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骸骨迷宫(出书版)》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完结】 > 《骸骨迷宫》作者:弗朗西斯卡·海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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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28

“你们两个做的是非常勇敢的事情。”在黑暗中收拾行囊时,我对伦纳德说道。

他以自嘲的口吻说道:“人们在自由岛上浴血战斗,而我只是个弹吉他的瞎老头子。”

“勇气也分很多种。”派珀说着将壶中的水倒在火堆上,确保没有余烬残留下来。

我们在路口和伦纳德与伊娃道别,在黑暗中互相快速握了下手,然后他们就转身向东而去,我们则继续往西。伦纳德又开始吹口琴,但琴声很快就随着距离拉远而渐不可闻。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发现自己在磨刀时,都会哼唱那段副歌,刀锋摩擦的声音与歌的节拍合而为一。在捡木柴时我也会哼着那首歌的曲调。这只是一首歌,但它迅速占据了我的脑海,就像小时候母亲花园里疯狂生长的豚草一样。

8 沉没滩

我从未见过像沉没滩这样的地方。经过五个夜晚的跋涉,我们终于抵达时,正是破晓时分。向下望去,大海就像逐渐往内陆入侵,而陆地则乱了阵脚不断溃败。与吉普和我在西南海岸见过的陡峭悬崖,或者东海岸米勒河附近的海湾不同,在这里大海与陆地之间没有清晰的分界线,只有一堆混杂的半岛和海岬,侵入内陆的水湾好似被像大海的手掌所分割。在一些地方,大地逐渐消失变成潮湿的浅滩,然后才与大海彻底相接。在别处,低洼的小岛上蔓延着灰绿色的植物,可能是野草或海藻。

“现在是退潮期,”派珀对我说,“到了中午,这些小岛超过半数都会没于水下。那些浅滩和半岛也一样。如果涨潮时你正好在错误的海岬上,那可就麻烦了。”

“莎莉怎么能住在这里?多年前他们就不让欧米茄人住在海边了。”

“看到那里了吗?”派珀指着海岸线最远的地方。在那里海岬已逐渐消失在海水中,一连串岛屿松散地连在一起,刚刚能露出不断被侵蚀的平面。“那边有几个荒凉的海岬,土地盐分太大无法耕种,也太湿滑不能捕鱼,前一分钟还有路过去,下次涨潮马上又不见了。你就算给钱让阿尔法人去住在那里,他们也不肯。没有人到那里去。莎莉已经在那躲了几十年了。”

“并不只是因为地形人们才远离那里,”佐伊说道,“你看。”

她伸手指着更远的地方。越过杂乱的海岬,有什么东西在水里闪闪发光,反射着黎明的晨光。我眯起眼睛仔细观看,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什么舰队,船桅聚集在海面上。但海面起伏不定,它们却纹丝不动。另一束反光射来,原来是玻璃。

那是一座沉没的城市。建筑的尖顶从海面穿刺而出,最高的要高出水面三十码以上。其他建筑仅仅能瞥见,在海面上的形状棱角太分明了,不可能是岩石。城市绵延不绝,有些尖顶遗世独立,有的则聚在一起。一些建筑的窗上仍有玻璃,但大部分只剩下金属的框架,将海水和天空包围其中。

“多年以前,我驾着莎莉的小船去过一次那里,”派珀说,“城市绵延数英里,是我见过的大爆炸时代之前城市中最大的一个。很难想象,究竟曾有多少人住在那里。”

我根本不必想象。盯着被玻璃刺穿的海面,我能感觉得到,仿佛听到城市被淹没时大海的怒吼,以及人们的哀嚎。他们是死于烈火,还是海水?究竟是谁先毁灭这里?

在一个能俯瞰下方陆地海水交错的海角,我们睡了一整天。我又梦到大爆炸,当我醒来时根本不知身在何处,人间岁月几何。佐伊过来要弄醒我换天黑前最后一班岗时,我已完全清醒,裹着毯子坐起身来,双手握在一起以平息它们的颤抖。我向监视哨走去时,意识到她正在看着我。我走路有些摇晃不定,耳旁仍回响着烈火永不满足的咆哮声。

正值涨潮时分,大海已将最远处的大多数海岬淹没,只剩下一些小丘和岩石露在水面上,海水被零星的陆地凝结其中。沉没的城市已一同消失。随着夜色渐浓,我看到潮水再次退去。我们下方的山坡上,阿尔法村庄已亮起了灯。

看着海潮落下,大海像狐狸跑出鸡窝一样退走,我想到的并非水下的都市,而是伦纳德那句简短的注释,即神甫出生于沉没滩。往下几英里的海岸线上某处,曾是她和吉普成长的地方。他们被分开时,她肯定被送走了,但吉普很可能继续留在这里。这里地势奇特,但却曾是他的家。他还是小孩子时,必然曾在这些山上漫步,可能他也曾爬到这个观景点,看着潮起潮落,就如我现在看到的一样,越来越多的陆地暴露在月光的照耀下。

天黑透时,我叫醒佐伊和派珀。

“快起来。”我说道。

佐伊伸了个懒腰,低声抱怨了一句。派珀则动也不动。我弯下身去,将毯子从他身上一把掀开,扔在他脚边,然后往监视哨走去。

这里仍在下方村庄居民的视线范围内,我们不能冒险生火,只能在黑暗中吃冷食。派珀和佐伊收拾东西时,我抱着双臂站在那儿,踢着脚下的树根。然后我们走下山,向着最深的水湾边缘深绿色的山坡走去。我们沉默地走了几个钟头,当派珀停下来给我水壶时,我一言不发接了过来。

“是什么让你心情那么差?”佐伊斜了我一眼,问道。

“我没有。”我辩解道。

“至少和你比起来,佐伊就像一道阳光,”派珀说道,“这变化不错。”

我没有接话。进入大海的范围以后,我一直都咬紧牙关。

我记起那天,吉普和我第一次看到海洋。我们一起坐在俯瞰悬崖峭壁的高高的草丛中,注视着大海将世界全部包围。就算他以前曾经看过,也不记得了。这对我们来说都新鲜无比。

现在我知道了,曾经他每天都会看到大海。他肯定已经习惯了,在日常生活中可能都不会瞥它一眼。我们曾坐在一起,对着大海赞叹不已。然而对他来说,大海可能就像村里的茅草屋一样熟悉不过。

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吉普,就连我们共同的记忆也被夺走,随着我对他过去的了解,回忆都变成了谬误。

“最好不要记起。”我这样告诉自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最好不要惊扰我已沉没的回忆。

*

在这复杂的地势间穿行,我们不得不万分谨慎,不只要避开阿尔法村庄,还要躲避延伸到高坡上的水湾和裂隙。有好几次,前方的路变成黑暗的海水,起伏在深邃的山体裂缝中。我们整晚都在赶路,只在黎明时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午后时分,我们离开了阿尔法村庄的范围,抵达散布的平地和深陷海中的海岬边缘。我停下脚步转回头来,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阿尔法村庄。

“我也听到了,”佐伊说道,“伦纳德提起过,神甫来自这里。”

派珀走在前面,听不到我们说话。佐伊一只脚踏在岩石上,等着我赶上去。

“我曾认为抵达这里时,你会很好奇。”她继续说道。

“不只如此。”我说。我记起在营地里,她随着音乐摇摆时的面孔。我们一同前行,我低头看着前路,有史以来第一次,我壮着胆子说出神甫曾告诉我关于吉普的往事。我必须向别人说出来。而且,我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她,像是某种形式的道歉,为我之前曾侵入她私密的梦境里。

神甫告诉我的,我都告诉了她:吉普如何残忍无情,在她被烙印并赶走时欢欣雀跃;当他继承家产以后,为了自身安危,又如何雇人追踪到她,想将她关进保管室里。

我告诉佐伊,吉普的过去是如何影响了我对每件事的感受。当我看着沉没滩,试图想象他的童年时光,我根本认不出他来。相反,我对扎克却越看越清楚。扎克和吉普都有着同样的愤怒和不满,即孪生妹妹是个先知,还不肯被分开。我不断在逃离扎克,然而对吉普的过往想得越多,我越在他身上看到扎克的影子。还有神甫,我曾经最怕她,但当我听说她的童年往事后,我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被打上烙印,然后被放逐,正和我一般无二。

一切都要追溯到过去,每件事都像在重复发生,一面镜子对着另一面镜子,如此一来,这幅景象便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我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部向佐伊倾吐出来。等我说完,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我,挡住我的去路。

“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是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她问。

我无法回答。

“你觉得我会让你在我肩头痛哭,”她继续问道,“然后告诉你一切都会平安无事?”

她抓住我肩头轻轻摇晃。

“这又有什么不同?”她说道,“他或者神甫以前是怎样的人,又有什么所谓?根本没有时间让你做这些无用的灵魂探索了,我们想让你活下去,同时自己不会被别人杀掉。你这样自怨自艾,我们不可能保护你。你也在幻象里越陷越深了,我们都目睹过,当你看到大爆炸时,是如何尖叫颤抖。”她摇了摇头。“我以前曾看过你这样子。你必须同幻象作斗争,而当你对吉普的往事仍纠缠不休时,根本不可能办到。你还活着,他已经死了。而且听起来,他的死毕竟也不是什么巨大的损失。”

我一拳重重打在她脸上。几个月前我曾打过她一次,当时她对吉普作了类似的毁谤评语,但那只是在半明半暗中忙乱的一击。这次更加精准,一拳击在她的脸上。我不清楚我们两个谁更吃惊些。尽管如此,她的本能仍发挥出作用,她闪往左边,挡开了大部分力道,我的拳头擦过她的脸颊和耳朵。不过,我的指关节仍重重撞在什么东西上,像是她的颧骨或是下颌骨,同时我听到自己痛苦的尖叫声。

她没有还击,只是站在那儿,一只手举起来捧着半边脸。

“你还需要多加练习。”她说。她擦了擦脸颊,把嘴张大试探伤痛有多严重。她的下巴上出现一道红印。“而且,你的动作仍然不得要领。”

“闭嘴。”我说道。

“张开手掌,然后再合上。”她指导着,看着我将拳头开了又合。

她拉住我的手,把手掌翻转向下,然后有条不紊地将每根手指弯曲起来。“不过是点儿擦伤而已。”她说着一把扔开我的手。

“别跟我说话。”我说。我晃了晃手掌,有点期望听到骨头松动的嘎吱声。

“看到你生气,我很开心,”她说着微笑起来,“无论怎样都比你像个鬼魂游荡一样要好得多。”

我想起伦纳德对我说过的话:“姑娘,你似乎不在这里。”

“不管怎样,你生气的对象甚至都不是我。”她说。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从她肩旁越过,想要追上派珀,他都快走到视线范围之外了。

她从背后叫住我:“你在生吉普的气。而这跟他的过去也没什么关系。你对他生气是因为他跳了下去,把你独自留在这世上。”

*

我们又在沉默中前进了几个钟头。派珀要带我们去的半岛实际上是一串小岛,由一道窄窄的陆地连在一起。潮水已经开始吞没地峡的两侧,岛与岛之间只留下一条很窄的通道。午后过半时分,我们穿过最后一道石峡,最末端的小岛出现在前方。虽然此刻海水已将它最低洼的边缘淹没,它看起来仍然地势很高。潮水已几乎涨至最高点,唯一能到达小岛的路径是一条礁石小道,已经被浪花冲刷得湿滑无比。

派珀仍在我们前面,已经走在去小岛的半路上。我转身面对佐伊,她紧跟在我身后。

“你什么时候才会告诉他吉普的事?”

“继续走,”她说,“几分钟之内这条路就会被海水淹没了。”

我一动不动。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我又问了一遍。浪花溅起在我腿上,一阵寒意袭来。

“我认为你很快会自己告诉他。”她说着从我身边挤过去,在湿滑的岩石上艰难前行。

我本应感到解脱,然而此刻,这个秘密又回到我身上,告诉他的责任也落到我头上。要再一次把它大声说出来就像一道魔咒,似乎每次我说出这些话语,都会让吉普的过去变得更加真实。

9 莎莉与赞德

在最后一个小岛的边上,派珀和佐伊停步不前。派珀拦住去路,在长满林木的斜坡与地峡的交汇点蹲了下来。

我试图从他身边穿过去,他站起身抓住我的套头衫,把我往回拉。“等一下。”他说道。

“你干什么?”我扭身把他甩脱。

“看着。”他说着又蹲下身去,盯着前面的路。我不禁弯下腰,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专注。

他指了指离地面六英寸高的地方,悬着一条细线,有整条路那么宽。“都蹲下。”他说。身旁的佐伊蹲下,坐在脚后跟上。派珀往前靠了靠,用力拉了下那条线。

一支长箭忽然从我们头顶一尺高处飞过,消失在海水中。派珀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笑容。在我们前方的岛上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钟声。我回头望了望海面,长箭连个涟漪都没留下。如果我们刚才还站着,那它肯定会直接从我们身上穿过。

“至少她会知道是我们来了,”佐伊说道,“不过你浪费了一支箭,她不会开心的。”

派珀弯身又拉住那条线,慢拉两次,快拉两次,然后又慢拉两次。在山顶上,钟声发出同样的节奏。

在岛上穿行时,又有三次,派珀或者佐伊突然把我们喊停,然后才迈过暗藏的引线。还有一次,在佐伊警告我离开路面之前,我已感觉到那个陷阱。我弯腰检查地面时,在空气与泥土之间,一种空洞感油然而生。我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发现地上覆盖着一层长柳条编织而成的表面,上面还有树叶作为遮掩。

“这里是个六尺深的陷阱,”派珀说,“还有削尖的木桩插在坑底。我们还是小孩时,莎莉让佐伊和我挖的这个坑。这活儿可真不好干。”他大步走到我前面去,边走边说:“快跟上来。”

我们沿着遍生林木的山坡往上攀行,还要避开陷阱,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穿过这座岛。最终我们前方已无路径,来到小岛最南边的山峰上,一道悬崖临海而立,外围除了海浪,就是沉没都市令人难以置信的棱角。

“那里,”派珀指着最后那片树林说道,“就是莎莉居住的地方。”

放眼望去前面都是树,苍白的树干上嵌有棕色斑点,像是老人的手背。然后我看到一扇门,又低又矮,半掩在悬崖边缘堆积的圆石中。它离悬崖尽头如此之近,就像是通往虚空的门道,经过多年海风侵蚀,门上的木头已严重褪色,变得像周围在盐渍中生长的野草一般。房子利用周围圆石的遮蔽而建成,因此至少有一半是悬空在悬崖边缘之外。

佐伊开始吹口哨,节奏与派珀拉响的警示钟相同,两慢两快,然后又是两慢。

开门的老妇人是我见过最老的人。她的头发稀稀拉拉,我都能看到下面头皮的曲线。脖子上的皮肤像帽子一般下垂,就连她的鼻子看起来也非常疲倦,鼻尖垂下来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我相当肯定她前额上没有烙印,但很难说清楚,岁月已经为她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额头密密麻麻都是皱纹。她的眼睑低低垂下,我猜想当她微笑时,眼睛肯定会消失其中。

然而此刻她并没有微笑,只是看着我们。

“我希望你们不要再回来。”她说。

“见到你我们也很高兴。”佐伊说。

“我知道你们不会来,除非走投无路了。”老妇人说着走上前来,脚步蹒跚不定。她的双腿都已变形,关节扭曲。她先拥抱了佐伊,然后是派珀。莎莉抱着她时,佐伊闭上了眼睛。我不禁想象佐伊和派珀在十来岁时,到处逃亡,第一次来见莎莉的样子。在这个老妇人眼里,他们变了多少?世界就像一块燧石,他们在其中摸爬滚打,变得犀利异常。

“这就是那个先知?”莎莉问。

“这是卡丝。”派珀回答。

“这些年我一直平安无事,可不是因为有陌生人被带到家里来。”她说道。

她在说话时不得不平衡呼吸的节奏,因此说得很慢。有时她在每个音节之间停顿,然后喘上一口粗气,每次呼吸都像一声叹息。

“你可以信任我。”我说。

她又盯着我看了一眼:“再说吧。”

我们跟着她走进屋子里。她回手关上我们身后的门时,整座房子都颤动起来。我又想起身下的悬崖,还有拍打着礁石的海浪。

“放松点。”派珀说道。我还没意识到,原来我已紧紧抓住了门框。“这所房子已经在这几十年了,今天晚上它是不会掉到悬崖下面的。”

“就算多了一个不速之客的重压也一样。”莎莉补充道。她转身拖着脚步走进厨房里,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空荡荡的,在她和悬崖绝壁之间,只隔着一层木头。“既然你们都来了,我猜我最好准备点吃的。”

她在桌子旁忙活起来。我看到火炉旁有一扇紧闭的门,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就像脖子背后的冷风般实在。

“谁在里面?”我问。

“赞德在休息,”莎莉说,“昨晚他一直没睡。”

“赞德?”我仍大惑不解。

莎莉看着派珀,扬起一道眉毛。

“你没告诉她赞德的事?”

“还没有。”说着他转向我。

“你是否记得,在自由岛上我告诉过你,我们还有两个先知?年轻的那个在被烙印之前,就被带到岛上了。”

我点点头。

“赞德从事卧底工作很在行,”派珀继续说道,“但我们不想让他参与到非常重要的事情中。”

“是因为他太年轻了吗?”

“你觉得我们能有这样的余地,可以让年轻人免于担负如此重担吗?”他说着笑出声来,“我们在大陆的一些侦察兵还只是毛头小伙子。不是这样的,事实上,甚至不是因为我们不信任赞德,我们从未想过他会故意背叛我们。原因在于他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

“过去几年情况越来越严重,”佐伊说,“不过就算在那之前,他一直都紧张不安,疑神疑鬼,就像一匹马踩到毒蛇那样。”

“这是个耻辱。”派珀说。

“这是他的耻辱,因为他带来了这么多麻烦?”我问道,“还是你的耻辱,因为你不能随心所欲利用他了?”

“两者都有行不行?”派珀说道,“无论如何,他对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把他安排在大陆上,抛开他的幻象不谈,能有未被烙印的同类冒充阿尔法人也是很有用的。而且有时候,他的幻象也非常有价值。不过到了最后,我们不得不把他带到这儿来。他无法再继续从事卧底工作了,而莎莉表示愿意接收他。”

“你们谈到他的时候,怎么一直用过去式?他现在不是在这里吗?”

“很快你就会见到他。”莎莉说罢,蹒跚着穿过厨房,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

一个男孩背对着我们坐在床上。他和派珀一样长着一头浓密卷曲的黑发,只是要略长一些,一缕缕竖立着,就像用蛋清打出来的硬尖。床上方的窗户可以俯瞰大海。当我们走进房间时,男孩并未回头。

我们凑近了些。派珀挨着他坐到床边,然后招呼我坐在他身旁。

赞德大概有十六岁,脸上稚气未消。和莎莉一样,他没有烙印。派珀向他打了个招呼,他看都不看我们一眼,也根本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忽上忽下,就像在盯着我们头顶某种看不见的飞虫似的。

我感到他的内心支离破碎。我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人人都能发现,还是只有先知之间能够彼此感受到。莎莉说他正在休息,但他内心里并未安息,只有无尽的恐惧。赞德的思想像发疯一般纷乱嘈杂,如同困在玻璃罐中的黄蜂。

佐伊在门口止住脚步。她看着赞德细长的手指在空气中无休止地乱抓乱舞,不由得咬紧了嘴唇。我记起她谈到幻象对我的影响时,曾经说的话:“我以前也曾见到过。”

派珀抓住赞德的一只手,让它平静下来。

“很高兴再见到你,赞德。”

男孩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我似乎在沉默中听到他脑海里纷繁的噪音。

“你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们吗?”派珀问。

赞德往前靠了靠,脸快要贴到派珀脸上,然后低声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永恒烈火。炽热噪音。燃烧之光。”

“现在他白天和晚上都会看到大爆炸的景象,”莎莉说,“比以前频繁多了。”

“他以前从没有这么糟糕过,”派珀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请你让一让。”我对派珀说。

“骸骨迷宫。”赞德继续自言自语。

我抬头看着莎莉。“那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她说道,“平时他说话基本正常,有时却会蹦出这样的话来,大多数时间都提到烈火,有时候会说到骸骨。”

“骸骨迷宫的噪音。”赞德接着说道。

他的目光不再四处游离,心不在焉盯着屋顶的角落。我把双手按在他头部两侧,看进他的眼睛里。

我并不想让自己去刺探他的思想。我仍记得,神甫在保管室里意图探查我的想法时,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每轮审讯过后,我都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了玩具屋,被人拿起来使劲摇晃半天,里面所有东西都变得散乱不堪。佐伊知道我曾无意中撞进她的梦境时,我也能够理解她的愤怒。然而我必须承认,对于能从赞德脑海中发现些什么,我依然非常好奇,热切地想看一看,他见到的情景是否与我相同。我希望可以确认一下,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人忍受着大脑留给我的烈火幻象。如果说我想在他杂乱的脑海里寻找些什么的话,我猜其实我是想看到自己的影子。

当我试着探索他的思想时,他的眼神仍一片空白。偶尔他的嘴唇动两下,看上去像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言语在他的嘴唇上流产,空有动作,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的思想已经被焚毁。一切都被烧成焦炭,消失无踪,变成灰烬与尘烟。这是唯一留下来的,烈焰在他脑海里多次爆发之后,只剩下灰烬和浓烟,还有失去了意义的词语,在他空空如也的脑海里回荡。

“是大爆炸的幻象把他折磨成这样的。”我说道。

让我感到不安的,并非是他这种状态古怪陌生,而是在我心中泛起熟悉的感觉。我感到自己脑海边缘也有这种疯狂的念头,像房梁里的老鼠般蠢蠢欲动。这种感觉一直都存在,时不时地,尤其是在保管室期间,或者大爆炸的幻象越来越频繁时,就会受到鼓舞,几乎要钻到眼前来。

“闪光。烈火。永恒烈火。”赞德再次脱口而出,感觉并不像是他主动说出来的,而是这些词自己要喷涌而出。每个词说出口时,他都抽搐不已,好像被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吓坏了。

“你们也知道,先知最终都会变成这样。”我尽量想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从知道自己是个先知那天起,我对此就有了清醒的认识。不过,见识到赞德的思想残渣后,我仍感到心中一凉,双拳紧紧握住,指甲深深插进掌心里。

赞德双臂抱着膝盖,身体开始前后摇晃。我意识到,他蜷缩成一团是为了躲避幻象,好像让身体变小就能幸免似的,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我记起自己在小时候,也曾这样蜷曲着身体,把头深深埋进胸膛,双眼紧闭。然而并没有什么用。赞德说得没错,“永恒烈火”永远也不会离去。大爆炸的幻象会一直困扰着所有先知,但为什么如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会把赞德折磨成这样?

“让他休息吧。”莎莉说着走上前来,用一只手托起赞德的下巴。她把从赞德身上掉落的毯子举起来,再次盖上他的肩头。

我们刚要离开,他忽然睁开双眼,直直盯着我。

“露西娅?”

我看着派珀,等他解释。他扫了佐伊一眼,但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双臂交叉胸前,脸上露出冷冷的神色。

“露西娅?”赞德又问了一遍。

派珀抬起头看着我,说道:“他肯定认出了你是个先知。露西娅也是个先知。”

自由岛上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先知,有烙印,派珀曾经对我说过。在去往自由岛的航行中,她乘坐的船只在风暴中失事,最后淹死了。

“露西娅去世了,”派珀对赞德说,“她搭的船沉没了,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你早就知道了。”他的语气很快,声音很大,想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却极不自然。

我们转身离开,剩下赞德一人盯着窗外,试图分出碧海与蓝天的界线。他的双手不停抽搐扭动,我不由得想起伦纳德的手拨动吉他琴弦的情形。赞德的手也正在看不见的乐器上忙碌着,而这乐器存在于他疯癫的思想里。

“你会拿他怎么办?”莎莉关上卧室的门时,我问道。

“怎么办?”她笑了,“照你这么一说,好像我有得选似的。除了让他活着,保证他的安全,我还能做什么吗?”

即便到了另一个房间,我仍感到赞德让我心烦意乱。在紧闭的房门背后,他混乱的思想状态让我感到眩晕。因此,当莎莉让我们出门去收集柴火和蘑菇时,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同时略感内疚。

派珀和我一起跪在树下,那里蘑菇丛生,又多又密。佐伊在附近捡柴。派珀以低低的声音跟我说话,以防被她听到。

“你看到赞德的遭遇了,作为一个先知他被折磨成现在这样子。”他抬头看了看二十码开外的佐伊,又放低了声音说道:“同样的情景在露西娅身上也发生过。”他的语气低沉,眼睛紧闭。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仿佛置身于另一座岛上,潮水已经淹没了两座岛之间的地峡。“一直到她生命最后一刻。”他补充道。随后他迅速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道:“现在,大爆炸的幻象在你眼前出现得也越来越多了。那么,为什么你还没有发疯?”

我自己也常常想到这个问题。很多时候我感觉到,理智如同松动的蛀牙般就要离我而去。熊熊烈焰在我脑海内一次又一次爆发,周而复始,我也怀疑自己为何仍能保持清醒。如今我见到赞德说话像冒泡一样,如同热锅上的水滴,不禁又想到,离幻象把我逼到热锅上那一天还有多久?我还剩下几年时间,或是仅仅几个月?当那一天到来时,我自己会知道吗?

为什么我还没发疯?当我在内心深处苦苦探寻时,总是想到同一个答案,但这想法却不能说给派珀知道——都是因为扎克。如果说我身上还有什么确切的东西,当幻象竭尽全力要将我撕碎时,还能让我坚持下去,那它一定源自扎克。如果说我还有决心和毅力,那一定是由我对扎克顽固的信念来支撑的。扎克正是我人生的稳定元素,那并非是什么善良的力量,我已经见过太多他干的坏事,根本无法自欺欺人了。但那总是一种力量。我非常清楚,自己今天的一切都是由他塑造的,或者是在对抗他时造成的。如果我任由自己陷入疯狂的深渊,那我就再也不能阻止他,也无法再挽救他。届时,一切全都完了。

*

回到屋里,我们开始帮着莎莉准备晚饭。偶尔从卧室里传来赞德的声音,简短的词汇在夜晚的空气中回荡,“尸骨”和“烈火”不断从门下冒出来。他或许是疯了,但却清楚看到大爆炸如何塑造了这个世界:留下遍地骸骨和烈火。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我问莎莉。她将两只鸽子扔在桌上,我在一旁帮忙拔毛。每扯掉一簇羽毛,灰白的鸽肉都舒展开来,在我手指上留下一层湿乎乎的薄膜。

“好多年。好几十年。等你像我这么老了,就会发现时间变得很模糊。”

其实我想说,对先知来讲也是如此。我在不同的时间内穿梭往来,自己却没有决定权。每次幻象过后我醒来时,都会喘息不止,就像未来是一面湖,我被拖进湖水当中,而到了“当下”,我才能浮出水面。

“有时我也想过离开这里。对一个老太婆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过去我还能下到海边,捕几条鱼。这些日子我只能设几个陷阱抓鸟,再种点我能种的东西。我再也不想吃土豆了,这确定无疑。不过,这里非常安全。议会正在找一个跛脚的老太婆,我猜这个地方他们大概不会来。”

“那你的孪生兄弟呢?”

“仔细看着我,”她说,“你要相信,我比看上去还要老。如果阿尔菲和我在分开时就有了登记制度,那毫无疑问,议会早已通过他找到了我。但是那时候一切都不同,他们并未把我们的信息记录在案,现在他们正在这么做。无论我的兄弟现在在哪儿,他都有意识保持低调,照顾好自己。”

她站起身来,朝着火炉走去。经过派珀身旁时,她将手放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当他第一次来这里时,还是个小孩子,他的手应该和她的一般大,或者很可能要更小一些。如今她必须站直身子才能够到他的肩头,她的手放在那里,就像一只飞蛾停在大树枝上。

我们吃饭时,赞德坐在桌子另一头,双腿不停摇晃,眼睛盯着房顶。派珀负责切开鸽子,用一把长长的弯刀将翅膀切了下来。看着他很难不去想他使用的其他匕首,他曾看到的,以及做过的事情。

不过,这顿饭把我拉回到现实的房间里。莎莉在鸽子里面塞了鼠尾草和柠檬,肉质又松又软。它和我们在路上吃的肉完全不同,那些都是在偷摸生着的野火上匆匆煮就,外面的肉烤焦了,里面却仍是冷的,还不时渗出血来。吃饭过程中我们没说几句话,直到没什么留在桌面上,只剩下一堆啃光的骨头。月亮已经升起,越过窗户高挂在天空上。

“派珀告诉了我你如何打进议会内部的事,”我对莎莉说道,“但他没告诉我,你后来为什么退出了。”

她沉默以对。

“他们暴露了,”佐伊说,“不是莎莉,是跟她共事的另外两个渗透者。”

“他们后来怎样了?”我问。

“他们被杀了。”派珀突然插进来说道。他站起身来,开始收盘子。

“议会杀了他们?”我问。

佐伊的嘴唇紧了紧。“他可没那么说。”

“佐伊!”派珀警告道。

“议会最终会杀掉他们,”莎莉说道,“他们是如此憎恨渗透者,就算严刑拷打套出了情报,也绝不会让他们活下去的。然而,他们并没有机会对拉克兰这么做,他先服毒自尽了。我们身上都备有毒囊,以防被抓住。不过,在爱萝丝有机会服毒之前,他们搜了身,把她的毒药收走了。”

“那之后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派珀停止收拾餐桌,他和佐伊都盯着莎莉。莎莉直视着我的目光。

“我杀了她。”她说道。

10 新联合

“莎莉,”派珀轻声说道,“你没必要谈论这些。”

“我并不感到惭愧,”她说,“我很清楚他们会如何对待她,那比死还要可怕得多,而且最终他们仍会杀死她。道理我们都很明白,我们是整个情报网的中心,如果我们被攻破了,半个抵抗组织都会完蛋,我们所有的联系人,所有的安全屋,这么多年收集并传递的所有情报都会毁于一旦,那将是一场灾难。正因为此,我们才会随身带着毒囊。”

她仍然盯着我,我想告诉她我对此表示理解,但很显然,她不需要我的任何谅解。她并非在寻求宽恕,不管是我的还是其他人的都一样。

莎莉做的选择很可能比吉普的还要艰难,因为她必须献出的并非自己的生命。我再一次想起派珀对伦纳德说的话:“勇气有很多种。”

“他们在议会大厅里遭到告发,”她继续讲述下去,“当时我正在楼上旁听席跟几名议员闲谈。拉克兰和爱萝丝根本没机会逃走,士兵已经等在那里准备行动了,每个人都至少有四名士兵去抓。拉克兰在被围起来时已经将毒囊拿在手里。我们的毒囊都放在带子里,再挂到脖子上。不过,看到拉克兰开始口吐白沫,身体痉挛,他们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很快将爱萝丝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说话时语气平稳,然而当她把盘子推到一旁时,刀叉发出轻微的撞击声,显示她的手正在颤抖。

“我等着他们来抓我,”她说,“当时我已经把毒囊塞进嘴里,含在牙齿之间,随时准备咬破。”我看到她的舌头在嘴里移动,像在品尝往事一般。“然而却没人来抓我。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当时有人在看着我,一定会发现我哪里不对劲。但是根本没人注意我,每个人都紧盯着楼下的混乱场面。我在原地站了片刻,观察局势的发展。拉克兰已经倒在地上不停翻滚,鲜血从嘴里流出来。服毒而死并不好受。有四个士兵已控制了爱萝丝,她的双手被按到背后。我像其他人一样盯着下面,然后意识到士兵不是冲我来的。不管是谁发现了拉克兰和爱萝丝的秘密,他肯定没有意识到我们有三个人。”

派珀把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你没必要重新讲一遍整件事的经过。”

她指了指我。“如果她想跟抵抗组织共同进退,就需要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实究竟是怎样的。”她转过头直视着我。“是我杀了她,”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扔出一把飞刀,正中她的胸膛。这种死法比拉克兰要利索得多。但我无法停下来继续观望,因为场面混乱至极,我又在上面的旁听席,才能勉强逃出生天,即使这样,也意味着我得穿过一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从三十英尺高的地方跳下去。”

“就是那次她摔坏了一只脚,”佐伊说道,“那只原本没有残疾的脚,而且再也无法复原了。不过她成功跳上一匹马,逃出了温德姆,躲到最近的安全屋里去了。”她将手放在莎莉另一条手臂上,和派珀一人一边,陪衬着这位老妇人。“他们说,当她跌跌撞撞血淋淋地进到安全屋时,第一件事是把毒囊吐了出来。之前她一直把毒药含在嘴里,如果议会追上了,她随时准备咬下去。”

派珀接上佐伊的讲述,一刻未停继续讲下去:“他们找了她很多很多年,到处都贴满了悬赏告示。他们曾经称呼她‘女巫’。”他阴沉地笑了。“好像某个欧米茄人成功冒充了阿尔法人,就一定是施了法术。当然对他们来说,认为我们有某种法力,要比承认我们跟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威胁要小得多。”

佐伊也跟着笑起来,我看了看莎莉,她并没有笑。那天她唯一的损伤只是摔坏了一只脚吗?一个人是否能够把匕首插进朋友的胸膛里,内心中还若无其事?

“派珀和佐伊飞刀的本领是你教的?”我问。

她点点头。“现在你看着我当然不会这么想,但我曾经能够用飞刀劈中五十码外的一颗樱桃。”

我曾见识过佐伊和派珀的飞刀绝技。原来那些杀人的技巧来自莎莉,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天赋还是一种负担。

*

饭后,等莎莉把赞德安顿好,我们告诉了她自由岛被攻击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我们所能知晓的议会关于消灭欧米茄人的计划。她不时认真地询问我们细节。在我们给出答案时,她偶尔闭上眼睛倾听。每次当我开始怀疑她是否已经睡着时,她都会突然睁开双眼,像猫头鹰一样盯着我们,提出另一个问题。她的问题都很明确,经过深思熟虑,比如我们多久以前见到被烧毁的安全屋,在避难所见到几名守卫,离开死亡之地后遇到多少次巡逻队,关于将军和改造者的同盟关系,主事人都说了些什么。

她去卧室睡觉时已经到了午夜时分。我们在火炉旁铺开毯子躺下。我尽量不去想,我们和大海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莎莉和赞德睡觉的屋里没有声音传出,但透过紧闭的房门,我能感觉到他脑海里乱糟糟的。终于入睡之后,我梦到吉普漂浮在水缸中。接着我突然醒来,心中的悲伤感浓重至极,如同充盈他耳朵和嘴里的浓厚液体。这让我陷入沉默当中,无法说出任何言语,甚至连尖叫也不能够。我努力调整情绪,待呼吸平稳后站起身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的小窗户前。从这里望出去,悬崖和树林尽收眼底。

“我们不需要人放哨,”派珀低声说,“潮水要到黎明时才会退去。就算有人乘船来,岸边也有机关埋伏。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吧。”

“跟这个没有关系,”我说,“我只是睡不着。”

他穿过房间,小心翼翼地从佐伊身旁跨过,站到我身旁看着窗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佐伊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

“你需要休息。”他说。

“不用你担心我,我又不是老太太。”

他轻声一笑。“莎莉是老太太,我也不敢担心她。”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总是犹豫踌躇,忧心忡忡。”

“我在为你着想。吉普以前不是这样做的吗?”

我没有回应。

“有人在关注你,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他说。

当我想到有人关注我时,能想起来的只有神甫,还有她无情的审视。

“我不想有人关注我,”我说,“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我看到你在惩罚自己,”他安静地说,“你不用为已经发生的事弥补些什么。那不是你的责任。”

我往他身旁凑了凑。我不想让佐伊听到我们的谈话,但我的低语声就像肥肉在锅里一样哧啦作响。

“我不必弥补哪件事?死在自由岛的人们?困在新霍巴特的人们?用生命来挽救我的吉普?还是因为扎克而受难的每个人?或者你有本事,给我一张有魔法的免死金牌,让他们都不必受难?”

这次轮到他发怒了。“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他说,“这一切并非都跟你有关,甚至也无关扎克,他连议会大权都没掌握,现在将军才是真正管事的。而且,这是一场战争。死在自由岛上的人,很清楚身在抵抗组织会有什么风险。而且到了最后,就算是吉普也做出自己的选择。你觉得自己大公无私,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只说明你太傲慢自大了。你这样虐待自己,不断自怨自艾,对他们或者任何人又有什么帮助?”他的身体倾向我,但我不敢面对他注视的目光。“这是你的生活,”他总结道,“而不是你的生活造成的余波。”

我希望他是错的。如果我还能恶狠狠地回复他,那将会容易许多。然而他的话在我脑海回荡,像牙痛一样无可否认。余波,这个词说得太对了,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旋转。我从导弹发射井里摇摇晃晃地爬出来,如今我仍然在摇摇晃晃,不知所终。

我盯着窗户外面,看到流星拖着尾巴划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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