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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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在通往山顶的道路旁,可以看见一座更高的山,在风中凄凉地耸立着。那是墓地,黑色的墓碑犹如巨人腐烂了的手指一般,阴森地透过雪地嵌在那里。没有他人足迹的小路显得万分孤寂,我想自己有时能听到远处骇人的嘎吱声,像是矗立于风中的绞刑架随风作响。1692年,我的四名族人曾因魔法事由被绞刑处死,但我并不知道执行地点在哪里。

小路沿着向海的斜坡蜿蜒而下,我留神倾听夜晚小镇应有的愉快声音,但毫无所获。考虑到当下的时节,感觉这些老辈的清教徒可能正在进行着我不熟知的圣诞仪式,以及那悄然无声的炉边祷告。这样想着,我便不再找寻欢乐之声,也不去探寻徒步旅者的踪迹,而是一直沿着灯火通明却又万籁悉寂的房屋,在幽暗的外墙下行走。微风夹杂着海水的味道,吹拂着老旧的商铺和海边的客栈。荒芜崎岖的小路旁,帘子遮挡着住户的小窗,借着那灯光,柱状门廊上的怪异门环反射着光亮。

我看过这里的地图,知道找寻本族人的路径。历史久远的传说应该会让族人知道我的到来,并对我表示欢迎。我加快脚步,穿过后街来到了圆形广场,铺满石板的小路上覆盖着新降下的雪,我踩着新雪走向青草巷。老地图很准确,一路上我畅通无阻;阿卡姆的人说这里通了电车,我想一定是说了谎,因为我头顶上没有任何电线。或者,就算是有轨电车,轨道也早被雪埋了。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步行,从山上放眼望去,这银装素裹的小镇景色分外美丽。现在我迫切地希望敲开族人的家门——青草巷左手边的第七户,有着古老的尖屋顶的二层小楼,早在1650年之前就已建造完备。

我来到楼前,室内亮着几盏灯,透过菱形的古老窗玻璃向里望去,屋内基本上还都保持着古老的状态。房屋的二楼悬垂在青草蔓生的街道之上,几乎要和对面房屋的二楼连在一起了,就像是一条隧道,下面石头堆砌的门阶完全未沾染上雪。虽然没有人行道,但许多房门建得很高,要走过两段带有铁栏杆的台阶才可以进屋。因为我对新英格兰还很陌生,这样的房屋建筑对我而言实在奇怪。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它是这般样式。尽管这景象令我欣喜,但如果一尘不染的雪地上有些足迹,街道上有些行人,帘子并未遮挡那么多的窗户,我也许会更加沉醉其中。

当我叩响古旧的铁门环时,那声音竟令我有些害怕,大概是因为我还对族里的传统有些陌生,又在这萧瑟凄凉的夜晚身处因怪异习俗而异常寂静的小镇吧。叩门声得到响应时,我竟感到毛骨悚然,没有听到丝毫的脚步声,门就开了。看见门口站着一位面色淡然,身穿睡袍和拖鞋的老人,我才渐渐安下心来。他打手势表明自己不会说话,在随身带着的蜡板上用尖笔写道:欢迎。字体古朴典雅,浑厚高雅。

随即他招呼我走进了一间构架较低,点着烛光的屋子,屋顶上有巨型的椽子,屋内只有几件十七世纪暗色系的家具。往日的风格在这屋内被完美地呈现出来。巨大的壁炉旁是一台纺车,虽说今天是节日,但仍旧有一位身穿宽松衬衣、头戴阔边女帽的老妇人背对着我,弓着腰安静地纺织。这地方非常潮湿,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竟然不生火。屋子的左边有一把高背长椅,面向一排挡着帘子的窗户。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椅子上面好像是坐着人的。眼里所见的一切都令我厌烦,之前平缓的恐惧变得更加强烈。越看老人那张平淡的面容就愈发令我害怕,他的双眸从不转动,皮肤酷似蜂蜡。我最终确定那根本不是人脸,而是一张像恶魔般巧妙的面具。但那松弛无力、戴着古怪手套的双手,却在蜡板上写下了和蔼的话语告诉我,在去往盛宴场所前,还得再等一会儿。

老人接着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堆书,然后便离开了房间。我坐下来准备读书的时候,注意到那尽是些旧得发霉的书籍,有老摩利斯特狂妄的《科学的惊奇》;约瑟夫·格兰维尔的惊恐书籍《对撒都该人的胜利》,1681年出版;女巫猎人雷米吉乌斯1595年里昂版的《恶魔崇拜》;其中最骇人的莫属疯狂的阿拉伯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著的《死灵之书》,还是由奥洛斯·沃尔密乌斯所译的拉丁语版本,属于禁书。我之前从没读过这本书,但早就听闻了其中骇人的谣传。由于没人同我讲话,我甚至可以听到外面的标牌在风中作响,还有戴着软帽的老妇人安静纺织时轮子转动的呼呼声。这间屋子,以及屋里的人和书,在我看来都恢诡谲怪、令人心慌。但毕竟是祖辈们的传承将我召唤至此,我也决心融入其中,期待怪异事情的到来。我努力去读那本被人们诟病的《死灵之书》,结果出人意料,我竟在恐惧的伴随下沉迷于书中的内容,但是这内容对于充满理智和良知的人来说太过可怕。正在头脑中勾勒书中的情节时,我听到对着高背长椅的一扇窗户被关上了,可声音却像是被偷偷打开一般,那声音令人厌烦,打乱了我的思绪。紧接着又有呼呼的声音,但却不是老妇人的纺织机发出来的,老妇人在努力纺织的声音,以及陈旧的钟表不停摆动的声音几乎掩盖了那个声音。之后,我便觉得高背椅上的人不见了。老人穿着靴子和宽松的老式服装回来时,我正战战兢兢地读书,他进来后便坐在了长椅上,于是从我的位置就看不到他了。在等待的过程中,我是紧张焦虑的,手里拿着亵渎神灵的书令我更加不安。十一点的钟声响起之时,老人站起身,去位于角落里的一个有着雕刻图案的巨大衣柜处,拿出了两件连帽斗篷,老人自己披上一件,另一件围在了终于停下了乏味纺织工作的老妇人身上。两个人随后向外门走去,老妇人一瘸一拐地拖着脚步。老人拿起我一直读着的那本书,一边招呼着我,一边将头巾围在了那张冷淡的脸或是面具上。

从屋内出来,我们走进了暗无月色的夜空下,走进了这古老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古镇。天狼星在头顶上方俯视着一切,弯曲的小路呈网状遍布开来,窗帘遮挡着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围着头巾、穿着斗篷的人们悄然无声地从家家户户向外涌出,在这条街上组成了声势浩荡的队伍,一起走过嘎吱作响的标牌、历史久远的外墙、茅草盖的屋顶和菱形的窗户。穿越陡峭的小路,两旁破旧不堪的房屋相互交叠,路过广场和教堂墓地时,人们走路时照明的提灯摇摇晃晃,映出了一群可怕的“醉汉”。

在寂静的人群中,我紧紧跟在无声的老人身后。人们的肘部不断推搡着我、胸部和腹部的挤压也很强烈,但感觉起来却是异常柔软。整个过程中,都看不到任何人的面孔,所有人也都缄默不语。骇人的人潮长队一直蜿蜒而上,在小镇中心的一座高山上有一条小巷,一座不同寻常的白色教堂就在那里。人群靠近教堂时,便聚集在了一起。黄昏时分,我在路边山顶看向金斯波特小镇时,就见过这座白色教堂,但现在,毕宿五星好像正闪耀在骇人的塔尖上,这景象令我瑟瑟发抖。

教堂周围有一片空旷的场所,墓地的一部分矗立着幽灵般的墓碑,铺了一半的方形场地上大部分雪都被风吹散了,带有老式尖屋顶和突出外墙的旧宅排列在边上。死亡之火在墓穴上空跳跃,却异于寻常,没有投下任何影子,展现出恐怖的景象。走过墓地,就没有什么房屋了,虽然在这漆黑的夜晚根本看不清小镇的景象,但我还是望过山顶,看到了港口上空星星闪烁的微光。有那么一会儿,拿着提灯的人们为了赶上默然进入教堂的人群,在穿过曲折的小巷途中,摇晃的提灯映出的影子令人毛骨悚然。我在门口等着人群涌入漆黑的门廊,所有掉队的人也都跟了上来。老人拉着我的衣袖示意我进去,但我执意想最后一个进去。最终,我还是跟在阴险的老人和纺织的老妇人后面进入了教堂。一跨进门内,就进入了熙熙攘攘、充满未知黑暗的庙宇中。我扭头看了下外面的世界,墓地的磷光在山顶的小路上投射出了惨白的光亮。与此同时,我竟不禁打了个寒战。虽然由于刮风的缘故已经没留下什么雪了,但在门口附近的地上还有几处积雪。就那么瞥了一眼再看回屋内,我的眼睛像是出了问题一样,看到人们似乎抹去了我的足迹,或者说是故意要抹去我的足迹似的。

所有提灯产生的光亮在这暗无边际的黑暗中也只是萤萤之光,进入教堂的人们几乎都消失了。人们排着长队从教堂长椅之间走向墓穴的地板门——就在讲坛前面令人厌恶地开着个大口,人们正悄无声息地向里面蠕动。我一言不发地跟着人群走下众人踩踏过的阶梯,进入了阴冷潮湿、令人窒息的地下室。这群夜间行进者弯弯曲曲的队伍似乎很可怕,我看着他们参差不齐地进入古墓便觉得更加胆战心惊。人们从墓穴地板上的裂洞滑步下去,片刻之后,我们就在粗糙的石质楼梯处向下走,那楼梯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狭窄的螺旋梯不仅潮湿,还散发着极其难闻的味道。螺旋梯无休止地向下延伸直至山体的内部,一路途径滴水石块建成的单调石墙和脱落的砂浆。下行过程中人群鸦雀无声,充斥着恐惧。我注意到一段墙体和阶梯的构成材质发生改变后,不寒而栗,因为那好像是从坚石中雕刻出来的。最令我困惑的是,竟然丝毫听不到人群的脚步声,也更无回声可寻。更为漫长的下行路程之后,我看见了一些侧通道,或是从未知的漆黑深处连接至此的通道。这样的通道很快就多了起来,像是晦暗的、充满未知威胁的地下墓穴,其腐烂所发出的刺鼻味道令人难以忍受。我们一定是自上而下地穿过了整座山,并身处金斯波特小镇土地的下方了。这座古老小城竟由蛆虫在此隐秘之处造就了这般邪恶的洞穴,一想到这里,我就又不寒而栗起来。

我随后看见惨白的光亮在奇怪地闪烁,听到了黑暗中流水的声音。我不由得脊背发凉,因为我实在是厌恶黑暗所带来的一切,极度期望祖辈们不曾将我召唤到这古老的仪式中。随着阶梯和通道变得越来越宽阔,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微弱的长笛声发出的靡靡之音,哀婉幽怨;瞬间,山体内部广阔的景象展现在了眼前——菌类遍布了宽广的河岸、呈柱状喷射而出的火焰是病态的浅绿色;来自深海的一条宽广油腻的河流冲刷着海岸,流向远古海洋深处的黑暗海湾。

接下来所见的景象令我几乎晕厥——在那不洁的无边黑暗中,巨大的毒菌、喷射的火焰和黏滑的水流使我喘着粗气,披着斗篷的人群绕火焰柱围成了一个半圆。这就是耶鲁的仪式——比人类历史久远,也注定将比人类存在得更为久远;是至日和春季约定远离雪的原始仪式,是火焰与常绿、灯光和音乐的仪式。在地狱般的洞穴中,我眼看着他们进行仪式:敬拜病态的火焰柱,黏滞的植被在萎黄的强光中闪烁着绿色,人们将其剜出几把扔进水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同时,我还看到了在远离光亮的地方,有着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蹲了下去,吹奏着令人不悦的笛声。听着那笛声,我觉得里面仿佛夹杂着令人恶心的声音和隐约的颤动,这声音源于散发着恶臭的黑暗。所有景象中最令我心生畏惧的则是那燃烧着的焰柱——难以置信,它从深远的地下像火山般猛烈地喷薄而出,却又不像正常的火焰那般有影子投下,同时火焰里充斥着硝石以及肮脏有毒的铜绿;虽然它一直处于熊熊燃烧之中,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有的只是死亡和腐烂的阴冷。

引领我的老人正朝着那可怕的火焰旁蠕动,朝着他所面对的围成半圆的人群,做着僵硬的仪式动作。仪式进行到某个阶段时,人们会卑躬屈膝的行礼,特别是老人把带在身上的、让人厌恶的《死灵之书》举过头顶的时候;因为祖辈们的记载,我被召唤至这场盛宴,所以我也跟着做了所有的行礼。老人随后向黑暗中半隐半现的吹笛人打了个手势,那软弱无力的曲调就变成了另一种声音稍大一些的调子,突如其来改变了的曲调带来了难以想象、出乎意料的恐惧。切身感受着这种恐惧,我摔倒在长满了地衣的地上,令我惧怕的不存在于在这个世界或外面的世界中,而只存在于疯狂的宇宙的星辰之间。

令人恶心的冷焰光芒之后,是难以想象的黑暗,一条怪诞、平静、未知的油腻河流正从地狱的裂缝中涌来。一群杂种一般、经过训练后变得温顺并长有翅膀的东西有节奏地扑闪着。就算是极好的视力也捕捉不到其完整的样貌,抑或是极好的头脑也记不住其完整的模样。它们并不同于乌鸦、鼹鼠、秃鹰、蚂蚁、吸血蝙蝠,更不是已腐烂的人类躯干,而是一些我回忆不起来,也绝不能回忆起来的东西。它们柔软地飞落下来,用蹼状的脚和膜状的翅膀合力飞行。接近参加盛宴的人群时,围着头巾的人们会抓住并骑在它们的身上。沿着没有光亮的河段,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进入恐怖的地道,有着毒素的泉水从那里流向可怕的、察觉不到的海洋。

纺织老妇人已随着人群先行离开了,老人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我拒绝了他的指示——抓一只怪兽,像其他人那样骑行离开。我摇晃地站起来时,看见那个身影模糊的笛手消失在视线内,但那两只野兽还在旁边耐心地等候。由于我畏缩不前,老人拿出尖笔和蜡板写道,我的祖辈在这古老的地方创立了耶鲁敬奉仪式,而他则的确是我祖辈们的代理人;按照教令,我理应回来参与其中;而最神秘的仪式也会在接下来进行。他用苍老的手写下这些之后,我还在犹豫,为了证明所言属实,他从宽松的长袍里取出了一枚印章戒指和一块表,上面都有我家族的徽章。这绝对是骇人的证据,因为我之前从记载的旧资料中得知,那块表早在1698年就已经和我的高曾祖父埋葬在一起了。

老人随即摘下了头巾,指着脸上的某些家族特征,但是这对我来说除了恐惧外别无其他,因为我早就确信那张脸就是一个恶魔似的蜡制面具。那两只怪物开始暴躁地抓扯地衣,此时,我注意到老人也开始焦躁起来了。当其中一只开始摇摇晃晃、缓缓走远的时候,老人迅速转身拦下了它。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将原本充当他头部的蜡制面具给弄掉了。因为那噩梦般的怪物就位于我们来时的石梯上,我根本无法原路逃离。在我疯狂的叫喊声招来所有隐匿于这恶心深沟里的恐怖军团之前,我奋力跳入了那条油腻的、河流汩汩地流向海洋裂缝的地下河;奋力跳入了土地内部恶心的腐烂汁液中。

醒来时,我已身在医院。他们告知我,黎明时分在金斯波特港口附近发现我时,我的身体已经被冻得半僵,紧贴在偶然漂过的帆桅上。他们说,我昨天晚上,走错了一条山岔路,并跌下了位于橙点的悬崖,这都是他们从雪中发现的痕迹推测出来的。然而,我也没有辩解什么,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错误的:透过宽广的窗户,能够看见成片的屋顶,但只有五分之一是老式建筑;我还能听到街道外面有轨电车和汽车的声音。他们坚称这里就是金斯波特,我也不能对此反驳什么。听他们说这家医院位于小镇中心的高地上,紧挨着教堂墓地附近时,我陷入了神志失常的状态。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治疗,他们把我送往了阿卡姆的圣玛丽医院。我确实喜欢那里,因为那里的医生十分慈悲。他们帮我借到了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图书馆内馆藏的阿尔哈兹莱德的《死灵之书》。他们说过一些关于“精神失常”的事情,并认同我应该忘掉脑中困扰着自己的痴念。

所以我再次读了那骇人的篇章,竟加倍地战栗,因为我多少已经知道了些里面所讲述的东西。我之前见过那场景,所留下的足迹也可以算是证据,我最好可以永远忘记之前所见过的一切。在清醒着的时候,没有人能够令我想起什么,但是我的梦中充满了恐惧,为此我不敢再具体写下来了。我只敢引用一段话,这段话是由糟糕的中古拉丁语所写,我将其译成英语如下:

“最下方洞穴,所存之物不为眼所能视,因其怪异恐怖。受诅之地,死灵还生,附之身形,无头却有恶念居其中。智如魔法师伊本·斯查卡巴奥所述:幸之巫师之身无存于墓,幸之巫师之骨灰未撒于城镇之暗夜。古谣传,恶魔之魂不急于离其墓中尸骨,待大蛆啃噬尸骸为止。恶之生命从腐尸中出,愚之大蛆而后狡黠,胀至尺寸惊人,而使大地受灾。原大地之毛孔,而被暗凿大洞,原本爬行,而已学走路。”

(张琦 译)

金字塔下(或与法老同囚)

Under the Pyramids or Imprisoned with the Pharaohs

本文写于1924年初,是洛夫克拉夫特与美国著名魔术师哈利·胡迪尼合作的一篇作品,连载于1924年5月、6月、7月的《诡丽幻谭》。当时,在《诡丽幻谭》老板J.C.亨内伯格的介绍下,哈利·胡迪尼结识了洛夫克拉夫特,并向后者讲述了一次自称是在埃及旅行时发生的真实历险。洛夫克拉夫特却对此毫无兴趣,甚至觉得那只是魔术师的胡编乱造。但是,由于胡迪尼向他支付了一百美元的预定金(这在当时并不是个小数目),洛夫克拉夫特最终还是把故事写了出来。作品完成后的署名原本是哈利·胡迪尼与H.P.洛夫克拉夫特两人,但J.C.亨内伯格认为,故事既然以第一人称叙述,若出现两个作者名可能会让读者感到混乱,于是在经过沟通后删除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名字。后来直到1939年本文再版时,编辑才将洛夫克拉夫特的名字重新放上去。哈利·胡迪尼本人非常喜欢这篇故事,之后继续给洛夫克拉夫特提供了一些合作的机会。在1926年,胡迪尼还曾打算邀请洛夫克拉夫特以及作者的朋友C.M.埃迪,一同合作一本揭穿宗教奇迹骗局的书籍《迷信之癌》,然而这一计划最终因为胡迪尼的意外去世彻底终止。本篇故事原名叫《金字塔下》,但是洛夫克拉夫特与妻子索尼娅·格林前往费城度蜜月时意外地将手稿遗落在了普罗维登斯的火车站。于是,他在蜜月期间用打字机重写了一份手稿,并最终换上了《与法老同囚》这个名字。

I

神秘的事物总会彼此吸引。自从表演那些不可思议的壮举而声名鹊起后,我便听说和经历了不少离奇怪异的事情——而由于职业的关系,人们总是试图将它们与我个人的兴趣和行为联系在一起。在这些事情中,有些琐碎无趣;有些引人入胜、充满戏剧性;有些则会召来一段危险而怪异的经历;还有一些事情更会让我潜心从事大规模的历史和科学研究工作。这当中的许多事情我都已向他人叙述过,而且今后也将一如既往地毫不讳言;但有一件事我却始终不愿提起,若非这家杂志的出版商从我的家人那里听来了一些模糊的传言,又对我进行了一番盘问与说服,我是决计不想再提起这件事情的。

这段让我至今依旧守口如瓶的经历发生在十四年前,在我非正式拜访埃及的那段时间。我有许多理由不愿再提起它。首先,我极不愿意向数以万计涌入金字塔的游客们揭露一些他们显然毫不知情,然而却又确凿无疑的事实——开罗当局不可能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但他们却一直在努力掩盖真相。其次,我不喜欢叙述一段由我自己的奇妙想象占主导地位的古怪经历。我所看见的——或者自以为看见的——一切显然并没有发生;那些东西应该发源自我在那段时候阅读的一些有关埃及历史与古文物的书籍,而当时我身处的环境也诱使我在这一主题上做出了许多无端揣测。不过,这种想象造成的刺激,在被一段实际经历的恐怖事件所带来的惊骇放大之后,无疑让那个许久之前的怪诞之夜显得恐怖至极。

1910年1月,在完成了英格兰的演出后,我与澳大利亚的几座剧院签订了巡演合约。在这趟旅途到来之前,我仍享有一段可供自由支配的日子,而我决定将其间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去自己感兴趣的地方旅行上;所以,在妻子的陪伴下,我愉快地横渡过海峡,登上了欧洲大陆,然后在马赛搭上了开往塞得港的“P.&O.马尔瓦号”客轮。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准备在最终动身去往澳大利亚之前,先去拜访位于下埃及地区的几处重要历史遗迹。

这是一段惬意的旅途,作为一名暂别舞台的魔术师,许多发生在我身上的趣事为整段旅途增色不少。为了能享受一段宁静的旅程,我本打算在旅途中隐姓埋名;但当看到一位同行焦躁地试图用一些寻常把戏取悦观众时,我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忍不住重复了他的表演,并做出了些许超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给我的化名旅程带来了毁灭性的破坏。我之所以要提起这件事情,是因为它带来了一连串的后果——当我在一船即将前往尼罗河河谷各个地区的游客面前揭露自己身份时,我本该预见到其中一部分后果的。在那之后,我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而我与妻子所期望的那种平静而又默默无闻的旅行生活也跟着被一同剥夺了。我原本想要通过旅行体验那些新奇的事物,结果却常常被一群民众当成新奇的东西围观。

我们本指望能在埃及寻找到一些独特、神秘而又令人印象深刻的景象,但当客轮抵达塞得港,乘客们纷纷乘坐小筏子离船上岸后,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们大失所望。我们看到了一片低矮的沙丘,还有一串串飘在浅水洼里的浮筒,以及一座平淡无奇的欧式小镇——除了一尊巨大的德·雷塞普斯雕像外,几乎没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东西。这让我们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些更值得我们度过假期的地方。经过短暂的商量之后,我们决定立刻动身前往开罗与大金字塔,然后再北上旅行至亚历山大港——不论这座古老的都市会呈现给我们怎样一副古希腊—罗马式的风格,我们都会从那里搭乘客轮前往澳大利亚,不再多做停留。

去往开罗的铁路旅行尚算能够忍受,而且只花了四个半小时。在抵达伊斯梅利亚之前,我们时常能在窗外看见苏伊士运河。再晚些时候,我们还能从窗外那些修复后中王国淡水渠上尝到些许古埃及的风韵。接着,在旅途的终点,我们看到了在垂暮之中闪闪发光的开罗;那好像是一群闪烁的星辰,但当我们抵达巨大的中央车站时,所有闪烁的星辰全都融合成了一片绚丽的光辉。

然而,等待我们的依然是沮丧与失望。除了拥挤的人群和他们身上的服饰之外,我们视野所及之处全然是一幅欧洲的景色。一条普通寻常的隧道将我们带到了一片拥挤着四轮大马车、出租车与有轨电车的广场。四周高大建筑上的电灯将这座广场照得璀璨华丽。我看见了那座不久前才被重命名为“美洲寰宇”的剧场,我曾徒劳地想要在那里登场演出,后来却只能以观众的身份出席。我们坐在出租车中沿着合理规划出的旷阔街道一路飞驰,最终停在了在谢菲德酒店前;在饭店、电梯,以及随处可见的英美奢侈品的包围下,神秘的东方与悠久的过去似乎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了。

但是,第二天,我们却兴致勃勃地沉溺进了仿佛一千零一夜般的氛围之中;在蜿蜒的小路以及开罗那充满了异国风情的天际线中,那个被哈伦·拉希德统治着的巴格达仿佛又再度鲜活了起来。按着手里的旅行指南,我们沿着摩斯基街一路向东,穿过以西结广场,寻找到了本地人居住的区域。但是,不久之后,我们便被一个吵闹的导游给缠上了。他自称是这方面的行家——虽然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证明并非如此。我后来才意识到,我本该在旅馆里聘请一位有执照的导游。那个男人面容修整,有着一副奇特的空洞嗓音,是个相对干净整洁的家伙。他自称阿卜杜勒·里斯·勒·卓古曼,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法老,而且似乎在他那类人中颇有威信;但是,后来警察却公然宣称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而且还告诉我们在他们这里任何有些权力的人都可以称为“里斯”,而“卓古曼”不过是当地的旅游团领队——“dragoman”——这个词的拙劣变体而已。

阿卜杜勒带我们参观了许多只会在书中,或是梦中才能看到东西。古老的开罗本身就是一本故事书,一场梦境——狭窄的街道组成的迷宫弥漫着芬芳的秘密;布满阿拉伯式花纹的露台与凸肚窗相会在鹅卵石铺成的街道;充满东方风情的车水马龙所组成的大漩涡中夹杂着奇怪的叫喊、劈啪作响的鞭子、咯吱前行的马车、叮当碰撞的钱币、尖声嘶鸣的驴子;多彩的长袍、面纱、头巾与伊斯兰小圆帽组成了一个万花筒;运水车与托钵僧,猫与狗,算命者与理发师;除此之外,蜷缩在小室里的瞎子乞丐正在发出的声声悲鸣,而一成不变的深蓝色天空所精巧勾勒出的宣礼塔上,则传来了伊斯兰唤礼官呼喊出的洪亮颂歌。

那些搭着屋顶、更为安静的集市同样诱人。调料、香水、薰香、珠子、地毯、丝绸、黄铜——马蒙德·苏莱曼老人盘腿蹲坐在他盛粘胶的玻璃瓶前,而那些喋喋不休的年轻人则在一根老旧的古典石柱的凹陷顶端研磨芥子——那是一根罗马时期的科林斯式立柱,可能是从临近的赫利奥波利斯(1)带过来的,因为奥古斯都麾下的三支埃及军团中的一支曾驻扎在那里。历史的沧桑开始混合进了异域的风情。然后是清真寺与博物馆——我们拜访了这些地方,并努力让自己心中那些对阿拉伯风情的迷醉不要屈从于博物馆中那些无价珍宝所带来的阴暗魅力。这本该是我们旅行的最高潮,当时我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中世纪时期阿拉伯世界历代哈里发所留下的荣光之上——他们所修建起来的雄伟寺庙与陵墓在阿拉伯沙漠的边缘构成了一片光辉灿烂、犹如梦幻般的大墓地。

直到最后,阿卜杜勒带领我们沿着莫哈默德·阿里大街一路走向古老的苏丹·哈桑清真寺,来到有侧塔护卫的阿布·阿尔·阿扎布之门前。在这座大门之后,有着陡峭高墙的通道一直向上延伸到了雄伟的堡垒里——据说萨拉丁用从那些已被遗忘的金字塔上开采下来的石块修建起了这座堡垒。日落时分,我们爬上了陡坡,绕着近代修建起来的莫哈默德·阿里清真寺四下活动,并从让人目眩的宣礼塔上俯瞰了神秘的开罗——那些精雕细刻的穹顶、纤细优雅的尖塔以及仿佛燃烧般的花园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在距离城市较远的地方是新博物馆那罗马式的穹顶;而在那之后——越过神秘莫测、孕育了世代王朝与亘古岁月的黄色尼罗河后——便是利比亚沙漠那若隐若现、充满了险恶意味的绵延黄沙。那里波澜起伏、五光十色,因为充满了更古老的秘密而显得邪恶莫测。鲜红的太阳逐渐低沉,带来了埃及黄昏时分那严酷无情的寒意;而当它平稳地停驻在世界边缘之上时,仿佛就像是赫利奥波利斯中供奉的神明——地平线之日,拉·哈拉克提——一般。我们看到它那朱红色的火焰勾勒出了吉萨大金字塔那黑色的轮廓——当图坦卡蒙在遥远的底比斯登上自己的金色王座时,这座金字塔已有一千年的历史了。接着,我们意识到在那与阿拉伯世界有关的开罗所展开的旅行已经到此结束了,我们必须去一睹古老埃及的深邃秘密——那个处于黑暗年代、有着拉与阿蒙、伊希斯与奥西里斯的古老埃及。

待到第二天早晨,我们便动身前往金字塔。我们搭乘一辆维多利亚式马车穿过了青铜狮子守护着的雄伟的尼罗河大桥;驶过了有着茂密乳香树丛的兹雷德岛;然后又跨过了通向西岸较为矮小的英格兰式桥梁。我们沿着河滨路,在成排乳香树的遮蔽下,穿过了巨大的动物园,来到了吉萨地区的郊外——后来那里又修建起了一条专门通向开罗的新桥。而后,我们沿着谢赫·阿尔·哈拉姆路转向内陆,穿过一片郊外的旷地,并且看到了一些乏味无趣的水渠与衣裳褴褛的当地居民。直到最后,我们望见此次旅行的目的地隐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划开了黎明的薄雾,在路边的水塘上构成了反转的倒影。正如拿破仑对他手下士兵所说的一样,四十个世纪的时光正俯瞰着我们。

接着,道路开始陡峭地向上延伸,直到最后我们抵达了米纳酒店与电车车站之间的中转站。阿卜杜勒·里斯很能干,帮我们买到了参观金字塔的游览券,而且似乎对那些拥挤、叫喊、粗鲁无礼的贝都因人颇为了解。这些野蛮人居住在一个稍远些的肮脏泥村里,并且会颇为讨厌地袭击每一位旅行者,但阿卜杜勒·里斯却能将这些贝都因人阻挡住,让他们保持在体面的距离上,不会贸然接近。这位导游为我们弄到了一对相当不错的骆驼,而他自己则骑上一头驴子,并且将我们骑乘的动物交给了一群酬劳昂贵却没多少用处的男人与男孩儿牵着。需要横越的旷野其实非常狭窄,所以那对骆驼几乎没派上什么用场,但这段颇有些麻烦的沙漠旅行却并没有让我们感到遗憾。

金字塔群坐落在一块岩石高地上,与其南侧紧邻的则是许许多多帝王与贵族的坟冢。这些坟冢修建在孟菲斯——这座早已作古的首都——近郊,与金字塔一同位于尼罗河西岸,吉萨偏南的地界上。早在公元前3400年到前2000年,此地曾欣欣向荣一片繁华。大金字塔就坐落在现代公路边——它由基奥普斯,或者说胡夫法老修建,那四百五十英尺的高度垂直耸入云霄。从它的位置向南,紧随其后的便是第二金字塔。它由基奥普斯的子嗣,法老卡夫拉修建。虽然比大金字塔稍小,但由于所处的地势更高,所以看起来甚至比大金字塔更加雄伟。而由法老孟卡拉于公元前2700年修建起来的第三座金字塔则要比前两座小得多。在岩石高地的边缘,第二金字塔的正东方,竖立着巨大而可怕的斯芬克斯雕像——不过,它的面孔可能被替换成了修建者,高贵的卡夫拉法老的巨型肖像。这尊巨像缄默不言、面带讥讽,却睿智得超越了所有人类与记忆。

其他地方还有些较小的金字塔以及一些小金字塔被毁坏后残存下来的遗迹,整个高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陷坑,那里面埋葬着仅次于王室的显贵阶级。这些陷坑上面原本修建着石室坟墓,或是在幽深墓道上方修建着石凳般的建筑结构,就像其他那些在孟菲斯地区的坟墓里发现的一样——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中的波纳德墓室里也展览过这些东西。然而在吉萨,这些露在地上能看得见的东西早已被时间与抢掠者清扫干净了;只有那些被沙子填满,或被考古学家清理出来的岩石墓道依旧证明它们过去还存在着。每个墓穴都连接着一个小的礼拜堂,那些祭司或是亲属会在此献上食物,并向那些盘旋翱翔着的卡,或者说死亡的真义,进行祷告。那些小的墓穴会在各自的石头墓室或上层建筑中设有附属的小型礼拜堂,但金字塔中停设法老尊贵遗体的礼拜堂却是一座独立的神庙,每一个都在它相邻金字塔的东面,并由一条堤道通向宏伟的入口礼拜堂,或是岩石高地边缘的入口。

连接着第二金字塔的入口纪念堂几乎已被风沙给完全掩埋了。而今,它低陷在斯芬克斯雕像东南面的地下,敞着自己的入口,露出一小部分的遗迹。一直延续下来的传统将它称为“斯芬克斯神庙”;倘若斯芬克斯的确象征着第二金字塔的修建者卡夫拉,那么这种称呼似乎也说得过去。但是,早在卡夫拉之前也曾有过一些与斯芬克斯有关,而且让人觉得颇为不快的传说——可是不论它过去有着一副什么模样,法老都将它替换成了自己的面孔,好让人们在望向它的时候不会感到恐惧。这座雄伟的神庙中曾出土过一尊由绿闪石雕刻而成的、真人大小的卡夫拉雕像——如今它已被转移到了开罗博物馆里——当我看见那座雕像时,顿时觉得肃然起敬。时至今日,我仍不敢肯定整座建筑的挖掘工作是否已经完成了,但早在1910年的时候,它的主体结构还被埋在地下,而且在夜晚,神庙的入口还会被严严实实地堵起来。当时的挖掘工作由德国人主持,但后来发生了战争,或者其他某些事让他们没有继续挖掘下去。考虑到我当时的经历,以及某些在贝都因人中秘密流传但开罗民众却并不知情,或是不愿采信的谣言,我本该对这里的发掘进展多留个心眼儿——尤其是那条被人发现古怪地并排放置着法老雕塑与一些狒狒雕像的横向走道,还有走道里的某口竖井——但我后来还是忘记了。

我们骑着骆驼路过了道路左侧的木头警舍、邮局、药店和商店,然后匆匆拐了个弯,径直奔向东南,沿着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道登上了岩石高地。直到最后,我们终于在大金字塔的荫蔽下再度看到了茫茫的沙漠。而后,我们又骑着骆驼沿着这座宏伟石头建筑的基脚绕到了东面,俯瞰了下方散布着小金字塔的河谷。阳光之下,河谷的东面那永恒流淌着的尼罗河静静闪耀着光亮,而河谷西面广袤的永恒沙海也跟着泛出了些许微光。三座大金字塔阴森地耸立在近处,没有任何遮罩,清晰地显露出它们那用巨石构成的雄伟躯体。四下里还残留有一些巧妙而又合身的覆盖物。在那个属于它们的时代里,这些遮盖曾让几座金字塔显得既完整又光滑。

不久,我们便向下走向了斯芬克斯雕像,并在那双不能视物但却令人畏惧的眼睛所投下的注视中安静地坐了下来。在这块巨大的石头野兽身上,我们模糊地辨认出了拉·哈拉克提的符号,这个符号过去曾让人们错误地以为斯芬克斯雕像是某个较晚王朝留下的遗物;虽然黄沙已经覆盖了巨大脚爪之间的石碑,但我们仍记得法老图特摩斯四世(2)在上面刻印下的图案,以及他在还是一名王子时曾做过的那个奇梦。也就是这个时候,斯芬克斯面孔上若隐若现的微笑开始让我们感到有些不快,并让我们不禁想起了那些声称这个可怕怪物身下藏有地底隧道的神秘传说。传说称这些通道一直向下,向下,向下,一直连接到无人敢提及的深渊——这些深渊牵连某些远比我们所挖掘到的埃及王朝还要古老的秘密,而且还与古老的尼罗河众神中出现的那些有着动物头颅的怪异神明们有着一种不祥的联系。那时候,这只是一个我在闲暇时刻自问自答的古怪问题,而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意并没有当即显露出来。

接着,其他游客开始陆续赶了上来,于是我们继续前进来到了东南面五十码外、被沙子阻塞住的斯芬克斯神庙。我之前已经说过,它其实是一座大门,神庙后的铺道径直连接着高地上第二金字塔中的墓室礼拜堂。当时,它的大部分结构还埋在地下,因此我们爬下了骆驼,沿着一条向下的现代通道抵达了它那铺设有雪花石膏的通道,还有那由巨大立柱支撑起来的大厅。虽然如此,但我仍觉得阿卜杜勒与当地的德国随从并没有向我们展现所有的东西。在那之后,我们遵循着惯常游览金字塔高地的线路继续前进,详细参观了第二金字塔以及它东面墓室礼拜堂所留下来的奇怪遗迹;然后是第三金字塔和位于它南方的小型附属建筑以及位于它东面早已被毁坏的礼拜堂;接着是那些修建于十四、十五王朝的石墓与蜂巢结构;最后则是著名的坎贝尔墓——它那阴暗的竖井垂直下降了五十三英尺,一直连接到一座不祥的石棺。我们拉着绳子经过一段头晕目眩的降落之后,抵达了墓穴之中,接着一个帮我们牵骆驼的埃及人扫去了那些积累下来阻碍去路的沙子。

这时,从大金字塔那边传来的叫喊声打扰了我们的清净。一伙贝都因人在大金字塔边纠缠上了一群游客,声称愿意带领他们通向顶端,或是表演独自一人攀上金字塔又爬下来的壮举以炫耀自己的速度。据说登上金字塔再爬下来的最快纪录是七分钟,但许多健壮的酋长以及酋长之子向我们担保,如果能慷慨地付上一些小费给予足够的动力,他们能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五分钟。但他们没有得到这样的动力。不过我们倒是让阿卜杜勒领着我们登上了金字塔,并且因此目睹了一幅前所未见的壮丽景象——那其中不仅有远处闪闪发光的开罗,头顶皇冠的堡垒,以及金紫色的群山背景,还包括了孟菲斯地区的所有金字塔——从北边的阿布·罗瓦希到南面的达希尽收眼底。那座位于塞加拉的阶梯金字塔清晰而诱人地耸立在远方的沙漠中——它象征了从低矮的石质墓室逐步演变为真正金字塔的历史过程。紧靠着这座演化纪念碑的地方便是坡纳伯墓——距离南方底比斯城图坦卡蒙法老长眠的石头河谷足足有四百英里之遥。纯粹的敬畏再一次让我缄默不言。这样古老的景象,以及似乎聚拢徘徊在每一块古老纪念碑上的秘密,让我充满了敬畏与一种其他事物不曾带给我的广漠感觉。

攀登活动让我们疲惫不堪,而那些行为举止似乎全无品味体面可言却又纠缠不清的贝都因人则让我们感到厌恶。在两种情绪的混合之下,我们放弃了通过狭窄的内部通道进入任何金字塔的想法,不过我们看到几个强壮勇敢的游客准备钻进卡夫拉那座最为雄伟的纪念碑,展开一段令人窒息的爬行之旅。待支付了酬劳与小费并遣散了当地的保镖后,我们随着阿卜杜勒·里斯顶着午后的太阳一同骑着骆驼回到了开罗——不过,放弃进入金字塔游览让我们觉得有些后悔;这些通道的入口曾被匆忙地阻塞过,而某些沉默寡言、发现这些通道并在此考察的考古学家也曾试图隐瞒它们的存在。当然,乍看下来,这些谣言似乎大多毫无根据;可想来奇怪,一直以来,当局总是禁止游客在夜间进入金字塔,也禁止游客进入大金字塔最底层的通道与地穴。或许后者是因为人们担心某些心理精神上的问题——例如,如果游客们意识到自己正拥挤在一座巨大的实心建筑之下,且他们只能通过狭窄得只能容人匍匐爬行的隧道重返外界,那么这可能会对他们的心理造成一些影响,更别提那些通往外界的隧道随时都可能会因意外或是某些险恶的用心被堵上。不过这些目的地看起来是如此的奇异与诱人,让我们不禁下定决心,以后要尽可能地把握住机会再次造访金字塔高地。然而对于我来说,这个机会远比我所预料的要来得更早。

那天晚上,与我们一同旅行的几名成员在白天繁重的活动后都有些疲倦,所以我一个人跟着阿卜杜勒·里斯外出散步。我们穿过了如画般别致的阿拉伯人居住区。虽然曾在白天看过这里的景色,但我更愿意细细品味这些沉浸在暮色中的小巷与集市——尤其当厚重的阴影以及圆润的灯光交错照映在它们那迷人的魅力与奇妙的幻影之上时。当地居民聚集而成的人群逐渐变得稀疏,但是当我们在苏肯纳贞——或者说铜匠集市上——遇到一伙狂欢作乐的贝都因人时,四周再度变得吵闹和拥挤起来。他们的领头人,一个蓄着浓密胡须、傲慢地竖着土耳其帽的年轻人注意到了我们;而且显然认出了我那位能干、但却无比傲慢、举止轻蔑的向导。那位年轻人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善意。我想,或许,他被向导脸上那种古怪的像是斯芬克斯式的蔑笑表情给激怒了——我也时常生气又好笑地注意到向导的这幅神情;或者,他也可能不喜欢阿卜杜勒那种空洞而阴沉的声音。不论如何,辱没先祖的言语交锋开始变得激烈而又尖刻起来;不久,阿里·西枝——我听到陌生人在不用其他诨名的时候这么叫他——开始用力拉扯起阿卜杜勒的长袍来。这个举动很快遭到了反击,进而演变成了猛烈的混战。参战两方扔掉了他们虔诚珍爱着的帽子,倘若我没有介入并拉开双方的话,这场争斗甚至有可能发展到更加惨烈的境地。

起先,混战的双方似乎都不欢迎我的干涉。但是,我的坚持最终换取了他们的休战。他们阴沉而好斗地压抑着自己的愤怒,打理好自己的装束;接着,几乎是在突然之间,他们摆出了一副在乎自己尊严的模样,定下了一个关乎荣誉的奇怪约定——不久之后,我便从他们那里得知这是一个在开罗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习俗——约定的双方会在最后一个夜间观光客离开许久之后爬至大金字塔的顶端,然后通过一场午夜拳击赛来解决他们之间的争端。每一位决斗者都能召集一位助手,而整场格斗将在午夜开始,依照最文明的方式,按回合进行。这一计划激起了我极大的兴趣。首先这场较量肯定独特罕见又引人入胜;其次,光是想想于后半夜登上那座古老的石头建筑、在亏缺的苍白月色中俯瞰着充满古老风情的吉萨高地时所能看到的景象,就足以耗尽我的每一分想象力了!于是,我向阿卜杜勒提出了要求,接着我发现他非常乐意将我召集为自己的副手;然后,整个前半夜我一直陪同着他前往城镇里那些最为无法无天的地盘,进出各式各样的贼窝赌窟——主要是那些位于以西结区东北面的地界。阿卜杜勒在这些地方一个接一个地挑选组建出了一伙强大而又有着同样目的的恶棍,并将他们当作了自己拳击比赛时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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