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强烈的恐惧感从我体内升起,因为这里正在发生的异常状况根本无法用正常的理由来解释。这些老鼠如果不是只有我和群猫出于疯狂的幻觉才感知到的生物,那它们一定是在罗马时代遗留下来的石墙中四处打洞游走,而我此前以为这些墙壁是大块实心的石灰岩组成的……除非是这种可能,水流经过十七个多世纪的不断运动,在石墙里侵蚀出了多条蜿蜒曲折的隧道,啮齿类生物又将这些隧道磨得干净又宽敞……即便如此想,如同见鬼一样的恐惧却一点儿都没有消减,因为如果它们真是些活生生的害虫,为什么诺里斯却没有听到它们令人恶心的骚动声呢?为什么他催我去看黑鬼子的动作,去听外面的猫发出的声音,还含糊其辞地胡乱猜测是什么惊扰了这些猫?
当我努力保持理智,告诉诺里斯我认为自己到底听到了些什么的时候,急促奔跑的噪声消散了,只在我耳中留下一些残存的余响。这最后的一点声音还是向着地下退去,退向了比这间地下室还要更深的地下,就好像这整个下面的悬崖都被四处探求的老鼠打出了洞。诺里斯听了我的讲述,并不像我预期的那么怀疑我的说法,而是被深深地触动了。他向我打了个手势,要我注意门边的那些猫已经不再吵闹,就好像放弃了追逐已经跑丢的老鼠,而黑鬼子却突然之间又再度烦躁不安起来,他正疯狂地抓挠位于房间正中的巨型石头祭坛的底部,那里离诺里斯睡着的沙发要更近一些。
此时我心中对于未知的恐惧变得十分强烈。有些令人十分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我看到诺里斯大尉,这个更加年轻、更加强壮,自然而然也应更加唯物主义的人,竟和我一样深受震动,这可能是由于他从小就一直听着当地的传说,对这些传说极为熟悉的缘故。现在我们除了看着老黑猫抓挠祭坛底部,什么也做不了。黑鬼子的热情渐渐消退了,它不时抬起头来冲我发出求助的喵喵声,那是它希望我为它做些什么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叫声。
这时诺里斯拿起一盏提灯靠近祭坛,检查刚刚黑鬼子抓挠过的地方。他沉默地蹲下身子,用手刮去了几个世纪以来生长在此、将前罗马时期的巨石与棋盘纹路的地板连接在一起的地衣。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就在他要放弃努力时,我注意到一处微小的细节,虽然这细节暗示的情况我已经想到了,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诺里斯,我们因为这个发现着了迷,一同全神贯注地查看这不易为人察觉的细节。放在祭坛近旁的提灯的火焰正随着空气的流动而微微摇曳,灯火闪烁虽然轻微却确定无疑,我们之前并没有发现这里有空气流动,气流定是从诺里斯刮开地衣后露出的地板与祭坛间的裂缝里出来的。
那天晚上剩余的时光,我们一直待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紧张不安地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发现在这座受到诅咒的建筑底部,竟有比已知由罗马人建造的最深的石室还要深的地窖,而且三个世纪以来,好奇的古文物研究者们竟然从未想过可能存在这些地窖,即便没有遇到种种不祥的事情、听闻种种不祥的传说,光是这一发现也足够我们感到兴奋了。此时,我们对这件事更加着迷,但接下来到底是听从迷信故事的警告,放弃我们的搜索并永远离开这座修道院,还是满足我们冒险的欲望,不论在未知的深渊里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样的可怕事物都去勇敢面对,我们心中仍有疑虑。到了早上,我们决定采取一个折中方案,先去伦敦召集一队善于处理这类神秘事件的考古学家和科学家。这里应该说明一下,我们在离开地下室前曾经尝试挪开中间的祭坛,我们认为它是通往尚未为人所知的恐惧深渊的大门,却没有挪动它。到底什么样的秘密才能打开这扇大门,要靠比我们更有智慧的人来发现了。
我们在伦敦待了好几天,诺里斯大尉和我向五位杰出的权威人士讲述了我们发现的情况,由此做出的推测,以及当地传说中提及的奇闻轶事。这几位专家都是值得信赖的人,我们相信不管在未来的探索活动中发现怎样的家庭秘史,他们都会给予相应的尊重。我们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嘲笑我们,而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由衷的同情。我没有必要把他们的姓名都列在这里,但我还是要提他们中的一个人,威廉·布林顿爵士,他当年在特洛德的发掘工作可谓举世瞩目。当我们一齐乘着火车前往安彻斯特时,我感到自己正站在即将揭开可怕事物真面目的边缘上,此时在世界的另一端,许多美国人听闻总统突然逝世而陷入一片悲痛的气氛正好能够体现我的这种感觉。
8月7日的晚上,我们抵达了艾格塞姆修道院,仆人们向我保证在我们离开期间没有任何异常事件发生。几只猫,也包括老黑鬼子,都表现得十分平静,房子中安置的捕鼠器也没有合起来过。我把客人们都安置在配置齐全的房间里,等待第二天再开始探索行动。我自己仍然睡在塔楼里属于我的那个房间,黑鬼子也窝在我的脚边。我很快就睡着了,却一直被噩梦侵扰。我在梦中看到一场罗马盛宴,就像是特里马乔举办的那种宴会,而主菜的餐盘盖之下就藏着一道恐怖菜肴。接下来我又一次梦到了那个该死的猪倌和他肮脏的畜生们在闪着微光的洞穴里。当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楼下传来日常活动的正常声响。那些老鼠们,不管是活生生地存在着还是只是我的幻想,这一夜都没有打扰到我,而黑鬼子也在安静地睡着。在下楼的时候,我发现房子里四处都是这样宁静祥和的气氛。我召集来的几位学者中有一位名叫桑顿,对心灵的超自然能力很有研究,他却荒唐地认为我之所以能看到这样的情况,只是因为某种力量希望我看到这样的情况。
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在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全体七个人带着照明能力很强的探照灯和挖掘工具下到了地下室,并在进去之后把大门拴上了。黑鬼子也跟着我们一起,它显得很兴奋,调查者们对它的这种状态不敢轻视,也没有因此就不让它跟来,实际上他们十分希望黑鬼子能在场,以防出现一些人类感知不到的啮齿类动物的行踪时它能帮得上忙。我们只是简单记录了一下那些罗马时期的铭文以及祭坛上的未知图案,因为其中的三个学者已经见过它们了,而且他们所有人都清楚这些铭文和图案的特征。我们把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最重要的中央祭坛上,不出一个小时,威廉·布林顿爵士就成功地把它向后撬起来了,用某种我不太知道的方法保持住了祭坛的平衡。
如果我们毫无准备就看到祭坛下面藏着这样骇人的事物,一定会被没顶的恐惧彻底击溃。在铺有砖块的地板中间,有一处近乎方形的洞口,洞口里面延伸着一段不规则的石头阶梯,阶梯磨损十分严重,中间部分差不多就是个倾斜的平面,阶梯上面堆积着大量人类的骸骨,或近似人类的骸骨,场面极为阴森恐怖。那些保持还算完整的骷髅看上去姿态十分惊恐,而在所有这些骸骨之上都布满了啮齿类动物啃咬的痕迹。从头骨上来看,这些死者简直就是极度弱智和呆小症患者,或者有些像猿类的原始人。在这段扔满骸骨的地狱阶梯上方,横跨着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看起来就像是从坚硬的岩石里凿出来的,从通道里能够感到有空气流通。这气流不太像是打开一个封闭的地窖后突然涌出的有毒气体,而是带着些清新和凉意的微风。我们没有多作停留,就在颤抖中着手在阶梯上清理出一段能够往下行进的走道。那之后,威廉爵士检查了墙上雕刻的痕迹,发现一件有些古怪的事情,从留下的刻痕方向来看,这个走道一定是自下而上打通的。
我现在必须仔细考虑,措辞也要慎重。
从布满啮痕的骸骨之中清出几节向下的阶梯后,我们看见前方有亮光。那不是神秘的磷光,而是透进来的日光,这亮光只能是通过能够俯瞰荒凉山谷的悬崖上不为人知的裂缝射进来的。这些裂缝从外面看的话几乎不易察觉,这不仅是因为这个山谷完全没有人居住,还因为悬崖太高,又向外突出,只有乘坐热气球才能仔细研究悬崖的表面情况。又往下走了几步之后,我们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那位心灵超能力调查员桑顿一下子就晕倒在他身后的人怀里,接住桑顿的人也因深受震惊而感到一阵眩晕。诺里斯那张圆圆胖胖的脸此时惨白一片、毫无生气,他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尖叫。而我想自己当时所能做的就是倒抽一口凉气,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并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在我身后的人是这个团队里唯一一个年纪比我还大的人,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喊出了一句老套的惊叹,“我的上帝!”我此前从未听过像他这般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这七位教养良好的人士中,只有威廉·布林顿爵士还能保持镇定,更值得称赞的是,他带领着整个团队前进,一定是第一个看见那幅恐怖景象的人。
在我们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高大无比的闪着微光的洞穴,洞穴向远处延展开去,人眼根本看不到尽头,这是一个充满无数谜团和恐怖暗示的地下世界。这里有一些建筑物,还有些建筑的遗迹,在惊恐的一瞥之间,我看到许多古怪的坟墓,看到巨石以原始的方式围成了一个圈,看到一个穹顶低矮的罗马时期的建筑遗迹,一个平铺开的撒克逊建筑群,还有一个早期的英格兰大型木质建筑物,但所有这些在地面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面前都不值一提。离阶梯只有几步远的地方,铺开了一片混乱堆积的人类骸骨,或者至少是和阶梯上的那些一样差不多像是人类的骸骨。它们就像是泛着泡沫的大海一望无际,有些已经支离破碎,而剩下的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或保持了一部分完整的骨架。这些还能看出完整骨架的无一例外都维持着恶魔一般狂怒的姿势,不是在击退某些威胁到它们的事物,就是怀抱同类相食的意图正紧紧地抓着其他骸骨。
人类学家特拉斯克博士弯下身子辨认那些头骨的时候,他发现这些头骨存在着不同程度的退化情况,令他感到极为困惑。他们在进化程度上大多比皮尔当人还要低一些,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肯定要算是人类。他们中有许多进化程度较高,还有一小部分头骨属于思维敏锐的高级进化类型。所有的骸骨上都有啮咬的痕迹,大多是老鼠留下的,但有些则是类人生物的齿痕。与它们混杂在一起的是一些老鼠的细小骸骨,这是那支致命大军遗落的成员,正是它们为这首古代史诗画上了句号。
我不知道在经历了那天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之后,我们中还有谁能够精神健全地活下去。不论是霍夫曼还是于斯曼,他们都无法构思出比我们七个人曾在其间蹒跚而行的闪着微光的洞穴更让人无法置信、更令人发疯般地厌恶的野蛮怪诞的场景了。我们在一个又一个揭开的真相面前跌跌撞撞地行进着,尝试暂且不去想这些事情在三百年前,或是一千年前、两千年前,甚至上万年前发生时的场景。这里就是地狱的候客厅,当特拉斯克告诉桑顿有一些骷髅在最后的二十代或更多代里一定已经退化到四足兽的地步时,可怜的桑顿再一次晕了过去。
当我们着手去研究那些建筑遗迹时,恐惧在我们心中不断叠加。那些四足兽似的东西,和它们偶尔由两足类生物补充进来的新成员,都被圈养在石头筑起的牲畜棚里,在它们最后因为饥饿或对老鼠的恐惧而精神失常时,它们一定曾经冲破过这些石头围栏。它们曾经数量十分庞大,显然是由那些低劣的蔬菜养肥的,那些蔬菜的遗迹还能从一些比罗马时期更古老的巨型石头容器底部找见,不过只是一些有毒的青贮饲料罢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的祖先会有那样大片的园地了,老天啊,我要是能忘记这一切该有多好!我根本就不用问为什么要养着这群牲畜。
威廉爵士提着他的探照灯站在罗马时期留下的废墟之中,他正大声解释迄今为止我所听闻过的最令人震惊的一种祭祀仪式,他还讲到库伯勒的祭司将寻找到的远古祭礼的食谱与他们自己的混合在了一起。诺里斯尽管是个见惯战争场面的人,当他从英格兰建筑中走出来时,却连路都走不直了。他想着那里应该是个屠宰场和厨房,但进去后竟然看到了他熟悉的英格兰式器具,读到了他熟悉的英文涂鸦,其中年代最近的涂鸦还是1610年留下的,这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我无法走入那个建筑,发生在那栋建筑里的恶鬼行径正是靠着我的祖先沃尔特·德·拉波尔的一把匕首才终结的。
我敢进去的只有那座低矮的撒克逊建筑,这栋建筑的橡木大门已经脱落了,我在那里面发现了一排可怕的石筑牢房,牢房共有十间,上面还保留着生锈的栅栏。其中三间牢房里面还有居住者的遗骸,所有的骷髅都进化到了高阶,在其中一具骷髅的食指骨上我还找到了一个刻有我家族徽的图章戒指。威廉爵士在罗马式小教堂下面发现了一个地下室,里面有几间年代更加久远的牢房,但这些牢房里什么也没有。在这些牢房下面还有一个低矮的地窖,里面放着一些箱子,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骸骨。在其中一些箱子上还有用拉丁文、希腊文以及弗里吉亚方言刻下的内容相似的可怕铭文。与此同时,特拉斯克博士掘开了一座史前坟墓,里面死者的头骨只和大猩猩的比起来更像人类一些,头骨上面还刻有难以形容的表意符号。面对如此之多的恐怖场景,我的猫一直保持着闲庭信步的姿态。有一回我看见它高高地蹲坐在一座骨头堆积而成的小山上,场面十分诡异,令我不禁疑惑在它琥珀色的双眼之后是否也藏着什么秘密。
这片闪着微光的区域曾经反复以噩梦的形式向我预兆它的存在,在约略掌握了它背后隐藏的可怕事实之后,我们转向了洞穴那一眼看去深不可测的漆黑深处,悬崖透进来的光线根本无法照亮里面。我们只往里走了很短的一段距离便停下来了,因为我们觉得洞穴深处隐藏的秘密不是人类应该知道的,我们将永远无法得知那里有着怎样一个不可见的幽冥世界张着漆黑的大口等待我们。虽然我们没有深入洞穴,不过就在我们身边便有许多事物足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了。我们没有走多远,探照灯就照见了无数可憎的深坑。老鼠们曾在这些深坑里面享受盛宴,后来突然没有食物再补充进来了,这支贪婪成性的啮齿类大军就被逼去啃食那些饱受饥饿之苦却仍然活着的畜群,再之后,它们从修道院里喷涌而出,这便是当地农民永远无法忘记的那场历史性的毁灭浩劫。
上帝啊!这些令人作呕的黑暗深坑里都是被锯断剔净的骨头和打开的头骨!无数个世纪积累下来的猿人、凯尔特人、罗马人,还有英格兰人的骸骨充塞着这些噩梦般的深坑!这些深坑有一些已经填满了,没人敢说它们曾经到底有多深。剩下的我们用探照灯也照不见底,只留给我们不可名状的无尽幻想。我想起了那些在这可怕地狱的黑暗中四处摸索的倒霉老鼠,它们若是跌进了这样的陷阱里,会怎么样呢?
当时我在一个可怕的深坑边缘差点儿滑了一跤,就在那一瞬间我心中升起令人心醉神迷的惧意。我一定是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因为当我回过神来时,除了圆圆胖胖的诺里斯大尉,团队里的其他人都不见了。这时,从那漆黑无际的远方,比我所知还要更深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声响,我看见我的老黑猫就像一位生有双翼的埃及神明一样超过我向前飞奔出去,径直冲入了那个属于未知世界的无底深渊。我就跟在它身后不远处,因为片刻之后我就不需再犹豫了。那声响是魔鬼诞下的老鼠们急促奔走的可怕声音,它们总是在寻求新的恐惧,并决心将我一路引领到更深处,哪怕下面就是深处地心、咧嘴狞笑的洞穴,那是疯狂的无面神奈亚拉托提普随着两个没有形体的白痴笛子手的笛声漫无目的地嘶吼的地方。
我的探照灯没电了,但我仍在跑着。我听到一些声音、一些哀嚎,还有一些回响,但盖过这一切声音慢慢升起的是那邪恶又狡诈的疾步声,慢慢升起,升起,就像是一具僵硬、浮肿的尸体从油腻的河水中缓慢地浮了起来,河水穿过一座又一座玛瑙筑成的桥,仿佛永无止境,直到流入一片漆黑溃烂的大海。有什么东西和我撞了个正着,这是个软乎乎、圆滚滚的东西。这一定是那些老鼠,是那支像黏糊糊的凝胶一样、以死者和生者为食的贪婪大军……为什么这些老鼠不能像一个德·拉波尔家族的人食用不该吃的东西那样,吃掉一个德·拉波尔家族的人呢?……战争吃掉了我的儿子,他们都该死……还有那些扬基佬用烈焰吃掉了卡法克斯,烧死了我的祖父德拉普尔,也烧毁了我们家族的秘密……不,不,我告诉你,我不是那个闪着微光的洞穴里的恶魔猪倌!我在那个皮肉松弛、长满真菌的东西身上看到的也不是爱德华·诺里斯的胖脸!谁说我是德·拉波尔家族的人?……他活着,我的儿子却死了!……一个诺里斯家族的人怎么能够拥有德·拉波尔家族的土地?……我告诉你,这是妖术……那条身上有斑点的蛇……我诅咒你,桑顿,我要让你好好看看我们家族做了些什么,把你吓晕过去!……该死的,尔等臭不堪闻,我将教尔等乐享此般滋味……尔等可愿如此为我所伇?……玛格那玛特!玛格那玛特!……阿提斯……Dia ad aghaidh's ad aodann……agus bas dunach ort!Dhonas's dholas ort,agus leat-sa!……Ungl……ungl……rrrlh……chchch……
他们说,三个小时后在黑暗中找到我时,我就在说着这些话。他们发现我在黑暗之中蹲伏在诺里斯大尉已经被吃掉一半的圆胖尸体上,我的猫正跳着撕扯我的喉咙。现在他们已经炸掉了艾格塞姆修道院,也把我的黑鬼子从我身边带走了。他们私下里悄声说着与我的世代承袭及经历有关的可怕传言,并因此把我关进了汉威尔这间有栅栏的屋子里。桑顿就在我隔壁的屋子里,但他们不允许我和他交谈。他们也尝试着压下有关那座修道院的大多数事情,禁止将其外传。当我谈起可怜的诺里斯时,他们就诅咒我怎么能犯下如此骇人之事,但他们必须知道那件事不是我做的。他们必须知道那是老鼠们做的,那四处游走、急促奔跑的老鼠们,它们蹦跳奔跑的样子使我永不得安眠。这些该死的老鼠在这间屋子填充着垫料的墙壁后互相竞走,诱我陷入比我所知所见更为深刻的恐惧。这些别人永远听不到的老鼠,这些老鼠,这些墙里的老鼠。
(臧舟 译)
不可名状
The Unnamable
此篇创作于1923年9月,发表在1925年7月的《诡丽幻谭》上。许多评论家将本文视作洛夫克拉夫特对于自己创作风格的一种调侃。这是洛夫克拉夫特创作的第一个将背景设定在阿卡姆的故事,也是他所创作的第一个与“伦道夫·卡特”有关的故事,虽然故事里并没有提到卡特的名字,但在另一个关于“伦道夫·卡特”的故事《银钥匙》里,洛夫克拉夫特表示卡特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小说家,便隐晦地暗示了这篇故事。而小说的另一位主角乔尔·曼顿,实际上是洛夫克拉夫特以自己的朋友莫里斯·W.莫为原型创作的。此人是虔诚的清教徒,经常会围绕类似的主题与洛夫克拉夫特展开争论。
一个秋天的傍晚,在阿卡姆的老墓园里,我们坐在一座早已荒废的十七世纪的坟墓上,思索着关于不可名状之物的故事。墓园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柳树,它那粗壮的树干几乎已经完全吞噬了一块铭文早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古老墓碑。看着这颗巨大的柳树,我异想天开地谈论起了它雄伟粗壮的根茎从这片尸骸满地的古老泥土中汲取到的养料——那些阴森可怖、不宜提及的养料;朋友反驳了我的胡言乱语,并且告诉我在过去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从未有人在这座墓园里下葬,因此除了那些寻常的养料之外,这里已经没剩下什么东西可以滋养那棵柳树了。此外,他还补充说,我时常谈论的那些“不可名状”与“不宜提及”的故事也都极其幼稚,与我在作家圈子里低下的地位倒是非常相称。我过于喜好在故事的结尾用一些场景或声音将故事的英雄吓得目瞪口呆,无能为力;让他们再没有勇气、言语或是联想去述说他们所经历的事情。但朋友却告诉我,我们只能通过自己的五官,或是我们的宗教体验来感知事物;因此几乎不可能去谈论那些无法用可靠的事实,或是准确的神学教条——最好还是那些公理会教徒的信条,加上一切修正过的传统观念以及阿瑟·柯南·道尔爵士所补充的东西——进行清晰描述的事物或场景。
面对我的这位朋友,乔尔·曼顿,我总是疲于争辩。他是伊斯特高中的校长,在波士顿出生长大,并且像其他新英格兰人一样对于生活中出现的那些纤细而微妙的隐晦暗示视而不见,甚至还为此得意自鸣。他认定,只有那些真实客观的寻常经历才具备美学的意义,而艺术家们不应该侧重于通过行为、狂喜与惊异去唤起强烈的情感,应该通过对日常事务进行精确而又详尽的临摹来保持平和的兴趣以及对艺术的鉴赏力。他尤其反对我专注于那些神秘与不可思议的事物和情节;因为,尽管他比我更加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事物,但是他却拒绝承认它们在文学创作中亦十分普遍。对于他那清醒、务实而又逻辑严谨的心智来说,一颗心灵倘若能从逃离每日繁重乏味的俗务中获得极大的快乐;倘若能在厌倦了实际存在所具备的陈腐式样后,抛去习惯与常态,对图像进行独创而又戏剧化的重组并从中获得无上的喜悦,那实在是几乎不可思议的事。在他看来,一切事物与情感都有着固定的尺寸、性质、缘由与结果;虽然他隐约知道人们的心智偶尔也会抓住某些几乎没有几何形状、无法归类、也毫无用处的幻想与感觉,但是他相信自己有理由画下一条武断的界限,将那些寻常市民无法经历也无法理解的事物排除在外。此外,他几乎敢肯定,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不可名状的”。但是,像他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观念,听起来可一点儿也不聪明。
虽然,我很清楚与一个始终生活在阳光里,并且安于现状的传统人士进行这些充满想象力的抽象争论是徒劳无功的;可是,我们身边的某些东西触动了我,让我变得比平时更加热衷争辩。那些崩塌的板岩墓碑,那些年长而可畏的森林树木,还有这座铺展在我们周围、一直被女巫侵扰着的古老小镇里的那些历史悠久的屋顶,全都一同鼓舞着我的精神,敦促我继续捍卫自己的工作;而我很快便将自己的主旨推进到了对手的领地。事实上,想要展开一次还击并不困难,因为我知道乔尔·曼顿实际上对许多老妇人口中的迷信思想——甚至是一些早已被那些久经世故的人所抛弃的观念——半信半疑;他相信那些身在远方的垂死之人会突然闪现,相信过去的先人会在那些曾映照过他们完整一生的窗户玻璃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为了让这些乡村老妪的耳语传闻变得更加可信,我此刻强调了另一个观念,坚称地球上存在某些幽灵般的东西——它们与相对应的物质实体是分离的,却同时又从属于其对应的物质实体。这个观点主张我们可以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某些超越了一切寻常概念的奇异现象;因为如果一个死人能够将某些清晰可见,甚至可以触碰的自身形象传送到半个地球之外,或是将这些形象延续数个世纪之久,那么怀疑那些荒废宅邸里充满了奇异而又拥有知觉的事物,怀疑古老的墓园里拥挤着世代遗留下来、没有形体的智慧存在,又如何能算得上是荒谬可笑的事情呢?此外,既然灵魂为了让自己显灵能够不受任何物理法则的限制,那么凭着直觉去想象那些活着的死物所具备的模样——或者完全没有形状——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过分夸张呢?而且,对于那些观察它们的旁人来说,这些模样肯定是完全地、让人毛骨悚然地“不可名状”。同时,我怀着些许热情向自己的朋友担保,那些反映了此类主题的迷信“常识”仅仅是人们在缺乏想象力或者心智不够灵活时导致的愚蠢结果。
暮色渐渐逼近,但我们都没有停止讨论的念头。曼顿似乎对我的观点不屑一顾,同时也对自己的立场深信不疑——这无疑也是他为何能成为一位优秀教师的原因——他迫切地想要驳斥这些说法;而我却太过相信自己的立场,害怕被人击败,因此也不愿意停止回击。最终,夜幕降临,远方的一些窗户里开始隐约地闪现出灯火的光亮,但我们却没有动。我们在坟墓上寻到的坐处非常舒适,而且我也知道自己那位沉闷乏味的朋友肯定不会介意身后不远处那座根基松动的古老砖墙建筑上如同洞穴般的裂缝,更不会在意那座夹在我们与最近的光亮道路之间摇摇欲坠、早已荒废的十七世纪老宅中包藏的纯粹黑暗。于是,在黑暗中,在那座靠近荒废宅邸、早已开裂的坟墓上,我们谈到了“不可名状之物”。在朋友结束了对我的讥讽之后,我提起了那个最遭他嘲笑的故事,并且向他讲起了那些隐藏在这个故事之后的恐怖证据。
我的故事名叫《阁楼的窗户》,它被刊登在1922年1月的《耳语》上。在许多地方,尤其是美国南部与太平洋沿岸地区,书商们甚至会因为那些傻瓜懦夫的抱怨而特意将那期杂志从书摊上撤下来;但是在新英格兰,它却并没有引起轰动,人们只会为我的夸张叙述耸耸肩膀,不以为意。他们断言,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那个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而这个故事仅仅是另一个疯狂的村野传说而已。当年容易受骗的科顿·马瑟牧师也曾愚蠢地将类似的传说编写进了他那本内容混乱的《基督徒在美洲的光辉事迹》中,然而这些传说缺乏根据和验证,他甚至都没敢将这桩可怖事件所发生的具体地点写下来。而我根据这些零星的古老神秘故事发挥创作时所用的手法也拙劣得让人无法忍受——完全是一个反复无常、观念抽象的三流作家才具有的文笔。马瑟牧师的确曾提到了那个东西出生时的情况,但是除了一些卑劣而又哗众取宠的人之外,没有人相信故事里的其他内容——例如,它后来长大了,并且会在晚上透过窗户望着房间里的人们;它的精神与肉体都隐匿在某座房屋的阁楼里;而数个世纪后的某一天,某个人看到了它出现在窗户边的模样,结果由于无法描述它的样子最后吓得连头发都变白了。所有这些桥段都是无法忍受的垃圾,就连我的朋友曼顿也都毫不犹豫地坚持这一点。于是,我告诉他自己曾找到过一本写于1706年到1723年间的古老日记,并且向他讲述了我在日记里发现的东西——这本日记是我在一堆家族文件中发现的,发现的地方距离我们坐着的位置不到一英里;同时我也告诉他,在我的家族里,的确有一位祖先的胸口上曾存在着日记里描述过的伤疤。此外,我还告诉他,其他人也对那一地区充满恐惧,而且这里世代流传着许多传说;甚至有毫无虚构的记录显示,在1793年的时候,曾有一个男孩进入了某座废弃的房屋,想要去检查一些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最后却发疯了。
这是件非常怪异的事情——也难怪那些敏感的学者们在谈到清教徒时期的马萨诸塞州时总会不寒而栗。几乎没有人知道在当时那副表象之下还暗涌着些什么——虽然鲜为人知,可像是这样阴森可怖的溃烂脓疮却会不时地在某些可怖片段中腐败地冒着气泡,翻滚上来。对巫术的恐惧像是一道可怕的光线,照在了人们那被镇压的脑海里翻滚搅动的思绪上,但即便如此,这也不过是些细碎琐事。那时没有美丽;没有自由——现在的人能够从建筑风格、家传遗物以及那些讲述狭隘神圣观念的恶毒布道中清晰地察觉到这些束缚。可是,在这件生锈的铁束衣中潜伏着胡言乱语的骇人恐怖、堕落扭曲与邪魔崇拜。事实上,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可名状”的典范了。
任何人都不应该在入夜之后阅读科顿·马瑟所著的第六本书。在这册邪恶可憎的古籍中,科顿·马瑟丝毫没有委婉含蓄的意思,而是公然地诅咒起来。他的语气如同一个犹太人先知一般严苛,同时又简洁镇定得后人无可企及。他提到那头野兽的诞生,那个更像野兽而不是人的东西——那个长着一只污浊眼睛的东西;同时,他还宣称如果那些总是高声尖叫、酒醉不醒的可怜人有这样一只眼睛的话,肯定就会被其他人绞死。他只敢写下这些东西。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书里都没有一点暗示。也许,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却不敢将它们写下来。有些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敢将它们说出来——他们常常悄声谈论某座房屋里有一扇挂着锁的大门通往阁楼的楼梯。那处房产属于一个膝下无子、生意破产而且深陷痛苦的老人,他曾在一座人们刻意回避的坟墓边竖起了一块空白的板岩墓碑。但是没有任何公开的线索显示他们为何要谈论这些东西,然而或许有人能追溯出足够的含糊传说,而所得到的真相足够让胆小的人血液冻结。
而我发现的那本先祖流传下来的日记记录了一切;那些悄声谈论的暗喻,还有那些鬼祟而含混的传说。那些传说提到人们会在窗户边看见一些长着一只浑浊眼睛的东西出现在夜色里,或是出现在靠近树林的荒废草地上。曾经那东西在一条阴暗的山谷小道上袭击了我的祖先,并在他的胸口上留下了犄角抵撞的伤痕,还在他的背上留下了像是猿猴爪子造成的抓伤;而当人们从那东西踩踏过的尘土中寻找足迹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些混杂的痕迹——其中有些像是裂开的蹄子,而另一些则隐约地像是类人猿的掌爪。还有个邮递员说他在黎明前月光稀疏暗淡的那段时间里,看见一位老人在草甸山上追逐、呼喊着一个可怖地大步行进、难以形容之物,而且有很多人相信他。1710年的一个夜晚,某个膝下无子、早已破产的老头被葬在了自家房子后面的墓穴里——就在那座空白的板岩墓碑附近。很显然,就在这个时候,一些奇怪的传说跟着流传了起来。他们从未打开通向阁楼的大门,而是将整座房子搁在那里。人们畏惧那座房子,将它完全荒置废弃了。有时那里面会传出一些声响,人们便会开始窃窃私语、战栗发抖;并且由衷地希望那只锁着阁楼房门的锁足够结实。后来,牧师公馆里发生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没有人生还,甚至没有留下一具完整的尸体,于是人们放弃了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传说逐渐蒙上了一层鬼怪的色彩——我觉得那东西,如果它是个活物的话,肯定已经死了。但关于过去的记忆却依旧令人毛骨悚然地徘徊不去——它如此隐秘,反而更加让人觉得阴森恐怖。
在我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朋友曼顿逐渐安静了下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叙述打动了他。当我停顿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报以嘲笑,而是极其严肃地询问起了那个在1793年发疯的男孩——他可能也是我小说中主角的原型。我补充说这个孩子的确值得注意,并且向朋友讲述了那个孩子为什么会走进那座早已荒废而且被人们刻意回避的房屋——因为他相信窗户上会滞留一些难以察觉的影像,而这些影像就映射着那些曾在玻璃前坐过的人们。因此男孩爬上那座可怕的阁楼,想去看一看里面的窗户,因为有些传说称人们看见那扇窗户后面有东西,但他最后却发狂一般尖叫着从里面跑了出来。
当我讲述这一段往事的时候,曼顿依旧保持着若有所思的模样,但仍渐渐恢复到了他仔细分析时的那副神情。为了能继续讨论下去,他勉强承认世界上的确存在着某些不同寻常的怪物;但他同时也提醒我,即便是自然界中最为病态扭曲的产物也并不是“不可名状”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通过科学系统的方法进行描述的。我对他清晰的思路与固执的坚持表示钦佩,并且继续补充了一些我从年岁已高的长者们那里收集到的更进一步的发现。我坦白地告诉他,这些后来流传开的鬼怪传说与某些比任何生物更加骇人的幽灵有关。这些幽灵有着野兽般的模样,偶尔清晰可见,偶尔却只能通过触碰感知它们的存在。它们漂浮在无月的夜空之中,侵扰那栋古老的房子,侵扰房子后面的坟墓,也侵扰着那座位于房子附近、有着无字墓碑与新芽树苗的墓园。正如未经证实的民间故事所讲述的一样,不论这些幽灵是否真的抵撞——或是扼死过——任何人,它们都带来了一种强烈而持久的影像;最近的两代人早已忘记了大部分与之相关的故事——或许是因为没有多少人再去思索这些事情了——但是那些非常年长的当地人却依旧对这些幽灵怀有模糊的恐惧情绪。然而,从艺术的角度来考虑,如果人类心智所投射的灵体被怪诞地扭曲了,那么我们该怎么样用清晰的叙述来表达——或者描述——这种由恶毒与混乱的扭曲所创造的、如同膨胀的恶毒云雾一样的幽灵呢?它本身就是一种对于自然的病态亵渎。再进一步,倘若一个已经死了的、噩梦般的杂种怪物用它的大脑投射出了它的灵体,老实说,这样如同云雾般的恐怖不正是完美的、令人惊声尖叫的不可名状么?
时间已经非常晚了。一只安静得不可思议的蝙蝠擦过了我的身旁,而我相信它也碰到了曼顿,因为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我觉得他抬起了自己的胳膊。不久,他说话了。
“可是,那座有着阁楼窗户的房子依旧荒废着,现在正耸立在某个地方?”
“是的,”我回答说,“我见过那地方。”
“你在那里发现任何东西了吗——在阁楼里,或是别的地方?”
“在屋檐底下有些骸骨。那个男孩可能就是看见了那些东西——如果他太敏感的话,根本不需要任何残留在窗户玻璃上的影像,就足以把他吓疯了。如果那些骨头都来自同一个东西,那么这东西肯定是一个让人歇斯底里、疯狂错乱的畸形怪物。若将那些骨头留在这个世界上,那绝对是亵渎神明的罪过。因此我拿着麻袋又返回了那座房子,将它们带到了房子后面的坟墓边。我把它们扔进了一个洞口里。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你该看看那颅骨。它有着四英寸的角,但却有着一张和你我差不多的脸。”
终于,我感觉到曼顿的的确确打了个寒战。他已经靠得很近了,但他的好奇心却没有受到挫折。
“那窗户玻璃上呢?”
“都不见了。一扇窗户连窗框都不见了,另一扇窗户的菱形窗孔里也看不到一丁点儿玻璃的痕迹。那些窗框的样式——是那种公元1700年之前的格子窗模样。我觉得这种没有玻璃的状态已经持续有一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了——也许是那个孩子打破了它们,如果他真能撑住的话;传说也没提到这些事情。”
曼顿又陷入了沉思。
“我想去看看那座房子,卡特。它在哪里?无论有没有玻璃,我都必须去那儿探索一番。还有你抛下那些骨头的坟墓,还有那一座没有铭文的坟墓——这整件事情肯定有点儿恐怖。”
“你的确见过它——就在入夜之前。”
朋友的反应比我预料的还要紧张,因为在一点点无害的戏剧化叙述之后,他神经质地向后跳去,躲开了我,切切实实地呼喝出一种大口吞咽空气的喘息声。他的喘息释放了一缕先前的压抑。那是一阵非常古怪的呼喝,但更可怕的是,这阵呼喝得到了回应。因为,当那声音激起阵阵回音的时候,我听到沥青般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嘎吱作响的声音,接着意识到我们身边那座被诅咒的老房子上的一扇格子窗被打开了。由于其他的窗框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脱落了,因此我也知道被打开的窗框一定是那扇依旧依附在可憎阁楼窗户上但玻璃早已完全脱落的窗框。
接着阴冷、作呕的空气汇成了一股有毒的气流,从那个可怖的方向吹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那声音就在我身边不远,从那座埋葬着人与怪物、令人惊骇的、裂开的坟墓里传了出来。下一刻,某个体型无比巨大但却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开始疯狂地冲撞着,将我从所坐着的可怕座位上撞了下来,让我四脚朝天地摔倒在这可憎的墓地里那片树根盘绕的泥土上;同时坟墓里传出了一阵闷声的喧闹,那其中有沉闷的喘息,有飕飕的风声,让我不由得幻想弥尔顿笔下那一大群堕入地狱里的畸形灵魂就居住在那处漆黑无光的阴暗里。令万物枯萎的冰冷狂风汇成了一个漩涡,接着松动的砖块与灰泥开始嘎嘎作响;但在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我已经陷入了仁慈的昏迷之中。
虽然比我年轻一些,但曼顿却有着更强的适应力;因为虽然他伤得更重,但我们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我们俩分别躺在两张相邻的病榻上,稍后不久我们便得知自己正躺在圣玛丽医院里。工作人员纷纷好奇地围了上来,告诉我们是如何被送到这里来的,盼望着能让我们恢复记忆。我们很快便从他们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一位农夫在中午时分发现我们躺在草甸山后面一处偏僻的田地里,那地方距离老墓园有一英里之遥,据说过去曾有过一个屠宰场。曼顿的胸口上有两处严重的伤口,另外在背上也有几处不太严重的割伤或抓伤。我伤得并不严重,但全身都覆盖着一些令人困惑不解的伤痕,其中有些像是鞭子抽打的痕迹,有些则是挫撞造成的伤害——包括一个裂蹄的蹄印。很显然曼顿比我知道的要更多一些,但他没有向迷惑而好奇的医生们透露一字一句,却先问起了我们的受伤情况。在得知了具体情况后,他说我们被一头凶狠的公牛撞伤了——但是,他很难描述那只动物的位置和模样。
当医生与护士都离开之后,我怀着敬畏低声地问了一句:
“老天啊,但那是什么?那些伤口——它像是什么样子?”
而当他低声地说出那个我隐约猜想到的东西时,我觉得一阵眩晕,甚至无力为此欢呼雀跃——
“不——根本不是那样。它到处都是——像是一团凝胶——一团淤泥——不过它还是有形状,一千种恐怖到没法记住的形状。我看到了眼睛——还有一块污点。它是地狱——大漩涡——终极的憎恶与亵渎。卡特,它是不可名状的!”
(竹子 译)
盛宴
The Festival
洛夫克拉夫特曾在1922年12月去过马布尔黑德,并在1923年10月根据当时的经历写出了这篇阴森恐怖、神秘莫测的小说。虽然金斯波特这一城镇的名字最初出现在《可怕的老人》中,但是在这部小说中确定了其原型,也就是马布尔黑德。这篇作品则发表在《诡丽幻谭》的1925年1月刊上。
1925年1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恶魔的能力,可使无形之物化为有形,使人看见。
——拉克坦提乌斯
纵使远离了家乡,东方的海洋仍让我着迷。黄昏时分,在山的那边,浪花拍打着岩石,夜幕中升起了第一颗星星,柳树的枝条肆虐地舞动,大海就在那里。祖辈们叫我去那边的古城,就是那新雪铺满了陡升的道路,好似顶端就是毕宿五星闪耀的地方,我吃力地在不是很厚的积雪中前行,去往那座我素未谋面却一直心生向往的古城。
此时正是耶鲁节,虽然人们又称它为圣诞节,但他们很清楚这节日远比伯利恒、巴比伦、孟菲斯和人类的历史久远得多。就在节日当天,我终于来到了这座古老的海边城市。在盛宴被禁止的日子里,我和本族人来到这儿,要延续盛宴的传统;祖先要求我们每个世纪都要有一场盛宴,这样那原始的秘密就不会从记忆里消失。我的家族历史久远,三百年前就已到这片土地上定居。祖先是一群怪人,偷偷摸摸地从南方那令人沉醉的兰花园搬到这里,在学会那些蓝眼睛渔民的语言之前,他们的语言也是不同的。现在我的族人分布各地,唯一的共同记忆就是没有人能够理解的神秘仪式;那一晚,只有穷困又孤零的我,被过往的传说牵引着,来到了这座古城。
之后我到了山顶,被积雪覆盖的金斯波特在黄昏中显现;古旧的风向标、尖塔、屋梁、烟囱、码头、小桥、柳树、墓地,全都尽收眼底。狭窄的街道蜿蜒陡峭,像是没有尽头的迷宫,令人目眩;迷宫中央的高地上是一座教堂,似乎并没有受到岁月的侵蚀。另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则是由那些殖民时代建成的房屋构成,就像小孩子用积木搭起的一样,形状各异、分布散乱。房屋的外墙和斜顶也披上了雪白的装束,配上陈旧的模样,就好像张开了的灰白翅膀。黄昏的光亮下,一扇扇玻璃窗反射出光芒,融入了以猎户星座为首的历史久远的星辰队伍。海浪冲刷着朽烂的码头,沉默、永恒的大海就在那里,我的族人就曾经漂过大海,才来到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