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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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2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Setarium 译)

异乡人

The Outsider

本文创作于1921年夏,后来发表在1926年4月份出版的《诡丽幻谭》上。由于洛夫克拉夫特的母亲在同年的5月24日因为胆囊手术后的并发症去世,因此本文也在一定程度上吻合了他当时抑郁的情绪。本文的风格明显受到了爱伦·坡的影响,例如《贝雷奈西》以及《红死病的面具》。此外也有很多评论家认为本文的另一个灵感来源是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

那晚的男爵梦到了许多苦痛;

他的那些影子与面容,

有如女巫、恶魔与硕大棺材蛆虫的英勇宾朋,

也早已全都成了梦魇。

——济慈

对于一个人而言,倘若孩提时的记忆只能带给他恐惧与悲伤,那么他是不幸的;倘若回顾过去,只能忆起自己在那些摆放着一排排疯狂古书,悬挂着枯竭绞死者的阴森巨室里度过的孤独时光,或是在那些挂满蔓藤,由森森怪诞巨木组成的昏暗树林里看到的可怖景象,那么他是悲惨的。诸神给予我如此之多——它们给予了我迷茫与沮丧、贫瘠与破败。然而,当我的心智有望短暂地触及其他那些东西时,我却会奇怪地为自己已有的记忆感到满足,并且绝望地试图固守住这些逐渐枯萎的记忆。

我不知自己生于何处,只记得那座城堡极其古老,极其可怕。那里充满了幽暗的走道和高悬的穹顶。那些穹顶修建得如此之高,甚至眼睛也只能捕捉到上面的蛛网和无穷的阴影。那些风化剥落的走道里暴露出的石头似乎总是令人讨厌的潮湿。而某种可憎的气味,某种犹如死去的世代遗骸堆积起来散发的死尸味道,无处不在。那里从不见光明,所以,过去我偶尔会点亮一些蜡烛,从容地凝视着它们微明的火光寻求些许安慰;那里也不见户外的太阳,因为那些可怕的巨木向上延伸的高度已超越了我所能到达的最高的尖塔。仅仅有一座黑色的高塔超越林木之上,直插未知的外空,但是它已经部分崩塌了,无法向上行走——除非我一块石头接一块石头地爬上那几乎不可能攀援向上的垂直高墙。

我一定在那块地方生活了许多年,但我却无从衡量时间的长短。肯定有着某些生物在照料着我的需求,可我却无法回忆起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或者任何活物——只有那些无声的老鼠和蜘蛛。我想那些照料我的东西,不论到底是什么,一定已经极其古老了。我一开始对与活人的所有概念就是那些长相滑稽的像我,然而又如同这座城堡一般扭曲、干枯皱缩、正在衰颓的家伙。对于我来说,那些深埋在城堡地基中的某些岩石地穴里散落的骸骨并不是什么古怪少见的东西。我曾经难以置信地将这些东西与那些人们从事的日常事务联系起来,并且觉得它们要比我从那些发霉的古书里所看到的,有关活物的彩色图片更加自然、更加正常。我从那些带着彩图的书里学到了我知道的一切,没有哪个老师敦促或者指导我。我也不记得在所有这些年里,我曾听到过任何人类的声音——甚至就连我自己的也没有;因为虽然我能阅读那些词句,但我却从未想过要大声说出来。同样,我也从未思索过自己的模样,因为在城堡里没有镜子,所以我仅仅能通过本能的意识来认识自己,凭直觉认为自己应该类似于那些我在古书上看到的年轻人物。当时,我认为自己还很年轻,因为我脑海里积攒的回忆还是相当之少的。

我常常花很长时间躺着,梦见外面的世界,那些位于腐臭的护城河之外、黑暗沉默的巨木之下的世界;同时渴望地想象着自己正置身于那些位于无尽森林之外、被阳光普照的欢快人群之中。有一次,我试图逃出这片森林,但是我越是远离城堡,那些阴蔽就变得越发浓密,而空气里也越发充满了徘徊不去的恐惧;于是我发疯般跑了回来,免得在那黑夜般的死寂迷宫里迷失了方向。

所以,我只能在无尽的光暗交际中睡梦着、等待着,但我却不知道我究竟在等待着什么。然后,在那幽暗的孤寂中,我渐渐开始渴望光明,那种渴望是如此的强烈和疯狂,甚至让我无法再安睡下去。于是我向那座穿过森林、直插未知外空但却已经破败的黑色高塔举起了乞怜的双手。我决心要攀上那座高塔。虽然我可能会失败,但是即使瞥一眼天空而后死去,也要胜过营营一生却从未仰视过天空。

在一个阴湿的黎明时,我爬上了古老破旧的石质楼梯,一直来到它中断的地方。然后,我冒险黏附在那些细小的立足之处继续爬向上方。那死寂的、没有阶梯的巨石圆筒无比恐怖可怕;那里漆黑一片,荒废残破,充满了不祥的气息与因为受惊而无声飞过的蝙蝠。但是更让我恐惧的仍是我缓慢的进展。因为无论如何攀爬,头顶的黑暗却从未消退一丝一毫,同时新出现的寒意开始挥之不去地侵袭着我,令人生畏。我颤抖着思索着自己为何触碰不到光明。如果我有胆量的话,我一定会向下望去。我幻想着一定是黑夜突然降临在我四周,同时徒劳地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摸索着窗户留下的任何痕迹,那样我便能向外张望,然后试着判断我曾到达的高度。

攀附在那面凹陷、令人绝望的峭壁上,经历过一段仿佛永无止境的可怕却又什么也看不见的爬行之后,在一个瞬间,我觉得我的头触碰倒某个坚固的物体。我知道我一定已经爬到了塔顶,或者至少是某一层的顶端。在一片漆黑中,我伸出那只空闲的手试着触碰这堵障碍,却发现它是石制的、无法撼动。然后我环绕着高塔开始一次极其危险的探索,爬到任何这面黏滑泥泞的高墙上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直到找到能打开这堵障碍的地方。然后我又开始向上爬去,用上了自己的双手加入到这次可怕的攀登中,同时用头顶开了石头障碍上的那扇厚板或是门。上面没有光,当我手伸向更高处时,我意识到这次攀登目前已经到了终点。那扇厚板是某个孔穴上覆盖的天窗,孔穴之后是一个有着层层石头阶梯、比高塔下端更加宽大的空间——毫无疑问这里通向某些位于高处的、更加宽敞的瞭望室。我小心地爬过孔穴,同时尽力防止那块沉重的厚板落回到原来的位置,但直到最后,我仍然失败了。我筋疲力尽地躺在石制地板上,听着它摔落回原位时发出的可怕回响,希望在必要时还能再度将它撬起来。

我深信自己此刻已经置身在极高的位置上,远远高过了那些林木中受诅咒的枝丫。于是,我拖着身体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同时摸索着四周寻找窗户。也许,我能生平第一次仰头看到所有那些我从书里读到的天空、月亮和群星。但我的每一步摸索带来的都是失望,我能摸到的只有一座座巨大的架子,以及上面摆放着的坚硬而且尺寸大得令我困惑的长方形箱子——一些可憎的箱子。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思索和揣测这座在亘古之前就与下方城堡割断了联系的房间里究竟可能寄居着怎样的秘密。然后,出乎意料,我的双手碰到了一扇门——它被安置在一个石头修建的入口里,上面布满了一些奇怪的凿痕,那让它显得相当粗糙。我推了推,却发现它是锁着的,但是自我身体里爆发出的一阵极其强大的力量让我克服了所有的阻碍,将它向内拉开了。当我如此做时,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最为纯粹的狂喜与迷醉——我看到光明平静地穿越一扇华丽的铁质栅门,从门后一条短小的石头通道里倾泻而下,那是满月的华光。在那之前,除了在梦境以及在那些我甚至不敢称为记忆的模糊印象里,我从未亲眼见过它。

想象着我已经位于整座城堡的巅峰之上,我开始快速跑上门后那几小节台阶;一片乌云遮挡住了月亮,让我不觉绊倒在地。我感觉我移动得比黑暗中更加缓慢了。直到我爬到栅栏边时四周仍非常昏暗。通过小心地试探,我发现栅门并没有上锁,但是我并没有打开它——因为我害怕自己会从我一路爬上来的这令人惊诧的高塔上摔落下去。这一刻,月亮又出来了。

此刻震惊中最为凶恶疯狂的部分来自于那些完全出乎我意料的错愕,以及那些难以置信的荒诞。我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事情所产生的恐惧都无法与那一刻我所看到的景象,以及这番景象蕴含的离奇意义所带来的惊怖相比拟。那幅景象本身就如同它带来的惊骇一般简单,因为它仅仅如此——我没有望见一幅置身极高之处所应当目睹到的、令人眼花的树梢景象;反而看见自我四周,围绕着栅门,在同一平面延伸铺展开去的只不过是坚实的大地,以及铺设点缀其上的大理石平板与圆柱。这一切都笼罩在一座古老的石筑教堂投射下的阴影之中。而那教堂已经损毁的尖塔此刻正在苍白的月光中如同幽灵般闪烁着。

几乎是无意识的,我推开了栅门,跌跌撞撞地走上了那条延伸往两个不同方面的白色沙砾小路。虽然在那一刻我仍觉得昏乱眩晕,却还紧紧固守着那对于光芒的渴求;甚至即便我着魔地怀疑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未曾停顿我的脚步。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的经历究竟是否是痴妄错乱的幻觉、梦境,或者魔法;但我已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凝视那瑰丽的光辉与华彩。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什么,或者我可能置身何处;但当我持续不断地跌跌撞撞走向前方时,我开始意识到某一些可怕的、压抑隐藏起来的记忆使得我的举动绝非出于偶然。我穿过一道拱门,走出那那片满是厚板和圆柱的地方,开始在旷野上游荡;偶尔会沿着看见的小路前行,但偶尔却会奇怪地离开小路,踏过草甸。那些地方只有些许痕迹暗示着曾有过一条被遗忘的古道。其间有一次我甚至游过了一条湍急的小河——在那里我看到一些已经崩塌、覆满苔藓的石头遗迹,似乎暗示着曾经这里有一座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小桥。

我肯定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才抵达那个似乎是此行目的地的地方。那是一座古老庄严、爬满常青藤的城堡,坐落在一片繁茂森林庭园之中。它让我产生了一种令我疯狂的熟悉感,同时却又令我困惑的陌生。我看到护城河已被填满了,一些我熟悉的高塔早已毁坏倒塌,同时新出现的厢房也混淆了我的视线。但主要吸引我视线,同时也是令我感到快乐的是那些敞开的窗户——那里面闪耀着华美的光芒,同时传出那只有最欢快的宴会才有的热闹声响。当我走进其中一扇窗户,向里看去时,我确实看见一群穿着古怪的人们,他们尽情欢笑,彼此之间爽朗地交谈。似乎,我以前从未听过人们的话语,只能模糊地猜想他们在说些什么。其中一些人脸上的表情似乎唤起了我内心深处极其遥远的记忆,而另外一些则对我来说相当陌生。

我跨过一扇低矮的窗户,走进了光线明亮的房间,从满怀希望、简单美好的瞬间一步步迈向绝望与顿悟带给我的最为黑暗、最为不祥的震撼。噩梦很快就降临到我的头上,因为当我迈出那一步时,我一生所经历过的、最令我恐惧的启示出现了。几乎就在我跨过窗台的那一瞬间,人群爆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这种强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扭曲了我见到的每一张脸;我所听过的最恐怖的尖叫几乎从我见到的每个喉咙里释放而出。逃跑是他们普遍的反应。在混乱和恐慌中,他们中的几个昏了过去,然后被疯狂逃窜的同伴拖走了。许多人用双手挡住了眼睛,笨拙而盲目地逃窜。他们踢翻了家具,在试图穿过房间里许多门中的一扇时,绊倒在墙上。

骇人的尖叫声回荡着。我独自一个人茫然地站在明亮的房间里,听着那些逐渐消散的回响,颤抖着思索附近究竟潜伏着怎样一个我看不见的恐怖怪物。乍看之下,他们已经抛弃这座房间了,但当我向一个门洞走去时,我意识到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东西——那扇金色拱门的另一边有一个与我所在的地方有些相似的房间,而那间房间里有些活动的迹象。当我走近那扇拱门时,我开始更加仔细和清楚地打量起拱门那边的东西;然后,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声骇人的嗥叫,这声音几乎与导致我发出这声嚎叫的恶毒景象一样令我酸楚——我直直地看见了那个逼真得可怕的怪物,那个无法想象、甚至不可描述的怪物。它仅仅凭着自己的容貌就彻底将一伙欢乐的人群变成了一群癫狂的逃亡者。

我甚至无法描述它到底像是什么,因为它是一切肮脏、怪诞、嫌恶、畸形与可憎的混合体。那是一具古老、腐烂而又支离破碎的可怖形体,一个令人厌恶、歧视,腐液滴答的妖魔,一副仁慈的世人总会掩盖起来的赤裸躯壳。老天在上,它不属于这个个世界——或者至少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但令我恐惧的是,我看到了它那已被啃噬后露出骸骨的轮廓,那是一个对于人类身躯的拙劣模仿,一个令人憎恶的赝品;而在它身上那些已经支离破碎的发霉衣物却让我产生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正是这种感觉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我几乎无法动弹,不过还没有僵直到让我无法做出逃离的举动;可是就算我踉踉跄跄地向后挪步,想要逃跑,也没能打破那只沉默而又无可名状的怪物施加在我身上的魔咒。那对混浊的、玻璃般的眼球对我的双眼施加了莫名的咒语,迫使我的双眼不得不紧紧凝视着它,无法闭上;可是,即便如此,我的眼睛在那一刻也开始仁慈地变得模糊起来,在经历过第一眼恐惧的一瞥之后便只能朦胧地勾勒出那可怕事物的形状。我试图举起手遮挡住我的视线,然而我的精神太过眩晕昏乱,甚至不能完全控制住手臂遵循自己的意愿。这个举动让我失去了平衡,令我不由得拖着身子向前踉跄几步避免摔倒在地。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突然痛苦地意识到那死尸般的东西是如此接近,甚至让我依稀幻想自己听到了它那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吸声。在几乎就要疯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能腾出手来阻挡那只靠得如此之近的腐臭恶鬼;接着在那偶然发生的如同无穷噩梦、甚至地狱一般的灾难性一秒中,我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扇金色拱门后那只怪物向我伸出的腐烂爪子。

我没有尖叫,但在那一秒钟,所有那些随着夜风飘荡的可怖幽灵全都为我尖叫了起来,那一瞬间灵魂深处早已湮没的记忆如同山崩一般轰然涌出。在那一秒钟我意识到了所有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回忆起了那些发生在恐怖城堡与阴森树林之前的事情;也认出了身边这座早已改变了样貌的建筑物;但最令我恐惧的是,当我飞快抽回那已经被它的手指所玷污的手时,我认出了这只站在我面前,凶恶又可憎的怪物。

在这个世界里,有苦涩就会有安慰,而那安慰就是忘却。在那极度恐怖的一秒,那些使我惊骇的东西被迅速忘却了,而那喷涌而出的不祥记忆也消散在由一系列反复回荡的想象交织而成的混乱中。在那个噩梦里,我从那座应当被诅咒的闹鬼建筑里仓皇逃离,飞快而又无声地奔走进了苍白的月光中。当我回到那片大理石墓地,走下栅门后的阶梯时,我发现那扇石制活板已经再也无法打开了;但我不会难过,我早已对这块石板下的古老城堡和阴森树林感到厌倦和痛恨。如今,我与那些讥嘲而又友善的食尸鬼一同乘着夜风出游,而在日间则潜藏在由尼罗河所冲刷出的那条封闭而又无人知晓的哈多斯之谷里,躲在那些属于纳菲恩·卡的茔窟里嬉戏。我知道,光芒并非为我而明,只有那照耀在奈卜石冢上的月光是属于我的;我知道,欢愉并非为我而生,只有那位于大金字塔下由尼托克里斯的狂欢盛宴是为我操办的。然而,在我那新获得的疯狂与自由中,我几乎要欣然接受那属于异乡人的苦涩了。

因为尽管忘却让我感到平静,但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只是一个异乡客,一个存在于这个世纪里的异乡客,一个存在于那些依旧是人的人群之中的异乡客。自从那一天我将手指伸向巨大镀金框架后面那个令人憎恶的东西后,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自从那一天我伸出手指,却触碰到一面抛光的镜子那坚硬而又冰冷的表面后,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竹子 译)

外神

The Other Gods

这篇是洛夫克拉夫特早期作品中最后的经典“邓萨尼式”小说,写于1921年8月。作品试图模仿邓萨尼勋爵早期作品中所表达的核心,即宇宙主义。洛夫克拉夫特刻意将本篇小说和自己之前创作过的邓萨尼式作品联系到了一起,可以说,本篇小说中提到的潜伏在大地诸神背后的诸位“外神”,预示着之后的克苏鲁神话故事。本篇小说初次发表于《奇幻迷》杂志1933年12月刊。

《外神》的打字稿。

在地球的最高峰上,居住着大地诸神。它们不允许任何人类谈论说曾见过它们。诸神居住在高峰,而能够居住的山峰已经越来越少,因为居住在平原的人类能够攀登布满岩石和积雪的山坡,不断地将诸神驱赶到更高的山脉去,直到现在,它们的居所只剩下最后一座山峰。每次转移到更高的山峰前,诸神都会将原住地的痕迹全部抹去,但是据说,只有一次,它们离开之后在山峰的岩石上留下了一幅雕刻的图画,那座高山被它们命名为恩格拉内克。

如今,诸神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处于冰冷荒漠中的未知地带——卡达斯,那里从未有人类踏入,是它们逃避人类追踪的最后避所,再也没有比这里更高的山峰。为了避免人类再次踏入它们的避所,它们禁止人类去往卡达斯,倘若万一有人到了那里,就不允许他们回去。人类最好对位于冰冷荒漠中的卡达斯毫不知情,因为一旦他们知道了它的存在,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前来探索。

但是有时候,地球上的诸神也会思念曾经居住过的山峰,会在寂静的夜里悄悄地回到故土,在它们记忆中的山坡上试着像往昔那样游戏,可是人是物非,它们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人们感觉到诸神的泪水从白雪皑皑的图莱山上流下来,然而却把这泪水当作了雨水;人们也听到了诸神忧伤的叹息,日落时分从勒利昂山吹来。诸神经常会乘着云船去各地旅行,智慧的佃农们常常会向别人讲述各种各样的传说,告诫人们不要在多云的夜晚靠近某些高耸的山峰,因为诸神已经不像过去那般宽大仁慈。

在乌撒城中,斯凯河畔,过去曾居住着一位老人,他非常想要亲眼目睹地球上的诸神。为此,这位老人潜心研究了《玄君七章秘经》,对那本存在于遥远的苦寒之地洛玛尔的《纳克特抄本》也了如指掌。他就是智者巴尔塞,村民们直到现在还在口口相传着巴尔赛先生是怎样在那个奇怪的月蚀之夜登上了一座山峰,去找寻诸神的踪迹。

巴尔塞对诸神十分了解,他甚至能够判断出诸神的往来踪迹,并且猜测出诸神的许多秘密,因此人们甚至将他视为半神半人。正是他明智地劝告了乌撒城的居民,乌撒城才得以制订了那条举世瞩目的律法——乌撒城内禁止任何人杀猫;也正是他首先告诉年轻的祭司阿塔尔,黑猫们在仲夏节前夜到底去了哪里。巴尔塞读尽了关于地球上的诸神传说,难免心生好奇,十分渴望能够亲眼目睹诸神的颜容。他相信凭借自己对诸神的神秘了解,可以在触怒诸神之时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因此当他得知众神会在月蚀之夜到达山峰时,便下定决心在那一夜登上宏伟的哈提格—科拉山去一睹究竟。

哈提格—科拉山位于哈提格城外很遥远的石漠之中,名字也依城而取,就像一座沉默的神殿里矗立着的一尊岩石雕像。山峰周围环绕的雾气透出悲伤的气息,因为这雾气正是诸神悲伤的回忆——昔日诸神曾经定居于此,并且深爱这个地方。地球上的诸神如今还是会经常乘云船回到哈提格—科拉山,并在山坡上布下层层苍白的云雾,然后就在一轮皓月之下像过去那样在山巅上舞蹈。哈提格城的居民们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试图登上哈提格—科拉山,尤其不要在浓雾将山峰和月亮都遮蔽的夜晚去登山,那无疑是去送死;然而,巴尔塞先生从附近的乌撒城来到这里时却并未将此言论放在心上。陪他一同前来的是他的弟子,那位年轻的祭司阿塔尔。阿塔尔是客栈老板唯一的儿子,有的时候会感到害怕;然而巴尔塞先生的父亲是一位伯爵,曾经居住在一座古老的城堡里,因此他的血统里没有丝毫普通大众的迷信思想,便只是嘲笑这些担惊受怕的佃农。

巴尔塞先生和阿塔尔不顾佃农们的苦苦哀求,执意离开了哈提格城,进入了岩漠地区,夜晚到来的时候还在篝火旁边谈论诸神的事情。他们在路上走了很多天,终于远远地望见了哈提格—科拉山,以及环绕在山顶上的充满悲伤的雾霭。第十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哈提格—科拉山荒凉的山脚下,年轻的阿塔尔忍不住向巴尔塞先生述说了自己心中的恐惧。可是巴尔塞先生年高博学,毫无畏惧,他大胆地走在前面,登上了山坡,而这山坡自参苏时代以来便无人攀登过。《纳克特抄本》中曾用可怕的话语记载过那个时代。

通向山顶的路布满岩石,路上不断有峡谷、断崖和落石出现,让这一路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危险。越往上爬,气温变得越低,周围的积雪也变得越多,尽管巴尔塞和阿塔尔借助登山杖和斧头艰难地开辟出向上的道路,步伐也很沉重缓慢,他们还是会时不时地滑倒、摔倒。终于,空气变得稀薄起来,天空也变了颜色,两人开始感到呼吸困难,但还是努力不停地向上登攀。他们为眼前奇特的景色感到惊讶,一想到自己即将登上山顶,当夜里月亮出来、山顶被苍白的雾气笼罩时,究竟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两个人更是感到恐惧万分,不禁浑身战栗。他们又花了三天时间,不断向上攀登,去到更高的、更加接近世界屋脊的地方。而后,他们开始野营,等待月亮出现、阴云密布的时刻到来。

他们连续等了四天四夜,每个夜晚都没有云朵出现,寂静的山峰周围也仅仅围绕了一层稀薄的雾气,月光穿过雾气冷冷地照射下来。到了第五个晚上,正是一个满月之夜,巴尔塞先生发现北方很远的地方出现了大片厚厚的云团,于是便和阿塔尔一起专注地望着这些云团不断向山峰接近,彻夜未眠。那些云团缓慢地、谨慎地向前移动,厚重又庄重,最后将哈提格—科拉山的山峰团团围住。巴尔塞先生和阿塔尔距离峰顶还有很遥远的距离,再加上云团的遮挡,已经完全看不到月光和峰顶了。在接下来漫长的一个小时里,两人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远方的云团,看着云团卷起漩涡,变得愈发厚重和浮躁。巴尔塞先生对大地诸神了解甚多,他屏息凝神地聆听着云团中发出的某些声音。而阿塔尔却只顾感受雾气带来的寒冷,并对夜晚感到恐惧,惊慌失措。很快,巴尔塞先生就开始向更高处攀登,并且急切地招呼阿塔尔跟上自己的步伐,可是呆若木鸡的阿塔尔很久之后才跟上来。

雾气实在是太浓厚了,导致呼吸困难、视线模糊,让攀登变得非常困难。尽管阿塔尔最后还是跟了上来,但是他也只能远远望着巴尔塞先生在雾气缭绕的月光下攀爬于山坡之上的灰色身影。后来阿塔尔被巴尔塞先生越落越远,仿佛巴尔塞先生空长了一大把年纪,登起山来竟然比小阿塔尔还要敏捷。巴尔塞先生并不惧怕已经变得极为险峻的地形,虽说这样的地形只有强壮而大胆的人才能越过;他也从不在面对那些宽阔的黑色地裂时止步不前,虽然这些裂口连阿塔尔也只能勉强跳过。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攀登过了岩石和沟壑,时不时地跌倒,再爬起;时不时面对黑色的冰峰和沉默的花岗岩峭壁,敬畏其如此广漠和死寂。

突然之间,巴尔塞先生就从阿塔尔的视线里消失了,因为他已经爬过了前方一处可怕的峭壁,那块峭壁向前突起,威严矗立着,仿佛是要阻断任何没有得到诸神授意的来访者继续向上攀登的路。阿塔尔被巴尔塞先生远远地落在下面,正琢磨着自己如果也到达了那块峭壁,该如何爬过去。结果就在这时,他发现远处有一道奇妙的光线正在逐渐增强,仿佛预示着无云的山顶和被月光照亮的诸神的集会之地已经近在咫尺。当他向着突出的峭壁和明亮的夜空继续攀爬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没过多久,巴尔塞透着狂喜的呐喊声就穿过高处的浓雾,从他的视野之外遥遥传来:

“我听见诸神的声音了!我听见大地诸神在哈提格—科拉山的山顶纵酒狂欢、载歌载舞的声音了!大地诸神的声音被我这先知巴尔塞知晓了!此刻雾气渐薄,月光明亮,我能清楚地目睹诸神在它们年少时热爱过的哈提格—科拉山上狂野地舞蹈!我,贤者巴尔塞的智慧,已经凌驾于大地诸神之上,诸神的咒语和障壁在我的意志之下皆归于无效,我将目睹诸神,目睹那些骄傲、神秘,且避人不见的诸神!”

可是阿塔尔并没有听到巴尔塞听到的那些所谓诸神发出的声音,这会儿他已经十分靠近那块突出的峭壁,他仔细观察,试图在峭壁上找到一块立足之地。这时,他再一次听到了巴尔塞先生的呐喊,这次的呐喊声音更大、也更加刺耳:

“雾气已经非常稀薄,月亮在山坡上投下了阴影,大地诸神的声音高亢而狂野,它们惧怕贤者巴尔塞的到访,因为他比诸神更加伟大……月亮的光芒开始闪烁,大地上的诸神背对着月光舞蹈;我能够看到诸神在月光中舞蹈的模样,一边跳跃一边哀嚎……月光暗了下来,诸神开始陷入恐慌……”

就在巴尔塞先生大喊出这些言论的同时,阿塔尔感觉到空气中发生了一种玄妙的变化,就好像是大地上的法则向着更加伟大的法则屈服了一样。因为,虽然岩壁变得更加陡峭,但是向上的攀登反而开始变得容易起来,而且,简直容易得可怕。当阿塔尔试图去触及那块突出的峭壁时,竟然没有感到任何障碍的存在,而且他自己几乎是在朝那块峭壁突出的表面滑去。月光此时已变得出奇的暗淡,再加上四周云雾缭绕,阿塔尔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他在雾里继续不断地攀登,这时候黑暗中再次传来了贤者巴尔塞的呐喊声:

“月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诸神在夜晚舞蹈。天空中充满了恐惧,因为在月亮之上,沉寂着一片月蚀,而这片月蚀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人类或大地诸神的书籍中得到预言……哈提格—科拉山上一定存在着某种未知的魔力,因为惊恐万分的诸神发出的尖叫声如今已经变成了嘲笑声,而我踏上的这片由冰层覆盖的山坡正朝着黑暗的天空无尽地上升……嘿,嘿!终于!在这片暗淡的月光之中,我亲眼目睹了大地上的诸神!”

现在,阿塔尔头晕目眩,不停地向陡峭得不可思议的岩壁上滑去。他听到黑暗中传来令人厌恶的嘲笑声,这嘲笑中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哀号。除了在混沌的噩梦中梦见的地狱火河之外,没有人听到过这种声音。那哀号仿佛是将折磨一生的恐怖和痛苦,全部注入到一个骇人听闻的瞬间:

“外神!是外神们!这些来自外界地狱的神在保护着弱小的大地诸神啊!……扭过头去!……回去!……别往这边看!……别往这边看啊!……因为我目睹了来自无限深渊的复仇……那被诅咒的、可恶的坑洞……仁慈的大地诸神啊,我正在跌入天空里啊!”

阿塔尔闭紧双眼,捂紧耳朵,纵身向下跳去,以抵抗从未知的高空传来的、试图把他拉上去的可怕力量。哈提格—科拉山上回荡起了恐怖的雷鸣,惊醒了平原上善良的佃农们,还有哈提格镇、尼尔镇以及乌撒镇上的那些老实的议员们。他们都望向了浓密的云雾,也看到了那没有在任何书籍中得到预言的奇怪月蚀。不知过了多久,月亮终于再次出现,此时阿塔尔已经躺在了山峰低处的积雪上,安然无恙。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大地诸神或者外神。

在那本发霉的《纳克特抄本》上记载着,在世界还年轻的时候,参苏曾经登上哈提格—科拉山,但他找到的只有顽皮又沉默不语的冰雪和山石。可是,当乌撒、尼尔和哈提格镇的人们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在日间登上了那座闹鬼的陡峭山峰,去寻找贤者巴尔塞的时候,他们却在山顶裸露的岩石上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印记,那个印记宽约五十腕尺,仿佛是独眼巨人用硕大的凿子雕刻在岩石上的。然而,这个印记跟学者们在古老得难以解读的《纳克特抄本》里读到的许多可怕的地方出现的印记十分相似。这就是人们找寻得到的所有痕迹。

人们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贤者巴尔塞,也没有人能说服神圣的祭司阿塔尔为他灵魂的安息而祈祷。从此以后,乌撒、尼尔和哈提格镇的居民开始惧怕月蚀之夜,并且会在苍白的雾气遮住山巅和月亮的夜晚祷告。而在哈提格—科拉山的薄雾之上,大地诸神仍然会不时地像过去那样跳起满怀回忆的舞蹈,因为它们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它们也会乘着云船从未知的卡达斯来到这里游玩,就像过去那样,在地球还很年轻的时候,高峰还是人类无法逾越的障碍之时,在这里玩耍。

(战樱 译)

埃里奇·赞之曲

The Music of Erich Zann

本文创作于1921年12月,最初发表在1922年3月刊的《全国业余作家刊物》上。洛夫克拉夫特本人非常喜欢这个故事,这也是他创作过的唯一一个发生在法国的故事。文中所提到的“奥斯尔路”中的“奥斯尔”实际上是个法语词,意思是“在门槛上”。

1925年5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我非常仔细地查阅了这座城市的各版地图,却再也没能发现奥斯尔路。我知道地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化,所以我不仅翻阅了现在的地图,更深入地挖掘了这个城市的古老过去,并且亲自考察了任何与那条我所知道的奥斯尔路有可能吻合的街道——不论它现在叫什么名字。可令我感到丢脸的是,不论我如何努力寻找,我都找不到那座房子,也找不到那条街道,甚至都找不到那个地方。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这个在大学里学习玄学的穷学生曾在那里偷听过埃里奇·赞演奏的乐曲。

脑中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对此我从未否认;住在奥斯尔路的那段日子里,我的健康状况不论是生理状况还是心理状况,都糟糕透顶。我也记得自己没带任何一个熟人去过那里,虽然我认识的人也不多。但是,我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的事实,因为那里距离学校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而且有着与其他地方明显区别开来的古怪特征,任何去过那里的人都不会轻易忘掉。可即便如此,我从未遇见过任何一个见过奥斯尔路的人。

记忆中的奥斯尔路在一条黑色河流的对岸。那条河流的堤岸上全是砖石修建的陡峭仓库——上面有着若隐若现的窗户;河面上横跨着一条用暗色石材修建的笨重石桥。沿河的地方一直都笼罩在阴影里,仿佛附近工厂的浓烟永远地遮住了太阳一般。河水里也弥漫着我在任何地方都不曾闻过的邪恶臭味,这也许能让我在某一天重新找到那个地方,因为只要再遇到那股味道,我就肯定能立刻认出来。在桥的那一边都是些狭窄的鹅卵石街道,上面铺设着铁轨;再过去一点是一段上坡,起先很平缓,但是快到奥斯尔路的时候却变得不可思议的陡峭起来。

我从未见过哪条路像是奥斯尔路这般狭窄与陡峭。它几乎就像是一面绝壁,任何交通工具都无法在上面行驶。在有些地方,它甚至是由几段阶梯连接而成的。在斜坡顶端,整条街道的尽头耸立着一堵爬满了常青藤的高墙。街道的地面上铺砌着不规则的地砖,有时是石制的平板,有时是鹅卵石,而有时则是生长着顽强的灰绿色植被的裸露地面。街边的房子都非常高大,尖顶,年纪古老得不可思议,同时还疯狂地向前、向后以及向两侧倾斜着。偶尔会有隔街相对的两栋房屋全都向前倾过来,几乎要在街道上方相会,就仿佛是一座拱门一般;很显然,这些房屋遮挡住了大部分照向街道上的光线。此外,还有几架天桥从头顶悬跨而过,连接着街道两侧的房屋。

那条街上的居民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起先我以为他们全都悄无声息而又沉默寡言,但后来我认为他们应该全都非常非常衰老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搬到这条街上居住的,但当我搬过去的时候,有些身不由己。我曾经在许多穷困的地方居住过,而且总是因为钱的问题被赶走;直到最后,我找到了中风的布兰多特名下那栋位于奥斯尔路上行将倾塌的房子。从街道的顶端数起,它是第三栋房子,同时也是那一带最高的房子。

我的房间位于第五层楼上,由于房子几乎是空的,所以我的房间便成了第五层楼上唯一有人居住的房间。在我刚到的那天晚上,我听到头顶上尖尖的阁楼里传来了奇怪的音乐。第二天,我向老布兰多特问起这件事情时,他告诉我那是一个年老的德国低音提琴手在演奏。他是个奇怪的哑巴,签名的时候总是用埃里奇·赞这个名字。他每晚都在一个廉价剧院的管弦乐队里演出。老布兰多特补充说,赞因为希望从剧院里回来后能继续演奏才选择了那间位于高处、孤立隔绝的阁楼。这间阁楼的山墙上有一扇窗户,那是这条街上唯一一处能够越过坡道尽头的高墙、俯瞰见墙后景色的地方。

从此之后,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赞的演出。虽然这一直让我无法入睡,但他音乐里透出来的离奇与怪诞却始终在我心里萦绕不去。我对艺术一无所知,却仍能肯定他所演奏的和弦与我以往听过的音乐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因此,我觉得他是个具有非常独特天赋的作曲家。我越是听他的演奏就越是入迷,直到一周之后,我决定去认识认识这位老人。

一天晚上,当他从剧院里回来时,我在走廊里截住了他,告诉他我想进一步了解他,并且在他演奏时陪伴在他左右。他是个矮小、瘦削、有些驼背的人,穿着寒酸的衣服,头几乎完全秃了,还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睛和一张怪异的、有些像是萨特的脸孔。刚开始的时候,我的话似乎激怒、惊吓到了他,但是我明显直白的友善最终感动了他;赞不情愿地示意我跟着他,一同爬上那座黑暗、摇晃、吱呀作响的阁楼。这座陡峭的人字形阁楼上有两间房间,他的房间位于西侧。这间房间很大,同时由于它极端简陋而且疏于管理,所以看起来显得更加宽敞。房间里只有一张狭窄的铁床架,一只邋遢的脸盆架,一张小桌子,一张大书架,一只铁乐谱架,以及三把老式的椅子。盖在乐器上的防尘布胡乱地堆在地上。墙上都是裸露出来的木板,甚至可能从来就没刮过石膏;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让这地方看起来更加荒凉,更加不适居住。埃里奇·赞的美妙世界显然都藏在某些遥远的想象世界里。

在示意我坐下后,哑巴关上了门,插上了巨大的木制门闩,然后点亮了一只蜡烛,用来弥补他随身携带的那只蜡烛所散发的微弱光芒。接着,他将虫蛀过的盖布从低音提琴上挪开,拿起了低音提琴,以尽可能舒适的方式坐下来。他没有使用乐谱架,凭着记忆开始演奏。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我沉浸在那种我从未听过的旋律中;那肯定是他创作的旋律。让我这样对音乐并不精通的人来准确描述它的特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是一种赋格曲,中间夹杂着不断重复、极具迷惑力的章节。但对我来说这里面显然缺少了某些东西——在其他时候里,我待在下方自己房间时,曾听到过一些更奇异的曲调。

我记得那些让人难以忘怀的曲调,那就仿佛是经常在对着我哼唱,或对着我模模糊糊地吹着口哨一般,所以当演奏者最后放下琴弓时,我便询问他是否能演奏一些这样的曲调。当我这样要求时,埃里奇·赞那张满是皱纹、仿佛萨特般的脸上失去了他在演奏时一直表现出的厌烦与平静,并且似乎流露出了那种我刚开始向他搭讪时所表现出的、混合着生气与害怕的奇怪神情。有一会儿,考虑到老年人多少会有些反复无常的情绪,我想要说服他继续演奏;甚至试着用口哨吹出一小段过去夜间曾听到过的旋律,好让他从那种古怪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但我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当那个哑巴音乐家认出那哨音后,他的脸突然扭曲起来,流露出一种完全分辨不出是喜是怒的神情。同时他修长而又瘦骨嶙峋的冰凉右手堵住了我的嘴,止住了我粗劣的模仿。然后,他表现出了更加古怪的举动。他仿佛受了惊吓般瞥了一眼唯一一扇被窗帘遮着的窗户,像是害怕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闯进来一般——这一瞥实在荒唐可笑,因为这座阁楼矗立在高处,即便通过毗邻的屋顶也无法抵达,而那扇窗户是这条街上的最高处,看门人曾对我说过,只有在那里才可以看到坡顶高墙的另一边。

老人的一瞥让我想起了布兰多特的话。某些变化无常的念头让我突然想要到窗户那里去看一眼,看看位于山顶另一侧的景象——那幅由城市灯火与月光照亮的屋顶所组成的、令人目眩的广阔景色。要知道,所有居住在奥斯尔路上的居民里,只有这个乖张执拗的音乐家才能看到那幅景色。于是我走向了窗户,想要拨开那些难以描述的帘子。接着,那个哑巴房客像是受惊般地暴怒了起来,甚至要比之先前来得更加强烈。这一回,他一面把头扭向门边,一面神经质地用两只手努力将我拖向那边。这时,我开始彻底地讨厌起房间的主人来。我命令他放开我,并告诉他我立刻就离开。于是,他松开了抓着我的双手。看到我的厌恶与冒犯,他自己的愤怒似乎渐渐平息下来。接着他再次握紧了松开的手,迫使我坐回到一张椅子上,但这次却要友好、礼貌得多;然后,他带着一脸渴望的神情,绕过了脏乱的桌子。在那里,他拿着一根铅笔,用外国人才有的生硬法语写了许多东西。

他最后交给我的纸条是在请求我的忍耐与谅解。赞声称自己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很孤独,同时他的音乐以及其他一些东西所带来某些奇特的恐惧与精神错乱也一直困扰着他。他很高兴我愿意倾听他的音乐,并且希望我常来拜访,不要介意他的古怪举动。可是,他也声明自己不愿向其他人演奏那些怪异的和弦,甚至不愿意让其他人再听到这些东西;此外他还不愿意其他人碰他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在大厅会面之前,他并不知道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也能听到他的演奏,所以他问我是否可以与布兰多特商量一下,搬到位置较低一些、不会听到他夜间演奏的房间里去。他甚至在纸条上写明,他愿意垫付房租上的差价。

当我坐着开始解读这些糟糕透顶的法语时,我渐渐地对这个老人多了几分宽容。他和我一样,也饱受着身体和精神痛苦的折磨;我的形而上学研究教导我要仁慈、和蔼。这时,在一片寂静中,一些细碎的声音从窗户外传了进来——那肯定是百叶窗在夜风中刮擦时发出的声音,出于某些难以解释的原因,这让我几乎和埃里奇·赞一样惊跳起来。接着,我阅读完了剩下的部分,与房间的主人握了握手,然后像是一对朋友一般分开了。

第二天,布兰多特给我换了一间贵得多的房间。这间房间位于第三层,两旁分别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贷款人和一个值得尊敬的室内装潢商。而第四层楼上也空无一人。

随后不久,我发现赞并不渴望我陪伴,至少不像是他说服我从五楼搬下去时表现得那么强烈。他并没有让我去拜访他,而当我去拜访他时,他总表现得心神不宁,演奏时也显得无精打采。我们总是在晚上见面——白天的时候他会睡觉,并且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我对他的喜爱并没有加深多少,但上面的阁楼还有那种奇异的音乐却似乎对我有一种古怪的吸引力。而强烈的好奇心也让我渴望去看一看那扇窗户外的景色,看一看墙的那一边,看一看位于墙另一面我从未见过的山坡,以及其后延伸着的闪闪发光的屋顶与尖塔。有一次,我趁着剧场演出的时候爬上了阁楼,却发现门被锁上了。

但是我成功地偷听到了那个哑巴老人在夜间的演奏。起先,我会踮着脚尖爬回我以前居住的五楼,然后,我壮着胆子翻过了吱呀作响的楼梯,爬上了位于屋子尖端的阁楼。我经常溜到狭窄的走廊上,躲在那扇闩着的门外,靠着隐秘的钥匙孔偷听一些奇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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