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结束,他获救了——“警报号”,海事法庭,达尼丁的街道,返回奥斯陆老家的漫长旅途。他不会把这段经历告诉别人,因为别人会以为他疯了。在死神降临前,他会写下自己所知的一切,但绝不能让妻子起疑心。如果死亡能消除这段记忆的话,那能死真是福气。
以上就是我读到的手稿内容。现在,我把它装进了一个铁盒里,和那块浮雕以及安格尔教授的文件放在一处。我把自己的笔记也放了进去——它是我心智正常的证明,其中我把各种破碎的线索拼凑到了一起,但真心希望以后再也没人这么做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在我看来都令人恐惧,就连春日的天空和夏日的花朵,以后在我眼中也一定与毒蛇猛兽无异吧。但是,我自知命不久矣。我会死去,就像叔祖父一样,就像可怜的约翰森一样。我知道得太多了,而那个邪教仍然存在于世。
克苏鲁也依然在世,我想,它又回到了自太阳初生之际就庇护着它的石缝中。它那受诅咒的城市再次沉没,因为四月的风暴过后,“警报号”还从那附近驶过,并未发现异常。可它在地上的代理者仍然于荒僻之地,围绕着顶部放有神像的巨石咆哮、狂欢、杀戮着。它一定是被困在了沉没之城中的黑暗深渊里,否则,这世界早就被恐惧和狂乱的尖叫声吞没了。谁又能料到最后的结局呢?升起的可以再沉下,沉下的也可能再升起。可憎之物在深渊中一边等待、一边做梦,而人类风雨飘摇的城市中,腐朽在蔓延。某个时代终将到来——可我不能去想,也不敢去想!我只能祈祷,若我因这份手稿而死,但愿处理我身后事的人足够谨慎、不要鲁莽行事,但愿再没有人读到这些文字。
(敬雁飞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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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因纽特人(即爱斯基摩人如今的通称)神话体系中的一位天空之神,被19世纪西方恶魔学著作《地狱辞典》列为一名恶魔。
(2) 西德尼·西姆(Sidney Sime,1865—1941),英国画家,以奇幻题材的画作闻名。
(3) 安东尼·安加罗拉(Anthony Angarola,1893—1929),意大利裔美国画家,画作常常表现人在异文化中挣扎求存的主题。
皮克曼的模特
Pickman's Model
此文约写于1926年夏末或初秋,这篇小说具有相对传统的超自然故事情节,并以洛夫克拉夫特探寻波士顿北角区的经历为故事背景。波士顿北角区是当地最为古老的区域之一(考普山墓地就位于此处),而且那时有大批意大利人移民此地。洛夫克拉夫特在那里有一处真实的房屋,但一年之后他很窘迫地发现大部分地区都已被夷为平地。文章的一部分明确表达了洛夫克拉夫特在《文学中的超自然恐怖》中所阐述的恐怖小说理论。这篇小说出版于《诡丽幻谭》1927年10月刊。
1927年10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你别以为我疯了,艾略特。很多人有着更为过分的怪癖,奥利弗的祖父还拒绝乘车出行呢,你怎么不去嘲笑他?就算是我不喜欢那该死的地铁,也是我自己的事儿;而且不管怎样,我们乘坐出租车也更快就到达了这里。我们要是乘地铁的话,还要从帕克街那里走上山来。
我知道自己比你去年见我的时候更神经质了,那你也没必要为此对我进行诊断啊。天知道,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太多了,而我认为自己还能一直保持理智就已经很幸运了。为什么你还要步步紧逼,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好追根究底的。
好吧,如果你非要听的话,我也说不出什么你不该听的理由。也许你应该知道,不管怎样,自从你听说我很少去艺术俱乐部并远离了皮克曼时,你就像个悲痛的父亲一直给我写信。既然现在他消失了,我才偶尔去那儿转转,但我的神经还是没有恢复好。
不,我并不想知道皮克曼怎么样了,也不想去猜。你可能猜想我是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而将皮克曼离弃了——就是这样的,因此我才不想他到底去了哪里。就让警察尽力去找吧,他以彼得斯这个名字在老北角区租用过房子,警察们连这都不知道,怕是也查不出什么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否找到那房子——哪怕是在大白天,我可不会试着去寻找!是的,我知道,或者说我恐怕知道皮克曼为什么要租下那所房屋。我就要说到了,你听好。等我说完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没将此事告诉警察了。他们会叫我带路,即使我知道路,也绝不会再去那地方了!那里有不寻常的东西——就是因为那东西,我如今不再乘地铁了,不再去地下室了也(你可能会嘲笑这个,也许你早就嘲笑过了)。
我竟然认为你已经知道了我离开皮克曼的理由,我和那些像挑剔的老妇人似的里德博士、乔·迈诺特或是博斯沃斯截然不同。皮克曼病态的艺术并没有使我震惊,不管他的作品是何种取向,我都倍感荣幸能够认识他这样有才华的人。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是波士顿地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我一开始就这样说,现在也坚持这么说,就算他向我展示那幅《摄食食尸鬼》时,我的这种想法也丝毫没有改变。那幅画,你还记得吧,迈诺特就是为此才与皮克曼绝交的。
你知道,这需要深刻的艺术功底以及对自然的深刻洞察,才能生成皮克曼的那种作品。任何一个出版社随便雇来的文人都能在封面上挥挥洒洒地画上几笔,然后称其为“噩梦”“巫师集会”或是“恶魔肖像”,但只有伟大的画家才能令这类画作达到恐怖而生动的效果。这是因为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懂得对于恐怖的实际剖析,谙晓恐惧的生理机能——他们能够用精准的线条和比例连接我们潜伏的本能或是因袭下来的恐怖记忆,恰当的色彩对比和光亮效果能够刺激我们内心隐匿的陌生感。也不用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富泽利的作品能够让人战栗,而廉价的鬼故事插画只会博我们一笑。那些艺术家们把握住了一些超乎生命的东西——以此,他们能够令我们体会一二。这种东西,多雷、斯密以及芝加哥的安格罗拉都抓住了。皮克曼也抓住了这种东西,而且是前无古人的——上帝保佑,也绝无后来者。
不要问我那些画家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你知道,通常来讲,在艺术领域,艺术家们从大自然或原型中汲取的重要、鲜活的东西与那些小角色的商业画家坐在光秃的工作室中循规蹈矩、一气呵成那矫揉造作的、不值钱的东西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好吧,我应该说真正奇怪的美术家能将幻想视为原型,能从自己生活的幽冥世界中召唤出几近真实场景的东西。总之,他设法证明画家们的梦境与那些假冒画家道貌岸然的梦境截然不同,就像依照实物绘画的画家与函授学院教育出的漫画家的差距一样大。如果我曾看过皮克曼所见的东西,噢,不,还是算了吧!我们还是先喝杯酒再继续谈吧!天哪,我要是真看见了那个人——如果他算是个人的话——所看见的东西,我就不会活着了!
你可以回想起皮克曼善于画面孔。自戈雅以后,没有人能将一系列面部特征或是扭曲的表情画成完全地狱般的模样。而在戈雅之前,就只能追溯至中世纪的那些家伙了,他们将滴水兽和喀迈拉画在了巴黎圣母院和圣米歇尔山的建筑上。他们相信诸如此类的事物——他们可能见过这些东西,毕竟中世纪有着古怪的时期。我记得你在走之前的那一年问过皮克曼,他到底是从哪儿获取的这类灵感和幻想。他只是用狡黠的笑回应了你。就是因为那个笑脸,里德才与他绝交的。你知道的吧,里德那时学习了比较病理学,并时常吹嘘自己所学的那些知识,说是各种精神和身体上的症状都有着生物或进化方面的意义。他说自己每天都更加厌恶皮克曼,最后甚至到了害怕他的程度——皮克曼的面部特征和表情正逐渐地发生变化,他一点也不喜欢那种改变;那根本不是人类应有的变化方式。他还说了很多关于饮食的事情,并坚称皮克曼一定是极度反常且古怪的。如果你和里德在通信中提及过此事,我想你应该告诉过他不要惧怕什么,因为他只是被皮克曼的画作搅扰了神经或是困扰了想象力。我知道自己那时就是这样同他讲的。
但你要记住,我并不是因为这种事情才与皮克曼绝交的。相反,我对他的钦佩之情与日俱增;因为那幅《摄食食尸鬼》真的是一幅伟大的作品。你是知道的,俱乐部不会展出它,美术馆也会拒绝它的赠与;并且我敢说没人会买下它,所以皮克曼就将其放置在自己的家中。皮克曼消失之后,他父亲就把画带到了塞勒姆——你知道的,皮克曼有着老塞勒姆人的血统,他还有个祖先是巫师,在1692年被绞死了。
我时常拜访皮克曼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特别是我为了给一篇有关奇怪画作的论文积累笔记之后,这种习惯更是坚固了。我之所以要写这样一篇论文,可能是他的作品给了我灵感,总之,我发现在写论文的过程中,皮克曼就是一个能提供资料和建议的宝库。他向我展示了所有的画作,其中还包括一些钢笔素描,我着实确信,要是俱乐部的成员们看到这些,一定会将他剔除出去的。不久以后,我就相当痴迷于皮克曼的讲解,会像个小学生那样听一些绘画理论和哲学思辨,而且一听就是几个小时,他的那些讲解都足以令人将其送进丹弗斯疯人院了。我对皮克曼有着英雄般的崇拜时,其他人开始逐渐远离了他,这使他完全信任了我;而后,一天晚上,他向我暗示称,如果我能够保守秘密且内心足够强大的话,他将给我看些不寻常的画作——要比他房子里所陈设的更为强烈。
“你知道的”,皮克曼说,“纽伯里大街并不适合展示某些东西——在这儿就有些不合适的东西,总之,是些超乎想像的东西。我的工作就是捕获灵魂的弦外之音,而在人造土地上,位于矫揉造作的街道上的暴发户中,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后湾区根本算不上属于波士顿——它还没有成型,历史过短,还没有时间获取记忆,也没有吸引当地的灵魂。就算这里有鬼魂的话,也只是些盐沼和浅滩中温顺的鬼魂。而我追寻的是人类的鬼魂——存在的鬼魂有着极高的组织性,他们看见过地狱,也知道他们所见之物的含义。
“适合画家居住的地方就是北角区。真挚的唯美主义者为了获取汇聚的传统,甚至会住在贫民窟那样的地方。天哪!难道你就没意识到那样的地方不仅仅是被创造出来的,实际上更是逐渐形成的吗?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居住、感受、死亡,那些日子里,人们也根本不会惧怕在这里居住、感受、死亡。你知道在1632年的时候,考普山上面还有一座磨坊,然而现在的街道多半都是1650年铺设的了。我能向你展示哪些房子拥有两个半世纪的历史;那些房子见证过现代化房屋是如何坍塌成一堆碎石瓦块的。现代人关于生命及其隐含的力量知道多少?你说塞勒姆巫术是一种迷惑之术,但是我敢保证,若我那曾曾曾曾祖母还活着的话,定会告诉你些特殊的事情。但她被绞死在了绞架山上,当时,科顿·马瑟就道貌岸然地站在一边看着。马瑟那该死的家伙,若是有谁能够逃脱那单调说辞被诅咒的牢笼——我真希望有人能够将咒语用在他身上或者在夜晚吸干他的血!
“我能告诉你马瑟那家伙的住所,尽管他嘴上尽说着不实之词、夸夸其谈,我也能告诉你另一桩他不敢踏足的房子。他根本就不敢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如实地写在那本愚蠢的《基督徒在美洲的光辉事迹》和《隐形世界的奇观》中。看这儿,你知道吗,整个北角区过去曾有一系列的隧道在其地下,某些人可以通过隧道去往其他房屋、墓地和大海。就让地上面的人互相告发,互相残害吧——在他们到达不了的地方,事情依旧每天都在发生着,夜晚的笑声响起,他们根本就寻不到根源!
“哎呀,你看,我发誓只要你找到十栋建造于1700年之前的房子,而且自那以后就没动过的,我就能在其中八栋屋子里的地下室中找到些奇怪的东西。每个月你都会在报纸中得知工人们在拆毁老房子,会发现一些被砖堵住了的拱门或是深井,却又无从得知那是通向何处的;去年的时候,你从高架铁路看过去还能看到亨奇曼街道附近还有一栋这样的房屋。过去巫师是存在的,他们的咒语所召唤出的东西也是存在的;海盗是存在的,他们从海中带回的东西也是存在的;还有走私者和私掠船船长也都是存在的——而且你要知道,那时的人们也知道如何生存、如何扩大生命的界限!每个有勇有谋的人都知道这里并不是仅有的世界。呸!反之,你再看今天的人们,尽是些头脑单纯的家伙,如果一幅画作的内容超越了灯塔街上琐细的情感,都会将一群俱乐部的假想画家们吓得瑟瑟发抖、抽搐不止!
“当今仅有的可取之处,便是细究过去变得蠢透了。从北角区的地图、记录和导游书中,你能真正地了解到什么呢?呸!凭猜测,我能够领你在王子街北边逛上三四十条小巷,还能向你讲述巷子的分布,除了挤在巷子中的外国人,活着的人里不会有超过十个能够了解它们的。那些外国佬又知道它们的含义吗?他们当然不知道了,瑟伯,这些古老的地方是华丽的梦境、充满了惊奇和恐怖,还有从老生常谈中逃离出的东西,然而并没有任何活着的人能够理解这些、受益于这些了。准确地说,至少还有我,起码我对于过去的探索并非一无所获!
“喂,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我要是告诉你,这里有我的另一间画室,怎么样?在那里我能够捕捉到黑夜幽灵的古老恐怖,也能画出些我在纽伯里大街根本想不出的东西。我当然不会对俱乐部那些可憎的、妇人之见的家伙们说起此事——尤其不会同里德讲起,那可恶的家伙竟然嘀咕着说我是正在走下坡路的退化的怪物。是啊,瑟伯,我很久前就决定,一个人必须像绘画生命中的美好那样去绘画恐怖,我有理由知道存在着恐怖的地方,因而在那里做了些调查。
“我最后找到了一个地方,真不敢相信,那里除我之外,竟然只有三个还活着的北欧人。从距离上讲它距高架铁道并不远,但其灵魂却走出了几世纪之外。我选择了这里是因为地下室的那口怪异的古老砖砌深井,我之前同你讲过那种地下室的。那间小屋子几乎就要塌了,也没人住在那儿,我都不愿提自己用多便宜的价格得到的。窗户是用木板围起来的,由于我所做的事情不想要阳光,反倒觉得这样更好。我在地下室里作画,那地方最能给我强烈的灵感,但也在一楼的房间里摆放了些家具。这房子归属于一个西西里人,而我是用彼得斯这个名字租下来的这处房子。
“现在你要是还很勇敢的话,我今晚就带你去那儿。我觉得你会喜欢那些画作的,正如我所说的,在那里,我会更放纵自己的思绪。距离并不远,有时候我都步行前往,在这样的地方打车难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我们可以在南站乘坐公车到巴特利街,然后走一会儿就到了。”
艾略特,经过他那一番高谈阔论,我能做的就只有不让自己奔跑着出去,而是淡定地走向了看见的第一辆空出租车。我们在南站换乘上了高架铁道,大约十二点的时候我们走下了巴特利街的台阶,随后沿着老码头区走过了宪法码头。我不记得走过了哪些十字路口,也不知道最终是到了哪一条路,但我确定那不是格里诺巷。
当我们拐进一条小巷时,那是要爬过一条我所见过的最古老、肮脏的废弃小巷——看似要倒塌的山形墙和那破败的小菱形窗,以及半破裂的古老烟囱向着月空矗立着。我觉得视线内就看到了三栋比科顿·马瑟时期晚的房子——当然,我还瞥见了至少两栋屋檐悬垂的房子,我曾一度觉得自己看到了那种复式斜顶之前的尖顶屋檐,人们怕是几乎都忘了那种房屋构造,尽管古物学家们称波士顿并没有遗留下那种老房屋。
在昏暗的小巷中,我们向左拐进了一条同样寂静、毫无光亮,却更为狭窄的巷子;没多久,我觉得我们在黑暗中朝右面拐了一个钝角的弯。没多久,皮克曼就打开了手电,在光亮下看见了一个极其陈旧的十块镶板组成的门,但已经被虫子腐蚀得不成样子。皮克曼打开门锁,催我进入了一个空荡的门厅,看得出那里曾经也是用极好的暗色橡木板镶成的。虽然构造简单,却惊恐地透露出安德罗斯、菲普斯和巫术时期的氛围。随后,他领我进了左边的门,点亮油灯,并告诉我随意一些。
好了,艾略特,我也被那些路人称为强硬的男人,但我得承认看到那个房间里的墙面时,的确把我吓坏了。那上面都是皮克曼的画作,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他不会在纽伯里大街上绘画或展出的作品。他之前说过的“随意地作画”看来是对的。来,再喝一杯吧,我可是得再喝一杯了!
我再怎么努力向你描述那些画都是徒劳的,我只是简单地接触了那些画,其中充斥着糟糕的、亵渎神明的恐怖,难以置信的厌恶感以及那股品性所发出的恶臭,那景象实在没法用语言去描述。画中丝毫没有西德尼·斯密的异国绘画技巧,也没有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用来展现终极恐怖的外星景色和苍白的菌类。皮克曼画作的背景多是老教堂墓地、幽深的树林、海边的悬崖、砖砌的隧道、镶嵌板的旧房间或是简单的石砌地窖。距离那所房子没多远的考普山墓地则是他极为喜欢的场景。
画作的前景里尽是些疯狂、畸形的人物形象——皮克曼病态的绘画很大程度上就是恶魔的肖像画。这些人物很少有完整的人类外形,但通常却带有不同程度的人类特性。多数人物的躯体都大概有两只脚,身体前倾,模模糊糊地看去就像一条狗;多数形象的质地就像是令人厌恶的胶皮。啊!那些东西现在依旧历历在目!他们所在的位置——好了,还是别让我说得这么详细了。我也不会说他们都在吃些什么。他们有时成群地出现在墓地或地下通道里,也经常出现在追捕猎物的混战中,倒不如说,那是他们发现的宝贝。皮克曼有时给那些恐怖的猎物画出看不见的面孔,这是多么可恶的含义啊!画作的场景有时是——那些东西在夜晚跳进敞开的窗户里,或者蹲坐在熟睡之人的胸前,撕扯他们的喉咙。还有一张油画,展示出它们围着绞架山上那个被绞死的女巫,一直狂叫,而那死了的女巫的面孔竟和它们极为相似。
但你可别以为是这种恐怖的主题和场景就将我吓晕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而且这种东西我之前可是见多了。吓到我的,艾略特,是那一张张该死的脸,那些面孔斜着眼,向画布外流着口水,就像鲜活的生命体一样!天哪,我真真切切地相信它们那时就是活着的!那个恶心的男巫师用颜料唤醒了地狱之火,而他的画笔则变成了播散噩梦的魔杖。艾略特,快把那酒瓶给我!
有一幅画名为《课》——我的天哪,别怪我,我竟然看了它!听好了——一群不知名的像狗一样的家伙竟然在教堂墓地里围坐成一圈,教导一个小孩子像它们那样进食,你能想象出这样的场景吗?我想那就是偷换孩子的代价——你知道那个古老的传说吧,怪异的家伙将其幼儿留在人类摇篮里,换来他们偷窃的人类婴孩。皮克曼绘画出了那些被偷来的孩子发生了怎样的故事,画出他们是如何成长的——那个时候,我才明白那些似人非人的家伙有着怎样的恐怖关联。皮克曼用他那病态的渐变色一一展现出了真诚的非人类和鄙俗的人类,在二者之间建立起一种讽刺的关联和进化。原来那些狗一样的东西竟也源自人类!
对此,我刚好想要知道,它们的幼儿以偷换的形式留在了人类的世界,又会过得如何,就看到了一幅回答此疑问的画面。画中是一间古老清教徒的房屋内景——粗大的梁柱支撑着房间,格子状的窗户,靠背长椅和笨重的十七世纪家具,一家人都坐在屋内,父亲在诵读着《圣经》。所有人的脸上都显现着高尚和虔诚,只有一个人的脸上露出地狱般的嘲笑。那个年轻人显然就是虔诚父亲的儿子,但究其本质,他只是那些邪恶之物的宗亲。那是它们偷换的孩子——并且怀着极具讽刺精神的是,明显可以察觉出皮克曼将那孩子的脸画得和自己十分相似。
此时,皮克曼点亮了隔壁房间的灯,并且礼貌地为我把住开着的门;问我是否想看看他的“近代习作”。我没能给他什么建议——我实在是害怕,并厌恶地说不出话来——但我觉得他应该充分理解了我的感受,同时他自己也为此而感觉是受到了极高的称赞。艾略特,现在我想再次向你保证,我绝不是个稍见背离常态之物就吓得尖叫的懦夫。我已人到中年,历经世事,你在法国时也了解我,我绝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击倒的。你还要知道,我只需要稍加平复一下心绪,就能够适应那些可怕的画作——将新英格兰殖民地变成了某种附属于地狱的国度。
可是,即使看过这些画作,隔壁房间内的东西最终还是吓得我发出了尖叫声、不得不抓住门框不让自己瘫坐在地上。刚刚那个房间里展现的是一群肆虐于我们祖先世界中的食尸鬼和女巫,而这个房间内的画作则是将恐惧带进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中。
天哪,皮克曼是如何画出那种东西的!有一幅名为《地铁事故》的习作,画中一群肮脏污秽的东西从未知的地下墓穴中爬出,通过博伊尔斯顿街地铁站的一个裂缝,袭击了站台上拥挤的人群。另一幅画则是在当今时代背景下,考普山墓地上的一场舞会。还有很多画都是以地下室为场景,怪物们通过洞口和石砌建筑的裂缝爬出,蹲坐在木桶或火炉后边狞笑着,等待第一个受害者走下楼梯。
还有一幅令人作呕的画似乎描绘了灯塔街的巨大横截面,散发着恶臭的怪物们是像一群蚂蚁似的军团,拥挤在千疮百孔的地面进进出出。现代墓地中的舞会画得十分随性,但在所有剩下的画作中最令我震撼的则是一个未知的地下室里面的场景——成群的怪兽围成一团,中间的那个拿着一本有名的波士顿导游书,很显然,它正在大声朗读。所有的怪兽都指着同一个段落,随后扭曲的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而且笑声就那样回荡着,我几乎觉得自己听到的是恶魔的回声。那幅画题为《霍姆斯、罗威尔和朗费罗葬于奥本山墓地》。
我逐渐平复下来,重新适应这第二间满是恶魔和病态的屋子,并忍着厌恶开始分析画作的要点。首先,我对自己说,这些画令我抵触的原因是它们的无情与残忍展现了皮克曼也具有同样的特性。这家伙一定是所有人类的敌人,竟在头脑和肉体的折磨及凡人的身体退化中获取欢愉感。而后我又想到,这些画作之所以惊恐,那是因为它们正是伟大的作品。这些画作就是能够令人信服的作品——我们看这些画时,看到了恶魔本身,并为之而深感恐惧。而奇怪的是,皮克曼的绘画能力并不是源自选材和其怪异的内容。画作中并没有模糊扭曲的画面或用传统方式处理作品;所画的轮廓都是轮廓清晰、栩栩如生的,就连细节也都是费力勾画的。尤其是他笔下的面孔!
我们所看到的并不仅是画家的阐释;用简洁客观的手法绘出的画作如水晶般清透,而其本身正是魔窟。天哪,就是这样的!皮克曼根本就不是个幻想家,亦不是浪漫主义者——他从不会给我们恍惚的、短暂的多彩梦境,而是冰冷又讽刺地表达某种稳定、机械和牢固的恐怖世界——他已经充分地、聪颖地、直率地、坚定地理解了那个世界的含义。上帝才知道那个世界是怎样的,或者他是在哪儿瞥见了在那个世界中奔跑、行走、爬行的亵渎之物的样子;不管他的画作灵感来源有多么令人不解,但有一件事是清楚明了的。在所有意义上——在构想和表现手法上——都是一个全面的、勤勉的,也几乎是一个科学的现实主义者。
皮克曼正领我走进地下室中他真实的画室,而我正在为那些未完成画作的恐怖效果而振奋着自己受惊的精神,并宽慰自己。我们到了潮湿阶梯下面的时候,皮克曼打开手电,照向附近的一个角落,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的砖砌井栏,很显然那是一口在土地上直接凿出的井。我们走到跟前,那井口足足有五英尺宽、墙体厚度超过一英尺,高出地面六英寸——要是我没估摸错的话,那应该是十七世纪的牢固做工。皮克曼说,那就是他之前一直在说的东西——在山下挖掘的隧道网的一个洞口。我无意间发现那井口并没有用砖封死,只是上面放了个沉重的木头盖住了。如果皮克曼那些异想天开的示意不只是浮夸矫饰,那这口井一定与之有着什么关联,想到这些,我又打了个寒战;随后跟着他上了台阶,穿过一道狭窄的门后,就进入了一个相当宽敞的房间,木质的地板,家具也都装修成了一间画室。煤灯供给着绘画时所必需的灯光。
画架上或立在墙边的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和楼上那些成品一样恐怖,都展现出了画家娴熟的绘画技巧。画面景象的轮廓被勾勒得十分细心,铅笔线条无不透露着皮克曼正确的见解和对比例的掌握。直至今天,尽管我已对他了解颇深,也会说他是个伟大的人。我注意到桌子上有一架很大的照相机,随后皮克曼说那是他用来拍摄背景场景的,这样他就可以在画室里照着照片来画,而不用背着绘画设备在镇上到处采景了。他觉得在长时间创作中,照片的效果和真实的场景或原型是一样好的,他也因而常采用这种绘画方式。
房间里到处都有令人厌恶的钢笔素描和未完成的怪物画作,着实让人不安。而就在这时,皮克曼突然揭开了蒙在一张巨大画布上的东西,而那幅画在远离灯光的一边,我随即控制不住地尖叫了起来——这是那天晚上我发出的第二次尖叫。我的尖叫声在这古老的、满是硝石的地下室中,在那昏暗的拱顶下一直回荡着;而我只能强忍住想要歇斯底里地狂笑的内心。慈爱的造物主啊!艾略特,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狂热的幻想了。但是我想这地球上根本容纳不下那样的梦啊!
那是个身形巨大、闪着光亮的红色眼睛,衬着不可名状的亵渎之物,皮包骨的爪子抓着一个生前是人的东西,像小孩舔棒棒糖一样蚕食着人头。它像是蜷伏在那里,看到的人都会觉得它可能随时会扔掉手里的猎物而奔向更可口的新猎物。但可恶的是这一切惊恐的源头甚至并不是那地狱般的主题——也不是长着尖耳朵、眼睛充满血丝、扁平鼻子、嘴里流着口水的那个有着狗一样面孔的东西。更不是长着鳞片的爪子、块状的身子、半只蹄子的脚——尽管这些当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将一个易受刺激的人逼疯,但却都不是那幅画作中恐怖的根源。
答案是皮克曼的绘画技巧,艾略特——那种受了诅咒的、亵渎的、超常的技巧!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画布中能够充满如此鲜活的生命。那怪物就在那儿——它瞪我一眼,接着转头蚕食猎物,瞪我一眼,又接着去蚕食猎物——我知道了,一定是自然法则出了什么漏洞,才能使一个人在没有原型的情况下画出这样的东西——除非他是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地狱的恶魔,才能够瞥见了那里的景象。
图钉将一张满是皱痕的纸别在了一幅画布的空处——我想,那可能是皮克曼想要用来画作如噩梦般恐怖的背景时所需的参照照片。我伸出手去抚平它,想要看一下时,皮克曼竟如受到了枪击一般突然跳起。自打我的尖叫声唤起了黯黑地下室中怪异的回声时,皮克曼就一直在留心倾听着什么,现在他好像也被什么给吓到了,虽然他并没有我被吓得严重,但显然其身体所受的惊吓要大于精神方面。随即他便拿出一把左轮手枪,并示意我保持安静,走向了主地下室,出去时还随手关上了门。
我想自己当时是吓得浑身瘫软了。我也学着皮克曼留神倾听,觉得自己听到了微弱的四处疾跑的声音,还有不知来自何处的一连串尖叫声与哀诉声。我由此想到了巨型老鼠,不禁浑身战栗。之后响起一种克制着的叩响枪支的咔嗒声,这令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种声音像是隐秘的、摸索着发出的,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用准确的话语来形容。就像是一块重木掉落在石头或砖上的声音——木头掉到砖上——你能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随即又传来了更响的声音,那震感就好像木头比之前掉落得更深。而后又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皮克曼不知道喊叫了些什么,左轮手枪的六发子弹全部打出去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就像是训狮者会为了震慑效果而对空开火。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尖叫声、粗粝的叫声,和砰的一声,更多的木头和砖撞击发生声响,顿了一会儿,门就被打开了——我承认这把我吓得开始暴戾起来。皮克曼拿着冒烟的枪回来了,嘴里一直咒骂那些出没于那口古井的大老鼠。
“鬼知道他们是吃些什么长大的,瑟伯,”他咧嘴笑着说道,“那些古老的隧道连接着墓地、巫师的巢穴以及海岸。但不管它们吃的是什么,一定是快要耗尽了,因为它们如今异常地着急出来。我想是你的尖叫声刺激了它们。在这古老的地方还是小心为妙——我们这些啮齿类朋友是这里的一个缺点,但我有时候觉得它们对氛围和色彩的搭配还是很有用的。”
好了,艾略特,那晚的冒险到这里就结束了。皮克曼答应过给我看那地方,他也确实领我看了。他似乎是带我从另一个方向走过了交织的小巷,因为当我们看到路灯时,我们正走在一条些许熟悉的街道,公寓和老房子单调地排成纵列。那原来是查特街,但我走得太过匆忙,没有注意到是从哪里走上去的。那时已经很晚,我们也赶不上高架铁路了,就只好穿过汉诺威街走回市区。我记得接下来的路,我们从特里蒙特街走向灯塔街,然后在乔伊街的转角我就转弯与皮克曼分开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同他说过话。
我为什么会抛弃他?不要急,我先叫杯咖啡。我们今天真是喝够酒了,但我得喝点东西才能继续说。不,我与他断绝关系并不是因为那些画作;但我保证,在波士顿的住家和俱乐部中,他要是带着那些画去了,十之八九都会被赶出去,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排斥地铁和地下室了。而我与他不来往的真正原因,则是我第二天早上在衣服口袋里发现的东西。你知道的吧,我说过的那张褶皱的被钉在画布上的纸,我将它取了下来,本以为是皮克曼用作绘画怪物的场景照片。可能当时无意间将它放在了我的口袋里,我拿出那张纸并展开,那是皮克曼给我带来的最后的恐怖。咖啡来了,艾略特,就这么喝,什么也别加。
是的,我就是因为那张纸抛弃皮克曼的;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我所知道的最伟大的画家——也越过了生命的界限,进入了传说和疯狂的深渊,成为了最邪恶的存在。艾略特,老里德说得没错,皮克曼完全不是个人。要么就是他出生在奇异的暗影中,要么就是他找到了打开禁忌之门的方法。现在也都一样了,反正他已经消失了——回到他喜欢出没的、难以置信的黑暗中去吧。来,我们还是继续喝酒吧。
别让我解释那张纸上的东西,我将它烧了,你也不必去猜。也别问我,那像鼹鼠般出没的,皮克曼执意谎称是老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知道的,有些秘密可能是从塞勒姆时期沿袭下来的,而且科顿·马瑟甚至讲述过更为怪异的东西。你也知道,我们都好奇皮克曼的画作原型到底从何来,竟能让他的绘画如此逼真。
好吧,其实那张纸根本就不是用来做参考背景的照片,而是皮克曼画在那骇人的画布上的怪物啊。那就是他绘画所参照的原型啊,而那怪物身后的背景,就只是他画室中的墙体,连最细微的地方都毫无二致。但是,天哪,艾略特,那是一张鲜活的生命体的照片啊!
(张琦 译)
银钥匙
The Silver Key
本篇小说写于1926年夏末或初秋,内容是根据发生在《梦寻秘境卡达斯》中“伦道夫·卡特梦境之门”事件的后续,描述卡特遗失了梦境钥匙。小说总体读起来更像是一篇寓言或是隐晦的格言,如卡特为避免无聊和茫然而探索的一系列生活方式。然而,结束部分描写卡特返回故居的情节,主要取材于洛夫克拉夫特于1926年10月造访罗得岛西部——他先祖的生活区域的经历。小说发表于《诡丽幻谭》1929年1月刊。
1929年1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伦道夫·卡特在三十岁那年遗失了梦境之门的钥匙。在此之前,他都会在夜晚来临之际,去探索奇怪、古老而且超越了现在时空的城市,还能穿越非世俗的海洋逛一逛可爱的、让人难以置信的花园——他一直以这种方式弥补着枯燥生活的空虚;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时到中年竟令他觉得这些愉悦的自由正在不知不觉中溜走,直到最后完全与之隔绝。他再也不能穿过斯兰镀金的尖顶建筑,或在奥克拉诺斯河上扬帆远行了;也不能驱赶着象群商队徒步走在科莱德弥漫着芳香气息的丛林中——科莱德那里有着被人遗忘了的宫殿——乳白色的柱子依旧纹路清晰,衬着月光完好无损地沉睡着,呈现出迷人的景象。
他读过许多这样的东西,也同许多人谈论过天地。好心的哲学家们曾告诉他要窥视事物之间的逻辑关系,分析自己的思想以及幻想的塑造过程。疑虑就此消失了,他忘记了所有生活都只是存在于头脑中的一组画面,这些图片之中,源于真实场景的或是源于梦境的都如出一辙,也没有理由要去估算哪一种更具价值。然而社会习惯一直在向他灌输对那些真实的、客观存在的事物应有的迷之崇拜,并令他认为秘密地游荡在幻想中是一种羞耻。所谓的智者说他那些幻想是不切实际、极为幼稚的,卡特知道他的幻想的确如此,也认为这些话不无道理。但是他却忘记那些现实中的行为也是同样愚蠢和不成熟的,甚至更加荒谬可笑——那些生活在现实中的人们坚持认为幻想是充满目的和意义的,但事实上这个盲目的宇宙正漫无目的地运行着——从虚无到世间万物而后又从世间万物到虚无,从未留心过、也不知道黑暗中时不时闪现的希望以及那些智慧的存在。
他们将他束缚在这些事情上,然后阐明这些事物的运行方式,直到最后这世上并无神秘可言。这时,他开始抱怨如此乏味的生活并渴望逃入那个朦胧王国——在那里,魔法能将他脑海中栩栩如生的片段和有价值的思想形成一种扣人心弦的期待而且难以磨灭的喜悦景象。然而,那些人此时便会将他的注意力转向新发现的科学惊奇,让他寻找原子漩涡和天空范围内的神秘缘由。若是他没能从这些已经知道且可测量的事物中发现什么有意义之物,便会说他缺乏想象力、极为幼稚,这只是因为他更倾心于梦境中的幻象,而不是我们自然界创造的万物。
所以,卡特努力像其他人那样去做事,并假装那些现实想法的普通事情和情感要比稀有的幻想和精致有趣的灵魂更为重要。人们告诉他在现实中一只被宰杀的猪或是一个患有胃病的农夫所遭受的痛苦,远比他依稀记得的梦中绝世美景——纳拉斯和它那数百个雕刻图案的大门及玉髓的完美坡面来得更为重要,他也对此并无异议,而且在他们的这种引导下,他竟费力地培养出了怜悯和悲剧的意识。
尽管这样,他还是偶尔会不禁想象人类的欲望是有多么浅薄、易变而又毫无意义,而且与我们所宣称的那些浮夸理想背道而驰的真正冲动又是多么虚无。这时候,他都会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这是人们教他用来应付过度而又虚假的梦境的;在他看来,我们世界中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同样夸张和虚假的,不仅缺乏美感、还愚蠢地拒绝承认其缺失缘由和目的,因此丝毫不值得尊重。就这样,他成了某种幽默作家,但他不明白在这个缺失任何前后一致或矛盾标准的愚蠢宇宙中,就连幽默都是空虚的。
在最初被束缚的几天里,父祖们天真地轻信他能够喜欢上虔诚的教堂信仰,他便开始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入其中;从那时起,这些额外的神秘方法似乎有些规避生活的希望。他只有在近处时,才会留意到匮乏的幻想和美丽、陈腐和单调的平凡、看似聪慧的肃穆以及有关真理的荒谬主张,在那些声称真理的人之中,绝大多数都厌烦地、无法抵抗地奉行着那套理论;或是充分感知到窘迫,虽然本来是要追求活泼生机的,就好像是面对未知事物时滋生的恐惧与猜疑。卡特实在厌倦了看着人们每当神话与他们追求真理的进程背道而驰时,就试图将那些古老的神话与这世间的现实分离开;然而他们的认真劲实在是用错了地方,这抹杀掉了他与古老教条之间的纽带,而这些让他们满足的古老教条会在其虚无幻想的真实伪装下,提供响亮的仪式和情感的宣泄途径。
但当他开始仔细端详那些抵触古老神话的人时,却发现他们要比那些信从神话故事的人更加丑陋恶劣。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美是寓于和谐之中的,而且在茫然的宇宙中,生活的可爱之处更是没有标准可言的;它只会与梦境和以往的感受保持和谐,而且在余下的霍乱之外,盲目地塑造了我们生活的小范围。他们根本不知道善恶美丑都只是观赏产物,而其仅有的价值就是与联系着引发我们父祖思考和感知的际遇,以及所有种族和文化细微的区别。反之,他们或者是全盘否定这些事情,或者将其转嫁成原始的、模糊的天性,而这种天性则与野兽和农夫的天性如出一辙;所以他们就这样在痛苦、丑恶和失衡中苟延残喘,还能满怀着荒唐的骄傲——认为自己终于能够避开那些呈病态的东西,而事实上仍旧约束着他们的东西才是最为病态的。他们对神明的恐惧是错误的,对其所表现出的虔诚也是盲目的,竟还以此换来了那些肆意放纵的行为和社会的混乱。
卡特并未深刻体验这些所谓的现代自由;因为他们的廉价和肮脏让一个只钟情于美好事物的灵魂深感厌恶;而他抵触那些站不住脚的逻辑的理由,正是因为它们的捍卫者试图用这种逻辑来掩盖他们从其抛弃的幻想中剥夺来的神圣性。他看见他们中的大多数,和那些他们所嫌恶抛弃的神职者一样——都逃脱不了一种错觉——生活只有远离人们所梦到的东西才有意义;除去那些美丽的,他们也同样摆脱不了道德和义务的肤浅观念,尽管所有人都根据他们的科学发现叫嚣着它是无意识的、也客观地没有道德性的,都毫无作用。他们已经曲解且盲从了那些有关正义、自由和协调性先入为主的错误观念,因而抛弃了那些古老的传说、古老的生活方式与古老的信仰;也从不会停下来思考那古老的传说和生活方式,那些可是他们现在的思想和判断的唯一缔造者;在这毫无意义的宇宙中,并没有确定的目标或是牢靠的参照点,而那也是唯一的指引和标准。失去了这些人为的设定背景,他们的生活也就逐渐迷失了方向、失去了激动人心的乐趣;直到最后,他们努力地让自己忙于事物从而消除烦忧,并且佯装过得充实、热闹且激励人心,他们会肆无忌惮地炫耀以及享受身体的愉悦。久而久之,这些都会变得乏味、令人沮丧或者是由于心生厌恶而令人恶心,因而都变得爱挖苦又充满怨恨,并开始责难于社会秩序。他们从不会意识到自己那些毫无理性的根基就和其先祖的神明一样起伏不定、充满矛盾——此刻的满足感随时会变成下一刻的烦恼之源。永恒的美只会出现在梦中,然而当人们崇拜真实的时候,抛弃了童年和天真的秘密,与之一同被这世界所遗弃的还有安宁和这慰藉之物。
在这满是空虚与不安的混乱中,卡特试图像个适合这社会生存的人——有着敏锐的思想以及优良的血统。到了可笑的年龄,他的梦也逐渐衰退枯萎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事,但和谐之爱仍旧使他不自觉得靠近他的同类和生活场所。他麻木地走过城市中的人群,深深地叹了口气,因为眼前的景象似乎都不是真实的;金灿灿的阳光将每一束光亮都投在了高高的屋顶上,夜晚最初亮起的灯光下,看向围着栏杆的宫殿的每一眼如今都会让他想起曾知道的梦境,同时也会令他怀念那里非尘世间的领域,而如今他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寻到。旅行简直就是个笑话;尽管他参加了(法国军队中)外国军团,就算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没有惊扰他丝毫。有一段时间,他找到了朋友,但很快就厌倦了他们肤浅的情感以及千篇一律而又粗俗的幻想。他所有的亲戚都开始疏离他,并和他断了联系,他竟为此感到了一丝欣慰,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的精神生活。也就是说,除了他那早已去世了的祖父和叔祖父克里斯托弗,再也没人能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