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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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我在八月的一个多云的夜晚遇见了那个男人。当时是凌晨两点,我正行走在一系列相互独立的庭院中;过去,这些庭院曾属于一处由风景秀丽的街巷交织而成的、绵延不断的道路网,可如今只有穿过建筑物之间的漆黑走道才能抵达这些地方。我从一些含糊的传闻里得知了它们的存在,并意识到它们肯定不会被标注在现今的地图上;但这种遗忘却让我愈发喜爱向往这些地方,于是我怀着加倍的热切搜寻起了它们的踪影。而当我找到它们后,我的渴望再度翻了一倍;我从它们的排列方式中察觉到些许线索,并模糊地意识到这些庭院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还有许多类似的地方正藏在别处。那些阴暗而沉默的相似场地可能正暗暗地楔在没有窗户的高墙之间,或是荒废破旧地躺在某座公寓后面,抑或躲藏在某些拱道后的无灯黑暗里。一群群说着外语的陌生人没有泄露它们的存在;或者那些鬼祟拘谨、所作所为见不得光也不能公之于众的艺术家们正默默看守着这些地方。

虽然我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但那个男人依旧对着我说话了。当我专注于研究几级铸铁栏杆台阶之上、带门环的大门时,从花饰楣窗中透出的苍白光线模糊地照亮了我的脸,而他也因此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与表情。不过,那个男人的脸却藏在阴影里,他戴着一顶宽檐帽,不知为何,这件帽子的样式与他身上那件过时了的斗篷倒是非常相称;不过,在他向我说话之前,我已然有些惴惴不安了。他的身形非常纤细,消瘦得就像是具尸体;他的声音也令人惊讶地轻柔与空洞,但却又不是特别的低沉。他说,他好几次注意到我在周围游荡;并推测我与他一样热爱着那些旧时残留下来的痕迹。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从事着类似的探险研究,并且挖掘出了许多有关当地的知识——任何一个明显是初来乍到的新面孔都不可能获取这样深深埋藏起来的知识——所以,我怎能拒绝这样一个人所提供的指引呢?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借着从一扇孤单阁楼窗户里漏出来的黄色光线短暂地瞥见了他的面孔。那是一张上了年纪的面孔,样貌颇为高贵,甚至有几分英俊;此外,这张面孔还显露出了些许高贵的血统与修养——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地方,这些品性实属罕见。可是,尽管他的面孔让我觉得非常欣喜,他流露出某些特点也让我感到几乎同等程度的焦虑与不安——可能是因为他太苍白了,或者是因为他太过漠然、面无表情,抑或是因为他那种与这片地区格格不入的模样;总之,在他的面前,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或自然。不过,我依旧跟随着他;因为,在这段枯燥的日子里,只有不断寻访旧时美景、挖掘古老秘密才延续我灵魂的生命。此外,这个人也在追寻着同类的东西,而且他的探索远比我更加深入,所以我觉得这次相遇便是命运的恩惠。

午夜里的某些东西让这个穿着斗篷的男人一直沉默寡言。他领着我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可除了必不可缺的言语外,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他只用最简短的解说介绍那些古老的名称、日期与变迁,并且绝大部分时候只用手势为我指明行进的方向。就这样,我们挤过狭小的缝隙,踮着脚穿过走廊,攀登翻越过砖墙,甚至还曾手膝并用地爬过了一条低矮的石头拱道——尽管我试图留意自己的地理位置,但这条蜿蜒扭曲、永无止境的拱道却抹去了一切关于地理方位的记忆。我们看到的东西全都非常古老,绝妙非凡——至少,当我借着些许散射的光线欣赏这些景色时,它们看起来是这样的。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些摇摇欲坠的爱奥尼柱式立柱;那些带沟槽的扶壁柱;那些瓮头铁栅栏;那些灯火摇曳的楣窗;还有那些精美装饰的扇形顶窗。随着我们在这座充满陌生古迹、无穷无尽的迷宫里越行越深,这些事物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古色古香,越来越奇妙陌生起来。

我们没有遇见任何人,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有光亮的窗户也越来越少。我们最早遇见的街灯是烧油的,上面雕刻着样式古老的菱形花纹。后来,我注意到有些街灯换成了蜡烛;直到最后,当向导用他戴手套的手牵着我走进一座没有光亮的可怕庭院,穿过一段完完全全的黑暗,来到一扇开在一面高墙上的狭窄木门前时,我们走进了一段残遗下来的小巷,此时我才发现,这条巷子是靠着每隔七户便在门前挂一盏灯笼的方式来照明的——那些马口铁灯笼是古老得不可思议的殖民时代样式,有着一个锥形的尖顶与四侧开口的炉身。这条小巷陡峭地向着山上延伸过去——我还以为在纽约这片地区已没有这样陡峭的山坡了——巷子的上端被一座私人宅邸那爬满常青藤的围墙直直地堵住了。借着天空中模糊的光亮,我能看见那堵围墙后面露出了一座苍白色的圆顶阁楼,以及些许摇曳不定着的树梢。围墙上留有一扇小巧的拱门,拱门的弧度很低,并且安装着布满饰钉的黑色橡木大门。接着,那个男人向前走去,用一把笨重的钥匙打开了木门。进入拱门后,他又领着我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了一段路——似乎是走在一条碎石铺设的小路上——然后终于来到了一座房屋正门前的几级石头台阶边。随后,他为我打开了大门。

我们走了进去,紧接着一股因严重发霉腐朽散发出的恶臭扑面而来。我顿时觉得有些头昏。那肯定是几世纪的污秽与腐烂所孽生的恶果。招待我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气味,因此我也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谦恭有礼些。在他的引领下,我登上一段弧形楼梯,接着穿过一座大厅,然后走进了一间房间。进入房间后,我听见他跟着走了进来并转身锁上了房门。随后,我看见他拉开了遮在三扇小格玻璃窗上的窗帘——借着微亮的天空,我能勉强看清楚那些窗户。在这之后,他走到了壁炉饰架边,拿起了燧石和钢刀点着十二叉枝形大烛台上的两根蜡烛,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可以开始一段言语轻柔的谈话。

在微弱的光辉中,我发现我们正处在一间布置考究、空间宽敞的书房里。书房的年代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上半叶,内部布置着嵌在墙内的书架,奢华的三角楣饰,惹人喜爱的多利安式飞檐,以及一座雕刻华丽、摆放着卷轴与瓮坛的壁炉饰架。在拥挤的书橱上方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着一幅做工精细的家族画像;画像里的人物都蒙着一层神秘莫测的晦暗,并且与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不容置疑的相似之处。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可以坐在一张雅致的齐本德尔式方桌旁的椅子上。随后,他来到方桌的对面,准备坐下。但在入座之前,房间的主人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是有些窘迫;接着,他缓缓地脱下了手套、宽檐帽与斗篷,站在那里露出了一套仿佛戏剧演员般的行头。他的打扮完全像是个十八世纪下半叶的人,不仅头上留着辫子,脖子旁围着花边,还穿着齐膝马裤与绸缎紧身裤,以及一双我之前根本没有注意到的老式搭扣鞋。接着,他慢慢地坐进了一张靠背装饰着镂空七弦琴图案的椅子里,开始专注地看着我。

脱掉帽子后,他的面孔看起来非常衰老——在这之前,我几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我觉得自己在刚遇见他时感到忐忑不安并不是因为这种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古怪的长寿样貌。当他最终开始说话的时候,那种小心压低嗓音说出的、柔和而又空洞的声音总是颤抖不已;有些时候,我很难听清楚他的话语,不过我一直抱着一种惊奇、警惕与有些怀疑的兴奋情绪仔细聆听着——而且那种兴奋的情绪每时每刻都在增强。

“您瞧,先生”,招待我的主人说,“在您这般有智慧又好古玩的人跟前,我虽然性情古怪,倒也不必为这身装束道歉辩解。回想当初那段快活日子,我既不需知晓他人习俗,也不必改从他人服饰与礼仪。若不是刻意张扬,我这嗜好也不会冒犯什么人。能保住祖上的乡间地产实属幸事。先后曾有两座城市想将之据为己有。早先,1800年后,格林尼治便修到了附近,后来,1803年前后,纽约也伸到了此处。但家族希望附近保持早前的情形。其中有许多缘由;而职责如此,我亦不能怠慢。容我从头说起。1768年有个乡绅继承了这片土地。此人曾研究过某些技艺,也寻着了某些发现。其间的研究与发现皆与此地有密切牵连,故需严密守护。如今,我愿将这些技艺与发现所产生之部分古怪功效展示于你,切记紧守秘密,勿要传扬;好在我尚能识人,不至怀疑您的兴趣与忠诚。”

他停顿了下来,但我只能跟着点了点头。我曾说过,自己有些警惕与怀疑。然而对于我的灵魂而言,没有什么会比纽约城在日光下展露出的有形世界更加致命。因此,不论他是一个没有恶意的怪人,还是掌握危险技艺的凶徒,我都没有选择,只能跟随他继续下去,看看他能展示些什么秘密,并满足我旺盛的好奇。所以,我继续听了下去。

“祖上——”他继续轻声地说,“拥有人类意志中某些非凡特质;此特质无疑可以驾驭自我与他人之举止,亦能作用于自然,掌握一切事物与力量之变化,更可支配诸如元素及维度等常人以为超越自然之物。在我而言,他曾藐视诸如时空等伟大事物之圣洁,也曾赋予那些个杂种印第安人举行的仪式以古怪用途。这些个杂种印第安人曾居于此处丘峦之上。当年此处修建屋宅之时,他们一度暴躁如雷。每每满月之时,印第安人便执意进入此地。若是寻得机会,他们每月必翻墙入院,行鬼祟之事。如此反复,也延续了好些年月。1768年,那乡绅刚到此处便撞见他们在行鬼祟之事。他在一旁见证了此事,随后便与这些个印第安人做了交易,允诺他们自由出入自家院落不受阻碍,但必须将他们所为之事其中本由说于他听。这些个印第安人便告诉他,有些仪式是自他们祖上学来的,有些却是从一个荷兰人那里学来的。那乡绅颇为恶毒,我想他定然拿许多糟糕至极的朗姆酒招待了这些个印第安人,有意无意,得知内情后不出一周,便只剩乡绅一人掌握这些秘密了。先生,你便是头个听说这里有秘密的外人。若你不这般热衷于过往事物,我也不会透露于你;若是我——用那力量——过多干预,或被撕裂也未可知。”

他逐渐健谈起来,熟悉地说起了那些发生在另一个时代里的事情,而我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这时,他继续说:

“但你也该晓得,先生,那乡绅很有学识,而自那些个杂种奴才手里弄来的秘密相较起来不过九牛一毛而已。他去过牛津,学了好些东西;也在巴黎与一个上了年纪的炼金术士兼星相学者谈过许多。总之,他慧眼明察,明白世界不过是由我等凭借智力创造的轻烟;乡野村夫或许无力掌握其中奥秘,可智慧之人却能将之吸进呼出、吞云吐雾,就像是上好的弗吉尼亚烟草。凡是我等想要的,便将之留在身旁;凡是我等不愿的,便将之驱离除去。我不说这全是真的,可也真到足够偶尔为我等提供一幅绝妙景象。我知你想见见其他时代的风景,比你所思所想更妙的风景;如此,待我展现给你时,万勿恐慌。来窗户边,莫要出声。”

在这间弥漫着异味的房间中较长的那一面墙上开着两扇窗户,房间的主人拉起了我的手,领着我来到了其中一扇窗户边。初次接触他未带手套的手指,我感觉有些寒冷。他的肌肤虽然干燥而结实,却给人冰块般的感觉;我几乎想要甩开他的引导。可是,我旋即又想起了现实的可怕与空洞,于是只能任由他领着,鼓起勇气准备好面对出现在我眼前的任何东西。来到窗边后,他拉开了黄色丝绸窗帘,引导着我的视线望向外面的黑暗。起先,除了无数在远方跃动着微小光点外,我什么也没看见。而后,房间主人的手开始轻微而又难以察觉地活动起来;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阵电光,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动作一般。随后,我看到了一片繁茂树叶汇成的海洋——那些树叶清洁纯净,未受污染,而那普通人期望看见的屋顶海洋更是毫无踪影。我看见哈德逊河在自己的右侧居心叵测地闪耀着粼粼的波光,看见一片旷阔的盐沼在无数胆怯萤火那繁星一般的点缀下反射着病态的朦胧光亮。接着,电光消失了,身边年长巫师那蜡像般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此乃我之前的年代——亦是那乡绅之前的年代。让你我再试一回。”

我有些眩晕,甚至比看到这座该诅咒的城市展现出的无数可憎现代事物时更加眩晕。

“老天啊!”我低声说,“任何时间都行?”他点了点头,露出了那些黄色牙齿脱落后留下的黑色牙根。我紧紧抓住了窗帘,免得跌落下去。但他用冰冷而可怕的爪子扶住了我,再一次做起了那些难以察觉的手势。

接着,电光再度闪现——但这次出现的不再是完全陌生的风景。那是格林尼治,过去的格林尼治。其中的几处房顶,或是几排屋宅,现在依旧看得见。但这个格林尼治却有着可爱的茵绿小巷、动人的葱翠田野以及几处青草繁茂的公园。那片盐沼依旧在远方闪动着微光,但在更远的地方看见了当时纽约所拥有的全部尖塔;三一教堂、圣保罗教堂、红砖教堂高高地俯视着它们的姐妹,木柴燃烧的烟雾汇拢成一团模糊的薄霾笼罩在整个景象上。我觉得喘不过气来,倒不是因为景象本身,而是因为我的想象恐怖地在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的可能。

“你能,你敢,走得更远些吗?”我怀着敬畏继续问道。我觉得他也显露出了片刻的敬畏,但随后又咧嘴邪恶地笑了起来。

“更远?我所见所闻必叫你魂飞魄散,呆若石塑!回去,回去——往前,往前——瞧,你缺乏智慧,定会因此呜咽哭泣。”

他一面低声咆哮,一面再度做起了手势;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新的电光。这电光要比之前的两次闪电更加刺眼。因此我在整整三秒钟的时间里短短地瞥见了那幅无比混乱的景象。但这几秒钟内看见景象将永远在睡梦中折磨我的神经。我看见满是飞虫的天空中飞行着奇怪的生物;而在这些生物之下,有一座由巨型石头梯台组成的可憎黑色城市;在这座城市里,蔑视神明的金字塔纷纷野蛮地拔地而起,耸向天空中的月亮;无数窗户间透出邪恶的火光。我看见,这座城市的居民,那些肤色发黄、眯着眼睛的人类穿着橘黄与赤红的袍子,令人嫌恶地拥聚在空中回廊间,疯狂地舞蹈着。与之相伴的有狂躁半球铜鼓敲击出的砰砰声,放荡的响板碰撞出的哒哒声,以及嘶哑号角吹出的癫狂嗥叫,这些绵连不绝的凄凉曲调如同不洁的沥青海洋中的波浪一般起伏摇曳。

我说,我看见了这景象,并用心灵的耳朵听见了那座与之相伴的刺耳杂音融汇聚集的亵神深穴。这座死尸般的城市曾用在我的灵魂深处激起过许多恐惧,但这幅景象令人惊骇地唤起了整座城市能带给我的全部恐惧。虽然房间主人曾要求我保持安静,但我忘记了这些禁令,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尖叫,仿佛我的神经已经崩溃,周围的墙壁正在颤抖。

这时,电光消散了,我看见房间的主人也在颤抖;我高声的尖叫让他暴跳如雷。他的面孔如同毒蛇般扭曲变形,同时又隐约浮现出了一些震惊的恐惧。他踉跄了几步,像我之前一样抓住了窗帘,疯狂地扭动着他的头颅,像是一只正被猎杀的动物。上帝才知道他带来了什么,因为当我高声尖叫的回音逐渐消散之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带来了残酷恐怖的蕴意,我只能依靠已经麻木的情绪才能保住自己的理智与意识。那是一阵从锁着的房门后的楼梯上传来的持续、鬼祟的吱呀声,就像是赤脚或蒙着皮肤的蹄子踏在上面时发出的声响;随后在微弱烛光下闪闪发亮的黄铜门闩发出了一阵小心谨慎同时又目的明确的嘎嘎声。老人一面摇晃着先前抓住的黄色窗帘一面伸手抓住我,隔着满是霉味的空气向我啐了一口,从喉咙里咆哮出了些话语:

“满月——你这该死的——你……你这瞎叫的畜生——你唤来了它们,它们现在冲我来了!那些个穿鹿皮鞋的脚——死人——是上帝的惩罚,你们这些个红魔鬼,我不曾在那朗姆酒里下毒——我不是保全了你们那邪巫术么?——你们自个儿要喝个烂醉,诅咒你们,你们硬要怪罪那个乡绅——松手,你们!莫要动那门闩——我这儿没你们要的东西——”

这时,房门嵌板后传来了三声缓慢而又从容不迫的敲打声。疯癫的巫师嘴角泛起了白沫。他的恐惧变成了面色铁青的绝望,这给他留出些许余力再度将狂暴的怒气对准我;他蹒跚地向着我支撑身体的桌子边缘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我。但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依旧紧紧地抓着窗帘。于是,窗帘越拉越紧,最后终于从高处的支架上扯了下来;在此之前,明亮的天空已预示了这是一个满月之夜,因此当窗帘落下来时,满月的光辉顿时如洪水般涌了进来了。在那灰绿色的光辉中,蜡烛立刻暗淡了下来,接着,腐烂的外表开始在房间中扩散显露了出来——嵌板里爬满蛀虫,地板弯曲下沉,壁炉饰架老旧破损,家具摇摇晃晃,壁毯破烂不堪。接着,这种腐烂的外表也蔓延到了老人的身上。不知是月光照耀的原因还是因为老人本身的恐惧与愤怒,当他倾身迈步,伸出秃鹰般的爪子试图撕碎我的时候,我看见他迅速地枯萎了下去,变得黝黑起来。只有他的眼睛还保持着完整。虽然双眼周围的面颊逐渐焦黑、皱缩,但那眼睛却越瞪越大、放射出了执着的白炽目光。

急促的敲门声再度响了起来。这一次显得更加执着,并且夹杂上了金属撞击的声响。那个面朝着我的焦黑东西如今仅剩下了一具镶着眼睛的头颅,却依旧趴在下陷的地板上无力地向着我蠕动,并偶尔饱含着不死者的恶意、软弱无力地吐出些唾沫。门外的敲打开始迅猛地袭向腐坏的嵌板,将它们破裂开来。我看见一柄印第安人战斧劈穿了裂开的木头,露出了闪亮的刃口。我没有动,因为我根本动弹不了;只能眩晕地看着房门破裂成碎片倒塌下来。接着,一团巨大没有确定形状的漆黑事物瞪着饱含恶意的闪亮眼睛涌了进来。它密集地倾泻了进来,就像是洪水般的焦油冲破了腐朽的护岸堤一般扩散开来,翻倒了一张椅子,冲下方流过了桌子,穿过房间,来到了那具依旧瞪着我的发黑头颅边。接着,它在那头颅边汇拢了起来,将头颅完全吞没了进去,接着逐渐退去;顺带裹走了那具已经看不见的战利品,却没有碰我分毫。随后,它再度流回了黑色通道,向下淌过了看不见的楼梯,像之前一样发出了咯吱作响的声音,只是越来越远了。

这时,地板终于支撑不住垮塌了下去。我喘着气滑进下方漆黑的房间。厚厚的蛛网让我觉得透不过气来,几乎要在恐惧中完全昏迷过去。绿色的月亮依旧透过窗户放射着光辉,告诉我大厅的门是半开着的;我从满是石膏的地板上站了起来,扭着身子试图从下陷的天花板间脱逃出去,这时,一股可怕的黑色洪流从那中间扫了过去,而那洪流里还闪动着几十只明亮的眼睛。它正在寻找通向地窖的门,当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后,它便消失在了那里面。这时,我觉得低层的地板也像上方房间一样逐渐向下倾塌,期间上面传来了一声破裂声,然后某个东西的西面窗户垮塌了下来。我觉得那肯定是圆顶阁楼上的窗户。在残骸中重获自由后,我冲过了大厅,奔到了前门;却发现自己无法打开它。于是我抓起了一只椅子,打破了一扇窗户,不顾一切地爬到了无人照料的草坪上。此时,月光正在足足一码高的野草上翩翩起舞。围墙很高,所有的门全都锁着;但我在墙角堆起了许多箱子,并设法爬到了顶部,抓住了高处安置着的一个巨大石瓮。

在精疲力竭之余,我看见周围只有陌生的高墙、窗户与古老的复折式屋顶。我来时的那条陡峭小巷已经不见了踪影,尽管月光明亮,但仅剩一点的景象也迅速地消失在河流里涌起的薄雾中。突然,我抱着的石瓮开始松动,仿佛是感受到了我致命的眩晕;接着,我的身体向下扎进了未知的命运中。

发现我的人说,虽然身体多处骨折,但我肯定爬了很长一段路——因为一条血迹一直延伸到了他不敢去看的地方。聚集的雨水很快便抹去了这条通向我苦难之地的痕迹。报告只能说我是从某个未知的地方逃出来的,这个地方的入口就在佩里街后面的某个漆黑小院里。

我再也没有尝试折返那些黑暗、阴沉的迷宫,也不会指引任何神志正常的人前去那里——假如我真能指引出一条路的话。我不知道那个古老的东西是谁,或是什么;但我需要重申,这座城市已经死了,并充满了无法料想的恐怖。我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但我回到了家乡,回到了新英格兰地区那些夜晚吹拂着芬芳海风的纯净小巷中。

(竹子 译)

地窖中

In the Vault

本文于1925年9月18日完成,最早发表在1925年11月的《试验》杂志上。洛夫克拉夫特在开篇时致谢的C.W.史密斯便是《试验》杂志的出版人兼主编。根据洛夫克拉夫特自己的叙述,这篇故事的大纲基本都来自于史密斯的建议,而自己仅仅构思了布奇从地窖里逃脱后的情节。起初,洛夫克拉夫特将这篇故事投稿给了《诡丽幻谭》杂志,但编辑觉得故事过于阴森恐怖,可能无法通过印第安纳州的审核,因此拒绝发表。于是,他才转而将此文发表在《试验》上。1926年,他又将此文投稿给了《鬼故事》杂志,但依旧被拒稿。后来在朋友的劝说下,洛夫克拉夫特于1931年再次将此文投给了《诡丽幻谭》杂志,并最终如愿以偿地发表在了《诡丽幻谭》的1932年4月刊上。

1932年4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献给C.W.史密斯

小说的主要情节皆来自他的建议

普罗大众们在接触其他事物时似乎往往习惯于做出一些朴素和正常的联想。可在我看来,没有比这种联想更加荒唐的事情了。如果有人提起在新英格兰的田园乡村里有一个神经粗大、笨手笨脚的乡下丧葬承办商因为粗心,在一座坟墓里遇上了一件倒霉事,普通读者所能想到的不过是一段欢快又怪诞的喜剧。可是,只有老天才知道,这个在乔治·布奇死后我才能够说出来的平淡故事还有着某些特别的地方。与这些特别之处相比,我们所知道的某些最为黑暗的惨剧也变得轻松和容易接受起来。

1881年的时候,布奇遇到了事业的瓶颈,接着换了份工作。然而除非避无可避,否则他绝不会谈论这个话题。他以前的医师,一年前过世的戴维斯医生,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大多数人只知道布奇在派克谷墓地的停尸窖里非常倒霉地摔了一跤,并且在那里面被锁了九个小时,最后只得用上非常粗鲁和暴力的方法才逃了出来。他的苦恼和惊吓全都是因为这件事。虽然这些事情全都是真的,但那一天还发生了另一些更加骇人的事情。过去,他在醉得胡言乱语时曾经悄悄地向我说起过整件事的经过。由于我是他的医生,所以他才愿意向我说起这些事情,也可能是他觉得在戴维斯死后需要再找个人来倾诉自己的秘密。说到底,他是个单身汉,又没有任何亲戚。

在1881年以前,布奇是派克谷地区的丧葬承办商。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作为。要是放在今天,那全都是些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起码在城市里没人会相信;倘若派克谷的居民要是知道,这位丧葬承办商在面对某些极富争议的问题时如此忽略伦理道德,恐怕也会打个寒战——例如,尸体身上那些被棺材盖遮着的地方往往就没有昂贵的寿衣了,而他也并非总会一丝不苟、庄重肃穆地将那些毫无生机的死者摆好姿势、放进棺材里。很显然,布奇是个懒散、迟钝、在殡葬行业里很不受欢迎的家伙;不过,我依旧觉得他不是个坏人。他只是性情毛糙,举止粗鲁而已——正如那件很容易就能避免的意外所暴露的那样,这是个轻率、粗心、酗酒的人,而且缺乏那一点儿能够将大多数普通人挡在某条底线之外的想象力。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述布奇的故事,因为我不是个会说故事的人。不过,我觉得我应该从1880年那个寒冷的12月说起。那时候地面都冻住了,因此掘墓工们只能等到第二年春天才能开掘新的墓穴。幸运的是,村里的居民并不多,在那个月过世的人就更少了,所以布奇将所有待安葬的尸体全都停进了那座单独修建的古老停尸地窖里。在恶劣的天气里,丧葬承办商瞌睡得厉害,而且比以往更加粗心大意。他从不去钉那些难看的薄板棺材,也不去理会地窖大门上生锈的门锁。在开关地窖大门时,他总是显得非常不以为意。

最后,春季融雪的时候终于到来了。人们费尽力气为冬天里被冷酷死神带走的九位居民挖好了墓穴。虽然布奇很讨厌从地窖里迁出尸体并将它们入土安葬的工作,但他依旧选择在四月里一个阴沉的早晨开始了这项工作。不过,一场大雨让他的马受了惊,于是他在快中午的时候停下来。这时他才仅仅安葬了一位死者。那天下葬的是墓穴位置靠近地窖的达瑞斯·派克,一个九十岁的老头。布奇打算第二天先下葬小老头马修·费纳,他的墓穴也在地窖边上;不过这件事被拖延了三天,直到十五号的受难节才正式开始实施。布奇不是个迷信的人,所以他完全没有理会这个特殊的日子;但是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再也不会在意义非凡的周五做任何重要的事情。可以肯定的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彻底地改变了乔治·布奇。

4月15日那个星期五的下午,布奇备好了马和马车,准备转移马修·费纳的尸体。他后来承认,那个时候他不是太清醒;不过在那个时候他还不会像后来那样为了忘记某些事情而喝得烂醉如泥。他只是觉得昏昏沉沉、心不在焉,并且惹恼了他那匹感官敏锐的马——当布奇粗暴地把马拉到地窖边时,马开始嘶鸣,反复刨着地面,并且甩起头,就和上一次下雨受惊时一样。那天的天色很晴朗,不过刮着大风;因此打开铁门进入山腰的地窖时,布奇很高兴他能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其他人或许不会喜欢一个潮湿恶臭而且胡乱摆着八具棺材的地窖;但那个时候的布奇没有这么多顾虑,他关心的只是把正确的棺材放进正确的坟墓里。他还没忘记汉娜·比克斯比亲属的指责和辱骂——那些人在搬家的时候想把汉娜的棺材一同迁移到城里去,打开墓穴却发现汉娜墓碑下埋着的是凯普威尔法官的棺材,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

虽然地窖里的光线很昏暗,但布奇仍然看得很清楚,他没有错拿阿萨夫·索耶的棺材,虽然那两具棺材看起来非常相似。实际上,那原本就是为马修·费纳准备的棺材;但由于它实在做得太薄太粗糙,而布奇没来由地回忆起了那个小老头在自己破产的五年里曾经如何友善和大方地对待自己,不由得产生了些许奇怪的伤感情绪,所以他最后还是没有用那具棺材。他尽全力为老马修做好了一具新棺材,并且非常节约地留下了那具不用的棺材,后来在阿萨夫·索耶死于急性热病后将之派上了用场。索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有许多传闻都说他是个几乎毫无人性的恶毒小人,而且还固执地记恨一些真实或幻想出来的事情。对他而言,把这样一具粗制滥造的棺材安排给索耶用,布奇没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他推开了那具棺材,开始继续寻找费纳的棺材。

当他认出老马修的棺材时,一阵大风突然关上了地窖的门,让地窖变得更暗了。大门上狭窄的气窗只能透过一些极为微弱的光线,而头上用来通风的烟道根本漏不进光线;所以他只能跌跌撞撞地在长棺材间小心地摸索着,走向门闩。在阴森的微光中,他晃了晃生锈的门把手,推了推铁门,奇怪地发现面前的厚重大门突然变得如此难开。微光中,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并且大声地嚷了起来,就好像外面的马能够为自己做些什么,而不是毫无同情心地嘶鸣。那个一直忽略的门闩显然是坏了。粗心大意的丧葬承办商被困在了地窖里,他的疏忽害了他。

这件事情发生在下午三点半。布奇是个迟钝而又现实的人,所以他没有花多少时间大声嚷嚷;他转身开始摸索起那些他记得放在地窖一个角落里的工具。虽然我很怀疑布奇会因地窖里的恐怖与诡异感到哪怕一丁点儿害怕,但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他被困在了一个远离人们日常活动范围的地方,这让他感到极度的恼火。白天的工作被很不幸地中断了,而且除非有哪个闲逛的人碰巧路过,否则他可能要在地窖里待上整整一晚或者更长的时间。他很快就摸到了那一堆工具,并且从当中挑选出了锤子和凿子。随后,布奇经过一具具棺材,回到门边。空气已经变得极度污浊,但当布奇凭着感觉开始敲凿已经锈蚀了的笨重门闩时,他并没在意这些细节。他很希望自己有一盏提灯,或者一只蜡烛;但地窖里没有这些东西,所以他只能在几乎看不见的情况下笨拙地进行尝试。

随后他绝望地发现门闩完全没有松动的迹象,起码他不能在既没有工具也没有照明的情况下完成这项工作。于是,布奇四下瞥了瞥其他可能的出口。地窖建在半山腰,所以头顶上那条狭窄的通气烟道要穿过好几英尺的泥土才能通联到外界,因此完全不能作为逃生的出口。不过,如果他干得再卖力一些,门楣上方那扇开在砖砌墙面里的、像是狭缝一样的气窗应该能够扩成一个出口;因此他一面盯着气窗,一面思索着可以够到那里的方法。地窖里没有像是梯子一样的东西,而放棺材的壁橱也都布置在两侧和后方的墙壁——布奇通常懒得用它们来装棺材——它们也没办法提供一个能让他爬到门上方的落脚处。只有那些棺材似乎是可以一用的垫脚物,因此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布奇立刻开始计划如何把棺材按照最佳的方式堆放起来。按照他的估计,三个棺材的高度应该就能让他够到门上方的气窗;但如果能够堆上四个,接下来的工作会容易许多。那些棺材都很平整,能够像木块一样堆起来;所以他开始计算如何用现有的八个棺材堆出一个四个棺材高,而且可以攀爬上去的平台。当他考虑这些事情时,他不由得希望自己当初能将这些东西做得更结实一些。至于是否曾希望那些棺材里没有存放尸体,恐怕布奇就没有想得那么多了。

最后,他决定将三具棺材并排放在一起,一端靠墙当作基底,然后在上面搁两层,每层都并排放置两具棺材,最后再将最后一具棺材放在顶端,当作平台。这种排列方法能让他尽可能轻松地爬上去,同时又有足够的高度。不过,他打算只用两具棺材来支撑上方的结构,仅将第三具棺材当作爬上去的垫脚物。万一逃脱的通道需要更高的垫脚物,他还能将第三具棺材摆在最上面增加高度。地牢里的囚徒在微光里忙碌了起来,他几乎没有做什么仪式就搬动了那些静悄悄的尸体,一具棺材接着一具棺材地堆起了他的小号通天塔。其中的几具棺材在压力下裂开了,所以他准备将马修·费纳那具结实的棺材堆放在顶端,这样他在打理气窗时就能站在一个尽可能稳固的平面上。在昏暗中,他只能凭感觉去挑选正确的棺材,事实上他几乎是误打误撞地选对了棺材,因为他不经意地将那具棺材放在了第三层的另一具棺材边,然后在某种古怪意志的作用下又摸到了它。

最后,他堆好了高塔,然后坐在自己可怖造物最底层的阶梯上,休息了一下自己酸痛的手臂。随后,布奇带着自己的工具小心地爬上高塔,站在最高一层的顶端。这时,气窗刚好和他的肩膀平齐。窗口的边框全是砖头,而且他确定能够凿出一个能让自己穿过去洞。当他开始抡锤子的时候,外面的马跟着嘶鸣了起来,那声音有些像是在嘲笑,又有些像是在鼓励。但不论它的意味如何,那都与布奇面临的状况相得益彰;因为那些砖石结构虽然看起来很容易对付却出乎意料的牢固,这无疑是对凡人自负妄想的嘲弄,同时也意味着布奇需要所有可能的激励。

待到夜幕降临后,布奇依旧在卖力地敲打着气窗。这时,新聚集起来的云团已经遮挡住了月亮,所以他很大程度上只能凭着感觉行事了;虽然工作进展得很缓慢,但气窗底部与顶部扩大的开口给予了他不小的激励。布奇相信,等到午夜,他就能从地窖里逃出去了。他并没有思索什么离奇恐怖的念头,因为他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他没有理会那些因为时间、地点,以及他踩在脚下的东西而产生的压抑想法,而是冷静地开凿着石头砖墙。当碎石弹到脸上时,他会大声咒骂;而当有岩屑惊扰到越来越紧张的马,让它在柏树林里踱步时,他又会哈哈大笑。后来,洞口变得更大了,甚至能让他不时地试图从洞穴里往外钻。而当他活动的时候,脚下的棺材开始摇晃起来,发出破裂的声音。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将脚下的棺材垫得再高一些就能钻过凿开的洞口;因为等到他把洞口凿到合适的大小时,通道底边的高度正好在合适的位置上。

等布奇最终觉得自己可以钻过气窗的时候,至少已经是午夜了。虽然休息了很多次,他仍然大汗淋漓,而且疲惫不堪。布奇爬到了地面,坐在最底层的棺材上,积蓄些力量,准备钻过气窗跳到地面上。饥饿的马反复嘶鸣,几乎有些不祥,他开始隐约希望马会停下来。奇怪的是,近在眼前的逃生出口却让他高兴不起来。他几乎不想继续用力开凿了,因为他早年间的懒惰生活养出了一身肥肉。当他重新爬上那些开裂的棺材时,布奇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体重;特别是当他爬上最高处的棺材时,他听到了很响的开裂声,那预示着所有的木头都裂开了。虽然他用上了最结实的棺材当作平台,但他的打算似乎仍然落空了;因为当他爬上那口棺材时,腐烂的棺材盖就裂开了,让他摇摇晃晃地踩进了另一块他根本不愿意去想的地方。破裂的声音,或是涌进开阔空间的恶臭吓坏了外面的马,它甚至都没有嘶鸣,而是直接发出尖锐的叫声,拖着嘎吱作响的货车,疯狂地冲进了夜色里。

陷在骇人处境里的布奇突然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太矮了,没法轻易地爬上扩大的气窗;但他依旧鼓起了力气决定全力一搏。他抓住了孔洞的边沿,将自己拉了上去,这时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古怪地拖住他双脚的脚踝。紧接着,他突然慌张起来。在这个晚上,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惧;因为虽然他费力挣扎,却始终没办法摆脱那个抓着他的东西。那个东西没有丝毫的放松。挣扎造成了严重的伤口,可怕的疼痛沿着他的小腿窜了上来;恐惧与坚定的唯物主义信念在他脑里混搅在一起,他坚信那只是破掉的木头棺材碎片、松散的钉子或者其他东西困住了他。或许他尖叫了。至少,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疯狂踢脚和扭动,而他自己也几乎半晕过去了。

本能指引着他扭动着穿过了气窗,然后笨重地摔在了潮湿的地面上。他似乎没法走路。在渐渐浮现的月光下,他拖着自己流血的脚踝爬回了坟墓的小屋;他愚蠢而匆忙地往前爬去,手指抓进黑色的土壤里,但他的身体反应却慢得令人发狂,就像人在被噩梦中的幽灵追逐时一样。但是,显然没有东西在追他,因为当小屋的看门人阿明顿听到门外传来软弱无力的抓挠声,并打开房门的时候,布奇还活着,而且只身一人。

阿明顿帮助布奇躺到一张闲置的床的外侧,并且让他的小儿子埃德温去找戴维斯医生。那个饱受折磨的人已经完全清醒了,但却没有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话来;只是嘀咕着说“噢,我的脚踝!”“放手!”或者“关在坟墓里”。随后,医生带着他的医药箱赶了过来,干净利落地询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脱掉了病人的衣服、鞋子与袜子。两只脚踝的跟腱部分都被可怕地撕裂了。检查过伤口后,老医生起先觉得颇为困惑,但很快就变得惊恐起来。他的问题渐渐脱离的医学的范畴,而当他包扎布奇受伤的部位时,双手一直在颤抖;他包得很快,就好像希望尽快将那些伤口全都藏起来一样。

作为一个公事公办的医生,当戴维斯开始不遗余力地试图从虚弱的丧葬承办商那里挤出整段恐怖经历中的每一个细节时,这种满怀敬畏、甚至有些险恶不祥的反复询问渐渐让人觉得有些怪异了。他非常迫切地想知道布奇能否确定——完全确定——摆在那一堆棺材顶端的那具棺材里究竟躺的是谁;想知道布奇是如何选择的,如何在昏暗中确定那就是费纳的棺材,以及如何区分那个有些类似但做工粗糙用来装恶棍阿萨夫·索耶的棺材。费纳的棺材会这么容易开裂吗?戴维斯在村子里做了许多年的医生,他自然参加了那两人的葬礼,事实上他也曾在两人重病时照料过他们。在索耶的葬礼上,他就曾奇怪那个恶毒的农民为何会被直直地塞进一个和小个子费纳的灵柩那么相似的棺材里。

整整两个小时后,戴维斯医生离开了,并且告诫布奇要一直坚称自己的伤口全都是被松动的钉子与开裂的木板给划伤的。他还补充说,除开这种解释还可能会有什么解释呢,或者又有谁相信其他的说法呢?但是他也建议布奇最好还是尽可能地少谈论这件事,也不要让其他医生来处理伤口。在这之后,布奇一直严遵医生的建议,直到他最后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我;而当我看见那些伤口——那些古老发白的伤口时,我觉得他的做法是非常明智的。在这件事后,他一直有些跛,因为他的大肌腱受了很严重的损伤,但我觉得最严重的伤口还是在他的心里。他抛掉了那种冷淡而又充满逻辑的思维方式,变得担惊受怕起来,而且再也没有恢复过来,说起话来也不那么连贯了;当有人提及像是“星期五”“坟墓”“棺材”和其他一些不那么容易引起联想的词时,他的反应实在让人觉得可怜。他那匹受惊逃走的马最后还是回来了,但被吓坏的布奇始终没有恢复过来。他换了生意,但有些东西似乎一直在折磨着他。那可能只是恐惧,也可能混合进了某种为过去的愚蠢行径的而感到懊悔的古怪、陈旧的情绪。自然,他酗酒的行径让原本会缓和抚平下来的局面变得更严重了。

那晚离开布奇的小木屋后,戴维斯医生拿了一盏提灯去了停尸窖。月光洒在散落的砖头碎块与毁坏的地窖正门上,大门的门闩从外面很容易就推开了。在解剖室经历过严酷锤炼后,医生的心智已经非常坚定了,他走进了地窖,四下里看了看,眼前的景象与周围的气味让他从生理与心理上全都感到恶心反胃。他曾高声尖叫了一次,随后又猛抽了一口凉气,变得比之前惊叫时更加恐慌起来。接着,他从地窖里逃了出来,跑回了小屋里,打破了自己行业里的所有规矩。他摇醒了自己的病人,飞快地对着他说了一连串令人发抖的耳语。这些话像是硫酸一样严重地灼烧了还在困惑中的病人。

“那是阿萨夫的棺材,布奇,就和我想的一样!我知道他的牙齿,他上颚的门牙掉了——老天在上,永远不要像其他人展示那些伤口!尸体已经毁坏得很严重了,但如果我看过任何的脸——哪怕是尸体的脸——上有那样的恶毒……你知道他是个多么记仇的人——他当初在和雷蒙德发生过一点边界纠纷,结果在三十年后最终毁掉了老雷蒙德,还有去年八月他是怎么踩住那只咬过他的小狗的……他就是魔鬼的化身,布奇,我觉得他以眼还眼的愤怒甚至能战胜死神。老天,那种愤怒!我可不想让他把怒气对准我!

“你为什么这么做?布奇?他是个无赖,我不怪你给他一个劣质的棺材,但你总是做得太过分了!节省点是没错,但你知道费纳是个多么矮小的人。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没办法忘掉那幅景象。你踢得很厉害,因为阿萨夫的棺材已经落在地上了。他的头摔破了,所有的东西都散架了。我见过那种景象,但有件事实在太吓人了!以眼还眼!老天,布奇,你这是活该。那头骨让我反胃,但另一件事情更加让我害怕——你为了把他塞进马修·费纳的劣质棺材里,居然把他的脚踝也锯掉了!”

(竹子 译)

寒气

Cool Air

本文写于1928年2月前后,洛夫克拉夫特原本打算把这篇作品投稿给他经常发表小说的《诡丽幻谭》杂志,却被编辑拒稿,后不得不转投给了稿酬更低的《魔法与神秘故事》杂志(Tales of Magic and Mystery),并最终于1928年3月发表。当时洛夫克拉夫特正居住在纽约,文中提到的“拿不出任何像样的租金”和“只得开始在一家家廉价的隔板房之间飘荡”正是他当时落魄生活的写照。另外,本文的“叙述者”对于寒气的恐惧是洛夫克拉夫特对自己的一种调侃——由于幼年体弱多病,他对于寒冷格外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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