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真仙君将银针一一拔出,道:“除了神魂有损,其他没什么大事——先回宗门吧。”
此处怎么说也是在外面,不如宗门来的让人放心。况且宗门中灵材多些,环境也安静,他能更好的给明义下药调理。
“也好。”
慈书华颔首,挥袖将人带到飞船上。
青田方踏上船板,守在上面的弟子们纷纷见礼:“见过仙尊,仙君。我等恭贺明义师叔得证大乘。”
青田将方才大师兄悄悄塞进自己手中的锦囊一人给了一个,在人群中没看到熟悉的身影,问道:“方自留在何处?”
按照那小崽的性子,知道事情后定然会守着等他的说法才是,不该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回仙尊,”燕固安上前道:“方师弟身受重伤,从上船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现下正在屋中静养。”
“若是仙尊需要,弟子领您前去。”
青田淡声道:“带路。”
船舱的阵盘中,一道清瘦的身形躺在床上双眸紧闭,他面颊深深凹陷下去。
而青田渡劫不过用了一日而已。
青衣仙人步步走入,伸手摸了摸那张没什么肉的脸,心脏不自觉揪疼,他扭头低声问道:“四方的情况如何?”
经真仙君也压低声音回他,“不算好,若是过不去这一道关怕是要废了修为灵核重头来过。”
但方自留如今已经百岁,废了修为同自戕没什么区别,当即就能天人五衰当场陨落。
届时再多灵丹妙药都救不回他。
青田垂眸,“可有应对之法?”
“十日,”经真仙君笃定道:“昨日我已为他喂药扎针,十日内他若能醒来,我便能护住他的命。”
青田反问,“十日内若是醒不来呢?”
“除非神仙降世,”经真仙君说:“不然灵参前辈也抢不回他这条命。”
青田神色不明,许久,眼底有些落寞,“……我知道了。”
之前应该解释清的。
经真仙君又为方自留扎了一回针,这才退出阵盘把地方留给师徒两人。
慈书华等在门外,“情况如何?”
经真仙君一摊手,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全凭天意。我看他像是用了忘我,宗主你回头找人去书阁看一看,把那些禁术再藏严实些,要不就销毁得了,留着也不准用,让他们这帮小弟子偷学去反而坏事。”
慈书华目光沉沉,“忘我之术?”
“嗯,”经真仙君收拾自己带来的一堆药瓶,说道:“他神魂受伤不轻,用了忘我还能撑到现在已经算他命大了。但凡他再多用那么几息,明义见到的便是他徒弟的尸骸。”
“我知晓了,此行有劳经真,”慈书华颔首,“上次那一株天品的湘灵芝我已经吩咐人送去你峰上,回宗便能见到。”
经真仙君一笑:“多谢宗主,宗主大气,那株湘灵芝我看上许久了。”
自己还去宗主的灵圃偷偷挖了好几回,但最大的那一株一直没挖动,也不知道宗主下了什么法阵。
慈书华看着经真仙君雀跃走远的身影,想起自己之前正批阅公务就察觉到灵圃被挖的动静,感觉一阵头疼。他叫来燕固安,说道:“此次出关匆忙,等到回山后门中事务继续由你接手……盯紧你明义师叔,一旦他有什么状况立刻传令于我。”
他才闭关多少年?一接到消息就是小师弟去小鬼城打架了……小鬼城光那一个鬼王就不是好招惹的,再加上辽源妖君跟嗜血魔尊,当时慈书华收到消息就强行破开闭关赶了来!
……就这都没拦住!
若不让燕固安盯紧点,怕是日后还能惹出大事来!
燕固安对此深有感触,拱手道:“弟子领命。”
飞船来时卯足了马力,数万上品灵石砸下,加上仙尊灵力托举,半日便赶了来。回去时也不算慢,三日便到了无锋宗。
青田没有跟慈书华解释小鬼城中发生了什么,他跟慈书华打了声招呼,抱着徒弟便回了山。
……
“师尊!”
一道娇小灵活的身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中一下蹦到青田身边,她穿了一身青衣弟子服,身后不知道谁给她编了彩色小花的辫子左右晃动,垂在两颊的兔耳翘起一边,看着被青田横抱在怀中的青年很是好奇:
“这是谁?是我师弟吗?五兔也要有小师弟了?!”
墨寻文慢了半步,但她先前从燕固安那里听到了消息,知道师尊现下最重要的是养伤,伸手把涂免拽了回来,“见过师尊,清雅居已经收拾好了。”
青田颔首,留下一句“这是四方”便回了清雅居。
涂免摇头晃脑,好似大彻大悟,“原来是四方啊……”
好像在哪里听过来着……
她“唰”一下看向墨寻文,“大师姐,四方是谁?”
墨寻文摸摸她的脑袋,熟练道:“是你的四师兄。”
“四师兄叫四方吗?”涂免歪头:“那我为什么不能叫五兔?其他山上的师姐她们都叫你大文了。”
五兔多好听,涂免的那个免少了个点,她每次写自己名字都感觉自己是个没有尾巴的兔子。
“你四师兄叫方自留,而且大文只是我们这些师姐们间的诨名,我的名字又不叫大文,”墨寻文很有耐心地拉着小师妹去练剑,不让她借机偷懒,“况且五兔没名没姓,当成名字旁人要说你是没有家的野兔子。”
“哦……大文姐。”
“嗯?叫师姐。”
“师姐,我不想练剑。”
“不行。”
……
清雅居中竹叶飒飒,小亭摇椅石桌都一应摆着。
青田快步走入屋内,帮怀中人除去外衣,将人小心放到床上。
他看了眼床上那些软枕,伸手把它们绕着方自留围了一圈,然后看着自己的成果,觉得很满意。
小崽这下应该会醒的快些。
这些软枕他很喜欢,小崽既然喜欢他,应当也喜欢这些。被喜欢之物围着,就不会那么轻易丧失求生的欲望。
竹椅就在床边,青田拖来坐下,将经真仙君给的丹药喂入方自留口中,握住他的手腕输入灵力化解药力。
等到六个时辰后,药效被完全吸收,青田再拿出丹药重复这一套。
五日后,一直没听到动静的经真仙君来看,探头问道:“还没有醒吗?”
青田摇头,指尖仍搭在那截手腕上。几日来灵力不断往里送去,却都如同进了无底洞一般没有任何变化。
若是换一个筑基的修士来,被一个仙尊这么往体内送灵力早就爆体了。
经真仙君走进看了一番方自留的状态,面不改色把那些抱枕拿开堆进角落,思忱片刻后转身对青田道:“我峰中有一味灵材,唤作固魂草,在我那不成器的大徒弟手里……现下我要为他扎针刺激穴位,有劳明义替我走一趟。”
“好。”
青田起身理了理袖袍,踏出屋门。
等仙尊气息远去,经真仙君坐在那张竹椅上,手中一把银针下去,床上人动也不动。
他又将银针一一取回,对床上仍在昏迷中的人说道:“方自留,你若是再不醒,可就醒不来了。”
床上人眼皮动了动,却并未睁开。
经真仙君接着道:“再不醒,你就废了。”
床上人动静不大。
经真仙君将银针收入布包,嘀咕道:“也不知何处讨了明义喜欢,他在你身边连着守了几日,神魂的伤拖到现在都没去找我开方子……我还不确定要给他开什么药材吃。”
床上人手指明显痉挛一瞬,眼皮飞快颤动却怎么都睁不开。
经真仙君发现方自留的异样,回想自己方才那句话里比前两句里多提了什么,换了说辞道:“方自留,你师尊不要你了。”
这句话显然非常有效,床上人的眼睛“唰”一下睁开,方自留剧烈喘息着,满头冷汗涔涔看向床边人,视线虽然模糊不清,却能辨认出不是青田。
他眯了眯眼,勉强分清来人是谁,“……喝药?”
那人熟悉的装扮和头上发簪边提溜的小药瓶,一旦出现必然伴随着一张写满草药的方子和浑身草药的清苦味。
方自留嘴中下意识泛起药苦味,一下就给自己从恍惚中吓清醒了。
经真仙君将灵力打入方自留体内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嘀咕道:“不烧啊……也是,神魂少了大半,傻点不稀奇。”
“……经真仙君?”方自留终于想起此人道号,没忘了自己现在的弟子身份,撑着上半身想要起来见礼,被经真仙君抬手按住,“歇着吧,你既然能醒,便说明命不该绝。”
“醒了?”
青田急着回山守徒弟,没有细问固魂草在何处,直接把人带了来。
他手中正拎着经真仙君大弟子,见状把一脸茫然的弟子扔下,走上前道:“这还不到十日,是不是没有大碍了?”
“伤不少,”经真仙君眼神示意自己那倒霉弟子去外面等着,把能短暂恢复身体的丹药塞进方自留口中,透过窗外看向远处滚滚而来的黑云,道:“先把他扔到渡劫的山头,不然你这玉溪山怕是得成平地了。”
本来玉溪山就是一堆小土丘,也是因此才被青田选走当了山主。
要是座山峰怕是还耐劈点,这么个小土坡,几下就没了。
青田看着靠坐在床头的方自留,想起自己分神和小崽在小鬼城中相处的八十年,对上那道视线有些心虚。他微微偏首避开方自留目光,说道:“那便先渡劫吧,等到渡了劫再仔细看看。”
方自留目光落在青田身上,寸寸描摹,好似要把这人模样刻进心底深处才肯罢休。
这世上再没有哪个人,能同青田一般,随意一句话,一个字就轻易勾动他全部心绪。
他看了许久,缓缓点头,“弟子,领命。”
窗外雷云在玉溪山头围聚,青田带着方自留去了处无人的荒山。放下方自留后正欲走,忽地听到身后小崽开口。
“师尊,”方自留道:“你究竟是哪个青田?”
是前世同他反目成仇,又重生的那个,还是异世的另一个青田。
青田回眸,“我告诉过你了。”
方自留定定看向他,眼眶泛红一瞬,又强忍着逼回去,“好,好……”
“哈……”
他转而笑开,身上那些阴翳好似一扫而空,如往日一般乖巧道:“那师兄等我。”
青田浅笑:“等你。”
……
“这么放心?”经真仙君揣着手坐在自己的葫芦上,远远看着电闪雷鸣中的小人,问:“他何时学的忘我?”
小弟子向来喜好凑堆,一个学了,其他人多少怕是都看了。
是矣慈书华一回宗门便先往书阁走了一遭,把那些禁术的用法全都毁坏才放心闭关。忘我之术和其他禁术之前一直被藏在书阁顶层最深处,也不知道这些小弟子是怎么寻摸到的。
青田清楚方自留是前世在魔界会的,帮两人重生一事打掩护:“我先前看到便拿了回来,应当是哪一日搁在桌上让他看去了……不打紧。”
“都这般了,还不打紧?”
经真仙君示意青田看向同样在雷劫中挣扎的方自留,一瞬出手如电,一把按住青田的手腕,灵力游走一圈后收回,“你跟你那小崽半斤八两……这般能忍,我可是要告诉宗主的。”
青田看着经真仙君眼神淡漠,“不过是小伤。”
“小伤……”经真仙君斜眼瞥他,“既然是小伤,想必喝点药调理也不打紧。”
想起方自留刚上山时痛苦喝药的神情,青田眉头微皱,“不能炼丹?”
虽说他不嫌药苦,但能吃丹药解决自然比忍受喝药的怪味要好。
“都成仙尊了,吃什么丹药?”经真仙君幽幽道:“不把神魂的伤当一回事?喝药吧,苦点长长记性。”
青田神色纠结,“要喝多久?”
“喝到你出关,然后我重新写药方。”经真仙君把想到的几味药一一写下,忽得听青田问道:“方自留吃丹药吗?”
“……”经真仙君大概听出青田的意思,神色复杂道:“他不是你最宠的徒弟吗?”
不过方自留刚上山好像经常被青田压着喝药,这么来看也不稀奇。
青田面无表情,“做师尊的要喝药,他身为徒弟,自然应当和师尊一般。”
经真仙君:“……”
你到底是宠这个徒弟还是不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