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吧。”
楚贤一展袖袍,大大咧咧席地而坐,顺手摸出本话本子,“我不追求飞升,在此处等你们。”
方自留看他一眼,之前的疑惑再次翻出,还又加了一层。
哪个宗门的修士会不追求飞升?
飞升者可上天遁地,可与天地同寿,可踏破虚空……乃是道界之中最强者,媲比天道。
相传有极大能者,可自创道界。
换言之,不追求飞升,修什么仙?
楚贤发现了这小孩儿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移开话本坦坦荡荡回视。
这小孩一天天脑子转个不停,都想些什么呢?
青麟随手一拽方自留,“他有自己的道,你不必忧心他。”
古魔本就天生地养与天地同寿,自然看不上劳什子飞升机缘。
而且楚贤作为古魔分神,天道之力会消磨魔息。
濯魂泉便是因为依靠灵脉而成,也算借了天道之力,才能对邪魔息和古玄产生消磨。
方自留将新产生的疑惑再次压下,回首应道:“是,师兄。”
二人走到灵球前,方自留看了半晌,在青麟的目光下伸手去碰,却只碰到一层薄薄的屏障。
也不见灵球上有什么阻隔的法阵,但方自留就是无法突破那层灵力碰到天道之力。
他看着那缕在灵球内自在游动的浅金灵力,目光微动,收手对青麟道:“师兄,你试一试。”
青麟依言伸手,没受到什么阻拦便轻易进入了灵球中。
那缕天道之力似是为他吸引,不再如灵蛇般到处游走,反而绕着那纤长指尖留恋嬉戏。
青麟指尖与那抹天道之力玩闹几下,正准备收回手时,那缕灵力突然没入他指尖!
不给青麟半息反应时刻,一瞬便将他神智抽出躯壳。
青麟想要去看自己如何了,却发现自己的视野在瞬间扩大,一时之间仿佛万事万物都是他的“眼”。
他俯身,那具分神躯体正紧闭双眼被方自留搂在怀中。
青麟想要去碰一碰方自留,告诉他自己无事不必忧心,却没有手。
只有周身灵气涌动,穿身而过。
凉意扑面,方自留愣愣抬头看向大殿周围的琉璃壁。
谁在看他?
“不用担心,”楚贤看不下去那小孩一脸没了师兄的哭丧样,解释道:“那是天道之力,不会让他有去无回的,你放心便是。”
天道之力。
方自留抬手,碰了碰面前波动的灵气。
所以,方才会是师兄吗?
…
青麟早已出了堕天秘境。
没有肉体限制,他像是一团无边无际的云。
他伸展着自己,直至万里之外也未碰到边界。
他存在于道界之中,又漂浮于道界之外。
他不必再去追求何为道。
此刻。
他便是道本身。
青麟随着天道而动,他“看”着身下广袤的大地,掠过人域,仙界,魔界,妖域,鬼城……万物生灵都是那般渺小。
但不对。
有些压抑,还有细密的疼。
青麟翻了身,“看”向道界之外。
四处都是深黑一团,粘腻如沼泽的邪魔息如成实质一般包裹着“祂”。
青麟能听到,能感觉到。
它饿了,在蚕食“祂”。
它在吃“祂”。
很疼。
铮——
远处传来震颤心神的剑鸣,冲天剑光如银龙般自层层黑雾中破开一线天光。
剑气浩瀚,震出一片深蓝广袤的远空。
青麟“听”着,“看”着。
那银龙由一剑化万而来,满身皆是剑光粼粼,龙吟咆哮,所过之处邪魔一清,留下沉寂的清明。
熟悉的一往无前的寒凉剑意。
青麟“看”到了一身绾色长袍的身影,他如极北之地的冰山一般,矗立在那一处,便给人以拒人千里之外的威压。
对亲近之人,却又是最稳重可靠的。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身绾色身影敏锐一动,瞬息之间离开原处。
“谁?”
随着清冷的一声疑问,青麟被拉扯着沉入身躯中。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景象还停留在方才师尊扫来的一眼。
真的是师尊,师尊还在。
…
道界之外,枫林仙尊旋身一甩长剑,周身邪魔便被斩削,如云团翻滚般后退至千里之外。
他睨了身后的陌上道界一眼,问道:“何人窥看?”
一道没有感情的冰冷声道:“天道。”
“天道?”
他脑海的声音停顿片刻,又回道:“你七徒弟,青田。他找到了堕天宫的飞升机缘。”
“这般,”枫林仙尊一震长剑,望向远处再次滚滚而来的邪魔息,他轻声道:“想来我很快便能离开此处。”
“是。”
…
堕天宫中,方自留正拎着回神的青麟翻来覆去检查,握着人的手腕不放手,将灵力打入他体内看看有无异样。
青麟无视一旁楚贤那耐人寻味的笑容,很是耐心的等小狼崽子把自己全身都检查了一遍,问道:“可查出什么来了?”
“……没有,”方自留呐呐收手,“师兄,你是不是马上就要飞升了?”
飞升机缘,不就是助人飞升的么。
青麟:“……”
他弹弹袖袍,“莫要胡想,修为不够悟性未到,何来飞升一说?”
那飞升机缘想必是让人感受一番天道,修士便能借此一回比旁人更好悟道。
但因此所悟出的道,是天道的道。
青麟活了两千多年,有自己的道,不必依靠此法修行。
也不可能就此飞升。
方自留松了口气。
枫林仙尊飞升之后尚且不知去了何处,前世道界中也无人飞升。
他还想师兄若是飞升了他又该去何处寻人。
毕竟浮沉两世,他也就只有个师兄还在身边了。
“走了走了,”楚贤见这两人也聊差不多了,起身道:“咱们三个把堕天宫清了个干净,现在飞升机缘散了,也除了邪魔,估计等下这秘境就该塌了。”
青麟回首:“塌?”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堕天宫便开始剧烈震颤。
不是地龙翻身那般的地动,而是整个堕天宫都在颤动。“喀嚓”的细碎崩裂声从四处传来,裂痕密密麻麻遍布琉璃墙和金柱上,虹彩细渣缓缓下落。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周身撑起灵力屏障。
青麟手执岑寂剑冲琉璃顶横竖两剑下去,琉璃顶便被破开一个大洞。
十息后,各自待在飞剑上的三人看着地上碎的均匀的细尘,相顾无言。
青麟侧坐在岑寂剑上,同楚贤轻声道:“这应当不能算塌。”
这是直接化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