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将近。我听到门口有声音在响,仿佛是那晚我看到过的巨大又黏滑的动物肢体摩擦地板的声音。我希望它不要找到我。哦,上帝啊!那只手!那只手从窗户伸进来了!它伸进来了!
(战樱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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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é,1832—1883),法国著名版画家、雕刻家和插画家。
回忆塞缪尔·约翰逊博士
A Reminiscence of Dr.Samuel Johnson
本文创作于1917年,后来洛夫克拉夫特以“汉弗莱·不聪明先生”(Humphry Littlewit,Esq)为笔名将此文发表在《美国联合业余刊物协会会刊》1917年11月刊上。在创作此文时,洛夫克拉夫特刚刚脱离青年时代的隐居生活。这一时期的洛夫克拉夫特对于18世纪的新古典主义文学抱有浓厚的兴趣,也非常崇拜18世纪的文学大家,甚至希望自己能够生活在那个时代。本文就是他用来表达这种崇拜之情的作品。
怀旧——尽管絮絮叨叨,或遭人厌烦——却是一种通常只有垂暮老人才能享受的特权。事实上,那些历史里的隐晦过往,以及那些不太出名的伟人轶事,常常需要依靠像这样的回忆才能流传后世。
虽然许多读者偶尔会在我的行文风格间察觉和留意到某种古韵,但能够以一个年轻人的身份行走在这代人之中仍让我心甚慰。毕竟,根据杜撰的身世,我于1890年出生在美国。但是,现在我决心卸下重担,吐露一个我始终害怕惹来怀疑而不愿言明的秘密,并且向普罗大众传授我在漫漫一生中积累下来的真正知识。在一段时期里,我曾与许多显贵有过亲密的往来,而人们总想了解那个时代的确切信息,现在我将满足他们的兴趣。你们当知道,我于1690年8月的第十天(或者按照新格里高利历的算法,8月20日)出生在德文郡,因此我现在已经有两百二十八岁了。早年间我去过伦敦。早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见过威廉国王治下的著名人士,包括令人惋惜的德莱顿先生——他经常坐在威尔斯咖啡馆里的桌子边。后来,我和艾迪生先生与斯威夫特博士变得非常熟稔了,甚至还和蒲柏先生成为交情匪浅的朋友——他在世时,我一直非常了解和敬重他。但是这次我想要说的是一位年代更近些的伙伴——已故的约翰逊博士,因此,眼下我准备略过自己的年轻岁月。
我第一次听说博士的名字是在1738年5月,但那时我还未曾与他见面。那时候,蒲柏先生刚完成了他的讽刺诗的结尾(就是以“十二个月来你就没在印刷品上露过两次面”开头的那一篇),正准备发表。就在同一天,名不见经传的约翰逊模仿尤维纳利斯的写作风格发表了一首名为《伦敦》的讽刺诗,这首诗在城里引起了热议。许多有品位的绅士说,写下这首小诗的人是个比蒲柏先生更伟大的诗人。虽然有些恶意诽谤者说蒲柏先生非常妒忌那位作者,但他却为新对手的小诗给出了很高的评价;通过理查森先生得知了诗人的名字后,蒲柏先生告诉我说:“约翰逊很快就会闻名天下的。”
直到1763年,我才正式认识约翰逊博士。那一年詹姆斯·鲍斯韦尔先生——一个出身名门、博学多才、有点小聪明,而且偶尔会让我帮他修订即兴诗歌的苏格兰年轻人——在麦特酒馆里将我引见给了他。
约翰逊博士——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是个气喘吁吁的肥胖男人,衣着邋遢,不修边幅。我记得他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短假发,没有扎起来,也没有往假发上打粉,而且相对于他的头来说,那顶假发实在是太小了。他的衣服是铁锈样的褐色,有许多褶皱,而且少了不止一只纽扣。他的脸太圆太胖了,远算不上英俊,而且还有着某些淋巴系统疾病留下的难看痕迹。他总是以一种反复抽搐的方式不停地摇晃着自己的头。事实上,我早就听说过他体弱多病的状况,那是蒲柏先生告诉我的,他不辞劳苦地详细打听了所有的事情。
那时候我已经七十三岁了,比约翰逊博士整整大了十九岁(虽然我称他为博士,但实际上他要等到两年后才拿到博士学位),因此我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会对我表示出些许尊重;也因此,即便其他人都承认说自己有些怕他,但我却并不是太恐惧。而当我询问他对于我在自己的期刊杂志《伦敦人》上称赞他的字典一事有何看法时,他回答说:“先生,我不记得自己读过你的杂志,而且也对那些思想粗浅之辈的意见没有多少兴趣。”虽然约翰逊的名声让我非常渴望获得他的赞许,但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仍然激怒了我。我试着反唇相讥,告诉他,我很惊讶一个有见识的人会在从未读过他人作品的前提下来判断对方的思想。约翰逊回答说:“为什么?先生,我可不需要在熟读了一个人的作品后才能判断他的成就有多么浅薄,毕竟他在向我发问的第一句话时就急不可耐地提到了自己的作品。”我们就此成了朋友,但却在很多事情上针锋相对。有一次,为了附和他,我说我怀疑奥西恩的诗歌并不是真迹,而约翰逊先生回答说:“先生,这不会让你的理解更加独到;因为城里的所有人都察觉到这件事了,即便对于一个寒士街的评论家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发现。你还不如说,你很怀疑是弥尔顿写了《失乐园》。”
从那之后,我经常遇见约翰逊,大多是在文学社的聚会上。文学社是在我认识约翰逊一年后,由约翰逊、议会上的演说家布克先生、时尚界的绅士伯克拉克、虔诚的民兵队长兰敦先生、著名画家J.雷诺兹爵士、散文与诗歌作家高德史密斯博士、布克先生的岳父纽吉特博士、约翰·霍金斯爵士、安森尼·查米尔先生还有我一同创办的。我们每周都会约一天,通常是在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去索霍区杰拉德大街的土耳其酒馆里见面——后来,那座酒馆被卖掉了,并且改造成了一座私人的住处;在那之后,我们又将集会的场地迁到了萨克维尔大街的亲王酒馆,然后是多弗街的乐特里耶酒馆,接着是圣詹姆斯街上的帕斯罗酒馆以及撒切尔公馆。在这些聚会上,我们一直表现得相当和睦与宁静,这与我今天在文学与业余刊物协会里见到的某些纠纷与混乱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对比。考虑到我们都是些有着完全相反观点的绅士,这份宁静更显得不同寻常。约翰逊博士和我,还有其他许多人,都是忠实的保王党;而布克先生是辉格党人,反对美国战争,他在那一议题上的许多演说都得到了广泛的发表。而最不合群的是身为创始人之一的约翰·霍金斯爵士,他写过许多有关我们社团的歪曲传闻。约翰爵士是个非常古怪的人,有一次,他在聚会上拒绝支付自己的晚餐账单,因为他在家里通常不吃晚饭。后来他用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方式侮辱了布克先生,让我们都非常痛苦地表示了异议,那件事后,他就不再来参加我们的集会了。不过,他一直没有公开地与博士断绝关系,而且他后来还成了博士的遗嘱执行人,但鲍斯韦尔先生和另一些人还是有理由怀疑这一委派的真实性。文学社的其他后加入的成员包括,约翰逊博士早年间的朋友演员大卫·盖瑞克,托·沃顿与约瑟·沃顿,亚当·史密斯博士,《拾遗》的作者帕西博士,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先生,音乐家伯尼博士,评论家马龙以及鲍斯韦尔先生。盖瑞克先生是唯一一个在加入社团时遇到困难的成员,因为博士一直都喜欢批判舞台艺术以及与舞台有关的一切事物,即便他与盖瑞克先生有着深厚的友谊。事实上,约翰逊有一个极度奇怪的习惯,当所有人都反对戴维的时候,博士就会向着他说话;而当所有人向着戴维说话的时候,博士就会反对他。但他由衷地喜欢盖瑞克先生这个朋友,对此我毫不怀疑,因为他从未像影射福特那样嘲笑盖瑞克先生。虽然福特拥有喜剧的天赋,但他始终是个非常粗俗的人。吉本先生也是个不太受欢迎的人,他总是表现出一种惹人讨厌的嘲弄神情,就连我们这些非常景仰他的历史造诣的同伴也经常觉得被冒犯了。我特别喜欢高德史密斯博士,他是个非常在乎自己衣着,而且在成员们谈话说到精彩处总是插不上话的小个子,因为我也无法同样在谈话时展现自己。他非常嫉妒约翰逊博士,不过依然非常喜欢并尊敬对方。我记得有一次有个外国人——我猜是德国人——参加了集会,在高德史密斯说话的时候,那个外国人突然发现博士准备要说些什么,由于将要说话的那位更加出名,于是那个外国人下意识地将高德史密斯当作了累赘,直率地打断了他的说话,并且喊着说:“安静,乔翰逊博士要说话了!”这让高德史密斯一直非常记恨。
在这个群星闪耀的团体里,我得到了很大的容忍,但那主要是因为我的年纪,而非我的智慧或学识,因为我在这两方面完全比不上其他人。然而我与著名的伏尔泰的友谊一直让博士很恼火,因为他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而且曾经称那位法国哲学家是:“一个头脑敏锐但文字功底薄弱的人。”
鲍斯韦尔先生——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有点儿喜欢戏弄别人的朋友——经常取笑我笨拙的礼仪举止和过时的假发服饰。有一次,在稍微有些醉意的时候(他有很大的酒瘾),他曾试图在桌子表面写一首即兴诗来讽刺我,然而由于缺少了在平时写作时的帮手,他犯了个糟糕的语法错误。我告诉他,他不该挖苦自己的诗歌源泉。还有一次,鲍兹(我们以前都这么称呼他)抱怨说我为《每月评论》准备的那些文章对于刚开始写作的作家来说太过苛刻了。他说我把所有有着远大志向的人全都从帕尔纳索斯的山坡上推了下去。我回答说:“先生,你弄错了,那些没能坚持下去的人之所以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们渴望提升实力,而是想要将自己的弱点隐藏起来,并将自己无法获得成功的原因归结于第一个提到他们的批评家。”我很高兴看到约翰逊博士在这件事上站到了我这一边。在修订他人的拙劣诗歌这件事上,没有人比约翰逊博士更了解其中的痛苦;实际上,据说可怜的老瞎妇威廉斯夫人的书里只有两行不是博士写的。有一次,约翰逊为我背诵了利兹公爵的一个仆人创作的几行诗——那首诗逗乐了他,让他牢牢地记了下来。诗里描写的是公爵的婚礼,由于它与最近的一些傻瓜诗人所创作的作品在质量上是如此相似,我忍不住要把它们完整地写下来:
“利兹公爵会娶
一个漂亮的好女人
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喔
那位淑女会获得利兹陪伴的恩泽。”
我问博士,他有没有试过将这东西弄得像样一些,但他说他没试过,于是我自娱自乐地修订了它:
豪杰利兹迎新娘,
贞洁美人家世长。
少女骄傲心意欢,
赢得郎君侧相伴。
我向约翰逊博士展示了这首诗,他说:“先生,虽然你解决了韵脚的问题,但这几行字里既没有诗意也没有智慧。”
能够讲述更多我所知道的那些发生在约翰逊博士身上——以及他的智者圈子里——的轶事总让我感到满足,但我是个老人了,太容易疲惫。当我努力试图回忆过去的时候,我似乎没有多少逻辑,总在连续性地东拉西扯,而且,恐怕我着重谈论一些其他人过去已经讨论过的事情上。如果读者们喜欢这些回忆,我或许会再谈论一些那个仅剩我还活着的年代里发生过的逸闻趣事。我记得许多与萨姆·约翰逊以及他的俱乐部有关的事情。即便博士死后,我也一直待在俱乐部里。我真诚地哀悼博士的去世。我还记得将军约翰·伯戈因先生曾因为三票反对没有加入俱乐部——他的许多戏剧与诗歌作品在他死后得到了发表——这可能是因为他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在萨拉托加吃了败战的缘故。可怜的约翰!而他的儿子就好多了,我记得他好像成了一个准男爵。但我已经非常疲倦了。我很老了,非常老了。是时候去打个午后小盹了。
(竹子 译)
北极星
Polaris
这个故事大约写于1918年的5月或6月,当时洛夫克拉夫特做了一个梦(他在1918年5月15日的信中提到过这件事),他梦到“一个奇怪的城市,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宫殿和金色的穹顶,坐落在一座灰暗又可怕的山脉之中”。邓萨尼勋爵的作品中有相关的精彩描述,但洛夫克拉夫特是后来才读到的,因此他更有可能是受到爱伦·坡作品的影响(例如《静——寓言一则》)。这篇小说实际上并不是一场“梦的幻觉”,而是描写了一个拥有着古老祖先灵魂的现代人的故事。小说最早被收入于1920年12月出版的《哲学家故事集》(Philosopher)中。
北极星神秘的光线穿过北面的窗户,照亮了我的房间。在整个漆黑又恐怖的夜里,它是唯一的光明。那年秋天,北风裹挟着诅咒与怨恨,扫过沼泽里相互低声喃喃的大树,秋意染红了树叶。在清晨即将到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就坐在一弯新月之下,倚在窗边,凝望着那颗星。时间消逝,仙后座在高空中闪闪发光,在沼泽中投下婆娑的树影。树枝随着夜风轻柔地舞动,时不时透出远方北斗七星的光芒,使我意乱情迷。黎明破晓之前,大角星的微光斜照在山坡的墓地上,发出隐秘的红色光晕;后发座在神秘的东方闪烁着怪异的光。同时,北极星也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瞥视着我,就像一只可怕的眼睛,神经兮兮地眨动着,总是试图向我传递某些奇怪的信息,却又在刚刚传达给我之后就让我彻底失忆,记不清楚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当天空中乌云密布,遮住了漫天星光的时候,我才可以安然入睡。
我很清晰地记得夜晚的极光,在沼泽上空闪耀着令人恐惧的恶魔之光。每当这时,只有等到有云朵飘过,遮挡住它的光亮后,我才能睡去。
在一个下弦月的夜晚,我第一次在朦胧之中见到了那座城市。它就坐落在一个高原上,在几个造型奇特的山峰之间。城市里所有的塔、围墙、石柱、穹顶和街道,都是用冷冰冰的大理石砌成的。大理石街道上立着同样用大理石做成的柱子,每个柱子的顶端都雕刻了长满络腮胡子的男人的脸。空气温暖又安静,没有风吹过。山峰顶部的正上方,可以看到闪闪发光的北极星。我凝视着那座城市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出来,白天来临。红色的毕宿五星在地平线上低垂着,缓慢地闪烁着,这时我看到城市里的房子和街道有灯光和人影出现了。那里的人们穿着奇怪的长袍,举止高雅、待人亲和、彬彬有礼,在弯弯的月牙之下,他们说的语言虽然我从未听过,但是竟然能听得懂。我听到他们在谈论智慧与哲学。过了一会儿,等到毕宿五星爬到更加接近地平线的地方时,整座城市就又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之中。
等我早晨睡醒,我竟然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我的记忆中全是那座城市的模样,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已经沉浸在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之中了。自从那天以后,只要是在我可以入睡的阴天的夜晚里,我都能看得到那座城市。它有时出现在弯弯的月亮之下,有时出现在热烈如火的大太阳底下,但是他们的光都是缓缓地划过地平线而后消失不见。如果遇上了晴朗的夜晚,北极星就会闪烁得与以往不同。
渐渐地,我开始好奇自己会在那个奇怪的城市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一开始我只是觉得那座城市是一个彻底虚幻出来的不真实的场景,然而现在我开始想要弄明白自己与它是否存在某种关联,也想知道每次出现在那座城市里的广场上的人们到底在谈论什么。我对自己说:这绝对不只是做梦那么简单。可是我该如何证明那些出现在沼泽和墓地南面的大理石房子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呢?而且,北极星为什么会每个夜晚都照进我北面的窗户里来呢?
有一天夜里,就在我坐在大广场上听那些人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自己正在发生的变化。我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游荡在这座城市里的灵魂,而是拥有了肉身。我再也不是奥拉索尔街上的一个陌生人了。奥拉索尔街的位置在萨尔基斯山脉,刚好在诺顿山和卡迪佛奈克山之间。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我的朋友阿洛斯那熟悉的声音。我感到欣喜若狂,因为那声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发出来的啊!他说的话也大大地慰藉了我的灵魂,因为他是一个爱国者。那天夜里,传来了戴克斯家族部队战败、因纽特斯家族入侵的消息。五年前,有几个矮胖、凶恶又下流的人从西部踏入我们的王国边界,他们大肆破坏我们的国家,烧杀抢掠。最后,他们包围了我们的中心城镇。他们已经占领了山脚下的地区,却找不到登上高原的路,幸亏占据了有利的地形,否则我们的市民是无法抵抗这些入侵者的。那些矮胖的生物精于战争的艺术,而且不像我们这些身材高大、长着灰眼睛的洛玛尔人那样顾虑荣誉,不愿展开残忍的征服。
我的朋友阿洛斯是高原上所有部队的总指挥官,他的身上背负着我们整个国家最后的希望。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告诉大家,我们必须要有冒险精神,并且劝告奥拉索尔人,他们是最勇敢的勇士,要继承祖先们英勇抗争的传统,奋勇杀敌。他们的祖先曾经被迫向南方迁移,并且在迁移的过程中与阻碍他们前进的长毛、长臂的食人部落交战,最后获胜。然而阿洛斯不让我也做一名战士,因为我天生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一遇到巨大的压力和困难就会晕倒,不省人事。但是我的眼睛比一般人都敏锐,堪称千里眼。尽管我以前每天都会花好几个小时抄录纳克特祖先的手稿,研习祖先的智慧成果,我的视力依然是全国最好的。阿洛斯为了庇护我,免于去战场上白白送死,就安排我做瞭望塔的侦察员,帮助我军侦察敌军的情况。侦察员的地位在战争中也是相当重要的,仅次于指挥官。敌人试图从诺顿山的背面抄小路到达我们的城堡然后实施突袭,是我敏锐地侦察到这一情报,及时点火放信号,让守门的士兵们得到消息进行防卫,让我们的城堡免于被立即攻陷。
瞭望塔上只有我一个人,下面的其他人都需要我不断地给他们信号指挥作战。我的大脑阵阵眩晕,不仅是出于紧张激动的心情,更是由于过度劳累,因为我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体力近乎透支。但是我的意志十分坚定,因为我热爱这片土地,我热爱这座大理石建造的城市,我不能倒下,不能让这座城市遭到敌人的蹂躏。
但是就在我站到瞭望塔的顶端时,我又看到了那一轮弯弯的月亮,散发着红色的邪恶的光芒,在远处村落的潮湿的水汽中隐隐约约地晃动。从屋顶的缝隙中,我再次看到了那颗北极星。它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个有生命的魔鬼在不停召唤我。在我看来,它的光亮在向我传达某种信息,想引诱我入睡,我甚至听到了有节奏感的歌声在我耳边反复回荡:
睡吧,睡吧,我的哨兵,
我已经在这颗星体中沉睡了两万六千年,
今日我终于得救,我回来了,
就在我现在熊熊燃烧的地方,
其他星球也将升起,
天空将被我们点亮。
我们将慰藉生灵并保佑他们,
请记住:
只有当我的轮回结束时,
过去才会重演。
我努力与困倦作斗争,尽量不让自己分心。同时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那些从天空中传来的奇怪歌声,想找出这些歌声与我曾经研习过的《纳克特抄本》是否存在某种联系。我感到我的头沉得抬不起来,胸中憋闷得喘不过气来。等我再抬起头来向上看去时,我进入了一场梦境之中。在梦里,远处沼泽地里的树木依然不停晃动,北极星还是向我眨着眼睛,露出狡黠的微笑。我沉沉地睡着了。
在睡梦中,我因感到羞耻和绝望而不断地尖叫,苦苦地哀求催眠我的怪物能停止催眠,让我快点醒来,我需要在因纽特斯人从诺顿山背面抄小路突袭我们的城堡之前醒来,告诉我的同伴们危险即将来临。但是这些怪物们简直就是魔鬼,他们狠狠地嘲笑我,并告诉我我并没有做梦,一切我认为的梦境其实都是真实发生的。同时他们不停地捉弄我,给了敌人充足的时间准备进攻。我没有履行我的职责,我背叛了我所爱的城市。我欺骗了我的朋友和长官阿洛斯,他曾经那么信任我!这些痛苦的感觉在梦中不停地折磨着我。那些魔鬼告诉我,我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我在夜里的想象,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奥拉索尔城,也不存在低垂于地平线上闪烁的北极星和毕宿五星,还有那些覆盖了几千年的冰雪和所谓的能够打败敌人的“爱斯基摩人”。
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我痛苦地挣扎着,发疯似的想要解救这座城市,时间每过去一秒钟,它就离危险更近一点儿。可是我的挣扎都是徒劳的,我没有办法摆脱这个可怕的梦境。梦里的砖石房子就在沼泽的南边,低低的山丘上有一个墓地,北极星依旧那么邪恶和怪诞,从黑漆漆的穹顶之上洒下星光,像一双监视着我的眼睛,总是试图向我传递某些奇怪的信息,却又总是在刚刚传达给我之后就让我彻底失忆,记不清楚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战樱 译)
翻越睡梦之墙
Beyond the Wall of Sleep
本文大约写于1919年春天,最早发表在一本业余写作爱好者创办的杂志《松果》(Pine Cones)的1919年10月刊上。洛夫克拉夫特后来提到本文的灵感源自《纽约论坛报》(The New York Tribune)上面的一篇关于纽约州警官队在卡茨基尔山区工作的报道。而文章最后一段的引用也得益于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在青年时代自学的天文学知识。
1938年3月《诡丽幻谭》再次发表《翻越睡梦之墙》时的插画。
咱可真想要睡上一觉。
——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第四幕,第一场)
我时常在想,人类中的大多数是否会刻意停顿下来,去回想那些偶然出现在梦境里的重要蕴意,或者回想那个它们所依附的隐晦世界。我们夜间梦境的绝大部分或许不过是些依照清醒时的经历而产生的奇妙虚影——但弗洛伊德也曾用他的童年象征主义学说反驳过这种论调——因为有某些东西并不在此列。它们脱俗而又飘渺的特质无法用普通寻常的观点进行解释,而它们所带来的、让人隐约觉得兴奋与不安的影响也可能会让人短暂瞥见一片属于精神的领域,这片领域的重要性一点儿也不亚于现实生活,却被一道几乎无法翻越的屏障隔离在现实生活之外。就自身的经验而言,我无从质疑他的理论——也许,当人们失去了尘世间的意识后,便会旅居在另一个与我们所知的生命形式完全不同的无形生命中,而当我们醒后,却只会留下些许最为细微与模糊的记忆。我们也许会从这些模糊而又破碎的记忆里推论出许多东西,却无从证实。我们也许只能猜想,在梦境里,生命、物质还有活力,这些人类所知道、熟悉的东西,并不一定是恒定不变的;而时空也并不像我们清醒时所认知的那样存在着。有些时候,我相信,这种更缺少实在感的生活是一种更加真实的生活,而我们在这颗水陆相间的小星球上所度过的空虚时光则是次要的,或者只是一种视觉现象而已。
1900年1月冬天的一个下午,当那个人被带到州立精神病院时,我刚从充满了此类思绪的年少幻想中清醒了过来。当时我正在医院里担任实习医师,而发生在这个人身上的事情从那时起便一直困扰着我。根据记录,这个人名叫乔·斯莱特,或者乔·斯拉德。他有着典型的卡茨基尔山区居民所具有的外貌,是早期殖民地的农夫血统所留下来的子孙中的一员。那些古怪而又令人反感的居民在那些少有旅行者来往的偏远山区里与世隔绝地生活了几乎三个世纪之久,因而已经衰落到了某种野蛮而退化的地步,远不如那些当年幸运地定居在人口稠密地区的同胞兄弟们那么文明先进。这批古怪的居民简直就是南方人口中的“白垃圾”的真实写照。他们没有什么法律与道德可言,而且他们普遍的精神状态可能也要比生活在其他地区的美国本土居民糟糕得多。
乔·斯莱特是被四名警惕地监视着他的州警送进精神病院的,据说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但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危险的性情。虽然有着远超过一般身材的个头与稍显健壮的骨架,但那双湿润的小眼睛却流露着暗淡而又困倦的忧郁;无心打理也从未刮过的发黄胡须也长得稀稀拉拉;就连厚厚的下唇也一同无精打采地垂着——所有这一切都让他那张荒唐可笑的面孔看起来无害而愚蠢。他的年龄不详,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既没有家庭记录也没有固定的家庭成员,但从他前方的秃顶与牙齿脱落的情况来看,首席外科医生认定他的年纪应该在四十岁上下。
我们从医疗记录与法庭文书上得知了所有能收集到的与这个男人有关的信息:这个人是个流浪汉、猎人,设陷阱捕捉野兽为生。在他那些原始朋友的眼里,他一直表现得很奇怪。他总是习惯晚上超过正常作息时间之后才入睡。而当他从梦中醒来时,他时常会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谈论起一些未知而又陌生的东西——那种举动极为怪异,甚至会让那些没有想象力的平民大众也感到畏惧与恐慌。不过,这并不是说他组织语言的方式非同寻常,因为他只会使用那些在他在日常生活里使用的低贱方言;但他叙述时所用的语调与讲述的内容却如此神秘而疯狂,以至于没人能够毫无惧色地听完他的叙述。他自己往往也会像他的听众一样感到恐惧与困惑。但是,在清醒后的一个小时内,他就会忘记自己说过的所有事情,或者至少是所有那些导致他说出这些事情的东西;并且重新回到迟钝而又有点儿亲切和蔼的寻常状态,和其他那些山地居民没什么两样。
但随着年龄的增加,他在黎明时分的反常行为似乎也跟着逐渐变得频繁与暴力起来;后来——在他被送到精神病院的一个月前——这一行为演变成了一场令人震惊的悲剧,并最终导致他被当局逮捕拘留。事发的前一天下午,他在狂饮过威士忌之后沉沉地睡了过去,但等到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他极为突然地清醒了过来,并发出了极其恐怖且不同寻常的嚎叫声。这叫声使得邻近的几个人纷纷赶到了他居住的小屋边——那是一间杂乱肮脏的地方,他与一个和自己一样污秽不堪的家庭一同居住在里面。接着,他冲进了雪里,高高地挥动着手臂,开始连续地向空中跳去;同时高呼着他决心要前往某个“屋顶、墙面、地板上都有光芒,且播放着响亮奇怪音乐的大屋子”。两个中等身材的人试图制止他,但他用狂乱的力量与愤怒抵抗着,尖叫着说出了他的意愿,迫切想要找到并杀死某个“大笑、摇动并发亮的东西”。终于,在突然给了一个试图制止他的人一拳之后,他陷入了一种恶魔般的嗜血狂喜之中,残忍地尖叫着他要“跳向空中,烧掉所有阻止他的东西”。
此刻,他的家人与其他邻居纷纷恐慌地逃走了,当他们鼓起勇气折返回来时,斯莱特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团肉酱般无法辨认的东西——在一个小时前,那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没有哪个山地居民敢去追他,而且似乎他们也乐于让他冻死在外面;但过了几天后,他们在一个早晨听见他在一个遥远的山谷里发出的尖叫声,于是他们意识到斯莱特不知怎么的设法活了下来,于是这群人便决定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将他驱除出去。就这样,那些山地居民拿起武器,组成了一支搜寻队。但随后不久,在当地颇不受欢迎的州巡警队偶然发现这只搜寻队,在询问过他们之后,一位警官加入了搜寻者的队伍,并将他们的原定目标(不论之前是什么)演变成了由治安官组织的治安维持队。
在搜寻队出发后的第三天,他们在一棵大树的空心树干里找到了不省人事的斯莱特。随后,他被带到了最近的监狱,等他恢复意识之后,来自奥尔巴尼的精神病医生立即为他做了检查。他向这些精神病医生讲述了一个简单的故事。他说,他有一天下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喝了很多酒,然后便睡了过去,然后他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地站在自己小屋前的雪地里。他邻居皮特·斯莱特残缺不全的尸体就在他的脚边。由于恐惧,他茫然地跑进了树林里,试图逃避那个看起来肯定是由他犯下的命案。除此之外,他似乎一无所知,即使质询者们做出专业的问讯也没能带出更多的事情来。
那天晚上,斯莱特安静地睡着了,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除了某些表情的改变外,并没有流露出特别奇怪的特征。但看守病人的巴纳德医生觉得自己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光彩,那气弱无力的嘴唇几乎无法察觉地抿紧了,仿佛他已做下了某个理性明智的决定。但当他们开始询问问题时,斯莱特再度沉入山区居民常有的那种空白而茫然的状态,只能反复地说他前一天所说过的话。
第三天的早晨,那个人的精神疾病第一次发作了。在睡梦中显示出一些不安之后,他突然陷入了狂暴的状态,力大无穷,甚至需要四个人才能将他捆在约束衣中。精神病医生们纷纷仔细地聆听着他所说的话,因为他家人与邻居口中那些富有启发性但大多数时候都相互冲突、语无伦次的故事大大地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斯莱特最多胡言乱语了十五分钟,滔滔不绝地用他那边远地区的方言讲述某些光组成的雄伟大厦,空间的大海,奇怪的音乐以及幽暗的山脉与河谷。但他谈论的大多数内容都与某个燃烧着的神秘存在有关——他说那个东西摇晃着放声大笑地嘲弄着他。这个巨大而模糊的存在似乎对他做过一件可怕的坏事,以至于他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杀掉它从而成功复仇。他说,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要飞过虚空的深渊,烧尽一切堵在他路上的东西。他这么说着,直到最后,他的叙述戛然而止了。他眼中的疯狂光芒逐渐熄灭了,他呆木而奇怪地看着那些问询者,并开口询问他为什么被绑着。巴纳德博士解开他身上的皮马甲,并成功地说服斯莱特——为了自己着想——先披上它,并且直到晚上之前都没有再把马甲要回来。接着,那个人开口承认,他的确会有时候说一些奇怪的事情,但他完全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在一两个星期内,他的精神疾病又发作了多次,但医生们并没有从中了解到更多的东西。最后,他们开始思索斯莱特梦境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因为既他不懂书写又不能阅读,而且也从未听说过任何传奇或神话故事,因此他能拥有如此华丽绚烂的想象力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由于此人只能依靠他自己的简单语言来进行疯癫而又不适宜的表述,所以他肯定不是从任何已知的神话或传奇故事获得这些想象的。他既不能理解也无法解释那些自己在胡言乱语时所提到的事情;他声称自己经历过那些事情,但实际上,他不可能从任何寻常谈话或与他相关的交流中学习到这些东西。精神病医生们很快便一致认定那些异常的梦境就是这种麻烦的根源,这些梦境是如此栩栩如生,因此即便在清醒过来后,它们仍然能够短暂地完全掌控住这个低贱平民的头脑。后来,按照正式的程序,法院开庭审理了斯莱特谋杀邻居一案,然后以精神错乱为由宣告斯莱特无罪,并将他押送到了我供职的这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是个经常思索梦境生活的人,从这一点上,你们或许能想象当我完全确认了他的病情属实后,便会多么渴望去研究这个新来的病人。他似乎也从我身上感觉到了某些友善与亲切,这无疑与我那无法掩饰的兴趣以及询问他时温和礼貌的态度有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精神病发作——而我在一旁屏息聆听他描述那些混乱而又壮阔的图景——时能认出我来;不过当他安静下来时,他依然知道我是谁。这个时候他会坐在他房间里那扇带铁栏的窗户边,用稻草与柳条编着篮子,可能还会为他再也无法享受的山区自由生活而消沉憔悴。他的家人从未要求来见他,也许他们按照落后的山地居民一直遵循的方式,找到了另一个新的临时首领。
渐渐地,我越来越对乔·斯莱特所构想的那些疯狂奇妙幻想感到好奇,这种感觉甚至到了难以抗拒的地步。这个人的语言与智力水平都低下得可怜,可他口中的那些鲜亮而宏大的幻想——虽然只是一些野蛮、片段的梦话——却是一颗出众的,甚至极为优秀的,大脑才能构想出来的图景。我经常问自己,一个生活在卡茨基尔的野蛮人如何能够依靠他那迟钝的想象力在脑海里营造出这些幻想呢?为何这些幻想的内容都暗中显示出一个天才才能创造出的智慧火花?斯莱特如何能构想出他在癫狂的胡言乱语时咆哮着描述的那些有着无上光辉与无比巨大空间的灿烂国度?我越来越相信这个在我面前畏畏缩缩的可怜人身上可能发生了某些不仅混乱而且我无法理解的事情,而这些事情肯定也远远超出了那些比我更有经验但却更缺乏想象力的医学和科学同僚的理解范围。
然而,我却无法从这个人身上提取任何信息。我的整个研究结论就是:斯莱特游荡在某种半有形的梦境生活中,或是漂浮着穿过灿烂而巨大的河谷、草甸、花园、城市以及充满光芒的宫殿——对人类来说这个世界不仅旷阔无边而且完全陌生未知;在那个世界里他并不是一个农民或野蛮人,而是一个举足轻重而且有着多彩生活的生物。他能够在那个世界里骄傲地昂首阔步,只有某一个致命的敌人才能阻挡他的去路。这个敌人似乎是一个可以看见、但却虚无缥缈没有实体的东西,它不以人形出现——因为斯莱特从未称它为人,也没说它不存在,而是称呼它为“东西”。这个东西曾对斯莱特做过某些非常可怕但却说不清楚的坏事,以至于这个疯子(如果他真的疯了的话)一直渴望着要复仇。斯莱特曾间接提到过它们的所作所为,从他的描述来看,我猜那个发光的东西与他平起平坐不分上下;而且在他的梦境里,他自己也与他的敌人一样是一个发光的东西。他曾频繁地提到自己会飞越无垠的空间,并烧掉一切阻挡在他路线上的东西——这种说法也为我的猜测提供了佐证。然而,他却在用一些完全不搭调的乡野土话来描述这些概念。这一情况让我不禁的觉得如果那个梦境世界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在那个世界里,口头的语言并不是用来传达思想的媒介。那个梦境里的灵魂是不是就居住在这个卑微的身体中,正绝望地挣扎着用愚笨凡人那简单而笨拙的舌头讲述它无法描述的事情呢?我是不是正面对着那些能够解释这个谜团的智慧思绪呢?——只要我能够发现并解读它们的话。我并没有向那些年长的医师说起这些事情,因为中年人总是多疑的,他们愤世嫉俗,拒绝接受新的想法。而且,精神病院的院长在不久前还曾用他那如同父亲对待孩子般的方式提醒我过度操劳了,提醒我的大脑需要休息。
长久以来,我一直都相信人类思维的基础仍是由原子或分子的运动,而且能够像是光、热以及电力那样转化为电磁波或辐射能量。这种想法过去曾让我反复思考人类是否能够进行心灵感应,或者通过合适的设备进行精神交流。在上大学的时候,我曾准备过一系列用来传输与接收的装置——这些装置有些像是在无线电发明之前、用于无线电报的早期笨重设备。我曾与一个同伴测试过这些东西,但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不久之后,它们便与其他一些古怪玩意和科研成果一同打包收藏了起来,以待将来可能会用到。
而现在,由于窥探乔·斯莱特梦境生活的渴望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再次找出那些设备,并花了好几天的时间让它们重新工作起来。当它们再度运转起来后,我没有错过任何测试它们的机会。斯莱特每一次爆发,我便会将发送机安置在他的前额上,然后将接收器安装在我自己的额头上,持续地进行微调,寻找各种假象中的脑波波长。但是,即便这种传输过程真的成功实现了,我也完全不知道那些思想会在我的大脑里唤起怎样的思维回应。不过,我十分肯定地相信,我能够察觉并解读它们。因此,我继续进行实验,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实验的实际目的为何。
那件事情发生在1901年2月21日。时隔多年当我再度回忆起这件事情,我意识到它看起来是那么的不真切。可是,虽然芬顿医生将这一切都归结于我那活跃的想象力,但有时候我仍会怀疑这种结论是否是正确的。我记得他怀着极为和蔼与耐心的态度听完了我的叙述,但在那之后,他却给我开了一份精神药物,并为我安排了一次为期半年的假期——让我在随后的那个星期便启程离开精神病院。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晚上,我陷入了极端的焦躁与慌乱之中。因为尽管乔·斯莱特一直都接受着极好的护理,但他却毫无疑问地在慢慢死去。也许那是他怀念的山区自由生活在作怪,或者也许他脑中的混乱已经变得太过激烈,以至于他那有些迟钝身体已经跟不上了;但不论如何,这具衰弱躯体里的生命火焰已渐渐熄灭。他昏昏欲睡地迎来了自己生命终结的时刻,当夜幕降临时,他陷入了忧虑的睡眠之中。
当他入睡的时候,我没有像平常那样用皮带给他捆上约束衣,因为我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非常虚弱了,即便他在去世之前,再一次精神失常地清醒过来,他也不可能做出任何危险的举动。但是,我仍将他的头与自己的头连接在了我那台宇宙“收音机”的两端,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试图能在余下的这段短暂时光里收到来自梦世界的第一条、也是最后一条信息。一名护工与我一同待在房间里,他只是个平庸的普通人,完全不知道那台设备的作用,也没有询问我的想法。随着时间流逝,我看见他的头笨拙地垂了下来,陷入了睡眠之中,但我没有去打搅他。那个健康但垂垂将死的野蛮人有节奏地呼吸着,仿佛催眠曲一般,让我在不久之后肯定也跟着陷入了小憩。
接着,一段奇异的抒情曲调将我唤醒。四面八方都回荡着和弦、颤动与和谐的心醉神迷,与此同时,在我那令人陶醉的视野中闪现出一番由无上美景构成的宏大场景。我似乎漂浮在空中,而我的四周无数由鲜活火焰构成的高墙、立柱与横梁正在光辉灿烂地燃烧着。它们一直延伸向上,直到那笼罩在无限高处、壮丽得难以言喻的穹顶边。与此同时还有其他一些场景混杂在那幅富丽堂皇的雄伟景象中,更确切地说,它们如同万花筒般旋转着,不时取代这幅壮丽的景象。在那之中,我瞥见了旷阔的平原与优美的河谷,高大的山脉与诱人心动的岩穴。所有这一切都覆盖着我那双愉悦的眼睛所能想象出的每一种使得风景更加可爱动人的元素,可却又不仅仅如此,它们完全由某种散发着光辉、虚无缥缈而又柔顺可塑的东西组成的,既像是意识构建的想象又像是实实在在的物质。当我凝视着这一切时,我察觉到自己的大脑控制着这些诱惑迷人的变化,因为每一幅出现在我面前的景象全是我那变化着的念头最希望看到的景象、在这极乐的国度里,我并没有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踌躇,因为每一幅景象、每一个声音对我来说都是熟悉的,就如同它们在无数个万古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一样,它们同样也将会一直永存下去。
这时,那由我兄弟所散发出的灿烂光晕靠了上来,与我展开了对话。我们用灵魂交谈,无声但却完美地相互交换着思想。这是一个迈向胜利的时刻,因为我的同伴终于即将逃脱那段可耻的周期性奴役,他永远地逃脱了被奴役的命运,并且准备追上那个可憎的压迫者,哪怕抵达以太虚空中最为遥远的地方,紧接着它会造就一场燃烧着的宇宙复仇,撼动群星。我们如此漂浮了一小会儿时间,接着我留意到我们周围的物体开始出现了轻微的模糊与暗淡,仿佛某些力量正在将我召回地球——那个我最不希望去的地方。那个靠近我的东西似乎也感觉到了同样的变化,因为,它逐渐将谈话引向结尾,自己也准备着退出这个场景,并开始以一种比其他物体略慢的速度逐渐从我的视线中消散开来。我们又交换了一些思想,我从中得知了那个发光的东西与我一样,都会被召回并继续忍受奴役——但对于我那由光芒组成的兄弟,这将是最后一次了。行星上那具令人感到遗憾的外壳已几乎被耗尽了,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的同伴将能自由地沿着银河追向那个压迫者,经过位于这边的群星,奔向无限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