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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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30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说到这里他很兴奋,这种兴奋一度让他眼中的仇恨神情消退了。然而,仇恨的情绪很快就重新控制住了他,他的眼睛里又冒出仇恨的光。突然,一个可怕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像是蛇发出的“嘶嘶”声,眼前这个怪人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药瓶,很明显,他想效仿查尔斯巫师,让我像六百年前的亨利伯爵一样死去。突然之间,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我竟然打破了他的魔咒,不再被他的咒语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了。我挥起手中即将熄灭的火把砸向他。我听到了那个玻璃药瓶摔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响声,然后看到他的束腰长袍被火把点燃,烧了起来,发出可怕的光,场面极其惨烈。他发出了惊恐的惨叫,那叫声裹藏着无力的仇恨,简直震碎了我所有绷紧的神经,我再也撑不下去了,向前瘫倒在泥泞的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恢复知觉。我的周围一片漆黑,我渐渐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虽然内心还是充满了恐惧,但是依然敌不过更加强烈的好奇心。我不禁在心里问自己,这个试图杀死我的恶魔到底是谁?他是如何在这重重城墙之下存活了这么久的?他为什么一定要为米歇尔·莫韦巫师的死不断实施复仇行动,而这一系列复仇行动又是如何从查尔斯巫师开始,历经几百年的时间,一件一件实施的呢?我仿佛感受到了这段悲惨的历史的年轮从我的肩膀上碾压了过去。而这所有的诅咒和威胁的源头,都可以从这个我打倒的人身上找到答案。现在我自由了,不再受到诅咒的威胁和控制,我想要解开更多的谜团,想要解除困扰我家族长达几个世纪的诅咒,想要破解这困扰了我一生的,不断在我的噩梦中出现的谜题。仔细思考了一番之后,我从衣兜里摸出一块铁片和一块打火石,点燃了另一个备用的火把,一下子照亮了这个扭曲的、被烧黑了的神秘人。他那双可怕的眼睛现在是紧闭的。很明显,他不喜欢光亮。我从他身旁跨过去,走进那扇哥特式的门。映入眼帘的显然是一间研究炼金术的实验室。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放了一大堆的黄色金属,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我猜测这种黄色的金属很有可能是黄金,不过我并没有停下来更详细地查看,因为我的目光很快就被另一样东西吸引过去了。就在这间屋子的最深处,有一个开放的隧道,能通向城堡外面山上的沟沟壑壑。刚才我内心的困惑终于找到答案了,他就是从这条路往返古堡和丛林的。就在我侧着脸走过他的尸体不想看他的时候,我竟然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说话声,他似乎还剩下一口气没死。我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回来检查,地上躺着的人已经烧得发黑并且变了形。就在我蹲下来仔细观察他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那双黑色的吓人的眼睛!他大睁着眼睛,破裂的嘴唇在努力地拼凑言语,然而我却听不太懂他想表达的意思。突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语,那就是查尔斯巫师的名字。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紧接着我又从他的口中听懂了“很多年”和“诅咒”这两个词。然而仅仅听懂这些残缺不全的词语还不足以让我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我还是一头雾水。我变得有些不耐烦,懒得理会他到底想说什么了。就在他发现我开始对他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的双眼突然又充满了仇恨,愤怒地盯着我。终于,我不得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就在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被他的目光吓得浑身震颤了一下。

突然之间,这个将死之人用尽他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的头颅从泥泞的地上抬了起来。我简直被他的行为吓呆了,一动也不敢动。他清了清嗓子,用他的最后一口气,大声喊出了今后每日每夜都回荡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些话。“你这个愚蠢至极的人!你根本就猜不出我的秘密!你完全没有脑子,想不出这个长达六个世纪的诅咒是怎么在这个城堡里一一应验的。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有可以永生的长生不老药!你知道炼金术是谁最终破解的吗?我告诉你,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活了六百年来完成我的复仇计划,因为,我就是伟大的查尔斯巫师!”

(战樱 译)

坟墓

The Tomb

本文写于1917年6月,后来发表在1922年3月的《漂泊者》杂志上。本文也是洛夫克拉夫特结束青年时代的隐居生活后创作的一篇小说。与其他许多早期作品一样,这篇小说也有明显模仿爱伦·坡的痕迹。洛夫克拉夫特声称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于普罗维登斯墓地里的一块墓碑——他在路过墓地时看到了一座1711年的墓碑,并因此想象了自己与墓中人对话的景象。

图为1926年1月《诡丽幻谭》(Weird Tales)再次发表《坟墓》时的插画。

至少在死中我能寻得一处平静的庇佑。

——维吉尔

我明白,当我开始叙述那些令我落得如今下场的事情时,有人会自然而然地对叙述内容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因为我现在正被拘押在这座为精神错乱的疯子们开设的收容所里。不幸的是,大部分人都受到自身头脑想象的限制,没有足够的智力与耐心去评估那些处于寻常经历之外、孤立出现的异象——而且也只有少数心智敏感的人能够看到、察觉到这些异象。然而,那些有着渊博知识的人知道真实与虚妄之间并不存在鲜明的界限;知道万事万物的显现都仰赖人们精妙的生理与心理媒介,而且我们必须通过这些媒介才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可当转瞬即逝的超视体验穿透了由直白的经验主义所构成的平凡面纱时,平淡乏味但却为大多数人所接受的唯物主义思想却将这些体验斥为疯癫。

我的名字叫做杰瓦斯·达德利。自孩提时代起,我就是个充满梦想与想象的人。由于富裕的家境足够维持商业生活中的各种必需品,而我的性格也不合适接受正规的教育,或是参加熟人的社交娱乐,因此我一直生活在这个有形世界之外的某些领域里;在青春年少的那段时间里,我要么沉醉在那些鲜为人知的古书中,要么游荡在自家祖宅周边的田野与树林里。我觉得自己从那些古老书籍与田野树林地里读到、看到了其他男孩不太可能看到的东西,可是,关于这些事情,我不能说得太多,因为详细的谈论只会让其他人更加相信那些针对我智力的残忍中伤——我偶尔会从身边那些鬼祟仆人的窃窃私语里听到类似的言论。即便不去分析缘由,我也能清楚地将各种事情联系起来。

我说我生活在这个有形的世界之外,但我并不是说我独自生活在这个世界之外。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在缺少他人作伴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无可避免地转而寻求其他事物的陪伴——那些没有生命的事物,那些不再活着的事物。我家附近有一座树木丛生的奇怪山谷,我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那座昏暗的深谷里,在那里阅读、思考与做梦。在那片满是苔藓的山坡上,还是婴儿的我迈出了自己最初的步伐;在那些生长着怪诞瘤节的橡树下,还是少年的我编织出了自己最早的幻想。渐渐地,我熟悉了那些掌管着山谷树木的林妖,并且经常看着它们在亏缺月亮投下的纠缠月光下疯狂地舞蹈——但我现在不能说这些事情。我能说的只有那座位于山坡灌木丛中最阴暗角落里的孤坟;那是海德家族的荒墓,早在我诞生的数十年前,这个高贵而古老的家族的最后一位直系后裔就已经躺进了它的黑暗深处。

我所说的这座墓穴是一座用古老花岗岩修建起来的坟墓。在雾气与潮湿里经历了几个世代之后,这座墓穴早已风化褪色了。它从山坡上向内挖掘进了山体里,只露出了位于入口处的人工建筑。它的正门是一面令人生畏的笨重石板。这面石板挂在锈迹斑斑的铁铰链上,虽然被重重的铁链和挂锁拴着,却以一种不祥的、有些古怪的方式微微留下了一道缝隙——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的可怕风俗。那个将子孙安葬在这里的家族有过一处宅邸,它曾经坐落在这面山坡的顶端——可是,在许久以前,一道毁灭性的闪电击中了那个地方,并引起了熊熊大火,彻底地摧毁了整座房子。某些生活在这一带、上了年纪的居民在谈到那场毁灭了这座阴森古宅的午夜风暴时,偶尔会压低声音,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他们将自己隐晦暗示的事情称为“神怒”,而许多年后,这件事情在某种程度上让我对这座位于森林荫蔽之下的坟墓更加着迷起来。有且只有一个人丧生在那场大火里。当那座宅邸被烧毁之后,整个海德家族就搬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就连家族里的最后一位子孙的那罐孤单凄凉的骨灰也是从外面运回来,再被安葬在这个荫蔽而又寂静的地方。没有人会在花岗岩正门前留下鲜花,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勇敢地面对那些似乎总是在被流水磨蚀的石头周围古怪徘徊的阴影——它们总让人觉得忧郁。

在一个下午,我第一次磕磕绊绊地走进了这座半掩着的为死人准备的宅院。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下午。那是仲夏的一天,自然的魔法正将遍布森林的大地点化成一片几乎均匀一致的鲜活绿色;由潮湿的翠色所组成的汹涌海洋,以及泥土与植被散发出的略微有点儿难以描述的气味,让身体的感官沉浸在近乎陶醉的狂喜中。在这样景致里,心灵失去了应有的洞察,时间与空间变得琐碎虚妄起来,被遗忘的远古所留下的阵阵回音开始固执地拍打着沉醉的意识。我整天游荡在洼地里的神秘树林里,思索那些我不用去谈论的思绪,对话那些我不用叫出名字的事物。身为一个十岁的孩子,我已经见识、听说了许多人们不曾知晓的奇迹;而且在某些方面已经算得上是个古怪的老头了。那时,我正试图从两簇野蛮生长的荆棘间开出一条路来,而在突然之间,我遇到了那座墓穴的入口——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那儿有一堆暗色的花岗岩,一扇古怪的虚掩着的门,一座雕刻着丧葬图案的拱门,可这些东西并没有在我的内心里激起任何悲伤或恐怖的联想。我很了解坟冢与墓窟,也对它们有过许多的想象,然而由于性格古怪的原因,其他人一直不允许我独自进入教堂墓园和公墓。在我看来,这座位于林地里的奇怪石头宅邸只是一个激发兴趣与思索的源头。我徒劳地向那个诱人深入的洞穴里瞥了一眼,却发现它冰冷潮湿的内部没有包含任何有关死亡或是腐败的迹象。但在那个好奇的瞬间,一种毫无理性的近乎疯狂的渴望开始生根发芽,怂恿我进入那座禁闭的大厅。尽管笨重的铁链阻挡着入口,一阵肯定是从森林里的恐怖幽魂那儿传来的声音却唆使着我,令我下定决心要进入那片召唤着我的阴暗。在逐渐减弱的日光中,我一面将锈迹斑斑的铁链摇晃得哗啦作响,试图将石头大门打开得更大一些;一面试着将自己小小的身躯挤过已经打开的缝隙;但是,我的两个打算全都落空了。起先只是好奇,随后我变得狂热起来;直至暮色低垂,我才放弃尝试,折返回家。路上,我向树林里的数百位神明起誓,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打开那座似乎在呼唤我的刺骨的黑暗深渊。那个留着铁灰色胡子、每天都会来我房间查看的医师曾对一个访客说,这个决定标志着一种可怜的偏执症已经形成;但我会让那些了解全部经过的读者来做出最终的评判。

在发现大门后的几个月里,我一直在徒劳地尝试暴力打开半开墓穴大门上的挂锁,同时也在小心谨慎地查询着与这座建筑相关的历史和情况。依靠着小孩子一贯乐于接受新事物的耳朵,我听说了许多事情;可是,我习惯性地将这些秘密埋在了心底,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我掌握的信息,或我下定的决心。值得一提的是,在得知这座墓穴的情况后,我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或恐惧。对于生命与死亡,我有着一些相对独特的观点,而这些观点让我在冰冷的泥土与呼吸自如的鲜活身体之间建立了某种模糊的联想。我觉得那座自己一直试图深入探索的石头建筑,在某种意义上也象征着那个曾经生活在被烧毁前的大宅里、让人觉得邪恶不祥的大家族。许多含糊的传说都讲述了过去发生在古老厅堂里的怪诞仪式与亵渎狂欢,而这些传说让我对那座坟墓产生了新的、更加强烈的兴趣。每天我都会在它的门前坐上好几个小时。有一次,我试着将一根蜡烛插进那个几乎关闭的入口,但除了一级级通向下方的潮湿石头阶梯外,我什么都没看见。墓穴里的气味既让我厌恶又让我着迷。我觉得自己曾经知道这个地方,这种熟悉的感觉甚至比我的任何记忆都要古老,甚至早在我拥有目前这具身躯之前。

在发现这座墓穴的一年后,我在被书籍堆满的自家阁楼里偶然发现了一本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那是一本满是虫蛀的译本。在阅读忒修斯的传记时,那段讲述巨石的文字令我印象深刻——那块巨石一直等待着少年英雄长大到足够举起它,寻回它下面属于自己的命运象征。这段传说驱散了我进入墓穴的急切心情,因为我觉得时机尚未成熟。随后,我告诉自己,在变得更强壮、更聪明后,我才能自如地解开沉重铁链封锁的大门;但在那之前,我要做得更好,并且相信这似乎是命运的意志。

相应地,我守在湿冷入口旁的时间也变短了。我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了其他一些同样古怪的嗜好上。偶尔,我会趁着夜色悄然无声地爬起来,偷偷溜进墓园和其他埋葬死人的地方——父母一直禁止我靠近那些地方。至于我去那些地方做什么,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某些事情的真实性;但我知道,在夜游之后的白天里,我常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知道了某些几乎被遗忘了好几个世代的事情。在有一次夜游之后,我的表现震惊了整个社区——因为我怀着一种古怪的自负,提起了著名富翁斯夸尔·布鲁斯特的葬礼。他是本地历史里的一位著名人物,于1711年下葬,而那块安置在布罗斯特坟墓前、雕刻着骷髅头与交叉大腿骨的板岩石碑早已慢慢地风化成了粉末。在年少时的片刻幻想里,我发誓那个殡葬师,古德曼·辛普森在葬礼开始前从死者身上偷走了银扣的鞋子,丝绸的长统袜以及缎子的小衣服;而且斯夸尔并没有真正死掉,在下葬一天后,他还在坟墓下的棺材里活过来两次。

但我从未放弃进入墓穴的想法。事实上,发现某个出乎意料的谱系更加刺激了我的想法——我发现自己母亲的祖先与那个据说已经消失的海德家族起码有一丝丝微弱的联系。作为父亲家族的最后一员,我同样也是这支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血脉中的最后一员。我开始觉得那座坟墓是属于我的,同时也开始怀着热切的渴望,期待自己踏入石门、沿着泥泞石阶走进黑暗的那一天到来。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会在微微打开的大门前专注地聆听里面的声音,同时也习惯选择寂静午夜时的喜爱时间进行古怪的夜巡。等年纪再大些后,我对山坡满是泥土那一面的灌木丛做了一次小小的清理,让周围的植物环绕悬挂在那块空间周围,就像是一座林间凉亭的墙壁与屋顶。这座凉亭就是我的神殿,而拴着的门就是我的圣坛,我会舒展身体躺在这里,想着奇怪的想法,做着奇怪的梦。

在一个闷热的夜晚,我第一次有了新的发现。我肯定因为疲惫睡着了,因为在听到那些声音时,我明确地产生了一种刚醒过来的感觉。我不敢去提那些语气与口音,我也不会去提它们的特征;但我要说,那些话语在用词、发音与说话方式上都表现出了某种不祥的差别。每一种新英格兰方言的痕迹——从清教徒殖民者那口齿不清的音节到五十年前准确而又能言善道的话语——似乎全都出现在了那段含糊的对话里——然而,直到后来我才注意到这个事实。事实上,在那个时候,另一件怪事将我的注意力从这件事情上抽走了;那件怪事转瞬即逝,我甚至都不敢发誓说它是真的。我几乎完全没有想到,在醒来的时候,一道光匆匆消失在了下沉的坟墓里。我既没有感到震惊,也没有感到恐慌,但我知道那晚过后,我身上出现了巨大的、永久的改变。回家后,我径直走进了阁楼里,拿出了一个腐朽的箱子。我在箱子里找到了一柄钥匙,第二天我用那柄钥匙轻易地打开了那道我长久以来一直折腾却始终徒劳无功的屏障。

在黄昏柔和的光线中,我第一次踏进了那座位于荒废山坡下的墓穴。某种魔法控制了我,我的心脏开始欢快地跳动起来,我甚至都无法准确地说出那种感觉。我关上了门,借着蜡烛孤单的光线,开始走下滴水的台阶。当我做出这些举动的时候,我似乎知道该往哪里去;虽然蜡烛因为这个地方的恶臭而滋滋响,然而在这种充满霉味、如同停尸房般的氛围里,我古怪地找到了回家的感觉。环顾四周,我看见许多大理石板,它们的上面摆放着棺材或是棺材的残遗。其中的一些仍被封着,完好无缺,而其他的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银质的把手与薄板孤零零地遗落在某些奇怪的白色灰堆里。我在一片薄板上读出了杰弗里·海德先生的名字,他于1640年从萨塞克斯搬到了这里,接着没过几年他就死了。在另一处显眼的壁龛里有一只保存得非常完好的空匣子。匣子上装饰着一个名字,我微笑着打了个寒战。在某种古怪冲动的驱使下,我爬上了宽阔的石板,灭掉了自己的蜡烛,躺进了空荡荡的盒子里。

在黎明的灰色光线中,我蹒跚着走出了墓穴,然后在锁好了身后大门上的铁链。我已经不再是个年轻人了,虽然我年轻的身体只经历过二十一个冬天。那些早起的村民看到了回家的我,奇怪地看着我,为那些粗野狂欢留下的痕迹感到惊讶——毕竟他们一直觉得我的生活既持重又孤单。直到经过漫长、恢复精力的睡眠之后,我才去见了自己的父母。

从此往后,我每晚都会进入那座坟墓,我会去看、去听、去做一些我永远也不能说出来的事情。这种改变对我产生了某些影响,最早发生变化的是我说话的方式——在这一方面,我总是容易受到环境因素影响。我说话时突然出现的古老口音很快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不久,我的行为举止里多了几分古怪的勇敢与莽撞,直到后来,我在不知不觉间发展出了那些只有饱经世故的人才会表现出的举止风度,即便我一生都过着隐居般的生活。我沉默寡言的舌头变得流利起来,言语间增添了几分切斯特菲境因素影响。我说话时突然出现的古老口音很快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不久,我的行为举止里多了几分古怪的勇敢与莽撞,直到后来,我在不知不觉间发展出了那些只有饱经世故的人才会表现出的举止风度,即便我一生都过着隐居般的生活。我沉默寡言的舌头变得流利起来,言语间增添了几分切斯特菲尔德才会有的随和优雅,或是罗切斯特表现出的目无神明的愤世嫉俗。我表现出了有点儿奇怪的广博学识,但这些知识与我年轻时钻研过的那些奇异的、强调自我压抑的学问完全不同;我在书籍的空白页上写满了轻快的即兴格言,提出了盖伊与普赖尔曾说过的暗示,表现出了英国文学全盛时期的智者及二流诗人才会有的欢快活泼。一天早晨,在享用早餐的时候,我差点闯了大祸,因为我用明显有点儿贪婪的口气大声而又直白地表达了十八世纪的放荡欢乐;那是有点儿乔治亚式的嬉闹,却从未记载在哪本书籍里。它听起来像是这样:

来吧,我的伙计们,带上你的啤酒杯,

来为现在干一杯,趁着它还没作废;

把你们盘里的牛肉堆成山,

因为开怀吃喝让我们好欢畅;

来啊,灌满你的啤酒杯,

因为人生快如飞;

他日若是长眠去,你可没法再为国王和姑娘喝一杯!

他们说,阿那克里翁他有个红鼻头;

可若活得高兴又快活,又何必在乎你的红鼻头?

饶了我!我可愿活得红彤彤,

也好过死后半年白得好比百合花!

所以贝蒂,我的好姑娘,

来给我个吻;

地狱里可没你这样的酒家女!

小哈利还想挺得直,

可眼看他就要往桌底滑,

灌满酒杯传过去,

躺桌底也好过躺地底!

狂欢!嬉闹吧!

大口痛饮;

六尺土下可没欢笑!

老天呀,我简直迈不开步,

该死的,我没法站直腰,

来啊,我的好老板,让贝蒂送张椅子来;

我过会儿再回家,因为我的老婆她不在家,

所以借我只手来;

我都站不来,

但只要还能在地上,我就开心又快活!

此外,我害怕火焰与雷暴的心理大约也是在这个时候形成的。过去,我根本不会关心这些事情,可现在它们却会让我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只要天空中有闪电的迹象,我就会躲进房子的最深处。白天的时候,我喜欢走进那座烧毁的大宅,深入已成废墟的地窖,在想象中勾勒出这座建筑原有的模样。有一回,我自信满满地将一个村民领进了一座矮矮的下层地窖,这个举动吓坏了他。事实上,已经有好几代人没有见过这座地窖了,他们甚至忘掉了它的存在,可我好像就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最后,我长久以来一直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外貌与举止方面的变化引起了父母的警觉。他们为我这个独子感到忧虑,并试图通过亲密的刺探行为来控制我的活动,这给我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我没有将拜访坟墓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而且自童年时代起,我就一直怀着某种宗教般的热诚心态守护着自己心中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到了这个时候,我不得不更加小心地在山谷林地里的复杂迷宫中穿行,以便甩掉任何可能的跟踪者。我将通往墓穴的钥匙用一根细绳穿着挂在脖子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柄钥匙。我在坟墓的墙壁上见识过许多东西,但却从未将任何一件东西带出过墓穴。

一天早晨,当我从潮湿的坟墓里走出来,用颤抖的双手拴好大门锁链的时候,我看到邻近的灌木丛里有一张充满恐惧的面孔。那是个目击者。事情的终点即将来临,因为我的凉亭已经被发现了,我夜间游荡的目的地也已经公开。那个人并没有和我说话,因此我匆匆地赶回了家,想偷听那个人会向我那心事重重的父亲说些什么。我在锁着的门内留宿的事情即将公之于众吗?当我偷偷听到那个探子小心翼翼地对我的父亲说我在那座坟墓外面的凉亭里过了一夜时,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高兴和吃惊!他还说,我睡意蒙眬的眼睛盯着挂锁大门微微张开的那条缝隙!究竟是什么奇迹欺骗了那个目击者?我开始相信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保护我。这种天赐的形势让我变得胆大起来,我开始继续在晚上前往墓穴的空地,并且确信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看到那个入口。之后一周的时间里,我尽情地享受着这场我不能向其他人提起的恐怖盛宴。然而那件事发生后,我最终还是被送进了这座充满了悲伤与单调、应当被诅咒的住处。

我不该在那一夜冒险外出,因为那夜的云层里涌动着滚滚的雷声,而山谷底端的腐臭沼泽里也翻滚着可憎的磷光。就连死者的呼唤也变得不一样了。这一次位于山坡顶端、早已被烧成焦炭的地窖——而非半山腰上的坟墓——用看不见的手指向我施加了恶魔般的魔法。当穿过废墟前方的那一片小树林后,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看见了自己一直隐约期盼着的东西。那座本已经倒塌一个世纪之久的大宅此刻依旧庄严地矗立着,并展现出令人狂喜的景象。每扇窗户都散发着大量蜡烛燃烧时放射的光辉。波士顿的绅士们驾着马车行驶在长长的车道上,与此同时,一大群穿着奇装异服、涂脂抹粉的人从邻近的屋子里走出来,涌上了那条车道。我走进了涌动的人流,但我知道自己是这场盛会的主人,而非客人。大厅里回响着音乐与笑声,人人手持酒杯。我认出了其中的几张脸,但我更熟悉他们干瘪的面容,或是被死亡与腐烂吞噬后的模样。在疯狂与鲁莽的人群里,我是最疯狂、最无拘无束的一个。亵渎神明的快活词句汇成一股洪流从我嘴中滔滔涌出,在这些令人惊愕的宣泄中,我已然忘记了上帝、人类或是自然。突然之间,天空传来了一阵雷电的轰鸣,那声音甚至比这场污秽狂欢的嘈杂更加洪亮,它劈开了房子的屋顶,将恐惧的死寂降在了喧哗人群的头上。红色的火舌、焦灼的热浪吞噬了房子;灾祸降临的恐惧似乎超越了无法束缚的自然的界限,它侵袭着狂欢者,让他们尖叫着逃进黑夜之中。我独自一人留在原地。一种强大得令人匍匐拜倒的恐惧将我铆在了座位上。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恐惧。接着,第二波恐怖占据了我的灵魂。火焰将我活活烧成灰烬,大风驱散了我的身体,我或许永远也没机会躺进海德家的坟墓了!我的棺材准备好了吗?难道我没有权利躺进那座坟墓,与杰弗里·海德先生的子孙们一同陷入永恒的安息么?啊!我要索取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为此我的灵魂将年复一年地寻觅另一具肉体来代表自己躺上墓穴壁凹里的空石板。杰瓦斯·海德永远都不会遭遇帕里努洛斯(1)的悲惨命运。

随着房屋燃烧的幻象渐渐散去,我发现自己正在大声尖叫。两个人用手臂架住了疯狂挣扎的我,其中一人正是跟踪我前往坟墓的那个间谍。大雨如同洪流般倾盆而下,不久前还闪过我们头顶的电光坠落在了南面地平线上。我父亲的脸上满是悲伤。当我叫嚷着要求躺回那座坟墓的时候,他就站在我的身边,他频繁地告诫抓住我的两个人要尽可能地温柔些。在地窖废墟的地板上有一个烧得焦黑的环,它记录着来自天堂的猛烈一击;这道闪电暴露出了一只风格古旧的箱子,随后一群带着提灯的好奇村民撬开了它。当那些围观者看着那只宝箱的时候,我停止了徒劳而又漫无目的的扭动,望着他们。他们与我分享了这些发现。箱子的锁扣已经在挖掘过程中损毁了,而它的里面装载着许多有价值的文书与物件,但我只看过其中的一件。那是一件小巧的彩绘瓷片,瓷片上的人带着整洁的卷曲袋装假发,下面写着两个首字母“J.H.”。当我盯着那张脸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正在看着一面镜子。

第二天,我被关进了这间有着栅栏窗户的房间。但一个上了年纪、头脑简单的仆人经常会给我带来某些消息。自婴儿时期起,我就一直很喜爱那个仆人,而他也和我一样喜欢教堂边的墓地。至于我在墓穴里的经历,我敢说出来的那部分只会换来同情的微笑。我的父亲经常来看望我。他说我从未进入那座锁着的大门,并且发誓说自己检查了大门挂锁,那只挂锁已经有五十多年没人碰过了。他甚至说,所有村民都知道我常去那座坟墓,并且经常看见我睡在那座可憎建筑外面的凉亭里,看见我半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向坟墓内部的裂缝。对于这些言论,我没有可以反驳的切实证据,因为在那个恐怖的夜晚,我在挣扎中弄丢了打开挂锁的钥匙。当我说起自己在夜晚与亡者相会时了解到的奇闻怪事,他觉得那只是我成天泡在家族图书馆的古籍里博览群书的结果。如果不是我的老仆人希拉姆,我肯定会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但希拉姆始终对我忠心耿耿。他相信我,并且鼓励我公开了部分的故事。一个星期前,他砸开了那个锁住坟墓、让大门永远只能微微张开的挂锁,拿着一盏提灯走进了阴暗的深渊。在一座壁龛的石板上,他发现了一只空荡荡的古老棺材。棺材那失去光泽的木板上刻着一个名字“杰瓦斯”。他们答应我,我以后会被安葬进那座墓穴的那只棺材里。

(竹子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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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帕里努洛斯(Palinurus),根据古罗马诗人维吉尔所著史诗《埃涅阿斯纪》,此人是埃涅阿斯的舵手,后来坠海,赤身裸体地死在一座不知名的沙滩上。

大衮

Dagon

《大衮》写于1917年7月,是洛夫克拉夫特最具有前瞻性的小说之一。这篇小说中的很多特写,例如:一块突然从海洋深处冒出来的陆地,一头居住在世界阴暗面的野兽,以及故事叙述者在面对野兽出现时的精神崩溃。这些描写都暗示着,在洛夫克拉夫特之后的小说《克苏鲁的呼唤》以及其他小说中,科学化的想象已经取代了超自然现象的灵异故事。但是这篇小说还是像爱伦·坡的作品那样,将故事叙述者内心所受的精神折磨作为小说的核心部分。这篇小说最初出版于1923年10月的《诡丽幻谭》中。

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因为过了今夜,我将不复存在。我身无分文,穷困潦倒,只有倚靠药物来维持生命,等到所剩无几的药物用完的时候,我将无法继续维持生命,也就再也不用忍受痛苦的折磨了。我会从这阁楼的窗户跳出去,重重地摔在楼下肮脏的大街上。别误会,我不是麻醉剂依赖者,也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或者自甘堕落的败类。等你们读完我匆忙之中写下的这篇手稿,你们就会意识到为什么我必须忘掉这一切,也必须死去。但是或许,你们不能完全懂得。

事情发生在浩瀚无边的太平洋中最空旷、最无人问津的一个岛屿。我被德国的海上入侵者关押在这个岛上。那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才刚刚开始,德国的海军部队力量还很强大,没有像后来那么堕落。我所在的军舰被德军缴获,成为他们的战利品,我们也就成了俘虏。不过我们这些战俘跟他们的士兵得到了同等对待,行动也相对自由。所以我就在被捕的五天之后计划逃跑,我乘坐一艘小船,并且装满了足够让我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淡水和食物。

我拼命地划出很远很远,终于到达了一处我觉得安全的地方。我才开始注意观察周围的情况。我不是一个出色的航海家,只能根据太阳和星星起落的方位大约推测出我到了赤道以南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所在位置的经度,视线范围内也看不到岛屿或者海岸线。天气倒是转晴了,太阳高照,炙烤着我。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漂浮在海上,不知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希望自己漂着漂着能遇上一艘过路船,或者一个有人居住的小岛。可是事实上,一艘船也没有,更别提岛屿了。我开始慌了,逐渐陷入绝望,望不到尽头的深蓝色海洋让我感到无比压抑。

不过有一天,就在我睡觉的时候,情况出现了转机。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因为我一直在昏睡,四肢僵硬,噩梦不断,意识也不是很清醒。终于,我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陷在了一大片黑色的泥淖之中,泥潭里泥泞又黏滑,把我死死地粘住了。我向四周望去,发现这片泥淖大的望不到边,而我的小船也被卡在了不远处。

或许你们会猜想,当我看到周围环境发生了如此令人意外的巨大变化的时候,我会很吃惊。但是事实上,我更多的是感到恐惧。因为空气中漂浮着腐烂的气息,泥淖里的泥土很冰冷,把我整个人都冻透了。整个泥淖里都是死鱼,尸体都腐烂发臭了,还有其他一些难以形容的奇怪物体,从泥淖里伸出来露在外面。或许我不该对呼救抱有任何希望,因为这里简直没有办法用言语来形容,只有彻彻底底的寂静和荒芜。周围寂静得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荒芜得除了黑色的腐烂淤泥之外什么都看不到。正是这彻底的寂静和单调的场景令我心生恐惧,并伴随着阵阵恶心的感觉。

大太阳直直地晒在我的头顶,天空万里无云,直射下来的阳光太过强烈,晃得我阵阵眩晕。黑色的泥淖被阳光照射后又反射回来,照在我的脚边。我奋力地向我的小船爬去,一边爬一边在想,或许只有一个理论能够解释我所遇到的这一切:火山喷发,地壳运动,让一部分几百万年来存在于深不可测的海洋底部的海底大陆向上运动,翻出了海平面。而它,就存在于我的身下。这块大陆的面积太大了,以至于在它慢慢升起的过程中,我没有察觉到海洋在慢慢上升的任何迹象,即使我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也什么都没听到。我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身边一直都看不到海鸟,因为它们是不会捕食死掉了的海洋生物的。

有那么几个小时,我就一直在船里呆坐着,沉思着。太阳时而被云朵挡住,时而露出来,投下不同形状的影子,一阵一阵。伴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泥淖里的泥土逐渐变干了,没有那么黏滑了,看起来硬度应该足够支撑我站在上面走一段路。那天夜里,我只睡了很短的一会儿觉,第二天一睡醒,我就起来打包东西,背着一些食物和水,开始了一段“陆地”上的旅程。我想要寻找因为海底大陆上升而消失了的海洋,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获救。

等到第三天早上,泥土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走起路来已经很稳了。臭鱼烂虾的腐臭味道简直是令人抓狂。不过好在我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这个臭味的困难就可以克服了。为了远方的目标我坚定不移地前进着,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一直向西走,因为我能远远地看到那边有一个高出地平线的山丘。当天晚上我扎帐篷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又继续朝着那个山丘进发。可是我总觉得那个山丘看起来并没有越走越近,还是像我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那么远。终于,在第四天的夜里,我走到了这座山丘的脚下。我向山上望去,发现事实上它比我预想的要高很多很多,远远地望去和站在跟前看,高度还是相差很多的。山丘的中间有一条很深的河谷,把山丘的表面分裂开来。我实在是太累了,没有丝毫力气再继续往上爬,于是瘫倒在山脚附近的地方,想好好睡上一觉。

不知为何,那一夜我做的梦特别疯狂。月亮从遥远的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从月盈变成月缺之前,我醒了过来,浑身都是冷汗,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这样的梦境让我有点吃不消,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借着月光,我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然后发现自己之前一直在白天顶着大太阳赶路是多么的愚蠢,因为太阳的暴晒会损耗我很多体力。不过现在我感觉身上的力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足够支撑我继续前行了。我爬起来,打包好行李,又向着山顶进发了。

我之前提到过,一望无际的平原让我感到害怕。但是当我爬到山顶,放眼望去,看到的尽是数不清的沟沟壑壑时,我的恐惧感变得更加强烈了。月亮还没升到足够高,很多深坑还没有被月光照射到。此刻我感觉自己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站在无尽的黑夜里感受着深不可测的混沌。这种恐惧感让我想起了《失乐园》这本书,还有撒但从地狱里的黑暗世界不断向外爬的可怕模样。

等到月亮升得更高了,我借着月光看到,山谷的倾斜度并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么陡峭。峭壁上突出许多岩石,这些岩石足以让脚在上面站稳,这样就可以一步一步往下走了。等我往下走了几百英尺之后,坡度就变得更加平缓了。不知是什么力量催促着我,我吃力地在岩石之间攀爬,把身体探到岩石下面,凝视着下面那透不进一丁点儿光亮的黑暗世界。

突然之间,我的注意力被对面斜坡上的一个巨大物体给吸引住了。这个东西在我前面大约一百码的地方,被升起的月亮照到,映出白色的光亮。很快我就说服自己,那一定只是一块大石头而已。但是我又不得不注意到,它的轮廓和所在的位置简直无比精妙,非一般石块所及。我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吸引着我更加仔细地观察它。除了庞大的体积之外,它还位于大洋底的裂缝之中,形成于地球形成之初的时代,据此我断定,这个奇怪的庞然大物是一整块造型精致的石料经过精细地打磨,用来祭拜某种有生命又会思考的生物的。

想到这里我感到阵阵眩晕,但是我强忍着头晕,更加仔细地观察身边的环境,像科学家或者考古学家一样严谨。月亮现在已经升到了最高处,散发着神秘耀眼的光芒,照在高耸的峭壁上,照亮了整个峡谷。有一股水流流向峡谷的底部,下面深不可测,看不到尽头。我站在斜坡上,这水流几乎能打湿我的鞋子。水流冲洗着这块巨石的底部,我现在几乎能看清楚它表面刻的碑文和图案了。碑文是一种我不认识的难以辨认的象形文字,我以前完全没有在任何书上见过。图案倒是常见的水生动物,有各种鱼类,例如鳗鱼和章鱼,还有甲壳类动物、软体动物、鲸鱼以及其他海洋动物的图案,它们中的许多种类都不存在于现代社会,应该是远古时代的,我曾在泥淖中见过它们的尸体。

巨石上面雕刻的绘画图案深深吸引住了我,让我看入了迷。那一幅幅浅浮雕十分庞大,图案看起来特别清晰,其中描绘的主题恐怕都要引起多雷(1)的嫉妒了。尽管这些图案的内容看上去都是在直白地表达海洋洞穴里的鱼类的嬉戏玩耍,可是我隐约觉得这些雕刻是在描绘人类,至少是某种特定的人类,在向水下的某个圣地表达敬意。我无法详细地描述它们的长相和身形,我的记忆力衰退了不少,大不如从前了。我想,即使是爱伦·坡和布尔沃也想象不出这些奇怪的东西。它们有着正常人类的体型,但是却长着有蹼的手和脚,极其宽大又松弛的嘴唇,像玻璃一样透明而突出的眼睛,还有其他一些我不大想回述的特征。真是太奇怪了,画面上的一些图案跟背景很不成比例,比如一个人正在试图杀死一头比他稍大一点的鲸鱼。正如我刚才回忆过的,它们有着奇怪的外形,但是我现在觉得这个图案所表达的是某种假想的原始鱼神或者海上的部落。这个部落最后的传人也在英国的皮尔丹人和尼安德特人产生之前好几个世纪就消亡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对那些勇敢的人类学家肃然起敬。我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就在这时,我察觉到月亮在寂静的海峡里投下了一个奇怪的影子。

突然之间我就看到它了,它从海平面轻轻地升起,然后漂浮在黑色的水面上。它巨大无比,长得很像波吕斐摩斯,面目丑陋得令人作呕。它俯冲向那块巨石,张开巨大的长着鳞片的翅膀,弓起脖子,发出了几声巨响。我吓得整个人都疯掉了。

我发狂似的爬向来时的斜坡和峭壁,终于回到了我搁浅的小船旁边,然后便神志不清,晕了过去。我依稀记得自己唱了很多歌,直到嗓子发不出声音,然后开始傻笑。在我模糊的记忆中,我找到船之后不久便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暴风雨。无论如何,我都清楚地记得那场暴风雨中隆隆的打雷声,还有那头怪物发出的狂野的吼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恢复了意识,醒了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美国旧金山的一家医院中。原来,一艘美国的航船驶过大洋中部时发现了我的船,船长下令将我打捞起来救治。我在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说了很多话,但是都被当成了疯言疯语,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搭救我的人里面没人知道那块上升起来的太平洋海底大陆,我也无心去坚持跟他们争辩,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在意那些他们不相信的事情。后来有一次,我碰到一位著名的人类学家,就半开玩笑地对他提起了关于古代非利士人神话传说中的大衮——鱼神。但是我很快就发现,他对这类神话传说嗤之以鼻。我感到很无奈,也就没有再多问一句。

我仍然记得我见到它的时候,是在夜晚,月盈和月亏交替之时。我尝试服用吗啡来麻醉自己,但是它只能给我带来短暂的麻醉效果,药效过后,我还是备受折磨,我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绝望的奴隶。现在我想结束这痛苦的一切,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写下来,留给后世之人。我常常问自己,这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一切是否只是我的一场幻觉?或许只是因为我在逃离了战场和德国人的囚禁之后,由于受不了烈日的炙烤,因而发烧导致了神志不清和胡言乱语?每当我这样问自己,我脑海中都清晰地浮现出那些几乎是真实发生过的画面,它们是那样真实,真实得可怕,让我不敢去怀疑,也不相信那只是幻觉。我不敢去回忆那片深深的海洋,那些在黏滑的泥淖里爬行和挣扎的不知名生物,还有它们把自己的模样刻在那块古老的巨石上面并做朝拜的样子。我梦想着将来终将有一天,它们会从巨浪中升起,伸出爪子把这些弱小又疲于战争的人类拽下海去。终有一天,陆地会下沉到海底,黑色的海洋大陆会升上来,取代这一片混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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