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外阻挡野鬼的屏障早就碎了，但那场血雨带走了鬼王领域中所有鬼修的命，野鬼也没能逃过。
岑寂剑光划过，将两人带到鬼王领域最边缘处。
大能现下都在幽城，此刻离斗法处越远，存活的可能越高。
方才顾幽献出鬼体后尖啸余波直接把阵盘最后一层禁制震碎，幸而还有师兄那门神通，两人才免得一死。
他摸出下山一路买的护身法器，还有师尊之前给的，连着青麟纳戒中那一大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打开，一层叠一层的叠了二十多道。性命当头，只要能活下来以后这些法器还会有，大不了他去师尊面前装乖讨一些来。但今天要活不了，再多灵石法器都得拱手送人。
方自留忙着低头布置法阵，还不忘跟师兄说：“我们先在此处等着，一旦领域有消散迹象，你我也能最快逃出。”
他一边说着，从师兄纳戒中又掏出了一个能抵挡大乘一击的法器。他面不改色打开法器，并没有去问师兄他一个筑基修士哪里来的这些。
等到布置好，方自留回头，便发现青麟站在阵盘中，低头看着岑寂一声不吭。
他心下一跳，几乎瞬间就意识到青麟此刻状态不对，上前道：“师兄？”
青麟恍若未闻，他手中帕子擦过长剑，岑寂剑身越发光亮，点点冰棱在他脚下延伸。
方自留心中警铃大作，他快步上前将师兄掰过来正对着自己，抓住他双肩猛地摇晃：“师兄——！”
青麟被这一喝喊得一震，慢吞吞抬起头来，“何事？”
方自留眉心紧皱，“我没事，你怎么了？喊你几回也不应声。”
青麟不太想动，他方才逃出幽城前同嗜血魔尊对上一眼，现下心中有些乱，他拂下小崽紧按肩膀的双手，淡声道：“心下不安，这才没有听到。”
方自留听了更是焦躁，恨不能把师兄这破劫数挪到自己身上！好好一个人，都被逼成什么样子了？！他当初过明心劫的时候也没这么折腾过！
青麟低头不知想了些什么，突得抬头道：“方自留。”
连名带姓的叫一般不是好事，哪怕方自留现在是在担心师兄，也不自觉的将身子挺直，“自留在。”
“若是出了事，”青麟毫无来由道：“往我身后躲，知道吗？”
闻言方自留心下一空，他紧紧攥住师兄的手腕，有些不可置信道：“……师兄？你说什么？”
他中幻觉了？
“若是出了事，”青麟一字一句道：“你必须活下去，不必管我。”
他死了还有本体，但方自留死了，他们两个都会死。
“青麟。”方自留逼近青麟，神色晦暗克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几乎濒临爆发的边缘。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青麟看着方自留漆黑的眼底，仿佛看出那隐忍之下的怒意和委屈不解，上前抱住方自留先在那唇上亲了一口，以防等下Z22又火急火燎的来跟他说反派黑化值要破线之类。
他喃喃道：“你信不信我？”
然而这次小崽没那么好哄了。
方自留轻轻把师兄拉开一些，没舍得让那双手完全从自己身后滑落，他认真道：“你若死了，我会苟活一时，待到给你报仇雪恨后自刎殉你……师兄，你听到了吗？就如同前世你我一样，要死都死，要活都活。”
“你我之间，断没有一死一生的道理。”
前世他们一同上山入门，修行入道，之后一同战死，这世又一同重生，可见他们之间纠葛早已深入骨髓。
缘分也罢，人为也罢，方自留盯上了一个人，就不可能再放手。他已经失去了很多，唯有师兄，他会牢牢攥紧在手中。
“自留乖，”青麟抬手摸摸方自留的脑袋，柔声哄道：“我不会死的，但你若是死了，我也活不了，懂吗？”
“我不懂，也不想懂，”方自留咬牙道：“你瞒了我许多事不谈，现在还说出这等话来，青麟，你把我当什么？三岁小儿？”
说什么他死了还会再来，话本子中这么说的从来都有去无回！
白皙修长的手缓缓下滑，最终停在锋锐扬起眉尾，青麟目光眷恋，指尖抚过那双比前世要意气风发的眉眼。
真好，这一世的自留，比前世要好过许多。
直到此刻，他好像突然懂了什么是爱。
他也怕死，但在两人都必死的结局下，如果用他这具分神换得方自留一线生机，他愿意。
青麟思忱，若无那同心契在，此处又是他本体……他怕是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是比我灵核更为重要之人，”青麟抵住方自留的额头，“自留，相信师兄，你一定要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我一定来找你。”
……
“宗主！”
身着月白长袍的弟子出了传送阵，一路衣角带风跑进大殿，“宗主不好了！”
初玉仙君正执笔批阅宗门公务，问道：“怎么？”
弟子声音颤动，“黄洪仙君和吴方仙君的本命青灯，灭了！”
“灭了……”初玉仙君搁下笔，只顿了一瞬便道：“速去书阁，将小鬼城历来出现的地点报予我。”
“是！”
等弟子离开，初玉仙君拿了令牌，先给蔺贤仙君那边发去消息，再同燕固安直接传令。
“见过初玉仙君，”燕固安刚处理完宗内渡劫山头的法阵安排，才进大殿便看到初玉仙君的身形，“不知仙君此来何事？”
“小鬼城出了变故，”初玉仙君想到燕固安怕是不知前辈那些恩怨，简短道：“我已让手下弟子去找小鬼城以往出现的地方，若是你这处有消息，还望告知于我。”
小鬼城？
燕固安有些困惑道：“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让前辈这般紧张？”
“我门中有仙君在其中，”初玉仙君没有说太详细，“方才他们的本命青灯灭了。”
燕固安闻言心下大骇。
明义师叔的分神跟方自留就在小鬼城中！连仙君都出了事，那两个可是连金丹都没有！
瞬息之间万千思绪掠过，他面上却不显露分毫，“有劳前辈此行，若有消息，固安定会告知。”
初玉仙君颔首：“多谢。”
说完便散去身形。
燕固安强行压住心中惊骇，先让弟子去盯着五步阁中方自留和明义师叔的本命青灯，一旦有异样便及时传告于他。又派人去后山宗主闭关处候着，万一有何变故即刻告知化凡仙尊。
他拿了令牌，顾不上先发消息询问，直接沉了神识跟远在妖君的青田传令。
彼时青田正在竹林中，察觉到令牌发热，一剑将面前拦路的人砍死，便见燕固安的身形显露在旁，“门中出事了？”
若非如此，以燕固安谨慎的性子，绝不会一声不响直接传令。
“师叔，小鬼城中出了事，”燕固安看也不看那具横倒在地的尸身，道：“幻月宗有仙君陨落其中，弟子特前来禀报。”
若是他不传令，等到明义师叔想起来看令牌分神早死了。
“有仙君陨落？”青田沉思一瞬，颔首：“我知道了，这便去寻小鬼城，你若有消息直接传令……记得将化凡唤醒。”
“弟子领命。”燕固安一拱手，便断了传令。
青田收起陌上花，神色冷然。
这一世的翠虚仙尊一手创立了流紫山，在她创立流紫山之前，乃是幻月宗的弟子。幻月宗仙君陨落……怕是那两个替她进去看守鬼王的师兄。
在小鬼城中有能力杀了两个仙君的，要么是鬼王，要么是跟分神一同进去的辽源妖君和嗜血魔尊。
不管哪一个，分神跟小崽的处境都不会好。
若是鬼王动手，翠虚仙尊才飞升他便杀了那两个仙君，说明他一直对翠虚仙尊怀恨在心，鬼修执念深重，当初顾幽又是厉鬼之身入道，怕是要报复整个仙界才肯罢休。
鬼城中的鬼修都不一定能活，遑论两个小崽。
而若是嗜血魔尊动手，那小崽的处境更不利。嗜血魔尊已有大乘巅峰之境，只是被冥极魔君算计受了重伤才一直隐匿至今，他若是能杀得了鬼王，修为想必已达渡劫。
且嗜血魔尊同他有仇恨，曾扬言要于仙魔两界修士前将他斩杀，好一雪前耻。
……虽然青田并不记得自己何时跟这人有过纠缠，但不妨碍嗜血魔尊知道青麟和方自留跟他有关系后会痛下杀手。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很难缠。
他如今不过合体，便是赶到那处也差了一个大境界。
对一个尚能一战，但对上两个定无胜算。
“小蛇，”青田将袖中躲懒的Z22捏出来，“方才固安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Z22沉浸在眼膜前反派上下震荡宛如过山车的黑化值，心脏一紧一松，感觉自己一个无机质的系统都快得心脏病了，根本没注意刚才燕固安来过。
它恍惚地摇摇脑袋：“没有……您需要我做什么？可以直接说的，在我权限范围内我都会为您做。”
“我要小鬼城现在的地方，”青田垂眸，“你之前能找到分神，想必也知道小鬼城在何处。”
“……您现在要去小鬼城吗？”Z22一边打开道界数据库翻找，一边道：“可能会有一点点慢，您稍等半分钟。”
上一回找的快是因为鬼城刚现世没多久，这一次却是离鬼城现世隔了八十年。要知道鬼城除了现世那几日，一直都在道界中随处乱飘，数据非常混乱。
“分神跟小崽快死在里面了，”青田不紧不慢道：“你最好快些找。”
“没事，我很……什么？？！”
反派要死了？！！！！！
不行！
它不允许！
这可是它的第一个任务！！！
小蛇浑身一僵，随后加快翻数据的动作，潜力爆发下三秒翻出小鬼城的地方，飞快道：“西域魔界边界枯木林具体林子里哪个地方不确定它现在一直在乱动，好了宿主您快些，我们赶紧过去！”
青田淡淡瞥它一眼，将小蛇装进袖中，一瞬便到了仙妖两界的交界临河。
……
“阿梵……”
鬼修身上血气燃烧的越发灼热，顾幽早已没了神智，只知道呢喃这两个字，而他每念一回，身上血气便会更涨一层！
站在他面前一身魔息的嗜血魔尊一抹长刀，他身上有不少被鬼爪划开的伤，最深处甚至挖断了骨头，他随手把骨头按合，对顾幽示意，“不错，再来！”
下一刻长刀与鬼爪骤然相撞！发出令人恐怖的金石鸣响！
“……阿梵……”
鬼修目中流出血泪，他怒吼着发力将嗜血魔尊打飞，仰天长啸——！
哗——
砰！
长刀深入地下划开深深的裂痕，嗜血魔尊在地上重重一踩，随后借势踩上城墙翻身，长刀将避也不避的鬼修拦腰横斩！
噗
顾幽在残余魔息沾染下不得不散开，然而等他再凝聚成人形后，眼中竟出现了清楚的黑白瞳仁。
“哟，清醒了？”嗜血魔尊抬脚一踢将长刀扛上肩，嗤笑道：“倒是稀奇，不过知道自己怎么醒的也好，来，本尊送你最后一程！”
说罢他长刀上忽得蒙上一层黑金交杂的浓郁魔息，恐怖骇人的威压从上面不断散发，他暴喝一声，双手握住长刀直直挥向顾幽！
裹挟着无上魔息威力的刀势瞬息逼至面前，顾幽清晰的瞳孔映出长刀，落下最后一滴血泪。
阿梵。
最后一面，怕是见不到了。
下一瞬，鬼修周身血气横生，堪称暴虐的血气以顾幽为中心，如爆炸一般轰然炸裂开！
巨大的血色莲花暴涨近百丈！嗜血魔尊没想到顾幽竟会自爆，猝不及防之下被血气一冲飞至百里外“砰！”地摔倒在地！
整座幽城被血焰红莲夷为平地，白衣女子和红木偶轻飘飘落地，一手中灵流无数化为屏障，牢牢挡住血气冲击。
“自爆了，”辽源妖君道：“为了自爆都不愿意将这身功德送人，看来鬼王当真用情至深。”
红木偶不屑：“哪个用情至深的会天天对着木偶用情，他又不是傀儡师。”
木偶身上的部件骨头经络都是他小心打磨按上的，他对那些人偶的感情不比顾幽深？
“……”
辽源妖君道：“道友活得当真清醒。”
就是有点过于清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