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骸骨迷宫(出书版)》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完结】 > 《骸骨迷宫》作者:弗朗西斯卡·海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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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 当前章节:150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28

大爆炸又在我脑海中重现,余波不断反复,像是方舟上面几层明灭不定的电灯。我咬紧牙关,试图聚焦在这些房间的残骸上。这里的房间太多了,有宽敞的大厅,还有分支出去的小房间,全部都被洗劫一空。

这里没有机器被打烂留下的痕迹,不像吉普和我在发射井里意图破坏机器时留下的满地狼藉。这里没有机器,完好的砸坏的都没有,只留下一些很短的电线从墙里冒出来。从水泥上整齐的锯痕可以看出,他们在把墙壁里的东西移走时非常小心,将整个结构都挖开了。如今这里只剩下门上或墙上的标签,而它们所标示的东西早已不复存在。

3号冷却剂泵

冷凝液出口

辅助压力阀

“议会并没有破坏什么东西,”我说,“他们只是把它挪到别的地方去了。”我想起几个小时之前,那个士兵提到的“新掩体”。

不过,他们还未将A区搬空。在里面狭小的房间里,我们发现有些还没有被清空,或者清理得并不彻底。墙上的控制板仍然完好无损,每个上面都布满表盘和按钮。有几个上面还有一排排的指示灯,闪着绿色或橙色光芒。在有些房间里,拆除工作只完成了一半,控制板被移走了,里面的东西暴露在外。地板上有一张羊皮纸,上面详细绘制了旁边控制板的原型,每根电线和每个插口都有编号。旁边有一辆手推车,里面装着被拆解的机器,每个部件都被贴上标签编号。我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示意图,却什么都没看懂,只有数字和奇怪又陌生的词汇:发射坐标,手动控制。这些机器的构造复杂无比,转移这些设备显然已花费了多年的时间。这就如同将整个沙滩拆解掉,然后重新安置,每一粒沙子都要精心标注。

下一个房间虽然很小,但里面却有动静。

打开的门上镌刻着标牌:

H2S计划

绝密

仅限经过认证的H2S技术人员入内

我抬头看着派珀,然而他的神情和我一样茫然。

“你在乔的文件里没有看到过关于这里的描述?”他问。

我摇摇头,迈步走了进去。

我还以为会见到令人恐惧的新东西,但在这个半明半暗的房间里,迎接我们的东西却很熟悉。在看到水缸的轮廓之前,通过气味我就闻了出来。水缸上方有闪烁的信号灯,除此之外再无照明。房间里的空气中充满水缸液体那种甜到发腻的臭气,还笼罩着一种灰尘和时光混合产生的腐臭酸味。

这里有十个水缸,整整齐齐排成两行。玻璃已经污秽不堪,围绕水缸底部基座的金属圆环生满橘红色锈迹,蔓延到水缸玻璃上。

大多数水缸里都有人影漂浮。我曾以为莎莉算够老的了,但这些人已经老到极致,有点返老还童的意思。他们蜷曲在水中,皮肤浮肿,肌肉松弛,身体表面苍白又潮湿,好像刚脱完痂一般。他们的鼻子和耳朵看起来非常大,如同这两个部位一直在生长,而身体其他部分没有同步一样。

他们都是男性,如果他们以前还有毛发的话,如今全都不见了,就连眉毛和睫毛也都消失无踪。他们的指甲长长地拖在水缸底部,缠绕在一起,如同新霍巴特附近沼泽地里悬垂的树根。他们的脚指甲已变成棕褐色,紧紧扭曲在一起。有个男人的眼睛微微张开,但只能看到眼白,不知道是他将眼球翻到了后面,还是这些年的浸泡漂白了他的虹膜。

吉普和我驾船驶往自由岛时,曾经见过水母漂浮在黑色的海水中。这些水缸里的人让我想起了水母,它们形状不定,皮肤表面湿漉漉的肿胀不堪。

派珀凑近水缸观看,嘴巴扭曲,鼻孔微张,脸上充满了厌恶的表情。

“他们还活着吗?”他问。

我又仔细看了看,在靠近门口前排的水缸中,人的鼻孔里和手腕上仍有管子伸出来,皮肉已经长在管子上,很难分清哪里是皮肤,哪里是管子。我把脸贴到玻璃上,盯着他们的手腕,上面长出肉质结节,将管子的前面几寸完全吞没,那情景真是恶心极了。水缸上方的机器仍在嗡嗡作响,里面的人随着机器的节奏,极轻微地不断振动。

后面那排水缸的机器则被拆掉了,管子也被除去,两个水缸里仍然有人,但他们纹丝不动,液体表面也不因电流声而有任何波动。

我指着他们说道:“这些人已经死了,水缸里的液体让他们不致腐烂,但议会肯定将机器挪走研究它们的原理去了。”

后排的另三个水缸里是空的,盖子已经打开,液体也被抽走,只在水缸底部还有几寸黏糊糊的液体粘在上面。在一个水缸上方,两根管子无精打采垂在那里。

“这几个呢?”派珀冲前排水缸扬了扬头。

“还没死,”我说,“但也没活着。只剩下他们的躯壳。”

“他们真的是大爆炸之前时代的人吗?”

我根本没必要告诉他。我们面前的景象已经说明了一切:古老的水缸,与管子长在一起的皮肉,被漂白而失去颜色的皮肤,浸泡在数个世纪的沉默中。

“这是谁干的?”派珀问道,“我还以为这是扎克的发明。为什么有人会在大爆炸之前将这些人关在水缸里呢?他们又不是像我们一样有双胞胎。”

我摇摇头。“我觉得是他们自己这么做的。”

我早应该知道,水缸计划这个主意起源于这里。议会或者说是扎克发现了这里,然后加以复制。在扎克的运作下,这个房间里的十座水缸孕育出成千上万个将会灭绝欧米茄人的水缸。派珀和我只看到这里的残忍气息,认为这一切毫无意义,但扎克和将军从中看出了机遇。

我走到墙边,上面挂着一张牌匾,墙上的锈迹已经将其侵蚀,但我举起油灯照向牌匾时,发现这些年有人已将镌刻在中间的字擦拭干净,能够辨认出来。

方舟临时政府的幸存成员保存于此,希望其他地方能有人类幸存,最终发现并唤醒我们,以分享我们那个时代的知识,传递给新的一代人。

“我们那个时代的知识?”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似乎这笑声是我的身体用于对抗眼前所见的最后防线。“等了那么长时间,希望人类能找到他们。一直以来,他们明明知道,地表上就有幸存者。”

我走到派珀身旁,背靠着水缸。

“他们最后肯定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找到他们。”我继续说道,“他们听到了来自方外之地的讯息,但其他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已过了这么多年,好几百年……”我皱着鼻子看向里面的尸体。虽然身体肿胀,但他们没有畸形,没有多余的肢体,或者缺失的眼球。每个漂浮的人就像一件被腌制的完美艺术品。他们在挽救自己,却不是为了我们。我站在派珀身旁,双手举起摸着水缸,他也用独臂抚着旁边的玻璃。对这些人来说,派珀和我不过是他们嫌恶的对象而已。

派珀盯着离得最近那个人的手腕,上面的血肉已经变成了管子,或者是管子变成了血肉。

“如果他们还活着,我们应该把他们弄醒吗?”派珀问道。“跟他们聊聊?天哪,如果他们真是方舟里大爆炸之前时代的人,想想他们能告诉我们什么吧。他们肯定知道关于方外之地的更多信息。”

“议会已经试过了,”我说着指了指那三个空水缸,“不过我能帮他们省省力气,这些人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往前迈了一步,凑近玻璃观察里面的人那发白的眼睛。我将双手按在水缸上,但除了掌心处的玻璃,其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当我在温德姆下方的密室里看着水缸中失去意识的欧米茄人时,能感觉到每个人体内还有一丝灵魂。这正是其让人感到恐怖的地方,我知道每个悬浮其内的身体中,都困着一个思想。但此刻漂浮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堆血肉,毫无意识和生机。

“他们虽然没死,但已经没有思想了。”我说。

他们不再是人,就像漂流木不再是树一样。

我们离开此地,留下他们困在为自己建造的水缸里。过了好久,那股气味仍然缠绕着我们。

我们穿过更多半空的房间和周而复始的走廊。在A区南部尽头,大爆炸的幻象再次出现。派珀在我前面,已经走进一个很大的房间。我紧跟着他,关于烈焰的记忆从门口辐射而出。爆炸幻象如此强烈,我的双眼恨不得躲进脑袋里。我一阵眩晕,向后摔去。我肯定是叫出了声,因为我感到派珀抓住我的腰阻止我倒下,随后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并未变成一片昏黑,而是被烈焰吞没无踪。派珀将我放到地上之前,我已经失去了意识。

*

当我醒来时,正躺在水泥地板上。我用手摸了摸脸,感到汗津津的皮肤上沾满了灰尘。

另一道闪光在我眼后爆发。

“我受不了了。”我说着使劲摇头,好像那样能让幻象停下来。

“冷静,”他说,“认真听我说。”

“别告诉我该怎么应付这个,”我冲他吼道,“这是世界末日,正在我脑海里一次次重复出现,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情景。”唯一知道的人是赞德,还有露西娅,可是她被大海带走了。这些就是唯一能够理解我的人,死人还有疯子。

“如果它不是你想的那样呢?”派珀平静地说道。

我盯着他说道:“你又不用每天忍受它,你觉得自己能更好地应付它或者理解它吗?”

“我没那样说,”他回应道,“我只是要你仔细想一想。”他俯身凑近我问道:“为什么在那个幻象里你看到的是过去,而其他都不是?”

我很难集中精神去想他的问题,烈焰仍在我脑海边缘燃烧,上方的大地和河流正向我压下来。

“有时我确实会有其他关于过去的幻象,”我坐了起来,“至少是过去的印象。”我不是总能分清楚幻象、梦境还有回忆,而时间在它们当中都变化无常。在山顶的禁忌之城,我曾感觉到四百年前的生命和死人悬浮在城市上空,像是海市蜃楼。当派珀在自由岛大屠杀发生一周后告诉我当时的惨剧时,我又看到了情景重现。有时,我能看到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的事情。我早已知道,如果我目睹了一个人死去,那么幻象很可能会迫使我同时目睹其孪生兄弟姐妹的死亡。

“我知道这没那么直白,”派珀说道,“但是,几乎你所有真实的幻象都是关于未来而不是过去的。大爆炸为什么会不同呢?”

我摇摇头。“但是大爆炸不只是关于过去,它不像其他事那样与时间强相关。”派珀曾和我一同骑马穿过死亡之地的灰烬,他最应该知道大爆炸从未结束。在我们残缺的身体里,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我们每天都在体会它的威力。

“你听我说,”他继续道,“一直以来你都假设大爆炸幻象是历史的闪回,但是,如果你不再试着解释它们为何与其他幻象不同,而是考虑一下它们完全一样的可能性……”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否则,为什么大爆炸的幻象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不只是你,还有赞德,甚至在露西娅死前也一样。”他停顿了一下。我能听到上方的河流,还有电流的嗡鸣。我的脉动重击在我头上,像跑动的脚步一样迅速。“有些事要发生了,卡丝。如果你看到的大爆炸并非过去,而是未来,又会怎样?”

“不!”我的声音听起来自己都觉得陌生,尖利而又颤抖。

“他们在A区从事的是潘多拉计划,不是为了找到方外之地,也不是为了解除孪生现象。是为了大爆炸,用机器再来一次大爆炸。”

“不!”我大喊起来,语气中满是乞求。我想让他噤声,他的话语似乎能释放出火焰。如果他看到了我所看到的情景,如果他目睹世界一次次燃烧殆尽,他就不会蹲在那里提出这个见解,好像大爆炸是可以被控制的东西。

除了深深的恐惧之外,还有一些东西在触动着我。那是对这种看法的认可。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承认,终于认识到大爆炸的真相:它们并非回忆,而是幻象。

大爆炸将会再次发生。

35 房间

我们一起坐在地板上,四周都是沙尘,混合着被锯下来的水泥碎屑。我的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声,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大爆炸幻象留下来的动静,或者只不过是电流的嗡鸣声。

我直勾勾盯着水泥墙壁。能聚焦一样简单的东西实在是件幸事,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每件事都有它的两面性。扎克是我的孪生哥哥,也是我的敌人。我曾爱过吉普,但他也相当陌生。大爆炸发生在过去,但也预示着未来。赞德已经疯了,但他说的话将会成为现实:永恒的烈火,无穷无尽。

派珀说道:“自从我看到大爆炸幻象困扰你的次数越来越多,心里就十分害怕,但我还是不太理解。他们不可能利用爆炸机器来对付我们,那对他们造成的伤害是同等的。这是孪生现象的一个好处,它让大规模屠杀变得毫无意义。这对他们和对我们来说都一样,都意味着灾难。如果他们能用这种方式对付我们,很早以前就应该这么做了。这正是他们对大爆炸之前时代的武器从不热心的原因。”

“现在他们开始热心了。”我说。

“为什么?为什么费这么大劲制造另一场大爆炸,却永远不能用它来对付我们?”

我抬起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我不想告诉他自己知道些什么,他的负担已经够重了。但是,我无法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们不是要用大爆炸来对付我们。他们要对付的是方外之地。”

我指了指这个房间,以及通到这里的其他房间,大部分都已被完全清空。“他们知道方外之地确实存在,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它的具体位置。而且他们知道方外之地能够解除孪生现象,而我们正在寻找它。如果他们认为方外之地威胁到他们的统治,肯定会毫不犹豫使用爆炸机器的。”

我再次想起将军,她在微笑时眼神像死鱼一样沉静。还有扎克,愤怒在他体内流动,就像河水流过我们上方的管道一样。

“我又一次搞错了,”我的声音在钢筋水泥之间回荡,“我的一生中都在看到大爆炸的幻象,而我一直都理解错了。我看到的每件事都是扭曲的。”我用双手擦了擦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将视线擦干净,重新聚焦起来一般。

“是你发现了乔的文件,”派珀说道,“是你找到进入方舟的途径。要是没有你,我们不可能做到这些。”

“我以为我们会在这下面找到答案。”我平淡地说。

“我们找到了,”派珀说道,“只不过这个答案并非我们想要的而已。”

*

在我们下面还有一层没有探索过,但我开始感到,在通往地面出口的外部走廊里,又有人在移动。气流发生了变化,灰尘扬了起来。随后,闹哄哄的声音通过管子传了下来。我们离开灯火通明的底层,冲上楼梯,回到旋开的通风格栅处。我们刚刚爬回管道里,将盖子放好,第一批士兵就从下方走了过去。不过,他们弄出的动静太大,又忙着将空荡荡的手推车推回来,根本没有注意到金属摩擦的声音,以及上面某个地方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等他们走过去之后,我们又开始行动,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朝方舟上层爬去。又有五组士兵从下方经过。他们的对话熟悉而又陌生,既有士兵日常无趣的唠叨,又有方舟中的奇怪用语。

“不太可能,除非核电池……西门又送来两个手推车,准备装上下一辆马车……大爆炸以来就一直在那儿,着什么急呢?……在冷却管下面,没有钻头不可能打开外壳……”

有一个词却让我猛然侧头,撞在管道壁上。“改造者。”我也听到派珀在我身后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动弹,但却认真聆听。视线范围内看不到士兵,但说话声和脚步声从附近某个地方传来。

“据说他要亲自检查,所以赶紧把那儿清理干净。你知道他这个人……”

说话声消失了。

在方舟内某个地方,我的哥哥正在等候。上次我见他,还是在新霍巴特城外的马路上,当时我裤子的膝盖部位仍是湿的,之前我正跪在地上给淹死的孩子们盖尸布。我想起路易莎的小牙齿,圆圆的像是墓碑一样。

在派珀和我爬回上层的过程中,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着士兵说的那句话:“你知道他这个人……”这对我来说还适用吗?在他干下这么多坏事后,我现在还能声称自己了解扎克吗?他还了解我吗?

十多年前,他通过对我的深刻了解,设局让我曝光,被打上欧米茄的烙印。当他宣称自己是欧米茄时,他早就知道我会挺身而出。他把我看得太透彻了,确定我不会让他被打上烙印放逐出去。他将我们的亲密作为武器,利用它来对付我。而我居然允许他这样做,还选择了保护他,不管自己将付出什么代价。如今,在方舟某个地方等待的那个男人甚至已不再是扎克,他变成了改造者。我也变了一个人吗?

派珀和我爬到上面被废弃的那几层后,我们从管道里翻身而下,进入F区旁边那个落满灰尘的房间。我们坐在装尸骨的罐子中间,吃了一些肉干,把剩下的水差不多喝完了。我曾以为自己没办法休息,毕竟我们在进入方舟后看到了那么多惨状,了解了更悲惨的事实,但我们已至少两晚没睡觉了。于是我们找到一个没有尸骨的小房间,躺下来休息。

这次我没有梦到大爆炸,而是见到了吉普。透过玻璃缸和其中的液体,他的身影显得很模糊,但这模糊的轮廓已经足够,无论在哪儿,我都能认出他的身躯。

我忽然醒来,刹那间意识到,这些吉普漂浮在水缸中的幻象和大爆炸幻象一样,并非来自过去,对此我十分确定。在新霍巴特城外的马路上,扎克曾告诉我,他手里有我的什么东西。当时他把船首饰像扔在我面前的地上,我还以为他说的是那两艘船和上面的船员。然而,我此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这里,”我说,“在方舟里。”

“这我们已经知道了,”派珀说道,声音中仍带着睡意,“你也听到士兵们说的了。”

“不是扎克,是吉普。”我说道。

派珀手肘撑地坐了起来。地上的灰尘沾到他的头发和脸颊的胡楂上。他耐心地说道:“你太累了,我们今天见识的需要慢慢消化,对谁来说都一样,尤其是你。”

我并未接受他的同情,那就像不受欢迎的拥抱。

“我没疯。自从他死后我就一直见到他悬浮在水缸中。我以为那只是我在温德姆城下发现他时的记忆,但你说得没错,事情并非如此。”我想起看到吉普在水缸里的鲜活画面,虽然我在睡梦中,那景象仍重重击中了我。“那是个幻象,不是回忆。如果大爆炸会在未来发生,那么这个也同样如此。他们手里有吉普,他又被关进水缸了,或者将被关进去。”

支撑我站起来的并非是希望,我知道吉普早就死了。我目睹了他受到的伤害,没有人能从那么高跳下来还活着。我听到了他落地的声音,也看到神甫的尸体失去了呼吸,像是水从破布上拧出来一样。

此刻充满我全身的不是希望,而是愤怒。他被关在水缸中多年,对他造成的伤害我早已目睹。想到他又被关回水缸里,这念头过于恐怖,卡住我的咽喉,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把他从温德姆城下的水缸密室里救出来,一同逃离之后,在大河边的悬崖上,他告诉我,他宁可跳下去摔死,也不想再被抓回水缸里。几个月之后,在发射井里,他确实这么做了。我虽然是先知,但吉普预言了自己的命运,并且遵守了它。

然而现在,扎克连他这个愿望也要剥夺。

*

我们又多等了几个钟头,等待夜幕降临,士兵们渐次离开,从西门回到外面的营地。那一刻,感觉方舟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早已不耐烦,但想到在最下面一层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新的恐惧又攫住了我。我一直在想着当我提到吉普时,赞德对我说的话:“一切并未结束。”

当下方的走廊都安静下来之后,我们沿着通道向下一层爬行。这次当我们从A区的空房间上面经过时,我有了心理准备,紧紧咬住牙关,在大爆炸幻象突然出现时没有叫出声来。我们已经深入敌境,不能再因为无心的喊叫而被抓住,被夜间巡逻的士兵像老鼠一样抓出来。当大爆炸在我脑海中撕扯时,我将身体紧紧撑在管道壁上,心里想着吉普。烈焰终于离我而去,我把舌头都咬出血来,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管道沿着最后的楼梯通往方舟最底层,就在我们前一晚探索过的房间下面。楼梯底部的门是关着的,锁得结结实实,但我们从通风管道里毫不费力地就穿过了门口。在外面,电流嗡鸣声仍然没有止歇,但唯一能看到的灯光是前方格栅处漏下来的柔和的绿光。我将脸贴在格栅上,向下望去。

一个巨大的房间占了几乎整整一层,几根柱子支撑着高耸的屋顶。和上面的房间一样,这里也被搜刮过,现出水泥的骨架,墙上到处都是凿过的痕迹,电线从墙壁和地板上伸出来。不过,上面的房间都是空的,而这间大屋子又被一排排的水缸填满了。我能看到,离我们最近的一排里面是空的。充斥整个房间的闪光来自水缸上方,控制板上小小的绿色电灯不停闪烁。

中间几排水缸的大小刚好能装下一个人,而排在两边的水缸则巨大无比,跟我们在新霍巴特发现的水缸同样型号。这里和温德姆下方的水缸密室一样,每排水缸旁边都有舷梯,方便从上面进入水缸里。数不清的管子和电线悬在水缸上面,在它们中间,也就是屋顶的中央位置,垂下来一根巨大的管子,有好几码宽,里面发出隆隆的响声,与奔腾的河水相呼应。

我用双肘撑着往前爬行到下一个格栅,正好位于一道舷梯上方。我再次点着灯笼,以便有足够的光线来拧开螺丝。我的匕首已经磨钝了,双手也因疲惫和愤怒而不停颤抖,但螺栓上的锈迹要少得多,用了几分钟,格栅就被打开了。我小心翼翼将格栅放到管道里,然后滑身而下,落在下方几尺远的舷梯上。

我落地时尽量放轻脚步,但脚刚碰在金属上发出声音,就有脚步声从房间中心位置传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透过成排的玻璃缸,我无法将他看清楚,但我知道他已经看到了我。

36 死结

扎克在二十码开外,当我终于认出他时,他正在往远处的门走去。派珀此时落在我身旁,扎克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派珀的靴子还没落在舷梯上,手臂已经后扬,匕首作势欲出。他将刀锋捏在拇指和食指间,姿势十分优雅,然而我见过他出手杀人多次,很清楚如果他将匕首掷向扎克的咽喉,那场面可没什么优雅可言。

“杀了我,她也活不成。”扎克有恃无恐说道。

“如果你发出警报,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派珀说道,“还要受尽折磨,卡丝也会被关进水缸里。她和我都知道到了那一刻,我们应如何选择。”我知道派珀和我记起了同样的场景:在新霍巴特城外,当战局对我们极端不利时,他将匕首指向了我。我们从未讨论过那件事,那根本没有必要。

“别想逃走,”派珀继续道,“就算你能躲开我的飞刀,她可不行。”

“天哪,至少先把灯笼给灭了,”扎克冲我吼道,“这些管子里有硫化氢,你会把自己的手炸掉的。”

扎克说的话我完全不懂,但他从灯笼望向我们上方的管子,双眼中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我掀开灯笼罩,将火苗吹熄,片刻间我们又被笼罩在机器的指示灯发出的黯淡绿色光线里。

“你可以随便用匕首指着我,”扎克对派珀喊道,“但你永远也别想逃出方舟去。”

“我知道你要干些什么,”我说,“我知道爆炸机器,还有方外之地。”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好多年前在保管室里,你曾对我说过,你想用一生时间来做一件事,你说你想改变这个世界。你本可以用在这里找到的东西做到这一点,我说的不是爆炸机器,而是其他的。你本可以结束孪生现象。你很清楚那是可行的,方外之地已经做到了。”

“然后把所有人都变成像你们两个一样的怪物?你知道解除孪生现象就会有这种结局。这确实能让我们摆脱欧米茄,因为到时我们都变成了欧米茄。”

“你宁愿让人们继续被致命的关联所困扰?”派珀问道。

扎克轻蔑地挥着手臂。“我们找到了解决办法,”他说,“我找到了一种方法来摆脱你们,那就是利用水缸。我们不需要方外之地。四百年来,我们一直都在保护人性,正当的人性。它经历了大爆炸,漫长的寒冬,以及四百年的不毛之地和干旱,以及其他我们必须对抗的一切,顽强生存了下来。而如果你把方外之地扯进来,那将会终结这种人性。我们刚刚找到摆脱欧米茄的方法,而方外之地则会把我们都变成怪物。”

我摇摇头。“你真的以为在你建议的方案里还有人性可言吗?制造另一场大爆炸,毁掉方外之地,而不是解除孪生现象,接受普遍的变异?”

“如果你真的认为当一个欧米茄没什么好羞愧的,”扎克说道,“那你为什么要掩饰?为什么在我们的童年时期一直撒谎,那么费劲地伪装成我们中的一员?”

“因为我想和家人待在一起,”我直视着他说道,“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并非如此,”他说道,“你想冒充阿尔法,剥夺属于我的生活。”

我和扎克的对话总是这样收尾。我们谈论大爆炸,地球的未来,这里和方外之地每个人的命运,但如果我和他的争论持续下去,总是终结在同一个地方:作为一个心中恐惧又充满愤怒的孩子,他害怕自己永远无法获得与生俱来的权利,怕人们会认为他才是怪物,而不是我。

与我们的世界所赖以存在的命运相比,这实在微不足道,但我能感觉到这是他一切行为的根源。如果将所有水缸,议会,方舟和爆炸机器都除去,就会看到他真实的样子:我的哥哥,一个小男孩,愤怒而又恐惧。

派珀打断了我的念头。“你真的愚蠢到以为大爆炸能被控制吗?”他对扎克说道,“如果你对方外之地施行爆炸,就不会伤到我们这里?”

扎克不耐烦地摇摇头。“他们离得很远很远。”

“你还没有找到他们。”我说。这既是祈祷,也是陈述。

“我们会找到的,”他说,“而且我们会在抵抗组织之前找到他们。我们知道他们在海外某处,我们知道他们的能力,已经干了些什么。”

“那就让他们保持原样吧,”我说,“他们既然在大洋之外,又有什么关系呢?”

扎克深吸一口气。“他们正在找我们。就算你和抵抗组织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他们还是在寻找我们。他们发了讯息,我们在这儿发现了这条消息,只有来自数百年前的短短几句话。对建造方舟的人来说,这消息来得太晚了,当时正是方舟末期,这下面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他们都没办法回复,更别说去寻找方外之地了。不过他们留下了这则消息。我们知道方外之地确实存在,而且他们仍保有机器。那么多年以前,他们就有能力发送这条讯息,甚至在当时就解除了孪生现象。”

“你不能这么做。”我说。

他嘲笑我道:“不能?我们已经在做了。我们快把爆炸机器搬完了。多年以来我在这里发现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得一点点拼起来。没有什么是完整的,全都无法运转,而我们一直缺少燃料。不过,我们在这里找到的一切都保存得很好,文件说明也很详细。我们用水缸做到的事你已经见识过了。我们会用爆炸机器再来一次。或许不会那么完美,没有神甫帮忙,事情难了不少。”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提起神甫,似乎比派珀仍指着他的匕首更让他烦恼。“她对机器有一种天分,”他终于继续说道,“这看起来很不可思议,她对机器的理解让人望尘莫及,教我的东西你都无法想象。不过就算没有她,你也不能阻止我们。在她死之前,已经监督完成了大部分工作,现在我最好的人手正在完成它。我们已经把大部分必需的东西从这里搬了出去。或许你能一路找来这里,我曾怀疑过你是否有这个本事。我们知道那些文件流传在外,而你就像个甩不掉的虱子。不过,你也就仅此而已。你是没办法阻止我们的。”他转向派珀道,“你现在可以杀了我,赔上她的性命,然而这仍然无法阻止大爆炸或是水缸计划。你以为如果我不在了,将军就会收手吗?是她下令要在这里建设更多水缸,单独这一层就能装下五千欧米茄人。”他说着笑了笑,“如今爆炸机器已被移走,这对他们来说真是绝佳的所在,反正他们在水缸里也不需要看什么风景。”

我忽然感到十分厌倦,不想再听他说下去。

“带我去看吉普。”我说。

我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忽然紧绷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回复道。

我沿着梯子爬下舷梯,置身于水缸中间。弧形的玻璃和昏暗的灯光让空间感变得扭曲,好像空气本身也变成了圆筒形,压抑厚重。

我一言不发从扎克身旁走过,让派珀负责看着他。我朝着扎克在我们进入房间时出来的方向走去,我知道他深更半夜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士兵们都已退回营地和监视岗哨。我还知道自己会发现什么。

在房间中央附近,有两个填满的水缸,被四周一排排空空如也的水缸包围。我将脸贴在离我最近的水缸玻璃上。

这感觉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然而这并不是。多年以前,他们砍掉吉普的一条手臂,将他伪装成欧米茄。伤口缝得如此细致,我从未见过疤痕。而这次就没有那么精细了。他的整个躯干到处都是伤疤,像是一堆肉被麻绳紧紧绑在一起。一条很宽的疤痕从他背后弯曲直到腹部,另一条从胸部中间径直往下。在他头部一侧,伤口被线草草缝上,皮肤被扯得很紧,左耳朵都被拉得变了形。我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将它抚平,结果手指却撞在玻璃上。

伤疤并非唯一的区别,这次他的双眼紧闭,而且一动不动。我俯身过去,脸颊却撞在玻璃上。我知道吉普已经死了。除了他残缺的身体,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这就像是一艘船被从海底捞了出来,但所有的船员都不见了。

下一个水缸里的人是神甫,她不像吉普那样有伤疤,赤裸的身体上毫无痕迹,只有管子伸进两边的手腕里。我曾害怕她多年,但现在她一点也不吓人了。她悬浮在里面,双膝弯曲朝向下颌,而且体型看起来比我以为的要小一些。她的手指蜷曲握成拳头,我知道它们再也不会张开。

“我必须得保存好她,”扎克朝我走来,派珀手持匕首紧跟在后,“这里有太多宝贵的东西了,”扎克说着指了指神甫的水缸,“数据库依赖于机器,但她的思想也同等重要。而且,是她破解了爆炸机器,想出办法来将它转移出去。她就是我的王牌,没有她,将军就会立刻接管一切。”他的嗓门越来越高,“夺走我打造的一切。”

我看着扎克走到我和神甫的水缸之间,将手按在玻璃上,似乎要保护她。

“看看我们都是什么下场。”我对他说。

“你在说些什么?”他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仍然紧紧盯着神甫。

“你迫不及待将我撵出你的生活,”我说,“结果呢?看看你给自己找了个什么人亲近吧。”

“你跟她不一样。”

我点点头。“然而她是个先知,这没什么区别。而且,她可能是唯一一个童年生活跟我无比相近的人了。”

以前,我可能会说,那个人是扎克。现在我理解得更透彻了,他虽然跟我待在一起,但我们的经历却全然不同。我们都曾十分害怕,但这是两种不同的恐惧心理。我害怕被曝光,要跟他分开,而他害怕的是我永远也不会被送走,他要永远跟我绑在一起。

“不只是你,我也一样,”我说道,“到最后发现找了个跟你差不多的人。神甫在吉普自杀之前,告诉了我关于他过去的事。他和你一模一样。”扎克看了一眼吉普漂浮的枯瘦身躯,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我对此视而不见,继续说道:“现在我明白了,在被关进水缸之前,他恨她,正如你恨我一样。他费尽心机让她曝光,将她放逐,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又追踪到她,想将她关起来。”

“所以,如你所见,我们干了同样的事情,”我耸耸肩,“我们对此都毫无知觉,直到最后突然发现,我们找到的最亲近的人,正和对方一个模样。”

这些都是轮回,命运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起点。扎克和我分开又聚到一起。吉普被从水缸里救出来,现在又回去了。大爆炸发生在几百年前,又要再来一次。

“你想要摧毁水缸计划,”扎克说道,“但这是唯一能让吉普和神甫活着的方法。”

“他们不是在活着。”我说。吉普的尸体可能不像A区水缸里的方舟居民那样浮肿褪色,但它们都同样没有灵魂。“或许你能将他和神甫从死亡的半路上拽回来,但也仅此而已。你很清楚他们无法再活过来,你再也不能利用她了。你将他们如此保存起来,因为你没有勇气放手让她离开。”

“不许这么说。”扎克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手更加用力地按在神甫的水缸玻璃上。神甫漂浮在里面,无动于衷。“这一切都能改变,如果你帮助我的话,”他说,“如果你跟我一起努力帮助医生,我们能找到新的方法来救活他们。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他们。”

我已见过水缸对吉普造成的影响,他脑海中的记忆都被清空了。在他从高台跳下,又再次被关进水缸之后,扎克到底期望能从他和神甫身上挽救些什么呢?他会把他们保存数十年,直到变成和上面一层那些水缸里的人一样吗?

“你在指望我相信某种希望?”我问。

他仔细地看着我。扎克竭尽所能做的每一件事都教会我,希望是给另一个时代的其他人的。

我转过身面对着吉普的水缸。“这跟希望或者放弃他无关,”我对扎克说道,声音如此之轻,几乎只是嘴唇对着玻璃所做的口形,“这关乎选择,以及他想要些什么。他不会愿意自己是现在的样子,永远不会。”我再次想起上面A区水缸里悬浮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人体,“甚至,神甫都不会选择如此下场。”

我走向铁制的梯子,爬上与水缸盖子平齐的舷梯。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派珀问道。

我继续往上爬,直到站在吉普上方。

我把盖子扔到一旁,水缸里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我在温德姆城下第一次发现吉普时,没有足够的力气将他举起来。但那时我刚刚在保管室里关了四年,如今我强壮了许多,而他则比那时候轻了不少。我用双臂抱住他的躯干使劲往上拉,感受到他身上的累累伤痕。

当他脱离水缸内的液体托浮之后,一下子重了不少,我不得不拼命往上拉,但没有任何事能让我放手。终于我将他从水缸边缘拖了出来,脸朝上平放在舷梯上。他的脸上滑滑的,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他的手臂胡乱抽动了两次,好像他的手是一条被扔上甲板的鱼,正在拼命挣扎。液体从他身上滴下来,穿过舷梯的金属孔洞,落到下方地面上,一开始滴得很快,在地上飞溅开来,随后越来越慢,一次只有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我将他手腕上的管子扯了下来,看着鲜血缓缓填满伤口处的孔洞。我又把他嘴里的管子拉了出来,像是他的第二条舌头。

扎克冲向梯子,但派珀拦住了他,将他按倒在地。如果扎克说了些什么,我也没有听见。我转身面向吉普,弯下身去看着他的脸。

他呼吸了两次,每次都将一小团温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第三次已不能算是呼吸,他只是张开了嘴,双眼一直紧闭。我感到很欣慰。

我转过脸靠在他胸膛上。我并未假装自己是在安抚他,因为我心中明白,他的灵魂早已不在。如果这最后的拥抱有任何安慰意味的话,那也都是为了我自己。

我抱着他已无知觉的身体,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还有纤长的手指。我将手掌放到他脖子后面,托起他的头部,这一切似乎如此熟悉。他不再有气息。自从发射井事件之后,我第一次哭了。

*

我站起身来,回头看着下面神甫的水缸。她已沉到缸底,脖子仰向后方。她的双眼是睁开的,但脸上毫无表情。如今她已死了,不再像在世时那么神秘莫测。扎克背靠着她的水缸坐在地上,仰着头,眼中满是泪水。

“你们永远也别想从这里出去。”他说。派珀让他站起身来,但一直用匕首指着他的后背。“所有出入口都有人把守,”扎克继续说道,“你们会被抓住,而他还会被关进水缸里。我们会再次让他们活过来。”

“这不叫活着。”我说着小心迈过舷梯上吉普的尸体,回到我放灯笼的地方。火柴在我口袋里。第一次我失手了,火柴无力地擦过,然后断了。第二次火苗闪了一下,终于点着了。

“天哪,你在干什么?”扎克看我点着了灯笼,吃惊地问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不安全。”

这次我大声笑了出来。“安全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词而已。在这个迷宫般的方舟里,吉普已经死了,空荡荡的水缸在等着我,安全又能意味着什么呢?”

“你要干什么?”扎克看我举起燃亮的灯笼,又问了一遍。管道里河水的轰鸣声,在我听来似乎更响了。派珀站在扎克身后,匕首一直指着他。

我用手掂量了一下灯笼的重量,低头看着扎克。

“当我们被分开时,我接受了烙印,被从家里驱逐出去,这都是为了你,”我说道,“你知道我会这么做来保护你。而且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想方设法保护你。现在,这一切都到头了。”我将灯笼高高举起,“这里将不会再有水缸,而你也无法得到爆炸机器最后的部分。”

我直视着扎克的双眼说道:“你以为自己了解我?不,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说完我看了派珀一眼。我祈祷我们足够了解对方,希望他能看到将要发生的事。

“快跑。”我喊道。

我将灯笼扔了出去,不是向着扎克或者水缸,而是扔向屋顶,那里较细的管子汇聚到中间大号水管的底部。

我们上方的空气炸裂开来,发出闪光和巨大的声音。爆炸冲击波将我往后撞去,我举起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派珀在看到灯笼划出的轨迹时已经闪身扑倒在地。扎克反应慢了点,被爆炸冲击波推向后方,撞在一个水缸上。

热浪过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离爆炸最近的两个空水缸碎成片片。第三个水缸仍然直立未倒,但玻璃已经有了裂纹,不再是透明的。我抬头看着中间的水管,被爆炸波及的较细的管子已经断裂,大号水管也出现了裂纹,水从里面渗了出来,水滴越流越快,正如我的心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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