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阴阳双鱼遮天蔽日，隐约可见的棋盘纵横线在河面铺展。
殷千忆和红木偶见势不对，抽身便要逃走。
然而阴阳双鱼剑已成，棋盘纵横线凝结乍然爆出光亮，慈书华长剑平举，一点于棋盘星位，腾空前去，不过瞬息长剑便刺透殷千忆胸膛心口。
阴阳鱼随着剑势而去，撞碎那两具仙君傀儡之后直直穿过红木偶身躯，将那仙君身躯撞碎成血肉飞散开。
慈书华抽回长剑还待要挥下第二剑破碎殷千忆妖核，却见殷千忆抬手一挥，眼前和周身感知登时被屏蔽一瞬。
慈书华长剑在这一瞬刺出千剑，却只落得空。
他并指金光横过眼前，睁眼要去寻殷千忆逃走的行踪，却听到一道传音响于耳畔，[化凡师伯，此乃妖族内乱，之后交给柏宁便可。]
慈书华面色沉静，[你能杀？]
[能。]
…
临河另一处战场的妖族军营一角，面上带着面具的男子带着手下傀儡大败仙界弟子，带着多了半数的血尸军队收队回营。
殷甫辙方一踏入军营，便感知帐内那两具本不该有气息的傀儡身躯有了动静。
他快步踏入军帐，“娘君，木偶前辈，你们那处可是不好？”
殷千忆点头，“化凡仙尊去了，现下不好磨……”
红木偶一言不发，去了另一处帐子看他那些傀儡如何。
殷甫辙目送红木偶离开，转身亲眼看着殷千忆服下自己放在桌上的复灵丹，眼中神色晦暗，道：“娘君尽可休息，临河此处全权交给孩儿便可。”
“你总是比你哥哥要厉害的，”殷千忆摸了摸殷甫辙的头，眼睫垂下，“甫阁陨落之后，娘君便只有你这个孩子了。”
“大哥行事向来鲁莽，思虑不周，被玄机仙君斩杀也是应当，但孩儿就不会，”殷甫辙故作乖巧，“孩儿此次带军又胜了，日后娘君可会嘉赏我？”
“定然。”
殷千忆看着在她手下装乖的殷甫辙，眼底寒光一闪，然而一柄仙剑先一步刺入她丹田之中，将那傀儡的核心搅碎。
傀儡身上的妖君气息逐渐衰弱，殷千忆抗住神魂消散的疼痛，紧盯着摘下面具的殷甫辙，一字一句道，“……殷，柏，宁。”
柏宁抹去面上易容，退后一步道：“姐姐不必想着逃了，你跟红木偶最后准备的那些傀儡已经被我毁了。”
“宁儿易容的很像，”殷千忆眼中似乎不解，“只是你何时成了妖君？”
妖君的气息绝不是什么丹药一流能装出来的，但掩盖高修为的气息倒是有很多手段。
柏宁眼神淡然，身上隐约能见到几分青田的影子，他开口道：“在你将我压入地牢之前。”
那得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殷千忆神情并未有多大波动，她只是看着柏宁，神情柔和，还有些不明白，“自你出生起姐姐便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起长大，为何如今便生疏了呢？”
柏宁将手中雪春剑一震，轻声道：“我本想留姐姐一命，毕竟这世上自幼时陪我的只有姐姐了……如果当年了妙妖君被篡位时你没有派人追杀我的话。”
殷千忆根本不去听柏宁说了什么，她趁机手中紧攥的药粉洒出，却见寒光一闪，傀儡四肢尽断，胸膛也被一分为二。
她眼中光亮消失，傀儡身上属于辽源妖君的气息终于消失殆尽。
柏宁不多留念，提着雪春剑往红木偶那处帐子走去。里面红木偶所在的傀儡同样被四分五裂，一身嫩黄衣裙的女子一脚踩在傀儡胸膛擦剑，正拿着软布擦拭手中长剑，看见柏宁进来，她一抬下巴，“二师兄，你那边处理完了？”
柏宁在帐中走了一圈，确定涂免处理的干净，才道：“处理完了，可以动手了。”
“好嘞！”
涂免一直在等着搞事情，闻言两只耳朵都飞起来，熟练地顺手拿走柏宁腰间令牌，跑到帐子外将传令烟火飞天。
黑日中，火红的妖宫图腾在空中炸出了半边天的花。
军营中几个傀儡师被鸣响吓得一震，察觉不妙慌忙走出军帐，尚未来得及念出法诀操控血尸，便被不知何处的暗光摸了脖颈。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军营各处。
一刻钟后，一片暗沉黑甲的妖兵臣服在柏宁身前，“拜见王君。”
柏宁垂眸，他身上早已褪去曾经年少游历时的活泼轻狂，更沉重的内里将他整个人都压实，言谈行动间是不容置喙的威严，“调军北上，随本君，灭乱党！”
妖兵手中长枪砸地高呼，将这片地都砸地隐约震动，“誓死追随王君！”
“誓死追随王君！”
“誓死追随王君！”
“……”
涂免坐在一处帐顶，看着那个陌生的二师兄，眼神有些困惑。
大军分头处理军帐准备北上，柏宁刚走到主帐，一身气势还未褪去，头上便被墨寻文呼了一巴掌。
他“诶哟”一声捂住脑袋，“大师姐！”
帐中夜明珠映亮来人高束的长发和一身青衣，墨寻文一手压在腰间古朴长剑上，美目圆瞪，“威风了？”
柏宁揉揉被拍疼的头，小声道：“可以走了。”
跟在柏宁身后的涂免左右晃晃脑袋，点点头。
这个二师兄才是熟悉的二师兄嘛。
…
凤羽林中林木因为大战损毁大半，处处都是断木血土，和烈火烧后的灰烬。
“左玄兄，是我！”
然而眼眸涣散的傀儡毫无意识，只是僵硬无休止的攻击身前人。
虽说他死前只有筑基修为，但因着没有灵核，除非泯灭，否则不管怎么都会上来对修士造成伤害。
孟饮闲扫身将一众围攻上来的血尸傀儡打飞，看着那从地上重新爬起冲来的傀儡咬牙，手中千万金丝骤然显现将眼前天地包围！傀儡血尸停在其中，下一瞬，孟饮闲双手一合，漫天金丝交错，将它们切成细密的血肉。
白金异火“呼”一下烧过，满地血肉尽数化作飞灰。
孟饮闲看着左玄尸身被烧尽的地方有些怔愣，两人是游历途中碰到的好友，走过一段路，交情不错。
当初知道左玄在点翠城遇难后他还去寻过，以为在巡仙司见到的那具尸身便是两人最后的缘分，没想到在这混战上还能碰到一回。
甚至是自己亲手将他尸身斩杀的。
官行云走来一按他肩膀，宽慰道：“他早已陨落，如今这般也算走的干净。”
林三将自己那一片清扫完，手中长鞭的血还在往下滴落，见状走过来，冷冷道：“妖军到了。”
官行云反手一捏林三硬邦邦的脸，嬉笑道：“绷着脸作甚？妖军是来支援的，又不是跟我们打的。”
林三视线落在地上，见日头下官行云的影子离自己更近，便不再说话。
孟饮闲眼中困惑：“妖军来支援？”
“哦对，你可能还不知道，”官行云笑着回头，“如今的妖君是明义仙尊座下的二弟子，柏宁。听闻这支妖军便是他在辽源妖君眼皮子下暗中攒出来的。”
孟饮闲之前在九州大比上和柏宁对上过，闻言点头，“年纪轻轻便成了妖君，明义仙尊座下果真尽是天骄。”
不像他，尚在化神之境。
官行云看了看孟饮闲身上隐约的劫雷气息，眼眸弯弯，“这次大战后，想必三界又要多上不少登临仙君的人物。”
孟饮闲并未应声，他看向远处逐渐停歇的战场，许久后喃喃道：
“……当真是，大道无情。”
这么一场大战，不知死了多少千万计的修士，又波及了近万万数的凡人，才供出不到百数仙君。
官行云故作深沉，“是啊，大道无情嘛……”他伸手一挑站在旁边当石头的林三下巴，眨眨眼道：“人有情就行，是吧？”
林三抓住那只手，眸中泛着光亮，“嗯。”
……
“仙尊。”
南元香将手中的战报快步呈给慈书华，“临河周围派去的小队已经检查干净了，现在战线只有北边还剩几处残党，凤羽林势头正猛，也要结束了。北边那几处妖君来信说他会派人处理，合盟可以休整准备退兵。”
慈书华将战报上的信息简略扫过一遍，同南元香所说几无二致，应声道：“本尊知道了，等下便去开会。你先去驻地记录无锋宗弟子死伤……此战之后闭关突破的弟子应当不少，你且跟燕固安传信，让他提前准备好渡劫的山头和闭关处。”
“是。”南元香倒退三步，才转身离开。
一出大殿门，便见到抱剑守在门外的秦畔，“你身上的伤好了？”
秦畔低头看了看破烂的法衣，和法衣盖不住的那些伤处，选择避而不答，“已经服过丹药了。”
南元香无言看她，秦畔便低下头：“半月没见，看你一眼就去驻地养伤。”
南元香轻叹一声，上前拉住秦畔的手，“走吧，正好我也要去驻地，送你过去。”
秦畔看着南元香头上被青纱发带胡乱缠绕的法冠，估计是战事消息急没时间打理，应声道：“嗯。”
驻地外的桃花树在风中摇曳，淡粉色花瓣飘飘然落下，初春已到。
山谷之中，漫天桃花瓣纷纷扬扬而下，无边剑意把被围困在山壁角落中最后几百傀儡血尸也斩杀成尘末。
一道鲜艳的身影从山崖上几下蹦下来，涂免甩甩脸颊的兔耳将花瓣抖落，双手桃花枝合起成一枝桃花剑，蹦蹦跳跳走到柏宁和墨寻文身前，“师姐师兄，都杀干净啦！”
“五兔做得真好，”墨寻文拍去自己肩头的花瓣，伸手摸摸兔妖的头，把复灵丹塞进她口中：
“赶紧恢复，月华师伯带着合盟的弟子去扫荡其他地方了，涟华师伯和宁清师伯方才在群中说临河和凤羽林那边已经清理干净，想来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回山。”
涂免两只耳朵“唰”一下立起，“回无锋宗？好耶！我感觉回山闭关之后能突破妖君，师姐你觉得呢？”
墨寻文极为捧场，“师姐觉得咱们五兔特别厉害！”
柏宁并未参与对小师妹的鼓励中，明明大战临近收尾，他心中却隐约有些不安。柏宁抬头看向昏暗的天，一时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不安什么。
由冥极魔君和四方额掀起来的这场极为混乱的战争经过近两个月的血战几乎已经到了尾声，按理来说，他们现在只需要带着军队把各处清理干净，之后再派出小队去追杀逃走的残党即可。
但柏宁放不下心。
黑沉沉的云一反常态地遮住了入目所见的全部天空，而此刻不论从道界何处往天上看，都只能看到暗沉的天。
像是道界之外有什么黑沉的事物，要突破那一层薄膜吞噬所有生灵一般。
楚彧方和初玉仙君谈完，走出屋院的阵盘后站在幻月宗驻地抬头看了片刻，便听身侧古玄道，“楚彧。”
此人甚少这般正经的喊他本名，楚彧侧脸拉住古玄伸出来的手，问：“怎么了？”
古玄眼中神色不明，道：“前世我那样对你，你可有怨？”
楚彧一愣，转而低低笑了几声，“……我以为你不知道。”
看来还记得前世。
也是，他的同生契只跟古玄相连，想也会带点记忆。
“我一直都知道，”古玄指了指天上，“看天反应过来的，我活的太长，记忆经常很乱，刚刚才把那些记忆和此世的记忆分开。”
“原是这般，”楚彧望着古玄那双眼，他能看清那人眼底的挣扎，道：“我怨你，可前世诸事已了，你怎得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活，”古玄将楚彧抱起来，同他碰了碰额头，喃喃道：“那些是界外的东西，我不想成为上一世被你杀死的邪魔……等下你下个法阵困住我，困牢点，多难解都无妨，解不开也无妨……只要别让那些东西碰到我。”
楚彧一手捧着古玄的脸，另一手拿着令牌用神识发送消息，“那些东西是什么呢？”
“是邪魔。”
远处天边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浓黑的邪魔从其中滚滚而入，不过几息便染了方圆万里的天，四处是阴沉沉的黑云，比雷云来的压迫感要厉害许多，仿佛一瞬被无数眼睛盯上。
古玄见状松开楚彧，极为放心的抬指将自己周身几处大穴封禁，随后倒进楚彧怀中。
将消息都发了出去，楚彧拍了拍身上人的脸，见晕的很彻底，轻轻在那脸侧印下一吻。随后两指翻飞，十道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法环逐渐在他手下成形，最后成为一道圆球把古玄笼罩其中。
楚彧抬指敲了敲法阵，扫了一眼远处铺展过来的邪魔息，给古玄下了九十九道法环。
他看着在法阵中沉睡的古玄，低声道：“等你醒来……这法阵可有的解了。”
说完随后把古玄和法阵送入一处无人的屋舍，飞身赶往远处巨口破裂之处。
若是他没有看错，也没有猜错的话，那裂口……在无锋宗封魔谷正上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