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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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恩斯特·海克尔(Frnst Haeckel,1834—1919),德国生物学家,博物学家和哲学家。
修普诺斯
Hypnos
1922年3月,洛夫克拉夫特完成了《修普诺斯》的撰写,并于同年4月首赴纽约拜访塞缪尔·洛夫曼——这位命中注定的外乡友人。为此,洛夫克拉夫特将本篇小说献于他。《修普诺斯》是一则结合了超自然现实主义和邓萨尼宇宙主义(宇宙主义是洛夫克拉夫特创造并在作品中使用的文学性哲学词汇,认为在宇宙之中没有可辨认的神的存在,人类在巨大的星际空间中是微不足道的)的神话小说,主题思想在《翻越睡梦之墙》中可见一斑——睡梦为世俗世界之人打开了通向新世界的大门。1923年5月,《修普诺斯》在《全国业余作家刊物》中首次与世人见面。
图为1924年(5月至7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每夜之梦一如诡秘的冒险之旅,因人尚不知其中危险,故而有此滔天胆识夜夜勇闯梦境。”
——波德莱尔《火箭》
狡猾之世人能制醒神之药,意志之力也能唤人清明,此皆我所不欲,就让我永驻这梦之谷吧!若真有仁慈的诸神,我祈求他们替我守护梦中时光。死神是慈悲的,在他的手中,人们不必彷徨归途;黑夜深庭是他的归处,他面目苍白却通晓世事,但人们也因他而无法安眠。我竟一头扎进禁忌之河,踏足彼岸秘林,如此狂热,却又无比愚蠢。死神到底是弄臣还是神明?这个秘密本不应为人所知。死神——我唯一的朋友——在前方引导着我,却被恐惧湮没,或许我终将继承这份恐惧。
回想相遇那日,他在火车站里昏迷不醒、浑身抽搐、身体僵直,穿着一身黑衣,四周站满了围观群众。看他脸上皱纹深刻,两颊苍白凹陷,头发浓密卷曲夹杂着根根银丝,乌黑一片的短髯也泛着点点银星,我断定他四十岁不到,虽说如此,他那张鹅蛋脸依旧颇为俊俏。他的额头光洁得像潘特里斯山上的大理石,高耸饱满一如神明模样。这让身为雕塑家的我热血沸腾,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一尊从神殿废墟中挖掘出来的古希腊农牧神像,不知怎么降临在这沉闷年代里,却饱受时代压迫,只得瑟瑟发抖。
他睁开了双眼,只见那双眸子乌黑深邃、炯炯有神,我虽从未有过什么朋友,但自那时起我便知道他将成为我唯一的朋友。那双眸子必能越过俗念与现实,看透那方世界的华丽与恐怖。我曾在幻想中将那世界视如珍宝,却遍寻无果。驱散围观人群后,我强烈要求他跟我回家,作我的老师,在未知的隐秘中引导我前行,而他未发一语,只默认了。后来我发现,他的声音极为动听,犹如低音六弦提琴与水晶球的敲击声交织而成的乐曲。我们总是秉烛夜谈,白日里我则独自雕琢他的塑像,还在象牙上刻他的肖像,试图将他那独特的气质永存。
我们所研究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明的,因为毕竟都与人类世界关联甚少,人类更是无从想象。那些事情涉及更加广阔、更加可怕的宇宙,由黑暗的实体和意识构成,比物质、时间、空间更加深邃,那些仅仅存在于梦境之中的世界绝非常人所能及,即便是最富有想象力的人类在一生中也仅能梦到一两次。我们清醒时了解的世界正是从这种宇宙中诞生,就好像一个小丑从管子里吹出的泡沫,一个泡沫就是一个宇宙,只有当小丑一时兴起去吸吮制造泡沫的物质并吐出泡沫时,我们才能触碰到那些宇宙。有识之士倒是能猜出一点这种宇宙的事情,但他们大多都选择了无视。当智者试图去解释这些梦境的时候,神嘲笑他们;当一个长着东方眼睛的男人(此处应该是指爱因斯坦,他提出了相对论)说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是相对的,所有人又嘲笑他。可是那个长着东方眼睛的男人也只是做出了猜测,并无其他。我曾经试图做得比他更多,不止步于猜测,我的朋友也付出了努力,并且获得部分的成功。因此我们决定一起尝试,将我们自己关进古老的肯特郡的一座高塔,在塔里的一处隔间里吸食了各种异国的毒品,在毒品产生的幻觉里产生了很多恐怖和禁忌的梦境。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被各种各样的痛苦折磨,其中最主要的折磨是我无法清楚地发声说话。在那些不虔诚的窥探过程中,我所闻和所见之事切不可描述,即使是任何语言或者任何符号和暗示都不足以将其描述。我这么说是因为自始至终我们的探索与发现都只是自然产生的各种感觉,与任何正常人类的神经系统能够接受的印象都毫无关联。它们虽然都是感觉,但其中却蕴含着难以置信的时间和空间的要素,并且这些时空要素的最深处并没有任何明显的或者明确的存在。我们经历的这些感觉,如果用人类的语言去描述其大致特征,应该就是倒转或者猛冲。在得到启示的每一个阶段,我们精神的某一部分都会大胆地逃离一切真实和现实的存在,沿着骇人、黑暗、恐怖的深渊在空中疾驰,偶尔也会撕裂一些标记得很清楚、很典型的障碍物,那些障碍物就像是黏性的、令人不适的云朵或蒸气。在这些黑暗的、脱离躯体的飞行过程中,我和朋友时而各自独行,时而同行。当我们在一起飞行的时候,我的朋友通常飞在我前面很远的地方。虽然我们脱离了躯体、并不成形,我却能理解他的存在,并对他的模样留下图像化的记忆,就好像他的面庞出现在我眼前,被奇怪的光线照耀成金色,呈现出可怕的、诡异的美感,一如他那反常的、年轻的面颊,目光如炬的双眼,奥林匹亚人的眉毛,漆黑浓密的头发和胡须。
我们没有记录时间的经过,因为对我们而言,时间仅仅是不值一提的幻影。其中只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十分奇怪,那就是我们最终惊讶地发现,我们竟然没有在时间的流逝中变老。我们谈论的内容十分罪恶,时常包含着恐怖的野心——没有任何上帝和神灵敢去渴望那样的发现和征服,而这些都是我们在窃窃私语中计划好的。谈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我不敢清晰地描述,而且会忍不住浑身颤抖。但是有一次,我的朋友把他害怕说出口的愿望写在了纸上,我看完后吓得浑身发抖,赶紧把那张纸烧掉,然后恐慌地望向窗外星光灿烂的夜空。我可以透露一点儿——仅仅是一点点——他想要获得我们可以观测到的宇宙,甚至支配更广阔领域的权力,随心所欲地操纵地球和群星,把一切生命体的命运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我能够肯定——我发誓——我自己绝没有任何这样极端的野心。我朋友所说所写的任何事情都与我的意愿相违背,都是错误的。因为,我绝不是一个足够强大的人,强大到能够冒险独自一人在不可言说的领域中发动不可言说的战争,并取得成功。
有一天夜里,从未知的空间吹来阵阵晚风,围绕在我们身边,我们无法抵抗,被带进了超越一切思考和实体的无尽虚空。我们周围聚集了最令人发狂的感觉,无穷无尽,在那时剧烈地震撼着我们,带给我们阵阵狂喜。然而现在我已经丧失了一部分记忆,而另一部分记忆则不能够向别人说起。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黏稠的、试图抓住我们的障壁,最终,我感觉我们到达了比过去所知的最远之处还要遥远的国度。我们一头扎进这片纯净的、令人敬畏的以太海洋,当时我的朋友在我前面很远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张记忆中的面庞,它非常年轻,漂浮着,发着光,露出阴险又得意的神情。突然之间,他的面庞变得暗淡,并且迅速消失,很快我就发现自己被投入进了另一道障壁,这道障壁和其他的障壁基本相同,但更为浓密,我根本无法突破。它处于非物质的领域,类似于有黏性的、又湿又滑的一团聚集物。
我的朋友在前面带领着我,他已经顺利穿过了这道障壁,但是我感觉自己似乎停滞在了这里。我刚想再尝试一次,药效就停止了,梦境也随之终结,我睁开了眼睛,向四周看了看屋内,发现我对面的房间角落里躺着我的朋友,他脸色苍白,身体僵硬,还在梦境中没有恢复意识。月亮把金绿色的光投射到他如大理石一般冰冷的身躯之上,他的面容憔悴,显得有些怪异,却有一种狂野的美。过了一会儿,他的身躯开始颤动起来。慈悲的上天啊,但愿我别再看到,也别再听到发生在我面前的一切。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朋友发出了怎样的尖叫,他漆黑的眼睛里投射出了怎样疯狂的恐惧,以及触不可及的深渊地狱是怎样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只能说,我当时立即昏了过去,直到后来我的朋友清醒过来,为了让我陪伴他摆脱恐怖和孤独而疯狂地将我摇醒,我才恢复神志。
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自愿去梦之谷探险的经历。我们俩瑟瑟发抖、胆战心惊、满心敬畏,我的朋友刚刚在梦里越过了那道障壁,现在警告我说,以后我们绝不能再去那些国度探险了。他不敢告诉我他在越过障壁后看见了什么,但是他明智地建议,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减少睡眠,即便是依靠药物也要保持清醒。很快我就发现他的建议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我一旦失去了意识,就会被难以名状的恐惧完全吞没。而每一次短暂但不可避免的睡眠过后,我都会觉得自己变老了,并且我朋友变老的速度更是快得惊人。亲眼目睹皱纹爬满自己的脸,头发变成花白简直是太可怕了。我们的生活习惯也已完全改变,据我所知,在此之前我的朋友是一名隐士,他从未对我说过他的本名和出身,然而现在他却极其害怕孤独。夜晚的时候他也不愿自己一人独处,必须要有几个人在他身边陪伴才可以平复他的情绪。唯有狂欢和庸俗的喧闹才能为他带来安宁,因此,只要是年轻又快活的人的集会,我们几乎没有不去的。在那些聚会中,我们的容貌与年龄总是很容易引起年轻人们的嘲笑,我很愤怒,但是我的朋友宁可遭到嘲弄,也不想孤单一人。他尤其害怕在星光闪烁的夜里独自出门,倘若他不得不出门,他就会不停地窥视天空,就好像天上有什么巨大而可怕的东西在追杀他一样。他不会一直窥视着天空的同一个地方,而是因季节而异,看向不同的方向。在春季的夜晚,他会看向东北方的低处;夏季的夜晚,移到接近天顶的地方;秋季看西北;冬季看东方,天亮之前的那几个小时对他来说是最可怕的,不过在冬至之夜,他倒完全不会感到恐怖。我试着用任何特别的东西来解释他在看什么,后来,仅仅用了两年,我就发现了他恐惧的事物,因为他总是窥视天穹中一个特定的位置,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换方向,那个方向就在北冕座附近。
现在我们俩待在伦敦的高塔隔间之中,形影不离,却从不谈论那些日子里试图探索非现实世界的秘密的事情。我们不断地嗑药,虚度时光,整日神经紧绷,因此变得愈发衰老和虚弱,我朋友那稀疏的头发和胡须也已经花白。我们愈发地无法摆脱长时间的睡眠,每次入睡之后陷入阴影之中,我们几乎撑不了一两个小时便向梦境屈服了,目前这阴影已变成了最可怕的威胁。时光流逝,雾雨交加的一月到来时,我们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很难买到毒品,我的所有雕像和象牙头像都已经卖掉了,也没钱再买新的原材料;即便是我有了原材料,也没有着手雕刻的精力了。我们都饱受痛苦的折磨。在一个夜晚,我的朋友陷入了一场呼吸沉重的昏睡,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把他叫醒。时至今日我仍然能够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景象:高塔的阁楼里漆黑一片,无比荒凉,雨滴顺着屋檐打下来,孤独的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甚至想象着自己还听到了我们放在梳妆台上的手表的滴答声,正在这时,屋子那头传来了百叶窗转动的嘎吱嘎吱的声音,雾和空间包裹了城市的所有噪声。而最可怕的声音,还是我那躺在沙发上的朋友的呼吸声:沉重、平稳而不祥,他的精神仿佛正在经历极度的恐惧和痛苦,并且正在难以想象的、遥远得可怕的禁忌世界里彷徨,而他呼吸的节奏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计量着这一切。
整夜不睡、神经绷紧的感觉变得愈发难以忍受,我的神经几乎已经错乱了,开始狂野地胡思乱想,各种琐碎的印象和联想不断涌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时钟敲响的声音,这肯定不是我们屋里的钟,因为它根本不是一款自鸣钟。我病态的想象力把这钟声当成了思绪重新开始神游的出发点,钟声——时间——空间——无限……当我的想象重回此时此处时,我感觉在屋檐、雾、雨、大气层的另一边,北冕座已从东北方冉冉升起。现在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这个我朋友惧怕的星座,那些排成半圆形的星辰一定在无穷的以太深渊中闪耀着。在药物的作用下,我耳边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在一片嘈杂声中,突然间,我狂热而敏感的耳朵似乎察觉到了一个新的、完全不同的声音。这个声音低沉而急迫,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像是低吟、吵闹、嘲笑或呼唤,而这声音发出的方向,正是北冕座所在的东北方。
可是,禁锢我的思想,并在我的灵魂上烙下永不磨灭的恐怖烙印的,并不是那从远方传来的哀鸣;不是令我发出惨叫,致使其他房客和警察破门而入的全身疯狂的痉挛;也不是那传来的声音。我的那些反应不是源于我所听到的声音,而是源于我所看到的景象。在那间漆黑一片、房门紧锁、窗帘严实的暗室里,竟有一道恐怖的金红色光束从黑暗的东北方角落射过来。这束光绚丽夺目,驱散了黑暗,却直直地照射到了正斜倚着昏睡的朋友的脸上。当我的朋友穿过障壁,到达那些存在于噩梦中的秘密的、最深处的、禁忌之地的洞穴时,一张我曾在深不可测的空间和不受束缚的时间构成的梦境中见过的、闪闪发光的年轻面庞,被奇异又可怕地复刻了出来。
这时,我看到朋友抬起了头,突然睁开了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漆黑又明亮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薄薄的、陷在阴影里的两片嘴唇也大张开来,仿佛是要发出尖叫,但又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失声。在黑暗中,那张可怕的、多变的面庞不断闪现,而那张脸下面竟然没有身躯。那张面孔既苍白又年轻,它带给我猛烈的、丰富的、震慑大脑的恐怖,比天地间任何东西曾带给我的都要大得多。远处传来的声音逐渐接近,但这声音里没有任何言语。那张记忆中的面容正在死死盯着那道被诅咒的光线的源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光束和低吟声来源于同一个地方。那一瞬间,我也看到了那张面庞的双眼所看见的事物,然后在癫痫中陷入痉挛,狂叫着跌倒在地。我的狂叫声引来了其他房客和警察。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没法说出我究竟看到了什么,以及那张僵硬的脸究竟看到了什么,但是我能肯定,他看到的东西比我多,只是他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我将永远远离嘲笑人类的、不知满足的修普诺斯,这位睡眠之神,远离夜空,远离知识和哲学的疯狂野心。
我对发生之事一无所知,不仅仅是因为奇异而可怕的事情剥夺了我的理性,还因为一切都已陷入遗忘,若不疯狂,那么一切皆无意义。我不知道人们是出于何种原因,说我从未有过任何朋友,我悲惨的一生里,只有艺术、哲学和疯狂充斥其中。那一夜,其他房客和警察不停地安慰我,医生也给我注射了有镇静作用的药物,但是没有人能够理解,我所经历的到底是怎样的噩梦。他们没有对我那饱受折磨的朋友表现出半点儿怜悯,但是他们在躺椅上发现了某个东西而对我大加赞赏,他们的赞赏令我作呕。如今我在绝望中放弃了所有名声,在椅子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的头发也秃了,胡子也白了,皮肤皱巴,全身瘫痪,只能靠药物维持生命,精神不振,终日对着他们发现的那个东西崇拜、祈祷。
他们不承认我卖掉了最后一尊雕像,并且疯狂地迷恋他们发现的,那个被诡异的光照过之后,变得冰冷、僵硬、无声的东西。而那正是我朋友的遗体,正是他引导我陷入疯狂和堕落。他的头部犹如神祗一般,鬼斧神工只可能出自古希腊人之手,年轻的面容超越了时间,脸颊上生着美髯,唇边带有微笑,额头宛如奥林匹斯之神,头发茂密而卷曲,头上戴着罂粟花编成的王冠。他们说,这雕像肯定是我根据在心间萦绕的面容雕刻而成的,而那正是我自己二十五岁时的模样。但是在大理石雕像的基座上,却只有一个用阿提卡的字母刻成的名字——“ΥΠΝΟΣ”(修普诺斯)。
(战樱 译)
月光下
What the Moon Brings
本文写于1922年6月5日,后来与洛夫克拉夫特创作的《修普诺斯》一同发表在1923年5月份的《全国业余作家刊物》上。但本质上它并不是个完整的故事,而更像是一些写作练习的片段。和洛夫克拉夫特创作过的其他许多短篇故事一样,本文也是受到一个梦境启发而创作的。
我恨月亮——也害怕它——因为当月光照耀在某些熟悉与可爱的场景上时,它偶尔会让那些景象变得陌生而又毛骨悚然起来。
那是一个阴森的夏夜,当时我正游荡在一座月光照耀下的古老花园里;夏夜里充满了具有催眠力量的花朵和由枝叶组成的潮湿海洋,它们带来无数狂野而又多彩斑斓的迷梦。当沿着浅浅的清澈溪流漫步时,我看见了些许泛着淡黄色光芒、略微有些异样的涟漪,就好像某些无法抗拒的急流正在将这片平静的水域拖向某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奇异海洋。这片被月亮诅咒的水域显得安静而又闪耀,明亮却又险恶,匆匆忙忙地奔流向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而两侧那树荫遮蔽的堤岸上,白色的忘忧花在让人迷醉的夜风中一朵接一朵轻快地摆动着,接着又在绝望中随风飘落进流水里,惊恐地打着旋,从满是雕刻装饰的拱桥下穿行而过。它们那死去的平静面孔上带着一种不祥的顺从,直直地回望着我。
我开始沿着堤岸奔跑,那些未知事物带来的恐惧与花瓣死去的面孔所散发的引诱一直侵扰着我的思绪,让人发疯。不加留意的双脚无情地碾倒了沉睡中的花朵。然而,我发现月光下的花园似乎没有了尽头;因为那些在白天里应该是高墙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片继续延伸开去的全新景象——树林与道路,花朵与灌木,石头偶像与东方古塔。闪烁着淡黄色光芒的溪流蜿蜒扭动着穿过了绿草茵茵的河岸与用大理石修建起来的古怪石桥。那些死去的忘忧花张开双唇,悲伤地呢喃着,请求我跟着它们继续走下去,而我也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我跟随着溪流,看着它逐渐变成了小河,汇进了摇曳着苇草的沼泽,然后穿过满是闪亮沙砾的海滩,来到一片辽阔的无名汪洋前。
那可憎的月亮照耀在旷阔的海面上。刺耳的波浪中孕育着某些离奇诡异的芬芳。我看着那些忘忧花的面孔逐渐消失在海面上,期盼着能有一张网,那样我就能抓住它们,并从它们那里了解到那些月亮在黑夜里带来的秘密。但是,当月亮渐渐西沉,平静的潮水开始渐渐从阴郁的滩涂上退去时,我看见了那些笼罩在月光之中的东西。我看见了波涛几乎无法覆盖淹没的古老群塔,看见了被绿色海藻装点得色彩鲜艳的白色石柱。接着,我意识到这就是所有死者的归宿。这让我打了个寒战,并且不再希望与那些忘忧花的面庞对话了。
然后,我看见遥远的海面上有一只黑色的秃鹫从天空中缓缓降下,滑翔着寻找一块可供落脚的巨大礁石。我倒是很乐意问它一些问题,向它打听一些我曾认识、但早已过世的人。如果它不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我倒是很想问问它,但它实在太遥远了,甚至当它飞近那块巨大的礁石时,我几乎已经无法看见它了。
因此,我看着潮水在西沉的月亮下逐渐退去,看着那些尖顶、高塔以及这座不断滴水的死城的屋顶。当看着这一切的时候,世界死去时散发的恶臭逐渐征服了先前那种奇异的芬芳,我的鼻孔开始皱缩,试图抵挡住这种令人不快的气味;因为所有墓地里的一切血肉都汇聚到了这个不知位于何处、早已被遗忘的地方,供那些浮肿的蛆虫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此刻,那轮悬在这些恐怖梦魇之上的月亮已经垂得很低了,但那些海里的浮肿蛆虫却一点儿也不需要月光的照耀。我看着那些涟漪,意识到蛆虫正在水面之下翻滚扭动,不由得感觉到了一股新的寒意从比那只秃鹫曾翱翔过的地方更加遥远的世界里传了过来,仿佛我的身体早在我的眼睛发现某个恐怖怪物之前,抢先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但我的身体并非毫无缘故地战栗,因为当抬起眼睛望向远处时,我看见潮水已经退得非常低了,而那块我曾瞥见过它边缘的巨大礁石也因此显露出了大半。当看着那块礁石的时候,我发现那并不是礁石,而是一顶黑色玄武岩王冠。这只巨大的王冠扣在一尊令人惊骇的雕像上,而此刻雕像的前额正在昏暗的月光里泛着光泽。那尊雕像的丑恶蹄子肯定深深抓在下方数英里可憎的软泥之中。我一遍遍地尖叫着,唯恐雕像上那张隐在水下的面孔会逐渐从下降的水面上显露出来,唯恐当那轮睨视着我的狡诈月亮偷偷溜走之后,那双隐在水底的眼睛会探出水面直视我。
为了从这冷酷无情的东西面前逃走,我欣然迈向了那片散发着恶臭的浅滩,毫不迟疑。浅滩上,海中的蛆虫在满是水草的高墙与沉没的街道间狂欢盛宴,尽情享受着这个世界的死尸。
(竹子 译)
阿撒托斯
Azathoth
本篇小说是洛夫克拉夫特在1922年6月完成的,起初是作为他计划写作的某部小说的片段。他本人将此篇小说称为“怪异的瓦泰克式小说”,暗指威廉·贝克福德(William Beckford,1760—1844)所著的小说《瓦泰克》(Vathek,1786)。《瓦泰克》是一部阿拉伯奇幻小说,洛夫克拉夫特读后在写给朋友的信中也谈到了这部作品。
随着时间在这世上的流逝,人们已经不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当灰色的城市落于烟雾缭绕的天空之下,高塔变得冷酷又丑陋,在它们投下的阴影里,再也没有人能梦想着看到太阳,或者喝到春天里酿造的飘着花朵香气的蜂蜜酒。智慧将地球的美丽外套剥掉,诗人们只能吟唱着用模糊不清的、冷漠的双眼窥探到的扭曲的幻影。当这些事情都真实发生了,人类幼稚的希望便一去不复返。但是还有一个人,在生命之外的世界中旅行,追寻着逃离出这个世界的梦想,进入到另外的时空之中。
这人的姓名和住所并无过多记载,因为这些都存在于清醒的世界之中。也有传言说,在清醒的世界中他的记载也十分晦涩模糊。我们足够了解的是,他居住在一座高墙林立的城市里,那里的土地十分贫瘠,整座城市永远被薄暮笼罩。他就在这座城市里,整日立于薄暮的阴影和混乱中辛勤地劳作,到了晚上才回家。家里的房子只有一扇小窗户,这扇窗户没有开向田野或者小树林,而是开向了一处昏暗的庭院,庭院里还有很多其他的窗户,都在绝望地互相注视着彼此。从那扇小窗户向外望去,只能看得到各种各样的高墙和窗户。但是如果有时候把身体远远地探出窗户外面,就能看得到高空之中划过的点点繁星。如果只是整日面对着各种高墙和窗户,一定很快就会把一个饱读诗书又爱做梦的人给逼疯。于是,住在房子里的这个人就整夜整夜地将身体远远地探出窗外,去窥探高空之中划过的碎片,那些碎片存在于这个清醒的世界之外,存在于这座灰色的高墙之城之外。很多年过去了,他开始一个个地为天空中缓慢划过的星星们命名,然后想象着自己可以跟随着这些星星一起滑落,当最后星星们消失于自己的视线之外,他便感到万分遗憾。然而终于有一天,他的视野扩展到了存在很多秘密的远景,而这些远景是普通人的肉眼完全看不到的。一天夜里,一个巨大的海湾上架起了一座大桥,游荡着梦境的天空不断膨胀,一直膨胀到了这个孤独的守望者的窗前,从窗户进入到了他的房间里,跟他房间里的空气融为一体,并将他接纳为他们神奇的梦境中的一部分。
房间里狂野地涌入了紫罗兰色的夜,裹挟并闪烁着金色的灰尘。灰尘与火焰的漩涡旋转出了无限的空间,在清醒的世界之外,香气浓烈。沉睡的海洋倾泻进梦境的世界里,海面被阳光照耀得波光粼粼。这些都是普通人的眼睛永远都看不到的。在深不可测的漩涡里,奇怪的海豚和海中仙女们摇曳着身姿。无声无息、无穷无尽的漩涡围绕在他身边,无需触碰他的身体,便将他吹送出了他曾夜夜孤独地伸直僵硬的身体探出的窗户外面。很多天过去了,而这些天在凡人的日历上并不存在,漩涡缓缓地将他送入了他曾向往的梦境之中。那些梦境,是凡人们失而不得的。在漩涡的多次循环的过程中,他们将熟睡的他温柔地安放在一个有绿色日出的海边,绿色的海岸上有莲花盛开,点缀着红色的水生植物,香气四溢……
(战樱 译)
猎犬
The Hound
本篇作品写于1922年9月,因文中的过度描写而受到广泛诟病。然而,洛夫克拉夫特显然是故意以一种炫耀和自嘲的态度来写这篇小说的。值得注意的是,这篇小说中第一次提到了虚构的《死灵之书》,并在文中确认了作者是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作为洛夫克拉夫特的名篇作品,这部小说首次发表在《诡丽幻谭》1924年2月刊上。
《猎犬》的打字稿,上面有洛夫克拉夫特手写的修订。这种单倍行距的打字稿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在1922年末或1923年初完成的。本文是1923年4月末或5月初洛夫克拉夫特提交给《诡丽幻谭》的五篇打字稿之一。
I
远方某种巨大猎犬微弱的吠叫声,如噩梦般的呼呼声和拍打声在我的耳边不断地回响,令我备受煎熬。那不是梦,绝对不是,我害怕,甚至快要发疯了。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现在对仁慈满心怀疑。圣约翰的尸体残破不堪,我知道那是如何造成的,也正因为如此,我知道自己也将面临与他同样的命运,而这带来的恐惧已经快要把我的脑子撑爆了。幻想中那没有灯光的可怕走廊里,无形的涅墨西斯的惩罚扫过黑暗,虎视眈眈,时刻企图让我自我毁灭,好与之融为一体。
愿上天可以原谅将我们一起引入如此荒谬的命运的病态和愚蠢!圣约翰和我都对平淡世界中老生常谈的事疲惫不堪,因为在那里,即使是浪漫爱情的欢愉和激情探险的刺激也会很快腐朽溃烂,因此我们开始满腔热血地追随所有美学革命和思潮,想要以此来缓解那几乎要将我们毁灭的无聊和空虚。解密符号背后隐藏的秘密以及拉斐尔前派的狂热都曾带给我们一段享受的时光,但每一个令人快乐的新奇事物及其吸引力都会很快地枯竭殆尽。只有那些阴郁的颓废哲学才能持续吸引着我们,而我们只有通过逐渐增加我们的渗透深度和分解能力才能延续这种力量。很快,波德莱尔和于斯曼也不能再让我们感到兴奋,直到最后,能留住我们的只有出乎意料的经历和探险,这种更加直接的刺激。正是这种可怕的情感需要,使我们最终走上了那一条可憎的道路,即使是在我现在的恐惧中,我也羞耻和愧疚地难以启齿,那就是人类暴行的可怕又可恶的极端——盗墓。
我不能透露我们令人震惊的探险活动的细节,也不能透露我们在大石草垒成的房子中修建的,用来陈列最糟糕的战利品的无名博物馆。我们在孤独中一同住在那里,没有仆人。我们的博物馆是一个不敬神明且不堪想象的地方,在那里我们以一种神经质般的古玩癖和撒但般的审美标准遴选了数量广博的恐怖和腐朽之物,以满足我们烦腻于现实的情感。那是一个深埋地下的秘密房间,那里,黑色玄武石和缟玛瑙雕刻而成的长有巨大翅膀的恶魔咧着大嘴微笑,诡异的橙色和绿色光芒从其口中吐出。藏于暗处的送气管道翻卷成万花筒般的死亡之舞,闪着阴森红色的裹尸布末端被纠缠着织入宽广的黑色帷幔之中。从这些管道中传出我们最渴望的味道,有时管子中散发出葬礼上百合花的味道,有时是那些想象中埋葬高贵死者们的东方神龛中焚香的味道,有时则是令人灵魂都要战栗的仿佛来自未掩埋的坟墓所散发的恶臭,回想起来就令我浑身颤抖。
环绕这令人讨厌的房间的墙壁上,有很多容器,里面交替放置着古老的木乃伊和被用来制作动物标本的方法填满和修复的栩栩如生的尸体,还有从世界上最古老的教堂墓地中抢来的墓碑。四处可见的壁龛中各种形状的头骨,以及溶解到不同程度和阶段的头颅。在这之中,既有著名贵族的腐烂头骨,也有闪烁着耀眼光泽的新下葬的孩童首级。这里所有的雕塑和画作都围绕着恶魔式的主题创作,其中还有一些是圣约翰和我亲自创作的。在一个用人皮包裹的公文包中,有着传说中戈雅从未敢公之于世的难以名状的画作。这里还有令人作呕的乐器,种类囊括了弦乐、铜管乐和木管乐,圣约翰和我有时会用他们创造出病态的不和谐音或者恶魔般可怕的噪声,同时在大量乌木镶嵌的橱柜中则安置着彰显人类所能达到的疯狂和变态极限的战利品——令人无法想象的不可思议的墓穴。我所不敢提起的正是这些战利品——感谢上帝我能早在毁灭自身前就鼓起勇气毁了它们!
我们为了收集那些不可名状的财富而进行的掠夺全都是令人难忘的艺术之旅。我们不像低级的盗墓者那样只追求利益,而是仅仅选择在特定的情绪、景观、环境、天气、季节和月光下工作。这些消遣对我们来说是最精致的美学表现,我们对其细节上的挑拣极为苛刻。不合适的时辰,不和谐的光照,甚至一块拙劣的潮湿草皮,都能完全毁掉我们在发掘那些不祥的、深埋于地下的秘密时所获得的狂喜。我们对于如小说中描写般的场景和足够有趣的条件的需求是狂热且永不知疲倦的。一直都是圣约翰打头阵,而也正是他带领我俩到达了那被诅咒的挖掘地点,从而迎来了我们可怖又不可避免的末日。
是怎样恶意的命运将我们引诱到那个可怕的荷兰墓园啊?我想应该是源于一个黑暗的谣言或传说。一位在当时的盗墓者从一处巨大的墓葬中盗取出了一件强有力的祭品,而随后这件物品又随他被埋藏了五个世纪。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可以回想起那个场景,苍白的秋月斜挂于坟墓之上,拉长了墓碑可怕的影子;扭曲的树木枝条无力又满怀阴郁地垂下来,倒映在无人照料的草地和支离破碎的石板上。异常巨大的蝙蝠逆着月光飞向远方;古老教堂的墙壁在常春藤下时隐时现,它矗立在那里就像怒指青灰色天空的手指;在遥远的角落里,散发磷光的昆虫在紫杉下飞舞着如死亡的青焰;霉菌、植被,以及难以形容之物的气味与夜间从遥远的沼泽和海洋吹来的风夹杂在一起;最糟糕的是,那深沉厚重的吠叫声似乎是从我们看不见、也无法知晓其方位的一条巨大猎犬口中发出的。听着这叫声,再联想起民间流传的传说中这种吠叫声所代表的事,我们就感到不寒而栗。因为我们曾经“寻找”到的那个人,似乎也曾处于相同的处境下,而他早在许多个世纪以前就被某种不知为何物的野兽撕扯得难以辨认。
我记得我们是如何用铁锹挖到这座盗墓者之墓中的,我也记得我们对当时所处的场景感到何种激动和战栗:那墓穴,那苍白的月光下,那古怪的树木,那些恐怖的影子,巨大的蝙蝠,古老的教堂,舞动着的磷火,令人作呕的气息,在空气中翻卷纠缠的夜风,以及那奇怪的、若隐若现的、我们几乎无法确定其存在又无法确定其方位的吠叫声。然后,我们挖到了一个比潮湿发霉的泥土更坚硬的东西,那是一个腐烂的长方形盒子,覆盖着长时间未被破坏的土地中沉淀着的矿物。尽管它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坚固程度和重量,但由于其年代实在太过久远,我们最终还是撬开了棺盖,近距离欣赏到了它所封存的东西。
令人感到非常惊讶的是,这座有着五百年历史的墓葬就这样被忽略了。这具骸骨虽然被那杀死他的动物的下颚压碎了,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坚硬程度;我们欣喜若狂地看着雪白颅骨上又长又坚硬的牙齿;还有那曾经闪烁着和我们同样阴森和狂热的目光,如今却是空空如也的眼窝。棺椁中还有一件设计奇异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护身符,戴在亡者的脖子上。一种构造奇特的蜷缩着的带翼猎犬,或是有着类犬面孔的狮身人面兽,以精湛的东方雕刻技艺刻在小块的绿色翡翠上。它所表达的特质是非常令人反感的,能够令人立即联想起死亡、兽性以及怨毒。它的基座上铭刻着我和圣约翰无法辨认的字符,而在底部,雕刻着一个造型怪异且令人害怕的骷髅头,像是制造者的标记。
看到这个护身符的第一眼,我们就决心要得到它;仅仅是这一件宝贝就值得我们挖掘这座古老坟墓的所有辛劳。即使它的轮廓是我们所不熟悉的,但我们依旧强烈地渴望得到它,而且当我们更进一步仔细审视它时,发现它的轮廓也非完全陌生。这东西的确是所有正常或普通学者所了解的艺术和文学之中的另类,但我们却发现它曾在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著的禁忌之作《死灵之书》中被提及。这个可怕而恐怖的灵魂象征,代表着中亚地区那不可触及之地——冷原——中的食尸巫术。如他的著作中所说,这猎犬的轮廓反映了被其啃食致死之人生前最后一刻的模样。
取走那绿色的翡翠,我们最后看了一眼那苍白、眼窝深陷的骷髅,然后就将其坟墓恢复成了原样。当圣约翰将那块翡翠收入囊中后,我们就急匆匆地离开了那个令人厌恶的地方。临行前,我们好像看到了那些巨大的蝙蝠落在被我们劫掠后的土地上,似乎在搜刮着什么被诅咒的、不洁的滋养物。但因为秋日的月光是那么苍白无力,我们最终也没能看得真切。所以,当我们离开荷兰,出发驶向我们家的第二天,我们还以为自己又听到了背后远处传来了那只巨大的猎犬的微弱叫声。但秋风伤悲而暗淡地呻吟着,让我们依旧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听到了什么。
II
在我们回到英格兰后不到一个星期,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了。我们像隐士一般,隐居在一个人迹罕至的阴冷荒野上一个古老的庄园里,没有朋友,也没有仆人,孤独至极。因此,我们很少被来访者的敲门声打扰。然而现在,我们却频繁被在夜晚发生的乱象所困扰,不仅是在门周围,还在窗户周围,不论是高处还是底层,有一次,我们感觉像是一个巨大的不透明的物体挡住了正照射在图书馆窗户上的月光,使一切变得昏暗,有时我们认为听到的是一个似是呼呼作响又似是拍打的声音,就在距离我们不远处。每一次的调查都无疾而终,因此我们开始把这一切现象归咎于想象,我们认为那是之前在荷兰墓园中认为自己曾听到的那个模糊遥远的吠叫声在耳畔的延续。那个碧玉护身符现在静卧于我们博物馆中的一个壁龛内,有时我们会对着它点燃带有奇异香味的蜡烛。我们在阿尔哈兹莱德的《死灵之书》中寻找有关其特性的资料,以及死者的灵魂与它所象征的生物之间的联系,而所读到的东西令我们感到十分不安。
而后,恐怖降临了。
在19××年9月24日的夜里,我听到了卧室外的敲门声。我以为是圣约翰,于是叫他进来,但回应我的却是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当我打开门看时,发现走廊中空无一人。我叫醒圣约翰,他声称对此毫不知情,我们都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也就是在那晚,那个在荒野另一端模糊而遥远的吠叫声变成了令人恐惧的现实。四天后,当我们两人正躲在博物馆里的时候,一阵低沉又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抓挠声从通向秘密陈列室的唯一通道的楼梯大门传来。我们开始放松警惕,因为毕竟除了对于未知的恐惧,我们总是担心自己那些可怕的收藏会被发现。熄灭了所有的灯,我们走到门口,突然打开门,随之感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气流,听到似乎在逐渐减弱的沙沙声、窃笑声,还有由喋喋不休的窃窃私语所组成的奇怪的声音组合。我俩都没有试着去分辨自己到底是疯了还是在做梦,抑或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我们只是意识到,那些窃窃私语所用的语言毫无疑问是荷兰语,而这让我们陷入了恐惧的最黑暗处。
在那之后,我们生活在不断增长的恐惧和迷恋中。我们一致认为是因为我们的生活长期处于一种非自然的兴奋中,导致我们一同发疯了。但更多时候我们更愿意生动地把自己描述成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厄运的受害者。奇异的现象已经多到无法计算,我们孤零零的房子似乎因为一些我们无法了解的邪恶存在而焕发了生机。每天晚上如恶魔般的吠叫声在狂风席卷过沼泽时愈发清晰响亮。10月29日,我们在图书馆窗外的软土地上发现了一串完全无法描述的脚印。它们就像是在古老的庄园中神出鬼没;那数量多到史无前例,像在不断增加的蝙蝠群一样令人莫名其妙又感到困惑。
11月18日,当圣约翰在天黑后从遥远的火车站走回家的途中,被某种可怕的食肉动物抓到并撕扯得不成人形时,我的恐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他的惨叫声我在屋中能听得一清二楚,而当我寻着声音快速赶到那可怕的现场时,刚好听到翅膀扇动时呼呼作响的声音,也看到了那个如黑色乌云般的影子被升起的月光所勾勒出的模糊轮廓。我的朋友就在我和他说话时死去了,垂死的他甚至都不能清晰地回答我的问题。他似是着了魔般地呢喃着一句话:“那个护身符……那个可恶的东西……”而后他整个人就坍塌了,变成了满地的血肉。
第二天午夜,我把他埋在一个被人忽视的花园中,并且喃喃自语着举行了他生前最喜爱的一种邪恶仪式。当我宣读完最后一句邪恶的致辞时,我听到远处的沼泽地上传来了某种巨大的猎犬发出的微弱吠叫声。月亮升起来了,但我不敢再多看一眼。当我的眼睛在昏暗的沼泽上捕捉到一个在土丘间徘徊游荡的云雾状阴影时,我赶紧紧闭双眼扑倒在地。不知多久以后,我颤抖着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屋子,对着神龛内的护身符疯狂地叩拜行礼。
我再也不独自一人生活在这栋位于荒凉沼泽地中的古老房子里了,第二天便焚毁了老宅,把我们在博物馆中陈列的其他罪恶之物深埋地下后,我就带着那个护身符前往伦敦了。起初一切都好,但仅仅在第三天晚上我又听到了那遥远的吠叫声。一个星期过去了,每当夜幕降临,我都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一直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一天晚上,当我漫步于维多利亚河的河堤,呼吸着新鲜空气时,我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遮住了路灯在水中的倒影。一阵明显更强劲的夜风席卷而过,我意识到,那个曾经抹灭了圣约翰的东西很快就要找上门来了。
第二天,我仔细包好绿翡翠护身符,乘船前往荷兰。虽然我不知道将它归还于那安静沉睡着的我们不认识的主人是否可以让我得到宽恕,脱离这可怕的一切。但我至少要尝试一下,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符合逻辑的、最有希望的方法。我必须要尝试一下。虽然那猎犬的真实身份和它追逐我的原因都尚不明了,但是第一次听到吠叫声就是在那荷兰墓园,而且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圣约翰死前的呢喃都指向了我们盗来护身符所引来的诅咒。因此,当我在鹿特丹的一家客栈里发现,盗贼们把我这唯一获得救赎的希望掠夺一空时,我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那天晚上,犬吠声十分清晰响亮。翌日一早,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一则新闻,在城市中最落后的地区,发生了一起无名的凶杀案,在那里居住的下等居民们都陷入了恐慌。因为这起发生在房屋中的案件就好像是血色死神降临人间,其血腥程度远远超过了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最恶劣的罪行。在肮脏的贼窝之中,一家人都被一种不知名的生物完全撕扯成了碎片,让人费解的是,这种生物还没有留下一丝可以追查的痕迹。周围的居民们宣称,在当天夜里,没有了平日里醉汉们吵闹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声音,好似是一种巨大的猎犬的吠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