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骸骨迷宫(出书版)》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完结】 > 《骸骨迷宫》作者:弗朗西斯卡·海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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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弗朗西斯卡·海格/译者:旺呆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28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卑躬屈膝,”派珀看着西蒙大声说道,以便让周围聚集的卫兵也能听见,“我恪守自己的决定。你们都见到议会的所作所为了,无论我是否交出卡丝和吉普,他们都绝不会放过自由岛。”

“为了一个先知,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西蒙说道。

“当你开始用代价来衡量人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输了,”我说道,“而且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吉普。”

“那有什么不同吗?”西蒙问道。

“他杀死了神甫,”我说道,“为此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他做到了。还有,我们破坏了他们的机器,议会用它来追踪所有欧米茄人,决定谁生谁死,谁应该被关进水缸里。”

西蒙转向莎莉问道:“我听到有传言说神甫死了,是真的吗?”

莎莉点点头。“我相信他们。她已经死了,而且依靠她建起来的机器也完蛋了。”

“尽管如此,你仍然背叛了议院,”西蒙对派珀说,“杀掉神甫或是把莎莉拖来这里,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莎莉将赞德拉着她胳膊的手甩开,走到西蒙近前。她开口说话时,我们四周围成一圈的兵器略微往下沉了沉。“我从十五岁开始就为抵抗组织奋战,在这期间,西蒙,我从未被拖到任何地方去。我曾见过,也曾做过你无法想象的事情,也曾无数次面临艰难的抉择。”她停顿下来喘息片刻。“派珀在自由岛上做了个艰难的抉择,但那是正确的决定。我来这里是为他担保,但就算我为他和佐伊担保,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我注意到她根本没提及我。“那些都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你需要他们。”

“她说得没错,”派珀对西蒙说,“我有情报要告诉你。有些事需要我们讨论,有些事需要你去做。”

我旁边的女人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要怎么做,”西蒙说,“不过,让我先听听你要说些什么。”他说着转过身去。“你最好到里面来。”

四周的卫兵停顿片刻,随后向后退去。他们慢吞吞地将兵器入鞘,好似并不情愿,发出剐蹭的动静。西蒙手里仍持着斧头,我们跟着他走进采石场里。

在人工挖成的矿坑最深处丛生着一片矮树林,中间搭着几个帐篷,正处于任何人从上面往下看都会被树木或石头挡住的位置。西蒙和他的卫兵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了,帐篷之间的黏土路已经被靴子踩出浅沟来。

西蒙领着我们走进他的帐篷。我注意到,门还没关上,卫兵们已经在门口按照警戒方位站定。

在里面,帐篷顶部垂了下来,派珀和佐伊不得不低垂着头。西蒙手中持斧,站在帐篷另一侧的油灯旁等候。

门刚关上,他就朝派珀冲去。我紧张地深吸一口气,佐伊持飞刀的手臂已经甩到身后。然而,派珀的笑声让我们都解除了警戒。西蒙正在拥抱他,他们两个胸对胸,互相大力拍着对方的后背。

“刚才的事我很抱歉,”西蒙说着用大拇指指了指外面,“不过你也看到了,大多数人对你的感受如何。如果我想保持权威,他们需要看到我并非一味铺好红毯来迎接你。”他又用力捏了捏派珀的肩头,“我早就希望你能回来。”

“这样你就能再给我脸上来一拳了?”派珀说着扬起一道眉毛。

“坐,”西蒙边说边招呼我们进到帐篷内侧,那里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长凳,都是用新伐的木头拼凑做成的,“吃点东西吧,看起来你们需要饱餐一顿。”

“我们不是来参加茶话会的。”佐伊说。

“那是你自己说的。”莎莉说道。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伸手去拿食物,凳子发出吱嘎的响声。

西蒙不再说话,看着我们将桌子上的面饼和水吃喝完毕。我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但我感觉太累了,脖子上的脑袋昏沉沉的,于是我在手心里洒了点水,拍到自己脸上。

西蒙坐在派珀旁边的凳子上。

“你知道我并不赞同你的所作所为。”

“直截了当说出来吧,”我插口道,“‘你的所作所为’,别拐弯抹角了,为什么你就不能直接说出来呢?要是你就会把我交给神甫,或者亲手把我杀了。”

西蒙直接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没错,要是我就会那么做。那就是我想让派珀做的。”

“你也知道那样做救不了自由岛,”派珀说道,“他们会抓走她,然后仍然会把其他人杀掉。”

“也许是这样,”西蒙身体往前倾,手肘放在膝盖上,用手抓了抓脸,“无论如何,有些人是这样想的,现在他们已经见识了太多议会的冷酷无情。如今你既然回来了,或许你能说服更多人相信你的想法。”

“关于人们怎么想,我们可以晚点儿再发愁,但是有些事你需要知道,议会对新霍巴特的阴谋,以及卡丝看到的事。”

“先知的事我现在可以撇开不谈,”西蒙说道,“如果看到我支持你,人们或许会接受你回来。还有,把莎莉带来是明智之举。但是,你们跑来这里,不仅带着卡丝,还有另一个先知,以及一个阿尔法人,这可没什么好处。毕竟发生了那么多事,人们需要感觉到你是我们中的一分子。”

“别跟我这么说,”派珀怒道,“佐伊为抵抗组织出的力,几乎比任何人都多。而且,先知也是欧米茄人,就跟你我一样。”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西蒙说道。他上下打量我的目光说明了一切。这种目光我非常熟悉,人们一旦意识到我带着烙印却没有任何可见的身体变异,就会用那种评判的眼神盯着我。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西蒙继续说道:“自从自由岛陷落后,他们有了更多的理由像害怕阿尔法人一样,畏惧先知。”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吉普是怎样杀死神甫的?”

我咽了下口水,深吸一口气,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派珀介入进来,向西蒙简要说明了在发射井里发生的事。

“我应该知道你跟这件事有关,”西蒙对派珀说道,“这对赢得人们的支持大有好处。他们都见过神甫对自由岛的所作所为,如果他们知道你也有份出力杀死他,肯定会原谅你以前做的事。甚至,他们可能会接受这个先知。”

“我们不想要他们的原谅。”佐伊说道。

当时她甚至都不在自由岛上,但我注意到,她将派珀的负罪和抗争都当成自己的一般。

“你可能不想要,”莎莉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需要。这不是你保持自尊的时候,重要的是将抵抗组织重新团结起来。”

“这并没有什么区别,”派珀插嘴道,“我们不能到处宣扬自己参与了杀死神甫的行动。官方的口径是只有吉普在那里,如果议会将她的死联系到卡丝身上,他们可能会决定亲自干掉改造者,以便除掉她。”

西蒙叹了口气。“要想欢迎你回来,可还真不容易。”

“你接手这一职位时,曾以为会很轻松吗?”派珀反问道。

“我没有主动接手。你离开了,去追求你的先知,那些留下来的人选择了我来领导他们。这并非我自己的抉择。”他苦笑了下,伸出手去挠了挠脖子后面。“那首歌也是你们的杰作吗?一名侦察兵报告说,在长湖有个吟游诗人唱着关于避难所的歌,警告人们不要去。”

“一个盲人歌者?跟一名年轻女人在一起?”我问。

西蒙摇摇头。“是个年轻的歌者。我的侦察兵报告说,他是孤身一人。”

派珀和我相视一笑。这首歌已经开始散播流传了。

“我可不会为此而庆祝,”西蒙说,“每个传唱这首歌的吟游诗人,都是在把自己的脖子送到绞架上。”

“侦察兵报告说有吟游诗人因此而被抓的吗?”

“还没有,但那只是时间问题。这事已经传开了。”

“我们的目的就在于此。”我说。

“舰队的情况如何?”派珀问他。

“八艘船停泊在附近,于半岛外侧深水区抛锚。不过,议会增强了对海岸线的巡逻,因此我们不得不把舰队再往东移。另外,至少有四艘船在米勒河附近登陆不久就被议会俘获了。有报告说凯特琳号驶去了北方。有人在更北的地方见过朱丽叶号,但未经证实,可能是拉森和他的船员仍在航行中。其他船只仍下落不明。”

“至少那八艘船还算是好消息。不过我问的不是这个,往西方搜索的船有消息吗?”

“没有,”西蒙摇摇头,“这只是浪费时间,当时我也这么说了。”

“你亲眼见过莎莉的方舟密卷,”派珀说,“你很清楚方外之地是存在的。而且你的意见当时被否决了。”

“我们所知道的是,在大爆炸之前它是存在的,这在当下来说毫无意义,”西蒙说,“我被否决了,是因为议院当时都听你的指挥。”

“他们做了个决议。”

“议院的决议最后对你来说好像没多大用,不是吗?”

派珀并未理会话中的讽刺之意。“罗萨林德号和伊芙琳号还在大海上寻觅方外之地。”他说。

“关于这点我们并不能确认。我们所知道的只是它们还没回来。它们说不定在数月前就沉没了,或者被议会的舰队抓获了。”西蒙顿了顿,放低声音说道:“我确实派出了侦察兵。并不是因为我对方外之地抱有任何希望,而是我必须充分利用手下的每一艘船,更不要说操船的战士了。所以我派出了汉娜和两名侦察兵。他们在无望角等了三个星期,没有见到信号烟火,除了议会的巡逻船,其他什么都没见到。冬季风暴已经逼近了,如果到时候这两艘船还在海面上,那它们也毫无希望了。我需要战士们留在这里,而不是等候两艘鬼船。”

他的语音十分沉重。我很欣慰,至少他告诉我们这些时没有喜悦之意。

派珀闭上眼睛来消化这则讯息,不过只有几秒钟。现在他噘起了嘴唇,目光注视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已经开始重新计算,合计接下来要去哪里。

“方外之地仍是唯一能带来真正改变的最后希望。”我说。我记起当我在方舟密卷中读到“同盟各国”时的心情,感觉整个世界都被延展拓宽了。我们所使用的地图尽头的空白区域,可能存在一片新天地,完全在议会的控制之外。在那里没有暴力循环,孪生兄弟姐妹不用互相对抗,最终同归于尽。

“我现在告诉你,”西蒙说道,“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就不会派出更多船去。在风平浪静的时代你或许会这样赌上一把,但现在不行,一切都如在地狱之中。”

“然而在这种时候我们不是更需要它吗?”我问。

“当你在专注于异想天开的念头时,我正忙着做一些脚踏实地的工作,让抵抗组织能够继续运转。我们一直在没日没夜地忙活,为从自由岛撤回来的人安排住所和口粮,重新建立通讯网络,寻找新的安全屋,现存的好多都被突袭了。还要统计哪些人被抓了,进而警告那些因此会面临危险的人。与此同时还得监视议会军队的动向,确定他们舰队的方位。我们已经在东南部找到一处地方,或许能安置一些难民,还派出一组人去那里建造住所,至少让最脆弱的人先度过这个冬天。”

“这还不够。”我说。

西蒙转向我,声音低沉但充满怒意:“你根本不清楚要将抵抗组织联合起来有多困难。”

“这些都是应该做的,”我说,“而且我毫不怀疑你做得很好。但这样还远远不够。目前在做的只是重建以前我们就有的东西,只不过意味着继续逃避躲藏。你想要建立另一个躲藏地,只不过这次是靠近死亡之地?接下来呢?只会引来议会另一次突袭,另一次攻击。如果我们只是在东躲西藏,不断逃亡,事情什么时候才会有转机?为什么不反攻呢?”

“怎么反攻?”西蒙挥舞着三只手说道,“在自由岛上我们损失了一半的军队。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对议会发起反击,但不是现在。我们的战士人数已大幅减少,过半的平民都在东躲西藏,忍饥挨饿。”

“到那时就太晚了,”我说,“这正是议会指望的,让我们受尽蹂躏,无暇思考反抗的事。”

“要反击的话,你会怎么做?”西蒙问道。

“我会派更多战士去北方,再次寻找那两艘船。我会配备新舰艇,等春天一到就派出去。但这还不够。我会解放新霍巴特。”

13 盟军

西蒙的手掌重重击在桌子上,打翻了一只水杯,一只盘子也转个不停。

“解放新霍巴特放在任何时候都是一项艰苦的任务,更不用说当下,整个抵抗组织一片混乱。你谈论的是公开战争,攻击一个严密防守的城市。”

我解释了我看到的场景:整个城市的人很快就要被关进水缸了,人数达数千之多,比在避难所里悄悄扩张的水缸计划要严重得多。我能描绘出那场面,艾尔莎和孩子们,以及那座已被封闭城市里的成千上万居民都不能幸免。街市的喧嚣将被水缸毫无生机的嗡鸣所取代。

然而,西蒙根本没有理我,而是对派珀说道:“所有这些疯狂的计划,白费力气的追寻,派船去西方寻找方外之地,将自己的命运跟一个先知绑在一起,甚至包括吟游诗人唱的那首血淋淋的歌,现在又说要解放新霍巴特。如果你跟我共事,本来会做出一些真正的成就,而不是追求这些疯狂的想法。”

“我们的一个疯狂的想法,解决了神甫和她的数据库,”派珀说道,“这在战略上的价值,比抵抗组织在过去多年间做到的任何成就都要大。”

“来投奔我的人不关心战略,他们只想要活下去,”西蒙说道,“他们充满恐惧,而且食不果腹。”

“他们确实应该恐惧,”莎莉插进来说,“到了最后,议会想把他们都关进水缸里。活下去并不能阻止议会,或者免遭水缸之祸。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做出反击,将你掌握的所有力量调动起来找到那两艘船,解放新霍巴特。”

“您从事这项事业已经够久了,应该知道我肩负的责任,”西蒙说道,“我必须把人力用在重建上,重新设立安全屋,为撤出来的人寻找居所……”

派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蒙说道:“我付出了巨大代价保护卡丝,因为她对我们价值巨大。如果你忽视卡丝告诉你的事,那所有牺牲都白费了。”

我闭上双眼。派珀跟西蒙在做同样的事:用代价和价值来衡量生命,所有事都简化为某种算术题。

“那是你的牺牲,”西蒙吐了口唾沫,“不是我的。而且,我不会再为你的先知突发的奇思妙想赔上更多生命,只为了让你因挽救了她而感觉良好。”

“那我们在自由岛付出的代价就毫无意义。”派珀说道。

“不用你来告诉我自由岛付出的代价,”西蒙猛然大吼,像赞德的哭喊一样突如其来,“我也在那里,亲眼看着人们被杀害。不过这真是你所说的代价吗?还是你说的只是自己付出的代价,被迫交出了领导权?”

“这与我自己无关,”派珀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这么肯定吗?”西蒙问道。

此时太阳即将在东方升起,而自从前一天黎明之后我们还没睡过觉。莎莉毫无怨言,但我看到她放在膝头的双手在轻轻颤抖。在她身旁,赞德已经头趴着桌子睡着了。

“你们都该休息了,”西蒙说,“之后我们再谈论这件事。”这是他做出的唯一保证,然后他就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他领着我们穿过采石场,向我们的住处走去。抵抗组织的战士们已经醒了,五十多个人聚集在篝火旁。他们停止交谈,转过身来看着我们在泥泞的路上走过。两个年长的男人和一个女人向走在前面的莎莉微笑行礼致意。但当他们的目光转到我们身上,笑容马上消失了,警惕地看着我和佐伊,还有中间的赞德。我回头想看看他们如何对待派珀。几个人在他经过时点头示意,不过一个红头发的高个女人用她的独眼紧盯着他,而另一个拄拐杖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对他的同伴低声说了些什么。

西蒙领着我们来到一个帐篷,之前里面住的人已将东西匆忙收走。西蒙在离开之前,再次向派珀伸出手去,用他的三只手紧紧握住派珀的独臂。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他说。

西蒙弯腰走出帐篷门,我叫住他,又看了一眼他双眼周围变黄的皮肤,以及他疲惫的身姿。

“在自由岛之后,你发生了什么事?”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我接手了派珀的工作,这就是所发生的事。”

*

我们只睡了几个钟头,在中午前就爬起身来。不过,我们留下莎莉和赞德,让他们再多休息一会儿。我和派珀、佐伊以及西蒙的几个顾问一起回到昨夜的帐篷里,开始对重建抵抗组织的日常运作有了一些概念。时不时地,用作联络信号的哨声接替传回采石场,宣布某个侦察兵的到来。信使不断来见西蒙,带来关于另一次突袭、议会的巡逻规模,以及自由岛撤出的难民寻找安全港湾等新消息。东部来的侦察兵报告了十四号避难所的扩建情况,还有议会在当地广贴告示宣布再次提高税收。温德姆附近来的侦察兵带来了议会内部不和的传言,称在法官死后,将军和改造者两人与主事人之间的争权夺势愈演愈烈。我们讲述了与主事人遭遇的经历,现在传到西蒙这里的消息似乎印证了我们听到的事情。主事人仍然指挥着大批忠实的军队,但在议会里却日渐被排挤出核心权力圈外,将军正在巩固她的统治,扎克则在旁协助。但情报的内容仅止于此,在当今严厉的隔离制度下,要得到议会的情报越来越难,大多是一些过滤到欧米茄小镇和定居地的只言片语,供人们在酒馆聊作谈资之用。

在下午漫长的讨论和规划过程中,一提到改造者的名字,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转到我身上。扎克是个大麻烦,而我的身体提供了解决方案。我注意到,派珀和佐伊一直站在我身前,把我和其他人隔开,而且派珀的手从不远离他装满飞刀的腰带。不过,听到来自议会的消息,我知道自己还面临其他威胁,而他们无法保护我。我亲眼见过议会里的竞争有多激烈。法官已经算是活得长的了。如果扎克在温德姆有强大的敌人,那么一名刺客暗杀扎克从而导致我死去的几率,和我在采石场被伏击致死的可能性一样大。我自己的死亡,可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当天下午和接下来的一天,在西蒙拥挤的帐篷里,我开始理解他为何变得那么憔悴。每个侦察兵带来的新报告都要求下决定,然后付诸行动。一名医生被送到东部去,在那里为难民新建的营地发生了痢疾疫情,同时五名卫兵被派去帮助将营地迁到有干净水源的地方。西蒙的一名顾问维奥莱特被派往北方一处营地,一名议会士兵在新霍巴特附近被抓了,她要去监督审问过程,从这里骑马过去需要一天时间。

“他会被拷打吗?”我问西蒙。

莎莉翻了翻白眼。“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她说,“你觉得议会严刑拷打欧米茄人的时候犹豫过吗?”

“那我们的目标就是变得和他们一样喽?”我回敬道。

没有人回答。信使和报告仍不断涌来,大部分的内容都相同,关于某些家庭或者整个定居地在寒冬将至时挣扎求生的消息,这一年赋税高企,而地里只产出寥寥无几的粮食。越来越多的人去投奔避难所,不知道或者不肯相信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噩运。另一些人家园被焚毁,不是士兵下的手,而是普通阿尔法人为了法官之死而疯狂报复,他们相信是他的欧米茄孪生姐妹导致了这一切。

西蒙坐在长桌尽头,顾问们围在身旁。他一直保持沉着冷静,下起命令来果断坚决,但我观察得越久,越觉得他像一个试图把流水聚拢在胸前的疯子。在我看来,我们在日常繁琐危机的无尽涓流里越陷越深,根本没有机会考虑任何大型的战略。西蒙在处理日常事务时会咨询我们的意见,他的顾问会热切地聆听莎莉的发言,甚至容忍了派珀的观点。但是,当我们提到搜寻船或者新霍巴特的问题时,他们就会把我们晾在一旁,回到当天最迫切的麻烦事上,像是针对定居地突袭的新消息,下一个侦察兵的到来,等等。甚至连派珀都不再那么坚持搜寻船的话题了。当他敦促西蒙派更多侦察兵去北部时,语气中明显缺少往日的说服力。我记起穿越大海抵达自由岛时遇到的黑色波浪,想象着那两艘搜寻船在冬季风暴中饱受折磨,更别说再往北去遍布海面的危险冰山区域了。我看到派珀双肩僵硬,脑袋微微垂下,知道他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每天晚上回到休息的帐篷后,我都埋首于方舟密卷当中。现在我已记得上面每一个字,根本用不着那张纸了,但我还是将它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这张褪色的羊皮纸是一幅地图,能引导我的幻象找到方舟或者方外之地。但我能发现的却只是自己的恐惧,以及水缸中的水不断上涨,淹没了整个新霍巴特。我没办法把这一切联系起来:方外之地,方舟,新霍巴特……

“或许方舟就在新霍巴特下面,没准就这么简单呢!”莎莉说道,“正因为此,议会才包围了那座城市,意图找到方舟。”

我使劲摇头。“不会,我在新霍巴特待了几个星期,如果方舟就在那儿,我早就感觉到了。通常对于这种地方我的感觉会非常强烈。”以前我曾感觉到过温德姆城下的密室,穿过山脉的洞穴和通道,我还感觉到了自由岛。“方舟不在新霍巴特。”我断言道。当我闭上双眼,马上又看到了那情景:艾尔莎张开的嘴毫无防备,黏稠的液体缓缓地不请而入。这画面一次次不断出现,我的下巴都因为紧咬牙关而变得酸痛,身上也大汗淋漓,虽然帐篷下的地面已经因霜冻而变得坚硬无比。我紧张得不得了,身体发出的各种声音感觉都被夸大了,像鼻子吸气的声音,还有我用手挠眼睛时皮肤的摩擦声。

“一切并未结束,”赞德说着伸手来拿那张纸,“骸骨迷宫。”

“你在说些什么?”我厉声喝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都能听到自己话语中歇斯底里的味道。

莎莉来到我们中间喝止我:“别那样跟他说话!”我知道她是对的。我看着他,他的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本来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并非有意讳莫如深。我知道幻象已经将他头脑中的言辞都打乱了,他只不过是在废墟中艰难前行。

“我很抱歉。”我说着试图去拉他的手,却被莎莉挡开了,她转身背对着我,全力安慰赞德。

整个晚上我都听到他一直在喃喃不休,哭喊大叫,说出的话词不达意,像从嘴里往外吐断掉的牙齿。

这都是我的错。而且,未来我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

第三天午夜过后,西蒙忽然掀开我们帐篷的门帘。

“你们需要马上过来一趟。”他说。我们起身穿上衣服,他就在那等着,手里摇晃的油灯在帐篷四壁上投下不安的阴影。赞德正在喃喃自语,处于半睡半醒之间,因此我们把他留在帐篷里继续休息。

在西蒙的帐篷外,有个卫兵牵着一匹马,灰白的皮毛因汗水而变成深色,鼻子里喷出热气,在寒夜中化成白雾。西蒙领着我们踏进帐篷,里面的女人匆忙站起身来,但西蒙挥手示意她坐下。她脸上有不少泥点,那是在潮湿的黑夜中策马疾驰溅上去的。她比派珀要大,跟西蒙差不多年纪,一头黑发紧紧绑在脑后,身体十分结实,那是长期艰苦的生活造就的。她的左腕上没有手掌,圆圆的像一条面包的末端。

“告诉他们吧,维奥莱特。”西蒙说道。

维奥莱特扬起一道眉毛,看着派珀和佐伊,然后看向我。

“我已经告诉你了,”西蒙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他们可以信任。”

她开始说话,西蒙就在门旁踱来踱去。

“我去了北部,想看看诺亚手下抓住的那名士兵能透露什么讯息。他是个通信员,在从南方某个卫戍部队回新霍巴特的途中被我们截获。他携带的消息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军队兵源补充和给养需求。不过,我们努力从他嘴里撬出了更多信息,是有关新霍巴特的。”

“怎么撬出来的?”我打断道,“你们拷打他了?”

西蒙盯着我说道:“我们有工作要干,不用你来告诉我们怎么做。”

维奥莱特没有理我们,继续说道:“他说,他们在新霍巴特城里寻找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些文件。”

“没有别的了?”

“他就知道这么多,”维奥莱特说道,“据说只有高级军官才了解细节。不过他们都接到了命令,发现任何古老的文件,都要直接上报。上面收到密报后,两次派他所在的中队出去搜索,但除了一所秘密学校,其他什么都没找到。虽然是欧米茄人开设的非法学校,但一般来说,议会对这类事情并不怎么在意。他们收到命令,彻底搜索整个地方,所有纸张都要打包送到总部去。”维奥莱特说着耸耸肩。“当时他觉得这太搞笑了,孩子们学写字涂鸦用的纸都被认真包好,送去检查。”她的脸色一沉,继续说道:“当我们结束审问时,他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好笑了。”

我猛地站起身来,他们全都望向我。

“把赞德叫来。”我对莎莉说。

维奥莱特翻了翻白眼。“一个先知还不够吗?把那个疯子拖进来有什么意义呢?”

我刚要说话,西蒙抢先对维奥莱特说道:“今晚你可以走了,休息一下,我们明天再谈。”

她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派珀。莎莉也站起身来说道:“我去把赞德找来。”

我转向派珀说道:“赞德想要告诉我们,他说议会在新霍巴特寻找的并不是我。‘他们并不是在找你。’他这样说过。当时我以为,他的意思是神甫真正要找的是吉普不是我。但是,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一切并未结束。”他也这样说过。我曾想把艾尔莎,方舟密卷和新霍巴特这些事情联系起来,但事实上,这本就是同一件事。而赞德一直都很清楚。

莎莉把赞德带了进来,他肩头披着一条毯子。佐伊领他坐到板凳上,我在他身旁跪下来。

“什么是骸骨迷宫?”我尽量让语气平稳下来,问道。

他没有开口,双眼又像往常一样望向帐篷顶部。

“告诉我吧。”我说。

“我已经告诉你了。”他说。

“你是告诉我了,”我说,“但是我们都不明白,再告诉我一次。”

“以前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说,“是地下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想要提示他,但还是强迫自己耐心等待。他的目光又扫视了一遍帐篷顶部。莎莉放在他肩头的手开始紧张起来。

“然后它就变得吵起来,”他继续说道,“人们把骸骨弄出了动静。”

“那里是方舟吗?”我问。

“那只是一个洞穴,”他低语道,“人们把骸骨丢在了那里。骸骨迷宫。”

“现在你能感觉到那里出现了噪音?有人进去了?”

他点点头。“在黑暗中有动静。”

“议会发现它了吗?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他用力摇头。“现在那里热闹起来了。但他们还在寻找碎片,碎纸片。语言的骸骨,来自大爆炸之前。”

“在新霍巴特?”我问。我记起佐伊曾告诉过我,几年前曾有报告说在新霍巴特发现了文件,在有更多发现之前议会就摧毁了抵抗组织在那里的据点。“方舟中的文件,就像莎莉抄了一份的那种,是他们在那里寻找的东西吗?”

赞德点点头。“他们需要它们。”他又说了一遍,“一切并未结束。”

14 开拔

我们从他那里能得到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但已经足够了。他又恢复了惯常状态,说出的只是无意义的只言片语。我转向西蒙。

“如果数千人将被扔进水缸不足以成为解放新霍巴特的理由,那这个能改变你的想法吗?”

“几年前我们收到新霍巴特的报告,可能有方舟的线索,”他说,“但最后一无所获。议会军队先赶到那里,把我们的据点全端了。”

“无论在那里会发现什么,必然对议会非常重要,”我说,“重要到他们要抢先一步,不惜杀人灭口。他们还在搜索,肯定会找到更多东西。而且,我觉得艾尔莎了解部分内情。”我再次想起她的神色,当时我们站在她的厨房里,我问到关于抵抗组织的事。她提到了死去的丈夫,但从未有勇气告诉我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故事就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却从没有机会呼出来。“她的丈夫被杀了,她暗示说是因为他问了太多问题。他可能会牵涉其中吗?”

派珀摇摇头。“我们在新霍巴特有六个人,我全都认识,并没有人娶了个收养院老板。我从未听过任何线索,可以联系到她身上。”

“也太巧了吧,不是吗?”佐伊说道,“可能知晓重要情报的人,恰好就是你在那里时收留你的人?”

我将目光从她身上又转回派珀。“一直以来,你都坚持认为我的幻象非常重要,价值巨大。你不觉得我到新霍巴特遇到艾尔莎是有原因的吗?可能有某种天意将我带到她那里,虽然我并没有意识到,就像我被指引到自由岛上一样。”

吉普死后,我一直在思考这样的可能性。我在温德姆地下密室中发现的水缸多得数不清,在那么多排水缸当中,我偏偏站在了吉普的水缸前,是因为冥冥中有天意把我引去的吗?或者说,我对神甫的恐惧驱使我无意之中找到了她的孪生哥哥?

“不管你的朋友是否牵涉其中,”西蒙说,“这都没有区别,我们还是不能解放新霍巴特。那将意味着公开战争,跟对手相比,我们兵力严重不足,装备也远为落后。”

“现在已经是战争状态了,”我说,“只不过进度缓慢,而且我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他们在新霍巴特寻找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从议会一直封闭着这座城市就可见一斑。这东西能帮我们找到方舟,或者是方外之地。这样一切都会完全不同。”

“如何不同?”西蒙的语气显得不耐烦起来,“就算我们能解放这座城市,找到这些文件,一堆沾满灰尘的破纸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呢?关于大爆炸之前世界的更多细节?更多我们不能理解的禁忌机器?”

“你的话听起来就和主事人一样,”我说,“我们不能仅仅因为害怕机器,就对这类事情避之唯恐不及。长期以来,扎克和将军一直在使用机器,这一直是他们计划的核心要素。他们已经发现了方舟。这些文件能把我们带到那里,或者带去方外之地。你想让议会先找到这些文件吗?他们拥有的信息越多,就变得越危险。”

我们争论了一个钟头,一直在解放新霍巴特的必要性,以及这样做不具可行性之间纠缠不休。这场对话变成了一个闭环,就像封锁新霍巴特的高墙一样。

“如果我们输掉了这场仗,”西蒙说道,“那抵抗组织就完蛋了。”

莎莉一直握着赞德的手,一言不发坐在那里。这时她轻声开口了:

“自由岛的大屠杀,转移到东部去,正如你现在做的一样……这些就是我们近些日子以来关注的所有事情,不是吗?不管你怎么说,这都是在倒退。但我们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思考为何而战了呢?如今我们只是在逃亡躲藏,想要阻止抵抗组织末日的到来。我理解这种恐惧,我也见到了形势变得多严峻。我很清楚我们面临的是什么。但是,如果方舟真的能让局势有所转机呢?假如我们不再认为这将是抵抗组织的末日,而将之看成消灭议会的机会,那又会如何呢?”

*

天近拂晓,西蒙下令拔营,出发前往新霍巴特。战士们被派到树林里,去寻回藏在那里的马匹,牵到采石场来装载辎重。两个卫兵留下来看守采石场,但帐篷和物资仍需要随大部队转移。白色黏土粘得到处都是,帐篷和马匹都不能幸免。有两次我想要帮忙装货,但每次我一靠近,卫兵们就转身牵着马一言不发走开了。

我们在中午前骑马出发,一直行进到晚上。派珀和我在前面,紧挨着西蒙,后面是莎莉扶着赞德坐在她身前,佐伊和两名侦察兵骑在一旁。长期以来,我从一开始和吉普艰难同行,到后来跟佐伊和派珀三人长途跋涉,这次能骑在马背上,有侦察兵在前面领路和放哨,还有人帮忙扎营做饭,真是一种奢侈。我们分成小组各自行动,主要在夜间赶路,偶尔在约定集合点扎营时会跟其他小组会合。不过,无论何时我们跟其他人会师,我都会发现他们在紧盯着我。我能认出那种目光,所有欧米茄人对此都很熟悉。那和阿尔法人看我们时的目光一般无二,混合了恐惧和厌恶。战士们对派珀和佐伊也含有敌意。某次,我们在一堆石头中间扎营时,我听到有个男人在看见派珀时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瞅瞅,他带着阿尔法和先知又过来了。”男人说道。

一个女人加入进来:“他对她们比对自己人感兴趣。”

佐伊飞快地转过身,却被派珀抓住胳膊,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你要忍受这些羞辱吗?”佐伊问。

“跟我们自己的战士开战,对解放新霍巴特并没有帮助,”派珀说,“而且,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赞德开始喃喃低语,重复着他听到的词语,就像这些词是从他身上弹开去似的。“很长的路,”他一遍遍说着,“很长很长的路。”他的双手起起落落,当他感觉到别人的愤怒时就经常会如此举动。我忍不住转身走开。莎莉用手捧住赞德的脸,低下头用前额抵在他头上,轻声细语抚慰他脱离焦虑的深渊。

当莎莉让赞德冷静下来后,她回头看着派珀低声说道:“你要找个场合解决这些战士对你的怒意。他们必须为你而战,而不是与你作对。”

他面向莎莉粲然一笑。“我会选一个适当的时机。”他说。

*

自从自由岛遭到攻击后,抵抗组织一直承受巨大的压力,但在西蒙的领导下,仍然牢不可破,组织严密。

经过两晚的跋涉,我们穿过麦卡锡通道,这是中部平原与山区交界处的一条狭窄山谷。夜空十分晴朗,我们在通道顶端向下望去,能看到南方的大海。我们跳下马来,让它们在泉眼旁饮水。我从众人之间走开来,盯着下方的海岸线。派珀跟在我身后。

“人们常说,大爆炸之后一切都被破坏了,”他说,“确实,我们都知道很多东西已完全毁灭。”

毁灭的形式多种多样。山川被削平,变成一堆堆的矿渣和碎石。大爆炸之前的城市村镇,成为尸骨遍地的废墟。或者他曾见过的破碎的尸体,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但是,你看看这景致。”他挥手指着我们下方,山谷间的岩石被山峰替代,更远的地方,大海拥抱着海岸线,就像一个沉睡的爱人。

他转身面对着我,目光一如既往,直接而不加掩饰。“有时我们很容易忘记,留下来的也并非都丑陋不堪。”

我很难与他争辩,至少在大海面前不行,它对我们毫不在意。在派珀面前也不行,他的双眼清澈有神,在黝黑面孔上发出浅绿色的光芒。他的颧骨棱角分明,下巴明晰突出。这个世界一直在告诉我,我们都是支离破碎的。但当我盯着派珀时,却看不到一丝破碎的痕迹。

他用手抚上我的脸。我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老茧,那是设捕兔陷阱和长期与刀锋打交道结成的。他的手掌皮肤要柔和得多,我将脸贴上去时微微后缩,像吉普的脸颊一样柔软。

我猛然向后退去。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问。

“什么都不想要,”他的两道眉毛聚拢到一起,“我见过你因幻象苦苦挣扎的样子,我清楚你看到赞德现在的样子很不好受。我只是想安慰你。”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他,安慰对我来说并没有用。命运想将破碎的人生强加给他,却被他断然拒绝,然而我在某种程度上早已破碎不堪,他根本无法理解。如果把我切开,从里面冒出来的将是熊熊烈火,以及吉普在水缸中的幻象,还有吉普掉在发射井地面上的情景。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无法修复。

我转身离开,只留他一人在山坡上,四周是山脉崩塌形成的乱石。

*

我们花了一周时间才到达新霍巴特。一开始我们穿过阿尔法领地,但西蒙的侦察兵让我们成功避开了阿尔法村庄和巡逻队。我们主要在夜间行动,直到抵达新霍巴特南边荒芜的平原地带,这里已经没有阿尔法人居住,我们才在白天进发。平原上呼啸的寒风非常猛烈,吹得我双目红肿,嘴唇干裂。这里只生长着高高的铁线草,我们刚一走过,脚印就被大风吹得了无踪迹。冬天已经开始在这片大地上扎下了根。

我们穿过名叫特怀福德的小镇,点起篝火,浓烟袅袅升上天空。在我们的帐篷里,赞德紧挨着佐伊和派珀睡在他们中间,随着寒风一起呜咽。我没有睡着,但并不是因为他的呻吟或者低语,而是由于他思想的冲击。当我还是个小孩时,曾经有一只蚂蚁爬进我的耳朵眼里,我扭来动去又戳又挖都没能把它弄出来,而且我能感到它在到处移动,它稍微动弹一下,都会在我脑袋里被放大。对我来说,待在赞德身旁的感觉和那时一样。

第二天中午时分,莎莉大声喊派珀过去。她和赞德同乘一匹马,跟在我们身后,两边各有一个卫兵。听到她的喊声,我们赶紧调转马头骑回去,却没看到埋伏的迹象,也不像有什么灾祸,只有赞德一如既往神情恍惚,莎莉在他身后握着他的双肩。

“再说一遍。”她对赞德说。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们身下的马在原地打转,仿佛赞德的焦虑感向下传递到了它身上。

“再说一遍,”莎莉重复道,“告诉派珀你刚跟我说了什么。”

赞德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莎莉转向派珀问道:“你派去搜寻方外之地的船都叫什么名字?”

“伊芙琳号和罗萨林德号。”佐伊和派珀异口同声说道。

莎莉微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因笑容而面目全非。“罗萨林德,这就是他刚才说的。”她又抓住赞德的双肩,说道:“告诉派珀,再说一遍。”

赞德看起来很不耐烦,但终于开口了:“我已经说过了。罗萨林德。罗萨林德号回来了。”

无论我们怎么劝慰,他都不肯再多说一句,但这两句话已经足够支撑我们走完当天剩下的漫长路程。西蒙没有承诺什么,只低声说如果我们能解放新霍巴特,他将重新考虑派更多战士去无望角,寻找那两艘船。我理解他并不情愿。那两艘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消息,而且冬季风暴即将肆虐海面,单靠赞德几句结结巴巴的话并不能证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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