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遗忘
Ex Oblivione
这篇文章大约是洛夫克拉夫特在1920年底或1921年初完成的,后刊登于1921年3月的《美国联合业余刊物协会会刊》。本篇的标题在拉丁语中意为“来自遗忘”,而在故事的最后我们得知,叙述者是在讲述一个关于自己逃亡到“遗忘国度”后的故事。文章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洛夫克拉夫特的个人观点:“没有什么比遗忘更好,因为在遗忘中所有的愿望都能得到满足。”这篇故事很有可能与一篇据称已经遗失的作品《生与死》(Life and Death)完全相同;一些目录学家声称,曾在同一时期的一个业余爱好者杂志上读到过那篇文章。
在我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里,那些关于生活的丑陋琐事就像是从施虐者手中不停滴落在囚徒身上的一滴滴水滴一样,一刻不停地骚扰着我,让我发疯。因此,在那段日子里我喜欢睡觉,因为只有如此,我才能逃离这一切,进入一座闪闪发光的避难所。梦里,我在古老的花园里漫步,在魔幻的森林里穿行,还发现了我穷极一生都寻觅不得的那些细微的美丽。
有一次,温柔的香风吹拂。在那风中,我听到了来自南方的召唤。伴着疲惫和忧郁,我追随着它,在奇妙的星空之下航向那无尽的远方。
有一次,大雨瓢泼,我随着游艇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溪流漂流,直到到达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紫色的夕阳斜照在彩虹色的凉亭上,周围开满了永不凋谢的玫瑰。
更有一次,我穿过金色的山谷,踩着树林和遗迹的影子来到爬满古老葡萄藤的高耸围墙,这时,一扇青铜小门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曾多次穿过那座山谷,在神秘的幽光中,在不安扭动的参天大树下久久伫立不前,灰暗潮湿的土地蜿蜒着绕过茂密的树林,有一座爬满青苔的神殿在树影中若隐若现。而每一次,那镶嵌着青铜的门扉和爬满藤蔓的高墙,就是我梦境的终点。
不久之后,随着清醒时那灰暗、重复又百无聊赖的时光愈发难以忍受,安眠药成为了我的依托,药物带来的幻觉让我可以时常漫步于山谷,穿过森林,思忖着如何才能让这幻境成为我永恒的居所,使我再也不用被拖回那昏暗的浊世,与这里的一切分离。当我看着高墙上的门扉,我能感觉到,在它背后是一个一旦踏入就永远不能返回的梦幻国度。
因此在每个夜晚,我都在梦中努力探寻开启那扇大门的钥匙,让我可以穿过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围墙。但它似乎被隐藏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我的探寻久久未果。我告诉自己,那壁垒外的国度,不仅永恒,而且更加可爱,更加绚烂多彩。
直到有一晚,我在梦幻之城扎卡利昂发现了一张泛黄的莎草纸,上面满满记载着那些曾经居住在那座城市的梦幻贤者们的一切,而他们的智慧为现实世界所不容。这之中有很多关于梦境世界的记录,也提到了金色山谷,若隐若现的神殿,还有那座镶嵌着青铜门扉的壁垒。当我读到这些,我就知道它能解决我一直以来的困扰,因此我不停地读了下去。
一些梦幻贤者用尽笔墨描写着那难以穿越的门扉后的奇观,但也有一些则表现出极端的厌恶和失望。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因此也就愈发地想要亲自踏入那片未知的领地。怀疑和秘密是最具吸引力的,而且也没有什么会比现实中一成不变的日子更让人备受煎熬。所以到我了解到有一种药物可以打开那扇大门,我决定在我再次醒来时就使用它。
昨夜,我吞下了药并且梦幻般地飘过了金色山谷和那树影婆娑的森林。当我终于来到壁垒前时,我发现那扇青铜小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绚丽夺目的光,照亮了不安扭动的参天巨木和被青苔埋没的神殿顶端,我欢快地飘过去,期待着进入那永不归还的国度,期待着那份荣誉。
但当门扉打开,梦境和药物的效力终于把我推进大门的时候,我知道所有美景和荣誉都已终结。在这个国度里,没有陆地,也没有海洋,只有纯白的、无边无界的、没有人烟的空间。至此,我终于过完了这一生荒凉的时间,摆脱了人生,脱离了这个恶魔的掌控,怀着从未敢想象的狂喜再度融入这生来便无穷无尽的遗忘之中。
(战樱 译)
甜美的艾门嘉德
Sweet Ermengarde
这篇文章写于1919年至1921年之间,是洛夫克拉夫特针对爱情小说中泛滥的造作剧情所写的讽刺文。值得一提的是,这篇作品也是作者唯一一篇无法确定具体完成日期的作品。据《洛夫克拉夫特百科全书》称,他在1914年3月份向《大船》(Argosy)杂志所寄出的信件中提到:“对于那些看不够弗莱德·杰克森作品而四处抱怨的读者来说,我倒想为他们写篇小说,题目就叫‘狂野之爱,或拉斯图斯·华盛顿之心’。”这篇文章的原稿是写在埃德温·E.菲利普斯冷藏公司信纸上的,而洛夫克拉夫特的叔叔菲利普斯于1918年11月去世,所以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很可能是在这之后获得了信纸。另外,文中也提到了宪法第十八条修正案,所以完成日期应该在1919年以后。这篇作品与《伊比德》和《回忆塞缪尔·约翰逊博士》一起成为洛夫克拉夫特作品中少见的喜剧类小品。
I 淳朴的村姑
艾门嘉德·斯塔布斯是一位貌美绝伦的金发少女,家住维蒙郡的霍格顿。她的父亲希拉姆·斯塔布斯是一位贫穷的农夫兼诚实的私酒贩子。她的全名曾是艾瑟尔·艾门嘉德,但宪法第十八修正案通过之后,她的父亲就劝她改名了,断言那名字总是使他对乙醇酒精——也就是碳二氢五氧氢——饥渴难耐。他的私酿多为甲醇或木醇,碳氢三氧氢。艾门嘉德自称芳龄十六,并称任何她已年至三十的传言均为诽谤。她的气质虽不高贵但也尚好——黑色的大眼睛,轮廓鲜明的鹰钩鼻,除非村里的药店缺货,她淡黄色的长发绝不会在发根褪色。她有五英尺多高,在她父亲的秤上——和秤下——重一百一十五磅,经由爱慕其父农场与家酿的乡村情圣的一致评判,成了村里最可爱的姑娘。
有两位真挚的情人迫切希望与艾门嘉德结为连理。一位是乡绅哈德曼,十分富有也十分年长,手中握有她所住的老宅房契。他是一位阴郁但极度英俊的人,总是一手执鞭骑马而来。他已经追求光彩动人的艾门嘉德许久,如今,他的心更是因一个秘密而火烧火燎——斯塔布斯农场的土壤下埋着一脉富饶的金矿!——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啊哈!”他说,“我会在那老农发现这不为人知的财富之前俘获他女儿的心,之后将这笔财富收入囊中,变得更加富有!”于是他随即将一周一次的骚扰增至一周两次。
但是老天在上,恶棍的诡计无法顺利实施——乡绅哈德曼并不是这位少女唯一的追求者。另一位住在村边上——他便是英俊的杰克·曼利。他和他金黄色的卷发早在年少懵懂时便已俘获了甜美的艾门嘉德的心。杰克向来过于害羞,无法表达自己的爱,但有一天当两人顺着老磨坊旁的一条林荫小道散步时,杰克终于鼓起勇气道出了心中的爱慕。
“哦,我的生命之光,”他说,“我再也无法承受灵魂中的沉重了,我必须向你表白!艾门嘉德,我的梦中情人,没有你我的生命只是毫无意义的空壳。看啊,我灵魂的真爱,一位虔诚的祈求者跪倒在你面前的尘土中——艾门嘉德——哦,艾门嘉德,带我飞向那欢愉的天堂,告诉我你会在未来的一天嫁给我!不错,我的确身无分文,但我却有使不完的青春和力量,不是一样能让我向着名利与财富迈进吗?这些,我只会为你而作,亲爱的艾瑟……啊不对,艾门嘉德——我的唯一,我的宝贝——”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擦了把眼泪,抹了抹眉毛。那单纯的少女随即答道:
“杰克——我的天使——终于——我的意思是,这实在是太意想不到,太前所未有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将浪漫之情与农夫斯塔布斯出身低贱的孩子联系起来——但我还是只个孩子呀!以你过人的天资,我曾担心——我是说,以为——你会无视我这微不足道的吸引力,前去大城市里寻找机遇与财富,并在那里与一位美妇人成家,一位只能在时装杂志里得以一见的美女。”
“不过杰克,既然我已是你心中唯一,让我们别在这些繁缛无用的说辞上浪费时间了!杰克——我亲爱的——我的心早已对你的阳刚魅力毫无招架之力。汝之情意,余将珍视一生——让我们早日成婚吧,顺便别忘了去珀金斯五金店买那枚戒指——他们橱窗里的仿真钻戒真是太漂亮了。”
“艾门嘉德,吾爱!”
“杰克——我的宝贝!”
“我的爱人!”
“我的心肝!”
“我的天哪!”
【落幕】
II 恶棍的追逐
但是这些温柔的话语——虽然狂热却也神圣——却被恶人看了个一清二楚,蹲在一旁的灌木丛里牙关紧咬的便是那卑鄙的乡绅哈德曼!当这对恋人终于姗姗离去后,他跳上小道,恶毒地拧着胡须和马鞭,同时踹翻了一只同来散步且毫不相干的猫。
“该死!”他——是哈德曼,不是猫——叫道:“我夺取农场和那女孩儿的计划失败了!不过杰克·曼利是绝不会成功的!我可是手握权力的人——咱们走着瞧!”
他随即前往斯塔布斯那卑微的住宅,在蒸馏私酿的地窖里找到了那位愚蠢的父亲。这时,他正在细心的贤妻良母汉娜·斯塔布斯的指导下清洗瓶子。那恶棍开门见山地说道:
“老农斯塔布斯,我对您可爱的女儿艾瑟尔·艾门嘉德早已心仪多时。我已被这爱情所吞噬,希望能执其之手共入婚姻之殿堂。我向来是个言简意赅的人,所以在此便无需饰以华丽委婉的辞藻了。把你的女儿嫁给我,不然我会强行收回这座老宅!”
“但是,老爷,”在妻子的怒视下忙得不可开交的斯塔布斯恳求道,“那孩子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她必须是我的人!”邪恶的乡绅厉声喝道,“我会让她爱我——没人能阻挡我的意愿!要么让她当我老婆,要么我让你无家可归!”
于是在“哼”了一声后,哈德曼扬了扬皮鞭,消失在夜色里。
仅仅在他离去的片刻之后,那对热恋中的情侣便从后门进了屋,急切地希望告诉老斯塔布斯他们新近收获的幸福。想一想当老斯塔布斯将一切诉说之后大家的惊惶吧!泪水如同白酒般流淌,直到杰克突然想起来他才应该是故事的英雄。于是他抬起了头,以大致浑厚的嗓音说道:
“只要我活着,纯洁的艾门嘉德绝对不会沦为这禽兽的牺牲品!我会保护她的——她是我的,我的,我的——而且远远不只如此!不用害怕,敬爱的岳父岳母——我会保护你们大家的!有我在,你们丢不了老宅里的蒸馏器(他真的对地窖里的蒸馏器一点儿也不关心,真的),我也会带着众女子中最为可人、貌美绝伦的艾门嘉德走上婚姻的神坛!让那恶毒的乡绅和他肮脏的臭钱见鬼去吧——正义终将胜利,而英雄总是正义的!我会前往大城市打拼,挣得一笔财富,在房贷到期之前回来拯救你们!再见了,我的爱人——今天我含泪离你而去,但当我归来之时,房贷会偿还,你也会成为我的妻子!”
“杰克,我的护花使者!”
“艾咪,我的甜心!”
“挚爱!”
“达令!——还有别忘了珀金斯店里的戒指。”
“噢!”
“啊!”
【落幕】
III 卑鄙的计谋
不过诡计多端的乡绅哈德曼怎能轻易罢休——村边上有几座年久失修的小屋,那里的居民们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渣,依靠干零活与偷盗为生。那位奸诈的恶棍在这里结识了新的同谋——两个歹毒的小人。于是在夜里,这三名恶人闯入斯塔布斯的老宅,绑架了淳朴的艾门嘉德,将她关进一间肮脏的茅屋里,并找来一个名叫玛利亚的丑陋老妖婆看管。老农斯塔布斯被整得晕头转向,试着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无奈一字一美分,所以只得作罢。但艾门嘉德十分坚强,并没有屈服于那恶棍的威逼。
“啊哈,我傲慢的美人,”他说,“你落在我的手心里啦,迟早我会让你在我的意志下屈服!想想你那可怜的老父母吧,他们一定正在挨家挨户、翻山越岭地找你呢!”
“噢,放了他们,放了他们吧!”这位少女说道。
“绝不……哇哈哈哈哈哈!”暴徒邪笑。
于是日子在残酷的折磨中过去,而年轻的杰克·曼利对此一无所知,依然在大城市里搜寻着名利与财富。
IV 微妙的诡计
一天,当乡绅哈德曼正坐在他那如宫殿般奢华的豪宅前堂,进行他打发时间最喜欢的活动——咬牙切齿与挥舞马鞭——的时候,一股思绪如涌泉而来,使他豁然开朗。他狠狠地向漆黑的壁炉台上的撒但雕像高声骂去。
“我真是愚蠢!”他叫道,“为什么我要在这女孩儿身上浪费时间?我把房契一回收,那农场不就是我的了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让她走人,接手农场,然后随便和哪个漂亮的城市女郎,就像上周在来村政大厅里表演的戏团里的领舞结婚不就成了!”
于是,他前往茅屋,向艾门嘉德致歉并把她放回了家,之后回家计划新的犯罪,钻研新的诡计。
日子渐渐过去,斯塔布斯一家因即将失去家宅且无人能助而显得十分沮丧。一天,一队从城里来的猎手迷了路,碰巧从老农场经过,其中的一员也发现了这里的黄金!为了不让同伴们察觉,他假装被响尾蛇咬伤,前去斯塔布斯的宅子求助。艾门嘉德前来开门,和他撞了个对面,而他看到了艾门嘉德的美貌,并当场下定决心要赢得她的芳心和地下的金矿。“为了我的老母我必须如此”——他自顾自地大声喊道,“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V 城里的来客
阿尔吉农·雷吉纳德·琼斯来自大城市,是一位精打细算的世故之人。在他精明的把玩下,我们可怜的艾门嘉德不过是一个孩子——这几乎让人信了她“芳龄十六”的声明。阿吉动手很快,但从不粗鲁。他用来迷惑小姑娘的手段完全可以给哈德曼上一课。所以仅仅在他出现在斯塔布斯家中,继而如险恶的毒蛇一般潜伏了一个星期后,就说服了我们的女英雄与他定下婚约!在夜里,艾门嘉德给双亲留下了一纸告别书,最后一次闻了闻沼泽那熟悉的味道,并和猫咪吻别——反正做了一些感人的事。在进城的火车上,阿尔吉农不敌困倦坠入梦乡,滑下了座椅,一张纸无意间掉出了他的口袋。作为未婚妻的艾门嘉德捡起了那张折好的纸,通读了其中散发着香水味道的内容——瞧!她差点就晕倒了!——这是来自另一个女人的情书。
“背信弃义的负心汉!”她向熟睡中的阿尔吉农低语道,“这就是你口口声声所谓的忠贞?!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罢,她将他从窗口推下了疾驰的列车,然后躺下睡着了。
VI 独闯大城市
当嘈杂的火车终于在城里那黑暗的车站停下来后,可怜无助的艾门嘉德孤单一人,已然无钱购买返回霍格顿的车票。“噢,为什么呀?”她深感遗憾,天真地叹息道,“为什么我把他推下车之前没有顺走他的钱包呢?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得开始着急了!他将大城市的一切都告诉了我,那我应该很容易就能挣到回家的路费,甚至还能赚钱付清房贷呢!”
呜呼哀哉,对于我们这位毫无经验的小英雄来说,城里的工作并不好找,所以她被迫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个礼拜,并排队领救济果腹。有一次,一个狡猾的坏人利用她的无助,把她带去一个荒淫奢华的夜总会去当洗碗工。不过我们的女英雄坚守着自己质朴的信念,拒绝在这种金碧辉煌的轻浮之地工作——特别是当她得知每周的工资只有三美元,而且只管饭不包住。她也试图联系旧日的恋人杰克·曼利,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其实他可能也完全认不得她了——贫穷的生活迫使她的一头金发变成了深褐色,而杰克只在上学时才见过褐色头发的艾门嘉德。一天她在公园里捡到了一个整齐昂贵的钱包,而在发现里面没什么钱以后,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将它还给了失主——一位贵妇人。具有贵族气息的范·伊提夫人因这位凄凉的流浪儿的诚实大受感动,当即收留了艾门嘉德以代替她在许多年前被人拐跑的孩子。“真像我可爱的莫德呀。”她叹道,看着艾门嘉德的头发从深褐色恢复往昔的金黄。于是几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年迈的父母在老家焦急地揪着头发,而邪恶的乡绅哈德曼则好似恶魔般连连暗笑。
VII 美满大团圆
一天,富家小姐艾门嘉德·S.范·伊提重新雇佣了一位二等助理司机。因他看上去似曾相识,艾门嘉德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使她大吃一惊。看啊!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她推下火车的负心汉阿尔吉农·雷吉纳德·琼斯。他没死——这一点很明显,而且他后来与另一个女人结了婚,但她却卷走了家里的一切财物,和送奶工私奔了。如今身无分文,他来到我们的女英雄的面前祈求宽恕,告诉了她有关农场金矿的一切。艾门嘉德被此举深深地打动了,于是将他的月薪涨了一美元,并终于下定决心付清父母的房贷,以抚平这多日来难以抑制的焦虑。最终在风和日丽的一天,艾门嘉德驱车回到了霍格顿,并在乡绅哈德曼回收房产并将老两口赶出门的那一刻来到了这座老宅。
“住手,恶棍!”她喊道,同时亮出厚厚一大卷钞票,“你的诡计终于覆灭了!这是你的钱——现在走人,再也别回来骚扰我们平静的生活!”
接下来便发生了一起令人愉悦的重逢,而乡绅则在一旁拧着胡须与马鞭,困惑惊诧地看着这一切。但听啊!这是什么声音?老石子路上传来了阵阵脚步声,紧接着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英雄杰克·曼利——疲惫不堪,脸上却容光焕发。他立刻走向了那位失落的恶棍,说道:
“老爷——行行好,借我十块钱,好吗?我带着我美丽绝伦的妻子布里奇特·格的斯·汀刚从城里回来,需要点儿钱在这片老农场里干些营生。”之后他转向了斯塔布斯一家,向自己没能履行之前的诺言付清贷款致以歉意。
“别提了,没事儿,”艾门嘉德说道,“我们有钱了,只要你不提我们儿时那可笑的荒唐事,我便可认定你已经将所有的债付清了。”
当这一切上演之时,范·伊提夫人正坐在汽车里等着艾门嘉德。但当她慵懒地向脸型独特的汉娜·斯塔布斯看去时,一股朦胧的记忆开始显现在她脑海中。一切突然真相大白,她尖声地向那位农妇责问道:
“你——是你——汉娜·史密斯——我认识你!二十八年前你是我女儿莫德的奶妈,是你把她从摇篮里拐跑了!噢,我的孩子啊,你到底在哪儿呢?”突然,一阵思绪有如乌云密布的天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猛地击中了她:“艾门嘉德——你说她是你的女儿……她是我的孩子!我的儿啊,命运又将你带回到我身边——我小巧的莫德!——艾门嘉德——莫德——回到你亲生母亲的怀抱里!”
但是艾门嘉德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如果她在二十八年前被拐跑的话,那她怎么还能自称“芳龄十六”?况且,如果她不是斯塔布斯的女儿,那黄金永远都不会是她的。范·伊提夫人的确很有钱,但乡绅哈德曼更胜一筹。于是,她走向了那位沮丧的恶棍,向他施以最后的酷刑。
“乡绅,亲爱的,”她低声说道,“我重新想了想,我觉得我还是爱你和你过人的天资。现在、立刻、马上和我结婚,要不然我会让你因去年的绑架而吃官司。收回你的房产,和我一同享用你的才智所发现的黄金。亲爱的,来吧!”于是那可怜虫只好照办了。
(Setarium 译)
无名之城
The Nameless City
故事写于1921年1月,并且于1921年11月首次发表在《狼獾》上。洛夫克拉夫特很喜欢这篇作品,并且不断尝试让这篇文章发表在正规杂志上,但屡次遭到拒绝。最终,这篇文章出现在了1936年秋天的《稀奇传说》(Fanciful Tales)上,但存在着大量的印刷错误。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篇文章中拉夫克拉夫特首次提到了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并且首次引用了他“无法解释”的对句;他还借用了浅浮雕品来讲述一个外来物种的历史,这种表达手法在名篇《疯狂山脉》中被运用得更加娴熟。其中提到的“千柱之城埃雷姆”是直接引用于《不列颠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Britannica)中的一个条目。
有洛夫克拉夫特手写修订的打字稿。“……冒着无聊的风险,附上我最新的——刚完成的、打字版的——《无名之城》”。(参见1921年1月26日洛夫克拉夫特写给法兰克·贝尔纳普·隆恩的信件)
当我逐渐接近这座无名之城的时候,我就知道,它被诅咒了。在月色下穿行于一条干枯龟裂的可怕河谷时,我远远地看到这座神秘的城市匍匐于黄沙之上,就像是从荒芜的墓地中露出的尸体残肢。这城是大洪水时期古老的幸存者,古老得足以成为历史最悠久的金字塔的曾祖母。在那些长年累月被磨蚀的石块中,我感到恐惧。有一种眼睛看不见的气息在排斥我,让我无法探究这里古老又邪恶的秘密。仿佛这些秘密不应为人所知,也无人敢于问津。
无名之城坐落于阿拉伯半岛的荒漠深处,残缺破败,被死寂所笼罩,它低矮的围墙几乎被岁月的风沙所遮盖。可以肯定的是,早在孟菲斯城奠定基石之前,早在修筑巴比伦城的砖石尚未被烘烤成块之前,它就已经矗立在这里了。没有一个传说老得足以追溯它的名字,也没有一个传说记载过它生机盎然时的光景。但在营火旁的窃窃私语中有它的身影,酋长帐篷中祖辈们的喃喃低语会让人记得它的存在,所有的部落都在没有完全明了原因的情况下对它的存在缄口不言。疯狂的诗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曾梦到过这个地方,并吟出了他难以言明的对句:
那长眠不朽的并非逝者,亘古中连死亡也会湮灭。
我本应该知道,阿拉伯人有充分的理由对无名之城闭口不说,这座城市被人们在离奇的故事中传颂,却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一睹它的真容,但我对世人的恐惧嗤之以鼻,便牵着骆驼深入了那人迹未至的荒地。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它。从那以后,当夜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发出咯咯的声音时,没有人像我一样因对它可怕容貌的恐惧而战栗。终于,我在恐怖寂静的荒漠腹地中与它邂逅,月色朦胧中它仿佛从永无止境的长眠中醒来,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我。当我回应它的目光,我忘记了发现这个传说的喜悦,只是与我的骆驼一起停留在原地,等待破晓。
等待持续了几个小时,直到星空逐渐暗灭,东方的天空泛起灰白,灰白又变成镶着金边的玫瑰色光晕。我听到了一声悲鸣,然后沙尘暴在古老的巨石间肆虐,这时天空依旧澄澈,沙漠广袤的边缘依旧清晰。突然间,在天与沙漠相连的地方,一轮红日漏出了燃烧着的边缘,穿过已经消逝的轻微的沙尘出现在我眼前。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我似乎感觉到从地表深处传来了音乐般的金属撞击声,欢呼着迎接这炽烈的圆盘,就像门农在尼罗河畔像致敬朝阳。那声音不断在我耳畔中回响,让我的想象力沸腾。我牵着骆驼缓缓地行过黄沙,走向这座沉默寡言的城市,走向这座比埃及和麦罗埃更为古老的城市。
在不成形的房基间来回穿梭漫步,我发现那里残存的古代遗物已经破败不堪,却没有发现任何雕刻和题词可以证明这里曾经有人居住,仿佛那些曾经建造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他们确实是人类的话。我渴望能够发现某些记号或者某种装置来证明这里确实是由人类所建。这里一些遗迹的比例和大小让我感到莫名得不适,让我非常不安。我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开始对一些遗迹进行挖掘,可不但进程缓慢,而且也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线索。当月色伴随着夜晚回归大地,一阵冰冷的夜风给我带来了新的恐惧,让我不敢在这座城里多停留哪怕一秒。当我走出了古老的围墙准备休息时,一阵微型的沙暴在我身后聚集,叹息着拂过那些灰色的石头。这时月光依旧,沙漠的大部分也依旧沉寂。
拂晓之时,我从无尽的噩梦中苏醒,耳边回响着某种钟鸣般的金属声响。透过在无名之城肆虐的最后一缕风沙,我看到泛着红芒的太阳已经升起,照耀着宁静的大漠风景,如诗如画。我再次冒险走进这个令人沉思和恐惧的废墟,它在黄沙下隆起、膨胀,就像是床单下的魔鬼。再一次,我挖掘着这被遗忘种族的废墟,但一切都是徒劳。正午时分,我开始休息,到了下午我花费更多时间追寻那些墙壁和古老街道的历史,去描画那些溃不成形的建筑废墟。几乎可以肯定,这座城市有过曾经的辉煌,而我对它伟大的源泉感到费解和好奇。我在脑海里勾勒描绘出了它在那段卡尔迪亚王国也无法追溯的古老岁月中所拥有的光彩和壮丽。也想到了萨尔纳斯,那座在人类刚刚起源时就屹立在奈尔大陆之上的城市的毁灭。还有在那里,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存在的灰色石雕。
突然之间,我来到了一个地方,这里岩石刺破沙土形成了低矮的悬崖,我在这里惊喜地发现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可能是让我对这里远古居民更进一步了解的希望。在悬崖表面粗糙地雕刻着一些建筑,那无疑是一些低矮的房屋和神庙。尽管沙暴已经抹去了那些暴露在天地之间的痕迹,但在这些建筑之中,很可能还保留着能解开那些深埋在无数岁月之中的秘密的蛛丝马迹。
尽管身边所有昏暗的入口都十分低矮而且被黄沙掩埋,我还是用铲子疏通了其中一条路,我拿着火把爬了过去,去寻找掩藏的秘密。置身其中,我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座神庙,而且这里还清晰地留存着早在这片大地还没有成为沙漠时,就在这里生存和祭拜的种族的痕迹。原始的祭坛,台柱和壁龛全都保存完好,一应俱全,但很奇怪的是,全都不足常人身体的高度。我没有看到任何雕刻和壁画,但四处矗立着很多孤立的被人为雕刻成符号和象征的巨石。这些被开凿出来的房屋都低矮得非常奇怪,我几乎不能在里面跪匐,但面积却十分庞大,我火炬所散发的光芒也只能照亮很少的一部分。一些远处黑暗的角落会让我会莫名地颤抖,因为那些黑暗的角落里都无疑会陈列着祭坛和石柱,提醒着我这里曾经举行过的可怕并令人难以理解的超自然仪式。同时也让我好奇,是出于人性的哪一面,才会让这里的人们修建并时常穿梭于神殿。当我看到了这里所有的角落后,我爬了出来,渴望发现其他神殿中会供奉着什么。
夜幕再次降临,月光斜射大地,无名之城的影子笼罩了我,但与初见时的惊吓不同,我曾经目睹的一切让我内心的好奇逐渐压过了恐惧,因此我没有逃走。借着月光,我又清理了一个新的洞口,点燃一把新的火炬,俯身爬了进去。尽管我找到了更多模糊不清的石头和符号,却没有比之前那个神庙中更有意义的线索。这里依旧低矮,却没有那么宽广。房间的尽头是一条非常狭窄的走廊,里面挤满了难以分辨的神秘神龛。当我正在仔细端详这些神龛的时候,风声夹杂着我骆驼的叫声打破了寂静,让我不得不去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惊吓了这头畜生。
明月高悬于史前废墟之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沙尘组成的浓密阴云,似乎是被我前方悬崖吹出的一阵很强但也在逐渐减弱的风扬起的。我就知道是这寒冷的夹杂着沙尘的风惊扰了我的骆驼,于是我领着它去寻找一处更好的掩蔽所。但当我不经意地抬眼瞥向悬崖时,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风。这让我惊诧并让又开始感到恐惧,但一转念,我想起了先前在日落和日出时看到的局部性狂风,于是我判断这是这里的正常现象。我断定风来自于岩石裂缝深处的岩洞,并且仔细观察飞沙的走向企图寻找风的来源。很快我察觉到,风来自位于我南边很远处几乎位于视线尽头的一座神庙的黑色洞口。顶着令人窒息的风沙,我步伐沉重又缓慢地走向这座神庙。随着进入,我才发现它隐约比其他神庙庞大,而且入口也没有被表面结块的沙土堵住。从这里吹出的既冰冷又强大的风几乎可以吹熄我的火炬,风疯狂地从黑暗的门洞中倾泻而出,不祥地叹息着,卷起沙尘,在废墟中穿梭肆虐。很快,风就弱了下来,尘埃也逐渐落定,直到一切再一次归于平静。但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城市中光怪陆离的岩石间潜伏着,当我望向月亮时,它似乎也在颤抖,就仿佛投影在不平静的水面上一般。我感到难言的恐惧,但依旧不足以抑制我的好奇心。因此,当风平息之后,我进入了那黑暗的房间,那风的源头。
就像我在外面时构想的一样,这座神庙比我之前去过的庙宇都要庞大。而且很有可能是一个天然洞穴,因为狂风来自于它深处的某个地方。在这里我终于可以站直,但这里的石像和祭坛和其他洞穴中的一样低矮。在墙壁和屋顶我第一次见到了有关这个古老种族绘画后留下的痕迹,但古怪的、弯曲着的线条几乎风化褪色到无法辨认。我在其中两处祭坛上惊奇地发现了线条复杂但留存完整的雕刻品。当我将火把靠近到能够清晰地看到时,我才发现,与之相比天花板上的奇怪线条就显得太过普通了,我不禁好奇那些史前的雕刻者是用什么方法把它雕刻成这样的。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们在工程学上的造诣一定非常惊人。
这时,火把上闪烁的火焰照亮了我一直在寻找的通向那狂风涌出的深渊的入口。当我看到那明显是个人在坚硬岩石上开凿的小门以后,我感到身体变得虚弱。我把火炬探进去,看见一条漆黑的隧道。低矮的拱形天花板下是一条粗糙又陡峭的阶梯,窄小的阶梯一直向下蔓延,深不见底。我无数次在梦中见过这些台阶,直到我明白了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在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到到底应该称它们为阶梯或仅仅是陡峭向下的路上的立足之处。无数疯狂的想法在我脑海中飞舞旋转,那些阿拉伯先知的词语和警告似乎从人们熟知的土地上飘浮着横穿了整个沙漠,进入了这为人所知但无人敢涉足和探寻的无名之城。我仅仅犹豫了一瞬,就迈开步伐向前进发,走入门内,开始小心翼翼地顺着狭窄的阶而下。
一个人只有在药物带来的可怕错觉或者是精神错乱的谵妄中才有可能体会这样一段下坡的路程。狭窄的通路像是一口闹鬼的枯井一样无穷无尽,向下延伸,我手中火炬散发出来的光亮根本不足以照亮前方,照亮这使我亦步亦趋的深渊。时间的概念在我脑海中渐渐模糊,我也忘记了去抬手看表。但当想到自己已经走出的距离时,我感到毛骨悚然。通道在方向和坡度上都经常在变化,有那么一会儿,我走到一段狭长低矮的通道,不得不在岩石面上扭动双脚,尽力把火炬举过头顶前行。那个地方的高度都不够我跪立的。在那之后是更多陡峭的阶梯,而我也继续无止境地向下走,直到最后我的火把熄灭了。我不认为我立刻就注意到了火把的熄灭,因为当我发现时,我还把它举在头顶,好像它依旧在燃烧。一直以来,追寻未知和奇怪之事的天分让我心神不宁,让我在大地上四处游走,追寻并探索那些古老和被常人视作禁忌的地方。
在黑暗中,我脑海里闪过了某个我视为珍宝的邪恶传说中的片段,疯狂的阿拉伯人阿尔哈兹莱德口中的呢喃,大马士革真伪不明的可怖传说中出现过的段落,以及戈蒂埃·梅斯精神失常的作品《世界的形象》中声名狼藉的文段。我反复回顾这些荒诞离奇的段落,像同阿费拉昔牙卜一起在阿姆河漂流而下的恶魔一样低声呢喃,之后又一遍接一遍地重复着邓萨尼勋爵写就的故事《永不回荡在深渊里的黑暗》中的语句。当向下的路变得异常陡峭时,我背诵起托马斯·穆尔的诗句,直到我害怕得不能继续:
黑色容器里漆黑如墨,
像女巫之釜,
装满了在月蚀下提炼的迷药。
迈步穿过那通向深坑的距离,
倾身向下望去,
我看到了,在下方,
在目所能及的地方,
那漆黑的一面,像玻璃一样光洁,
就像黑暗在死亡之海上挣扎,
抛弃在黏滑的海岸上。
当我的脚再次踏在大地之上时,时间仿佛已不复存在。我发现自己在一间略高一点儿的房间里,但也仅仅比之前那两座神庙里房间略高一些而已。而那两座神庙现在在比我头顶上不知道高多少的地方。我不能完全站直身体,但至少可以伸直膝盖了。在黑暗中,我拖着脚步漫无目的地胡乱摸索着。不久我发现自己处在一条狭小的通道里,两边的墙上镶嵌着木质且前端是玻璃制作的箱子。在这个位于地下深处的远古通道里,这些抛光的木箱和其上的玻璃可能蕴含的寓意让我感到毛骨悚然。这些箱子全部都是长方形的,无一例外,而且它们在通道两边墙上,是被等距排列在同一水平高度上,尺寸与形状让人联想起了棺材。当我尝试去挪动其中几个的时候,我发现它们是被牢牢固定住的。
我明白这会是一条很长的路,如果真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我的话,那么在通道中如此鲁莽地挣扎前行,将会是一件非常让人汗毛倒立的事情。于是,在前进过程中我频繁往返于两侧的墙壁之间,感受周围的事物,以此方法来确认通道两侧的墙体和其上陈列的箱子依旧是保持原来的样子向远处延伸。因为人类是如此习惯于将思想具象化,这让我一度忘记了深处黑暗当中,而是通过想象在自己眼前勾勒出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通道,还有两边简单装饰的木头与玻璃制成的、千篇一律的箱子,就好像我看到了它们一样。而后在一个瞬间,伴随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我真切地看到了这一切。
我也无法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的想象与现实融为一体,但随着前行,我确实看到了前方有微弱的光亮逐渐变强。然后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确实看到了走廊和箱子昏暗的轮廓。它们被某种未知而隐秘的磷光照亮。有那么一会儿,一切仿佛都与我的想象一模一样,因为光亮实在是太昏暗了。但是当我机械性地继续跌撞着走进更亮的地方时,我发现自己的想象是在太过苍白无力。这里的墙不像之前地面上城市里的神庙中一样粗糙简陋,而像是一座异国的华丽壮观的工艺品纪念堂。那些连续的组合壁画用无法描述的线条和颜色,以及天马行空又丰富生动的设计勾勒出了整幅画卷。箱子由奇怪的金色木头制成,前端镶嵌着精美的玻璃,里面装着已经完全干化的尸体。观其模样,闻所未闻。即使在人类最怪诞混乱的梦中也不会出现。
想要把这种怪诞畸形的东西描述出来是不可能的。它们像是一类爬行动物,身体的轮廓与线条会让人想起鳄鱼,有时又像是海豹,但更多的是即使那些生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样子。它们大小如同一个瘦小的人类,前肢上明显长有精巧的脚掌,但它们的形状很奇怪,类似人类的手掌和手指。最奇怪的还是它们的头部,呈现出的样子完全违反了任何生物学的原则。有那一瞬,我想用已知的动物与其作比较,猫、斗牛犬、传说中的萨堤尔又或者是人类,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与之相比。即便是主神朱庇特都没有像它们这么异常巨大和凸起的前额,它们脸上没有鼻子,头生犄角,还长着短吻鳄一般的下颚,这些特征使它们明显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物种。我不禁开始怀疑这些木乃伊的真实性,甚至假设它们是一种人造的圣像。但是,很快我就推翻了自己的这种假设,并且确定它们确实是某种古生物,是这座无名之城尚且生机盎然时曾经存在的一个物种。似是为了突出怪诞可笑的外形,它们大多被穿上了华美又价格不菲的纤维织物,并且戴满了黄金饰品、珠宝,还有未知的发光金属。
这些生物在天花板和四周墙壁上的那些构图疯狂的壁画中占据着重要位置,由此可见,它们在当时一定有着超凡的地位和意义。当时的艺术家们用无与伦比的技艺将它们以及它们生存的世界展现得淋漓尽致,在那里它们有着自己的城市以及符合它们身材体貌的服装。这让我不禁想到,这些图画中内容的寓意,也许反映着它们这个种族发展的历程。我对自己说,这种生物对于无名之城中的人来说,也许就像是母狼之于罗马人,又或者是某种野兽的图腾之于印第安人的意义。
保持着这种观点,我想我也许可以概略地追溯一些无名之城曾经拥有的奇妙历史史诗。故事讲述了一座早在非洲大陆从波涛中升起之前就存在的富饶强大的海滨城市是如何统治着世界,而后又如何在海水日益退却,沙漠蔓延生长,直至占领整个富饶山谷的日子里挣扎求存的。我看到了它所经历的战争与胜利,它的困扰和战败,而后在对抗沙漠的残酷斗争后,那里数以千计的人们——在这些壁画中被艺术家们象征性地描画为奇怪爬行生物——被迫以一种惊人的、不可思议的方式在他们脚下岩石的下方开凿出了一条通路,通往他们的先知告诉他们的另一个世界。这些壁画生动至极,怪诞但又富有现实主义气息,那里描画的向下通道是我亲自穿过并证明存在的,我甚至还辨认出了一些其他的通路。
随着我沿着通道继续爬向更加明亮的地方,我看到了这幅史诗壁画的后续部分——那个曾经在无名之城居住了千万年的种族告别了他们的城市和山谷,他们的灵魂不愿接受着背井离乡的场景,但他们的躯体却早已知道这个结果。早在地球尚且年轻时,他们就作为游牧民族定居在这里,从原始岩石中开凿出他们从未停止祭拜的神庙。现在光线更加明亮了,我可以更近距离、更清晰地研究这些壁画。我一直把这些奇怪的爬行动物看成是代表着无名之城中的未知人种,把其看成是无名之城中的某种传统。很多东西是鲜为人知并且无法解释的。这一文明,甚至还有其使用的一套字母表,看起来似乎比其后广大无边的埃及文明和卡尔迪亚王国都更高级,但其中还有一些奇怪的缺失。例如,除了有关战争、暴力还有瘟疫的壁画以外,我再也没有找到有关死亡和葬礼的记录。这让我不禁好奇,为何这个种族对待自然死亡是如此沉默寡言。他们仿佛被培养出了一个令其欢呼的错觉,认为自己是永生不朽的。
在临近通道尽头的地方,描画着极度栩栩如生和奢靡华丽的场景;将无名之城的毁灭和破败之景,与这里的民族在开掘岩石后抵达的那处奇异的新国度的场景,对比地展现出来。在这些艺术家们空灵得难以捉摸的描画下,画面中城市和沙漠覆盖的峡谷往往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破败的墙体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其往日的荣光依稀可见。而那天堂似的城市中富丽堂皇的景象几乎让人无法相信。画中描绘着一处拥有着永恒白昼的隐匿世界,里面拥有着辉煌的城市以及仙境般的山峰与河谷。到了壁画的最后,我似乎看到了他们绘画技术的衰落。那些壁画的技巧不再娴熟,也比之前任何展现的场景更加荒谬怪诞。他们似乎记录了一个古老血统的衰败,而且对与外界那被沙漠覆盖的世界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凶残暴力。他们人民的形象尽管依旧是用那些神圣的爬虫代表,却日渐消瘦,而且在外界那些被月光照耀的废墟上盘旋逗留的灵魂也相应地增加了。消瘦的祭司穿着华丽的袍服,诅咒外界的空气以及呼吸着空气的人们;而最后一个恐怖的画面中展示着一个看起来非常原始落后的人——也许是古老的千柱之城埃雷姆的探索者——被这个古老民族的人民撕成碎片的场景。我依旧记得阿拉伯人是多么畏惧这座无名之城,并且也为之后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空空如也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