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又开始写书,他中止了写作还是在他第一次失去梦境时。但此时,这里也不再有乐事与成就;因为他还一直挂念着尘世的喧嚣,也不能像往昔那般记起那些美好的事物。讽刺性的幽默将他在梦中竖立起的暮光中的尖顶摧毁了,而世俗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摧毁了他幻想花园中所有精致美好的花朵。世俗伪装的怜悯之情造成了他个性的感伤;而具有重要现实意义的神话、有意义的人类活动和情感都将他高尚美好的幻想贬损成模糊的寓言和廉价的社会讽刺。他新作的小说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因为他现在知道取悦那些空虚的人群需要的是怎样的空洞,他后来将它们都烧毁了,并停止了写作。那都是些行文优美的小说,他在其中优雅地嘲笑了那些概述的梦境;但他发现人们的老于世故已经将生活中的乐趣都消磨干净了。
在此之后,他开始审慎思量自己的幻想,并开始涉猎怪诞、异乎寻常的观念,将其作为陈腐社会的一种治愈良药。但是没过多久,大部分观念就开始显露它们的贫瘠和荒芜;他也知道受欢迎的神秘学教条就和那些科学一样枯燥无味、僵硬死板,然而甚至没有救赎他们的、任何关于真理的辩解。粗俗愚蠢、虚假以及混乱的思绪,这些都不是梦;也不可能从庸俗的生活中提升至一个心智更成熟的水平。所以卡特买了各种奇闻怪志的书籍,想要了解更加高深、了不起的、博闻强识之人所拥有的想法;他钻研鲜有人涉足的意识领域的奥秘,同时学习生命、传说以及无从追忆的古老内容的神秘所在,以至于这些事情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困扰着他。今后,他决定以更高的水准生活,随即装修了在波士顿的家以符合自己改变的心境;每个房间的色彩都搭配合适,书籍和摆设都陈列妥当,甚至配有适宜感官的光亮、热度、声音、品味及味道。
他曾听说在南方有个男人,他在一些陈旧的书籍和经由印度及阿拉伯走私来的泥板文献上阅读些亵渎神明的东西,因而人们都对他避之不及且极其恐惧。卡特随后便去拜访了这个人,与他共同生活、共享研究长达七年;直到一天午夜时分,在不知名的古老墓地中,恐怖突然向他们袭来,结果他们二人中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了。随后,他便返回了阿卡姆——位于新英格兰,他的父祖们曾生活在这里、一个萦绕着女巫的古老小镇;夜晚时分,他体会到了在这一片古老柳树与摇摇欲坠的复斜屋顶之间的感受,这令他将一位头脑疯狂的祖先留下的日记——其中几页永远的密封上了。但这些恐惧仅仅是将他拉向了现实的边缘,也并不是他年轻时所知道的那个真正的梦想国度;因而在他五十岁的时候,对这个世界里的任何宁静与满足深感绝望,这世界变得太忙碌而忽略了美;太狡黠而忽略了梦。
最后,他深知真实事物的空虚与无益,卡特选择用隐居的生活方式度日,回想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年轻时拥有的梦境。他觉得如此这般费尽心力地活着真是愚蠢,就从南美洲的一位友人那里要来了一种古怪的液体,想以此免遭痛苦地得到解脱。然而,惰性和习性使然,他决定推迟这一想法;他又犹豫不绝地逗留在那些过去的回忆中,从墙上取下怪异的挂饰,然后将房子重新整修成童年时的样子——紫色的窗玻璃片、维多利亚时期的家具,以及所有的一切。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为自己当时的迟疑徘徊感到欣慰,因为他年轻时的记忆以及与尘世的隔绝,竟使得庸俗的生活和精于诡辩之事变得遥远且虚幻;这种感觉十分强烈,以至于一点魔法和遗失了的梦境又回到了夜晚的睡眠中。这些年来,那些睡梦就和所有人知道的一样,尽是些日常生活扭曲的映像,但如今又充满了一些摇曳着的怪异和疯狂的东西;某种略微恐怖的、内在的东西——梦境极清晰地呈现着他昔日的童年时光,让他想起了早已遗忘却十分重要的内容。他经常从在睡梦中醒来,呼喊着他的母亲与祖父,但他们都已经死了二十五年之久了。
有一天晚上,他的祖父向他提及了一把钥匙;那位老学者头发灰白,梦境中的样子与在世时一般栩栩如生,认真地细细讲述着他们的家族血统以及那些心思细腻、敏感之人常有的奇怪梦境。他谈及了一位眼睛明亮的十字军——撒拉逊人俘虏了他,就这样他从那里知道了许多疯狂的秘密;也谈到了伊丽莎白女王时期,第一任伦道夫·卡特爵士,他那时研究过些魔法。他也说到了埃德蒙·卡特——他在塞勒姆巫师事件中逃脱了被绞死的下场,并且将一把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重要的银钥匙放在了一个古董盒子里。卡特还在睡着的时候,这位和蔼的来访者告诉了他该去哪儿寻得这把钥匙;那个古老的、雕刻着纹饰的橡木盒子,已经有两个世纪没人打开过那怪诞的盖子了。
卡特最终在一个满是灰尘、黑暗的宽阔阁楼里找到了那个盒子——它在一个高柜子的抽屉后面已经被遗忘了许久。那盒子约有一英尺见方,上面哥特式的纹饰是如此的可怕,他也因而明白为什么自埃德蒙·卡特之后便再没人敢打开它了。卡特摇晃盒子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但却很神秘地有一股不知是什么香味。那里面有钥匙的事儿还纯属是个模糊的传说,就连伦道夫·卡特的父亲都不知道存在着这样一个盒子。它由生锈的铁包裹着,也没什么方法可以打开那个结实的锁。卡特依稀明白了他会在那里面找到某种钥匙通向梦境遗失的门,但祖父并没有告知他该在哪里以及如何使用它。
一个老仆人硬生生地用蛮力打开了那个带有纹饰的盖子,他也摇晃了那个盒子试图猜出里面有着什么东西,当他这样做的时候,黑色木头上面的恐怖面孔仿佛在斜睨着他,并让他感到了一种想不起来的熟悉感。在盒子里面褪色了的羊皮卷里面裹着一把巨大的,却失去了光泽的银色钥匙——上面刻着神秘的阿拉伯式图案;但却没有任何清晰可辨认的阐释。那是个大部头的羊皮卷,上面写着些不知道是何种语言的怪异象形文字。卡特认出那文字他曾在某个纸莎草纸卷轴上见过,还是属于南部那位恐怖学者的,虽然他那晚在无名的墓园中消失了。每当那个男人读到这份卷轴的时候都会为之战栗,现在轮到卡特了。
但他还是擦拭了那把钥匙,晚上就将其放在散发着香味的古老橡木盒子里,搁置在自己的身边。与此同时,他的梦境变得更加生动,尽管没有向他展示任何过去曾出现的奇异城市和难以置信的美妙花园,却也呈现着一种明确的特征,其效果是绝不会错的。这些梦境都在令他回忆那过去的岁月,而且父祖们融合的意愿都在将他拉向某种隐秘的先祖源头。之后,他知道自己必须深入过去并与那些古老的东西相融合,日复一日,他想到了去往北面的群山——那里有闹鬼的阿卡姆、奔腾的米斯卡塔尼克以及乡村中族人们曾置办下的房产。
在火光暗沉的秋天,卡特开始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前行,沿途经过此起彼伏的山路曼妙的路径以及石墙围成的牧场,路过远处的溪谷和斜坡上的林地,路过弯曲的小路和半隐半现的农场以及米斯卡塔尼克那水晶般蜿蜒的小路,简朴的木质或石质小桥随处可见。在一个拐弯处,他看见一片巨大的榆树林,而他的一位先祖就曾在一百五十年前怪异地消失在了那里面;此时,好像有阵风故意地穿过林中一般,卡特竟不禁为之战栗。之后他还看见了老女巫古蒂·福勒摇摇欲坠的农场——令人厌恶的小窗户而且背面屋顶的斜坡几乎要触碰到地面了。途径此处的时候,他加快车速匆匆驶过,一直到了山顶才放慢速度;他的母亲与其出生前的父祖们都曾在那里,那座白色的老房子依旧挺立在山顶,越过公路骄傲地俯视着岩质斜坡和翠绿峡谷那令人窒息的秀丽全景;还有那远处在地平线上金斯波特镇的尖塔以及最遥远的背景中模糊地古老的、满载着梦境的海洋。
之后车行驶到了一个陡峭的斜坡,而那里就是老卡特已经四十多年未曾见过的住所。当他到达山脚下时,下午已经快过去了;驶至半山坡的一个拐弯处时,便停下来仔细地看着西落的太阳倾出魔法,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壮丽地笼罩了整个乡村。他近期梦境的所有古怪和期望似乎都在此刻出现在了这寂静的、非尘世的景色中;随即他又想到了其他星球那难以知晓的孤寂与荒凉,因为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天鹅绒般的草地上空无一人,依旧在残垣断壁之间层层叠起地闪耀着光亮;仙境般的树林衬托着远处绚烂群山的轮廓显得分外秀美;而树木繁密的幽深峡谷渐渐延伸至潮湿山谷的暗影之中;在那山谷之中,河流浅浅地吟唱着、汩汩作响地流经那树木扭曲隆起的根茎。
总有些东西让他觉得汽车并不适合出现在他所寻找的那个领域,所以就把车留在了森林边上,并将那把重要的钥匙揣进衣服口袋,径直走上了山。他现在完全位于树林的深处,但他知道那房子是在山的更高处,而且那小山丘除了北面的树木,其余的都被清除了。自从他的叔父克里斯托弗三十年前去世,又由于他的忽视,那地方就一直空着没人照料,因而他很想知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小时候,他长期来此处玩乐并极喜爱此地,还在果园外的树林中发现了许多怪异的惊奇之事。
黑夜临近,他周边愈加黑暗。树林在右侧留了一道间隙,这样他就能告别几里格之外暮色中的草地并再看一眼金斯波特镇中心山上的老公理会的教堂尖顶——今天落日洒下的最后一抹红晕将塔尖染成了粉色,小圆窗户上的玻璃闪烁着反射的光芒。随后,他又一次陷入了深邃的暗影之中,他突然想到瞥见那教堂尖顶的事一定是来自他童年的记忆,因为那白色的老教堂早就被拆毁以腾出空间建造公理会医院了。他曾经饶有兴趣地从报纸上读到过,山下面的岩石中出现的怪异洞穴和通道。
他还在疑惑的时候,传来了一阵尖叫声,他又一次惊讶于相隔多年,竟还能如此熟悉这声音。那是老本杰加·科里——曾是他叔父克里斯托弗家的雇佣,在很久前卡特小时候来玩时,他就已经很年老了。算起来至今,他应该有一百多岁了,但那尖锐的声音不可能是别人。虽然他一个字都没听清,但那说话的腔调一直萦绕在卡特脑海,万万不会错的。他心想着,那“老本尼”竟还活着!
“伦迪先生!伦迪先生!你在哪里?你要直接把你玛莎姑姑给吓死吗?她就没告诉你下午的时候应该在房子周围,天黑之后一定要回家吗?伦迪!伦……迪!……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淘气的孩子,跑出树林那么远;这么晚还在树林里那个‘蛇窝’的附近!……嘿,你,伦……迪!”
伦道夫·卡特在一片漆黑中停了下来,用手揉搓着自己的眼睛。他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偏离他要去的地方太远了,现在也无毫无疑问地迟到了。他那时没有注意金斯波特镇塔尖上的时间,虽然能够利用便携望远镜轻松地看到;但他知道此番的迟到十分蹊跷,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随身带了那个小望远镜,就把手伸进了上衣口袋一探究竟。结果根本就没有找到,但却发现了那把大钥匙——他之前在其他什么地方的一个盒子里寻来的。克里斯叔叔曾告诉了他一些怪异的事情——关于装在未启封的盒子里有一把钥匙的事情,而玛莎姑姑却突然打断了,说这种东西不应该告诉一个孩子,他脑子里面早已经装满了奇怪的幻想。他试着回忆自己在哪里找到的这把钥匙,但一些事情似乎极为混乱。他猜测应该是在波士顿家中的阁楼里,并依稀记得自己曾用了半周的津贴贿赂帕克斯,让他帮忙打开那装有钥匙的盒盖子并对此保密;但当他记起此事时,帕克斯的面孔竟变得极其怪异,就好像累积多年的皱纹突然出现在了那个精神饱满的小伦敦佬脸上了。
“伦……迪!伦……迪!嘿!嘿!伦迪!”
在漆黑的拐弯处,老本杰加手提摇晃着的灯出现了,随即又沉默了下来,并对眼前来者的模样深感困惑。
“该死的,小子,你在这儿呢!你就没听到什么声音吗,怎么都不回应一句?我已经这样喊了有半小时,你一定早就听到了!你知不知道玛莎姑姑因为你这么晚还没回家已经坐立不安?你就等着你克里斯叔叔回来时,我好好向他告上一状吧!你应该知道这个时间可不该在这片树林中晃悠!就像我祖父告诉我的,这外面的东西可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来吧,伦迪先生,要不汉娜过会儿就不再准备晚饭了!”
所以伦道夫·卡特沿路向上面走去,令人惊奇的星星透过秋天树木高大的枝条依旧闪烁着光亮。远处拐角那里,昏黄的灯光透过小菱格的窗户照了出来,而狗一直在叫个不停;昴星团的光芒透过开阔的小山丘不停地闪耀着,而巨大的复式斜顶房屋衬着黯黑的西面孤寂地矗立在山顶。玛莎姑姑就站在门前,而此时本杰加将卡特推进了屋里,姑姑也就没太斥责他这个闲荡者。她知道克里斯叔叔相当期盼着能发生这种彰显他具有卡特家族血统的事情。伦道夫没有拿出那把钥匙,而是一言不发地吃了晚饭,只是在该睡觉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些抗拒。他有时候醒着时会梦得更加清晰,而且他想使用那把钥匙做些什么。
第二天,伦道夫早早地就起来了,克里斯叔叔抓住了他并强迫他坐在椅子上吃了早饭,不然的话,他就跑去那片茂密的树林了。他不耐烦地环顾着这个屋顶缓缓倾斜着的房间——铺着的碎呢地毯以及露出来的房梁和角柱,在看到果园中树木的枝干有的已经碰上了后面的窗玻璃时,露出了唯一的笑容。那些树木和群山好像与他很亲密,为他形成了一道通往超越时间的国度的大门,而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国度。
随后,没人管着他时,他摸索着衣服口袋里的那把钥匙;确信它还在那里后,就偷偷地溜过果园去向了远处的高地,他这次顺着茂密的树林爬向了更高的地方,甚至高出了寸木不生的小山丘。森林的地表长满了苔藓,怪异得让人难以理解;昏暗的光线下,布满地衣的巨型岩石形态各异地矗立在地表之上,就像是那些圣林里隆起的、扭曲的树干之间竖起的德鲁伊独石柱。在他继续向上前行时,伦道夫跨过了一条湍急的溪流——不远处流动着的瀑布所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正在向隐匿着的农牧神、伊吉潘和德律阿德斯(森林女神)吟唱着神秘的咒语。
随后,他来到了森林斜坡上一个怪异的洞穴中,村里的居民都忌惮那蛇窝,唯恐避之不及,而且那地方已经距本杰加警告他的安全范围很远了。洞穴里面很深,这深度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猜测,结果却是在伦道夫意料之中的;因为他曾发现最里面的黯黑角落中有个裂缝,那裂口通向了外面一个更高处的岩洞——那是个阴森恐怖、恶灵萦绕的地方,花岗岩的墙体使人的意识好像受到引诱而产生了奇妙的错觉。这一次,他继续慢慢地朝里面蠕动,并用在家里客厅的火柴存放盒中顺手偷来的火柴照亮了前行的路,最后迫切地爬过了仅剩的一个洞穴缝隙,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迫切感。他也说不来为何自己会如此自信地靠近这远处的石墙,又或者为何自己会本能地拿出那把大钥匙,但他确实已经这样做了。等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地回到家中时,并没有为自己的晚归而找什么借口,也丝毫没有留意因为错过午餐和晚餐而招来的责备。
现在,伦道夫·卡特所有的远亲都认为在他十岁那年,不知是什么事情增强了他的想象力。他的堂兄,芝加哥的欧内斯特·B.阿斯平沃尔律师比卡特整整大十岁;他还清楚地记得1883年秋天过后,那孩子身上所发生的改变。伦道夫那时能够看到极少数人能够看见的虚幻场景,而更奇怪的则是他对一些世俗之物所表现出的品行。总之,他似乎是习得了一种奇特的预言天赋;并对一些在那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反应过激,但后来那些异常的想象确实得到了佐证。在之后的几十年里,随着历史书里接连出现的新发明、新名词以及新事件,人们总会时不时地惊讶于卡特那些年漫不经心说出的词语竟千真万确地与遥远的未来相关联。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些词语的含义,也不知道为何某种东西就会让他产生某种情感;但想象着一定是某种记不起来的梦应受归咎。早在1897年,一些旅行者提到法国的贝卢瓦昂桑泰尔小镇时,他突然面色苍白,而且朋友们也想起来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在外籍兵团中参加战争几乎受到了致命伤。
因为卡特最近的失踪,亲戚们最近都在谈论此事。他的小老头仆人帕克斯——在他行为异常的那几年一直心平气和地默默承受着,他最后见到卡特是在一天早上,当时他驱车带着那把最近发现的钥匙独自离开了。是帕克斯帮他从那古董盒子里取出的钥匙,盒子上怪诞的刻画图案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怪异特性,实在让他感觉不可思议。卡特离开时,他说是要去阿卡姆附近拜访他古老先祖的故土。
在榆树林的半山腰上,去往老卡特房屋遗址的途中,人们发现了他的车完好无损地停放在路边;镇上的人们无意间发现了车上的木头盒子——上面不仅刻画着图案,还在散发着芳香的味道;而那盒子上的图案却着实吓坏了这些人。盒子里面只有一张诡谲的羊皮纸,而那上面的文字,就连语言学家和古文字学者都无法辨别或解释含义。雨水的冲刷已经抹去了任何可疑的足迹,但波士顿的探员称在卡特住所倒塌的房梁中发现了那里曾经被人扰乱过的证据。他们断言确实是有人近期在那片废墟中找寻过什么东西。人们在远处小山坡上的森林岩石中发现了一块普通的白色手帕,但也无从确定那就是属于卡特的。
伦道夫·卡特的继承人之间进行了一场关于财产分配的谈话,但我相信他还没有死,我会坚决反对这一行径的。时间和空间以及幻境和现实之间一直交叉缠绕,只有一个幻想家才会洞察其中的奥妙;据我了解卡特,我认为他只是找到了穿梭于这些迷宫之间的方法。我也无从知晓他是否还会回来。他想要寻回自己遗失的梦境,并且迫切地向往童年的时光。然后,他就找到了钥匙,不管怎样,我都相信他能够用那把钥匙获取奇妙的优势以达成心愿。
等见到他时,我真应该问问他,因为我期望我们能够在某一个过去曾一同出没的梦境中相遇。据传言在乌撒—斯凯河的另一边,一位新的君王坐在了埃莱克—瓦达的猫眼石王座上开始了他的统治;那城镇上满是角楼,就位于空中的玻璃栈道上,它就在那儿俯视着暮光中的海洋;而在那海洋中,长着胡须和鱼鳍的格罗林建造了他们自己的迷宫,而我相信自己知道如何解释这一谣言。毫无疑问,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眼那把大钥匙,因为盒盖上那神秘的刻花纹饰可能正象征着关于盲目客观的宇宙所有的猜测和神秘。
(张琦 译)
雾中怪屋
The Strange High House in the Mist
这篇小说写于1926年11月9日,其中细腻优美的故事情节复兴了洛夫克拉夫特在1919年至1921年期间创作的邓萨尼式散文,但这篇故事则是描写了一个关于自我发现的敏感故事。主人公托马斯·奥尔尼在迷雾中的怪异房屋里丢了灵魂,但其身体的躯壳又重新返回了单调乏味的正常生活。金斯波特镇作为故事发生背景首次出现于《盛宴》。洛夫克拉夫特称“马格诺利亚的巨大悬崖峭壁”(马萨诸塞州沿岸)是故事发生背景的部分灵感来源。此篇文章于1931年10月发表于《诡丽幻谭》。
清晨时分,茫茫的雾霭从金斯波特镇远处的悬崖下、无垠的海面上徐徐升起。从深处升上来的软绵绵的白色雾霭——满载着梦境、潮湿草地上的秘密和海怪洞穴的奇幻一直上升到它兄弟般的云朵当中。随后,轻柔的夏季雨水滴落在诗人陡峭的屋顶上,而云朵也带来少许梦幻并将其洒落在人们的脑海中;那些诗人的生活中应有古老、怪异的秘密传说以及夜幕降临之际群星间互相讲述的美好奇异之事。在特里同的洞穴中、满是海藻的城市里海螺壳吹奏着从旧日支配者那里习来的粗狂曲调,而故事传说就在其中愈演愈烈;这时,漫天的大雾热切地带着传说升到空中,而这时候若是有人在岩石处望向大海,映入眼帘的就只有一片令人敬畏的白雾,好像那悬崖的边缘就是这世界的边界,好像海面上航标庄重的钟声在以太仙境上恣意地回响。
如今,古老的金斯波特镇北面,悬崖峭壁巍峨高耸、层层起伏,景象极为奇妙;那悬崖一直延伸至最北面,仿佛是风起云涌时直入云霄的灰色冰封画面。光秃的顶部凄凉地独自伸向了无尽的空间,就在那里,海岸线突然改变了方向,形成一片尖角区——伟大的米斯卡塔尼克河流穿越了阿卡姆地区奔涌着流向平原,与此同时,还夹携着森林中的传说和新英格兰山丘间稍有些离奇古怪的记忆。其他地方的渔民抬头就可以仰望到北极星,而金斯波特镇的渔民却只能仰望到那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晚上则通过它遮挡或露出大熊座、仙后座和天龙座的情况判断时间。群星之间,那巍峨的悬崖也同样是苍穹的一员,确实如此,每当雾霭遮住了群星和太阳时,它也会一同隐匿消失。渔民们很喜欢其中的一些悬崖,就像人们因一座悬崖那怪诞的横截面而称其是“父亲尼普顿”,又比如那座呈柱状阶梯的悬崖——人们将其定义为“堤道”;但人们却惧怕这座悬崖,因为它实在是距离天空太近了。葡萄牙船员们航行至此处,第一眼见到它时,便用手在自己身上画着十字以祈求上帝保佑;然而上了年纪的美国人却认为爬上这座悬崖是件比死亡更为恐怖的事,如果真能有人爬上去的话,那的确如此。然而,那座悬崖上却有栋古老的房子,夜晚时分,人们能够透过小窗户看到里面的灯光。
那座老房子一直就在那儿,而且据人们所说,住在那里的房主会在清晨同深海中升上来的迷雾对话;当悬崖的边缘成了世界的边界、海面上航标庄重的钟声在以太仙境上恣意地回响之时,他可能看到了海洋中某些奇异的东西。这些也都是谣传,因为那地势险恶的悬崖还从未有人上去过,而当地人甚至都不愿用望远镜去看上一眼。夏天来暂住的游客确实用双筒望远镜得意地仔细瞧了它,但却只看到了原始的、用木瓦覆盖的灰色尖屋顶、房檐几乎要与灰色的房屋底座挨上,以及黄昏时,屋檐下那些小窗户中所发出的暗黄灯光。这些夏季游客根本不相信会是同一个人在这座老房子里住了几百年,但他们的这种异说却无法动摇那些实实在在的金斯波特本地人。就连那个恐怖的老人——对着瓶子中摆动的铅锤说话、用数百年历史的西班牙金币购买杂货;在沃特街有间陈旧的小屋——院子里面摆放着许多石头雕像;也只能说悬崖上的那些东西在他祖父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现在这般模样。而他所说的时间一定已经久远得难以想象了,那时这里还是英王陛下所统治的马萨诸塞湾省,而其总督很可能是布里奇、雪莱、伯纳尔或者伯纳德中的某一位。
之后的一个夏天,金斯波特镇来了一个名为托马斯·奥尔尼的哲学家,他在纳拉干西特湾附近的一所大学教授毫无趣味的课程。他是和发胖的妻子及嬉戏喧闹的孩子们一同过来的;这么多年来他实在厌倦了每天面对同样的事物、想着同样井井有条的想法。他在“父亲尼普顿”的王冠上看着雾霭升起、也试着沿“堤道”巨大的石阶走进那神秘的白色世界。每天早上他都会躺在悬崖上,眺望着远处神秘的以太仙境的世界尽头,倾听着幽灵般的钟声以及可能是海鸥所发出的狂放的喊叫声。随后,雾霭慢慢消散,大海上面充满了汽船的浓烟、孤寂地露出了原形,这时,他就会叹着气走回镇里——他喜欢在那儿走过往昔狭窄的小路,上山下山;也喜欢研究不牢固的、摇摇欲坠的山形墙以及古怪支柱所支撑着的门廊——它曾庇护了多少个世代身体强壮的渔民。他甚至还同那位从不喜欢陌生人的恐怖老人进行了交谈,甚至受邀进入了他那可怕的陈旧小屋——天花板构架很低,虫蛀的镶板在午夜后能够听到令人不安的自言自语声。
毫无疑问,奥尔尼必然会注意到空中那间从未有人到访过的、灰色瓦盖的房屋,它就矗立在北面险恶的悬崖——其高度可以与上升的浓雾和苍穹相提并论;它长久以来一直屹立在金斯波特上空,当地人常会在弯弯曲曲的街头巷尾悄声议论着它的神秘所在。那位可怕的老人喘息地讲着他父亲告诉他的故事——有一天夜晚,一道闪电从那所尖顶小屋的房子喷射而出,径直射向了高空中绵延的云层;奥纳奶奶的复斜屋顶的小房子坐落在船街上,而且房屋布满了苔藓和常春藤,她曾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讲述着其祖母间接听来的事情:东部浓雾中飞出的幻影直接冲进了那遥不可及的房屋仅有的一扇窄门;那房门靠近面向海洋的悬崖边,只有在海上的船只中才能瞥见。
奥尔尼渴望新奇怪异之事,又毫不畏惧当地人对那里的恐惧,也没有夏季游客普遍的懒惰。虽然一直接受着传统教育的耳濡目染,又或者正因如此,那种一成不变的单调生活才滋生了他对于未知事物的迷恋渴望;终于,他下定了可怕的决心——郑重起誓要避开北面陡峭的悬崖去探访那间屹立于空中异常而又古老的灰色小屋。他更为理智的自我意识则认为:居住在那房子里的人一定是从米斯卡塔尼克河口边沿着平缓的海岭自内陆而来;这样的说法看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他们可能知道金斯波特人不太喜欢他们的居住地,便在阿卡姆进行贸易往来;又或是由于金斯波特那边的悬崖过于陡峭,他们根本就走不下来。奥尔尼走了出去,沿着更为平缓的悬崖走向那趾高气扬地跃向云霄与空中之物结伴的巨崖,并且十分确信凭借人力根本不可能上下于南面悬垂的斜坡。东面和北面的崖壁高达几千英尺,都是从水面笔直竖立而起,因此,若想爬上这座悬崖就只能从朝向阿卡姆所在的内陆西侧前行。
八月的一天早上,奥尔尼出发去寻找道路以通向那难以接近的巅峰。他沿着一条宜人的小路向西北而行,途经胡珀家的池塘以及老旧的砖砌炸药库;而后走到了山脊上的牧草地,米斯卡塔尼克河就在下面汩汩流淌,还能俯视到相距几英里河流与草地之外的阿卡姆优美的景色,还有那乔治亚风格的白色尖顶教堂。他在这里找到了一条通往阿卡姆的林荫小路,但却根本没有他所期望的、能够通向海边的路。森林和田野堵住了河口处高高的河岸,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类出没的迹象;就连石墙或者是离群的奶牛也根本毫无足迹可寻,只有苍劲的杂草、峻拔的大树以及交织杂错的荆棘——可能第一批着陆的印第安人看到的就是这片景象。他继续向东缓缓攀登,距离他左边的河口就越来越远,而距离海洋越来越近,与此同时,他发觉前行的路愈加难走;后来,他十分疑惑住在这讨厌的地方要如何能够接触外界,他们又是否常去阿卡姆买东西。
又走了一会儿,树木变得稀疏,在他右边身后很远的地方,他看到了金斯波特的山丘、老旧的屋顶以及教堂的尖顶。从这个高度望去,中心山已经变成了个侏儒,能够辨认得出的只有公理会医院旁的古老教堂墓地——有谣言称在那下面隐匿着些可怕的洞穴和地道。前面就是稀疏的草丛以及矮小的蓝莓灌丛,稍远的地方就是那座悬崖光秃秃的岩石以及那可怕的灰色小屋的尖房顶。现在,山脊变得十分狭窄,而奥尔尼因其独自在这穹顶之下而深感眩晕。他的南面是金斯波特上方可怕的绝壁,北面的峭壁径直地一落千丈、距离河口处将近一英里。刹那间,他的前方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足足有十英尺深,而他不得不躬下身子,四肢并用地爬下了倾斜的地表,随后谨慎细微地爬向对面崖体中的一条天然隘道。这就是那离奇房屋中的人们在天空和大地之间通行的道路!
等他从裂缝中爬出来时,晨雾已经聚集起来了,但他依旧清晰地看到了前方耸立着的、邪恶的房屋;其墙体如岩石般暗灰,尖顶醒目地矗立在奶白色的海水蒸气中。随后他意识到,房门不在朝向陆地的这面,这里只有几扇镶着铅格子的肮脏小天窗,还都是十七世纪时期的流行样式。他置身于云层与混沌之间,向下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视线所及之处就只有无垠空间内的一片苍白。他在这苍穹之中,茕茕孑立,与之相伴的只有这所诡异又令人不安的房屋;他随后侧身行走,绕到了房屋前面,却发现墙体与悬崖边缘是齐平的,因而由于那虚空的以太之境,根本就不会有人能进入那唯一的窄门;异常的恐惧感向他袭来,而其中的原因并不全是身在如此高悬之地。尤为怪异的是覆盖屋顶的木瓦被蠕虫啃噬得如此严重,却仍能保持完整;还有那几近瓦解的砖头却依旧构建着直立的烟囱。
雾气越来越浓,奥尔尼蹑手蹑脚地查看了北面、西面和南面的窗户,试图从中爬进去,却发现都被锁住了。对此,他竟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因为他越是看那所房子,就越是不想进入其中。随即响起一种声音令他吓呆了;那是门锁的咔哒声以及门闩被划开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就像是沉重的房门被小心翼翼地缓缓打开了。房门是在面向海洋的那边,奥尔尼根本就看不到,狭窄的门在弥漫着浓雾的天空中被打开了,面向着海平面上方数千英尺的虚无空间。
随后,房屋里响起了不慌不忙的、沉重的脚步声;奥尔尼听见窗户被打开了的声音,此时他正站在小屋的南面,而首先打开的则是北面的窗户,其次是拐角处的西面窗户。下一个就会轮到南侧这面窗户——就在他所站立着的、巨大而又低矮的屋檐下;不得不说,他一想到那所令人厌恶的房屋还有它面向着虚无的高空,就感觉异常不舒服。当屋里的人摸索着走到附近窗扉前时,他又蹑手蹑脚地向西面转过去,在已经打开了的窗户前紧紧地贴着墙面。很显然是房屋主人回来了;但他既不是从陆地方向而来,也没有乘坐任何可想象得出的气球或是飞艇。又响起了脚步声,奥尔尼沿着房屋的边缘向北面移动;但还没等他找到一个妥当之处,就听见了轻柔的声音,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下必须要面对这房屋的主人了。
伸出西侧窗外的是一张满脸大黑胡子的面孔、眼睛里闪耀着磷光——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景象而给他留下的印记。但其声音极其温柔,说话的方式还带着昔日的那种优雅,因而当老人伸出被晒得黝黑的手拉他越过窗台,进入构架较低的房间时,他并没有心生恐惧,房屋内墙体都是黑色的橡木板、还摆放着些雕刻了纹饰的都铎式家具。房屋主人穿着十分古老的服装,周围还缠绕着年代久远的大海传说和西班牙大帆船的梦境。他所讲述的诸多怪异之事,奥尔尼都记不起来了,甚至忘了他的名字;但却记着那房主为人怪异但很和善、充满了遥不可知的时间和空间的魔法。小屋子里昏暗的光亮似乎是绿色水光,奥尔尼注意到东面离得较远的窗户没有打开,而是用厚重模糊就像是旧瓶底似的玻璃将雾气笼罩的以太之境隔在了外面。
房主虽然长着胡子,但似乎很年轻,然而眼睛里却透露出不符合其年纪的古老神秘;从与他相关的古老惊奇的传说中看来,村民们的猜测一定是正确的——自从下方的平原之上有村庄、人们开始看着他沉默寡言地居住在上面以来,他都一直在同海面上升起的浓雾和天空中的云朵交流。一天就要过去了,奥尔尼还在倾听着昔日遥远领域的流传:狡猾的亵渎之物从海底的裂缝中逃出,而亚特兰蒂斯王是如何与之战斗;午夜瞥见由支柱支撑着、杂草丛生的波塞冬神庙,迷航的船只就知道自己偏离了航线。他还想起了泰坦时期,但他讲到诸神和旧日支配者诞生前的昏暗、混沌年代;以及在距离斯凯河很远的、乌撒附近乱石纵横的废墟中,哈提格—科拉山顶之上其他诸神翩翩起舞之事时,竟变得有些畏怯。
这时候,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是那扇钉着钉子的古老橡木门,门外则是白云弥漫的深渊。奥尔尼开始惊慌了,但房主示意他不要乱动,然后轻声地走到门前,从一个狭小的窥视孔向外望去。看来是他不喜欢看到的东西,因此用手捂住嘴,轻声轻气地绕着房间关上了所有的窗户,之后才坐在了客人旁边那把古老的高背椅上。奥尔尼随后看见一个怪异的黑色轮廓依次徘徊在每一个昏暗的、半透明的小方窗户前,这位访客在离开前,好奇地围着房子转了一圈;他很庆幸房主没有应声去开门。在那巨大的深渊之中有着一些怪异之物,而寻求梦境之人一定不要打搅或是遇见什么邪恶体。
随后,阴影开始聚集在一起;最开始少量阴影秘密地藏匿于桌下,然后显著的大块阴影出现在镶板围成的黑暗角落中。大胡子男人开始做神秘的祈祷手势,然后点燃了制作精良且怪异的黄铜烛台上的长蜡烛。与此同时,他频频地看向房门,就好像是在期待着谁的到来;终于,他焦灼的视线仿佛得到了回应,门外响起了一阵异乎寻常的敲门声——那声音一定是遵循了某种古老而又神秘的暗号。这一次,他甚至都没有窥视门孔,就直接转动巨大的橡木门闩、拔掉了沉重木门的栓子并将其面向着星辰与浓雾直接敞开。
接下来,随着一阵模糊的悦耳乐声,世间所有沉没的众大能者的梦境和回忆一并从深渊之中飘进了屋内。金色的火焰恣意地在其蓬乱的发丝间嬉戏玩耍,以至于奥尔尼向他们表示敬意的时候,不由得头晕目眩。来到此处的有:手拿三叉戟的尼普顿、变种的特里同和梦幻的海中女神们;海豚们的脊背上稳稳地背着一个巨大的扇形贝壳,在那里面的就是巨大深渊之主——最伟大的诺登斯,他头发灰白且形态庄重。特里同用海螺吹奏着怪异的乐曲,海中女神们敲击着黯黑海洋洞穴中未知的潜伏者的怪诞贝壳,发出了怪异、洪亮的声响。头发灰白的诺登斯伸出一只衰老干瘪的手,帮助奥尔尼和房屋主人进入了巨大的贝壳,随即,海螺壳和鸣锣发出了狂热又令人心生敬畏的喧闹声。这让人难以置信的行列摇晃着进入了无尽的以太之境中,他们所发出的喧闹声也被淹没在了雷电的回声中。
金斯波特镇的人们整晚都在看那巍峨的悬崖,由于风暴和浓雾的原因,人们只能瞥见一丁点的景象;接近午夜时分,那些透着窗玻璃亮着的昏暗微弱的灯光熄灭了,人们开始悄声地说着会有什么可怕之事或是灾难。奥尔尼的孩子们和肥胖的妻子此时正向浸礼会的那个温柔正派的神明祈祷,如果雨到早上还没停的话,希望这位游者能够借到伞和橡胶靴。黎明从雨雾缭绕的海平面上缓缓而至,航标上的钟声在白茫茫的以太之境庄严地响起。而正午时分,精灵的号角声在海洋上响起的时候,奥尔尼浑身没有半点雨水、步伐轻快地从悬崖上爬了下来,就这样回到了金斯波特,但他的眼睛好像一直在注视着远方。他想不起来自己在高空中的小屋里都梦到了些什么,而那位隐士的名字仍然不为人们所知,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爬下那座无人涉足的悬崖。他只将那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那位可怕的老人,而那老人此后就由长长的白色胡须遮挡着,嘟囔着些怪异的事情——他郑重宣称从那座悬崖上下来的人已经不完全是上崖的那个人了;而在那小屋灰色尖顶下的某处、抑或是在那难以置信能够抵达的、邪恶的茫茫白雾之中,一定还逗留着曾是托马斯·奥尔尼所遗失的灵魂。
从那以后,这位哲学家经年累月地过着枯燥无趣的生活,白发也日益增多;他工作勤勉、按时吃饭、准点睡觉,豪无埋怨地做着一个公民应做的事。他不再向往远处山丘的魔力,也不再为海洋底部绿色暗礁般的秘密而叹息。日复一日的生活没有再令他心生悲伤,循规蹈矩的思想已经占据了他的想象。他善良的妻子愈加发胖,孩子们也越来越大、愈加平淡,也更加有帮助,在有需要的场合,奥尔尼都会得体地露出骄傲的微笑。他的眼神中不再有不安的目光,只有在晚上,以往的梦境萦绕在脑海中时,他才会听到庄严的钟声或是精灵的号角。他再也没有去金斯波特看过,因为他的家人不喜欢那间怪异古老的房子,还抱怨那里的排水太差劲了。他们如今在布里斯托高地有一处整洁的平房,那里没有巍峨耸立的悬崖峭壁,而且邻居们也都是现代的城市人。
但在金斯波特,怪异的传说广为人知,就连那位可怕的老人也承认他的祖父并没有讲过这样的故事。如今,每当狂风从北面而来,刮过矗立在苍穹中的那所房屋,就会打破以往金斯波特海边村民的灾难——那座房屋恐怖不祥的沉默。老村民们说听到那屋里传出了悦耳的声音和歌声,还有超越世间、充满愉快的笑声;还说到了晚上,那低矮的小窗户会透出比以往更加明亮的灯光;猛烈的极光更加频繁地出现在悬崖顶端,在北方的天空中如冰雪世界一般闪耀着蓝色的光亮;而在强烈光芒的衬托下,那悬崖和小屋在夜幕中呈现出梦幻般的景象。晨曦的雾霭要比以往更为浓厚,而水手们也不确信那海中沉闷的响声是否来自那庄重的航标。
最糟糕的是,在金斯波特的年轻人心中,原有的恐惧开始逐渐瓦解,他们更倾向在夜晚聆听北风带来的遥远而又微弱的声音。他们担保说,那座悬崖顶上的房屋里一定没有任何伤害或痛苦;因为随北风而来的声音都是些欢快的节拍,与之相伴的还有笑声与音乐。他们不知道那些海洋升起的浓雾将怎样的传说带去了最北面萦绕着幽灵的那座崖顶,但他们渴望寻得些许线索——云层最浓密时,到底是什么东西敲开了崖顶那座房门。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唯恐这些年轻人会在某一天,陆陆续续地去往空中那难以到达的顶峰一探究竟,并知道隐匿于贴着木瓦的尖顶之下几百年的秘密——那是岩石、星辰以及金斯波特古老恐惧的一部分。他们确信这些喜好冒险的年轻人一定会回来,但认为他们眼中的光芒会消散殆尽、意志会从心中消失。他们也不希望古雅的金斯波特与其上坡的小路和古老的山形墙一起随着岁月流逝而垮塌下去;然而在那个未知而恐怖的崖顶小屋中,自海底而来的雾气以及雾之梦境在上升至空中的途中,经停此处稍作歇息,但越来越多的笑声使得那合唱变得愈加震撼、奔狂。
老人们不希望年轻人的灵魂离开老金斯波特宜人的炉边以及复式斜顶的小酒馆;也不希望那座岩石高地上的笑声和歌声更加响亮。就像到来的声音从海洋和北面崖顶新出现的灯光那儿带来了新的雾气,因而他们认为其他声音也会带来更多的雾气和光亮;他们还担心旧日诸神(他们只会悄悄地说到它们的存在,以防被公理会的教长听到)会从深渊之中腾空而起,又或是未知的卡达斯会从寒冷荒芜之境袭来,将那悬崖上的邪恶之地据为己有,但那地方距离平缓的小山丘和峡谷,以及静谧而又淳朴的渔民太近了。他们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对于他们这样平凡的人来说,并不欢迎那些非人世间的东西;此外,那位可怕的老人经常想起奥尔尼说过——那位独居者所惧怕的敲门声,以及他透过怪异的、半透明的铅格小玻璃窗看到的黑色轮廓——当时它正向屋里好奇地窥视。
然而,所有的这些事情,可能就只有旧日支配者能够裁决;与此同时,晨雾依然会上升至那座孤寂、高耸而又陡峭的崖顶,缠绕在那所古老的房屋周围;没人能看到那间尖顶、低房檐的灰色房屋,但每当夜晚来临之际,那里依然会亮起神秘的灯光,北风也会诉说着那里怪异的狂欢。雪白而又飘渺的雾气从海洋深处涌向它的云层兄弟那里,满载着潮湿草地的秘密和海怪洞穴中不可名状的传说。特里同岩穴中的故事传说琼堆玉砌,满是海藻的城市里海螺壳吹奏着从旧日支配者那里习来的粗狂曲调;这时,满载着传说的雾气迫切地上升至高空;而金斯波特则不安地依偎在较为平缓低矮的崖体上,那座令人心生敬畏、仿佛瞭望塔上的哨兵一般的岩石就在它上方悬挂着;而这时候若是有人望向大海,映入眼帘的就只有神秘莫测的茫茫白雾,就好像悬崖的边缘就是这世界的边界,好像海面上航标庄重的钟声正在以太仙境上恣意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