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在攀爬了仿佛无限久之后,上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嘎嘎声,意味着事情出现了意外的严峻转折。显然,早在卡特及其向导到达之前就有妖鬼——甚至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溜进塔里了。眨眼之间,带头的食尸鬼已经把卡特推到了墙边,并指示另外两名同胞守在了最有利的位置。它们举起老旧的石头墓碑,准备一见到敌人就砸下去。食尸鬼能在黑暗中视物,所以有它们在场,情况比卡特独自一人要乐观得多。转瞬之后,前方响起一阵蹄声,显然是有至少一头野兽正从阶梯上方朝下跳来,于是举着墓碑的食尸鬼们摆好姿势,准备发起致命的一击。现在,黑暗中出现了一双橙红的眼睛,除了蹄声,他们还听见了妖鬼的喘气声。它刚跳到紧挨着食尸鬼的台阶上,后者便用惊人的臂力挥动古老的墓碑,于是妖鬼只发出一声喘息、一阵窒息般的声响,便倒了下去,瘫成令人厌恶的一团。这头畜牲似乎没有同伴,于是食尸鬼们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便轻拍卡特,示意他继续前进。和之前一样,它们义无反顾地帮助他,而他很庆幸能离开这个血案现场。尽管看不见,但那只妖鬼粗鄙不堪的尸体毕竟还瘫在这团黑暗里。
最后,食尸鬼让卡特停下脚步,然后伸手在上方摸索起来。卡特意识到,他终于抵达了那道活动石门。要推开这样一扇庞然大物简直超乎想象,不过食尸鬼仅想将它抬起一小截,只要能把墓碑塞进去撑住足以让卡特从门缝里钻出去了。它们自己则打算走下阶梯、穿过古革巨人的城市原路折返,因为它们擅长来无影去无踪,况且也不知道该如何从幻梦境上层前往幽秘的萨尔科曼德城——那座城中,有狮子把守的通往深渊的大门。
三只食尸鬼开始用惊人的臂力抬举头顶的石门,卡特也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帮忙。它们判断,台阶顶部一旁的那条门边是应该使力的正确位置,于是动用它们凭借不可告人的方式获得营养的肌肉,铆足劲儿推了起来。没过多久,一道光亮映入眼帘,于是卡特执行起交付给他的任务,把古老墓碑的一头塞进了门缝。接下来,它们猛力抬举,进展却十分缓慢。每当他们试图转动墓碑、撑开石门却遭遇失败时,自然就得从头来过。
突然间,他们的绝望感陡增了一千倍,因为下方的阶梯上传来了一阵声响:那不过是死掉的妖鬼长着蹄子的尸身滚下台阶的砰砰撞击声,然而,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它移位、朝下滚去,都足以让人万分不安。食尸鬼们很了解古革巨人的习性,因此像疯了般拼尽全力推了起来。在短得令人诧异的片刻之后,头顶的门就被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让它们能够撑稳门板,卡特则转动墓碑、撑开一道宽敞的门缝。接着,食尸鬼让卡特爬上它们橡胶般的肩膀,然后,当他抓住门外的幻梦境上层那受神灵保佑的泥土时,它们稳住他的双脚,把他推了出去。一秒之后,它们自己也钻出门外,一脚踢掉墓碑,关上了巨大的活动石门,而到这时,它们已经能够听见底下传来的喘气声。由于诸神的诅咒,古革巨人永远无法通过这道石门,于是卡特深深感到如释重负,放松下来,静静躺在了迷魅森林里长势繁茂、奇形怪状的真菌当中。他的向导们则以食尸鬼特有的休息姿势在附近蹲坐下来。
尽管这片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迷魅森林很诡异,但与他们刚刚逃脱的深渊相比,这儿简直令人心旷神怡。这一带没有活着的居民,因为迷魅鼠出于恐惧会避开这扇神秘的石门。紧接着,卡特就和食尸鬼商量起了它们的返回路线。它们已经不敢从塔里折返了,而清醒世界对它们也没什么吸引力,因为卡特告诉它们,要去那里就必须经过祭司纳什特与卡曼—塔的火焰洞窟。于是,它们决定通过萨尔科曼德城中的深渊大门返回,虽然它们全然不知如何前往那里。卡特回忆起,那座城位于冷原底下的山谷中,还想起了在狄拉斯—利恩时,他曾见到一名阴险的斜眼年迈商人,传言说他常在冷原上做生意。于是他建议食尸鬼们穿过原野前往尼尔城,再沿着斯凯河直走到河口,去狄拉斯—利恩寻找线索。食尸鬼们立刻决定就这么办,然后一点儿没耽搁,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出发了,因为暮色渐浓,接下来还要赶一整夜的路呢。卡特和这些令人倒胃口的野兽握了握爪子,感谢它们倾力相助,还请它们替他谢过那只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但当它们离去后,他不禁庆幸地叹了口气。因为食尸鬼毕竟是食尸鬼,往好里说,也实在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旅伴。然后卡特找了个森林里的池塘,把在地下世界沾的一身泥洗了个干净,接着就穿上了一直小心翼翼带着的衣服。
此时,这片长满古怪巨木的可怖森林已被夜色笼罩,但因为林中到处是磷光,赶起路来仍和白天一样容易。于是,卡特从他的熟悉路线朝塞勒菲斯出发了,目的地是位于塔纳利亚丘陵之外的欧斯—纳尔盖。走着走着,他想起了在仿佛亿万年前、在遥远的奥瑞巴,他把坐骑斑马拴在了恩格拉内克山里的一棵栎树上,于是很想知道那些采熔岩的人有没有放了它、给它喂食。他还想知道,如果他有一天返回巴哈那,赔偿那头夜间在亚斯湖畔的古老废墟里死去的斑马,那名老迈的旅店老板是否还会记得他。重新回到幻梦境上层后,他的脑海中不禁浮起如此种种思绪。
但此刻,一棵巨大的空心树中传来一阵声响,令他停下了脚步。眼下他不想跟迷魅鼠打交道,所以刻意避开了巨石圈附近的地带。可从这阵独特的颤动声判断,迷魅鼠这回换了个地方召开它们的重大会议。他走近了些,可以听出它们正在进行紧张激烈的讨论,而不一会儿,他便发现它们讨论的问题在他看来十分紧要。因为,迷魅鼠的最高议会正在商讨要不要对猫族发动战争。事情的由头,就是那群偷偷跟踪卡特去了乌撒、结果命丧黄泉的迷魅鼠,它们动了不该动的念想,于是被猫族就地正法了。这件事一直令迷魅鼠一族怀恨在心,所以元帅们做出决定,要在至少一个月里对猫族全体发动一系列奇袭,出其不意地攻击落单的猫或者猫群,就算是乌撒城里不计其数的那些猫,也不给它们留一点操练和动员的机会,这就是迷魅鼠的计划。而卡特意识到,在继续自己浩大的寻觅之旅之前,他必须挫败它们。
因此,伦道夫·卡特静悄悄地溜到迷魅森林的边缘,朝着星光照耀下的原野发出了猫儿的呼声。附近一座村舍里的老雌猫接下了他的信息,然后传递给了起伏不平的草原上的猫族成员们,后者又传给了庞大的、娇小的、黑的、灰的、虎纹的、白的、黄的、杂色的猫族战士。他的口信回荡到了尼尔城、斯凯河之外,甚至传向了乌撒城。乌撒城中数不尽的猫儿发出齐鸣,集结起了队伍。所幸此时月亮还未升起,所以这些猫儿全都在地球上。它们敏捷而无声地跃起,从家家户户的壁炉和屋顶之上跳下,汇聚成一片毛茸茸的辽阔海洋,流过原野,朝向迷魅森林的边缘而去。卡特正候在那里,迎接它们。对于刚在深渊里见识过一些东西,还跟一些东西同行过的他来说,此刻看到这些线条优美、生机蓬勃的猫儿,当真赏心悦目。他很高兴与一位德高望重的朋友重逢——乌撒城分遣队的头领,曾经救过他一次的那只猫。它油亮的脖颈上戴着象征地位的项圈,胡须竖立着,显得勇猛果敢。更令他高兴的是,这支军队中有一名年轻而干练的中尉,而它不是别人,正是许久以前在乌撒城中的那个早晨,卡特曾在旅店里用浓奶油喂过的那只幼猫。如今它已是一只高大健壮、前途光明的猫了,跟它的朋友握手时,它发出了呼噜声。它的祖父说,它在军中一直表现优异,再经历一场战事的磨炼,也许就能升职为上尉了。
接下来,卡特大致描述了猫族目前面临的威胁,作为回应,四面八方的猫儿们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声表示感激。他和猫族将军们商议了一番,然后制定了一个计划:立即发起行动,朝迷魅鼠议会以及其他已知的据点出发,抢在它们动员军队、发动侵略之前展开奇袭,制伏敌人。于是,洪流般的猫儿大军一刻也没耽搁,立即涌向迷魅森林,冲刺着包围了议会所在的空心树和巨石阵。敌人们一见到这些不速之客,便迸发出了恐慌的高昂颤音。鬼鬼祟祟、好奇心重的棕色迷魅鼠们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抵抗。它们明白自己已经不战而败,于是放弃复仇的念头,转而考虑如何保全小命了。
现在,一半的猫儿围坐成了一圈,中间放置着迷魅鼠俘虏。圈上留出了一条过道,方便其他猫儿将从森林其他部分抓获的俘虏押送进来。它们进行了漫长的谈判,其间卡特充当了翻译的角色。它们最终议定:迷魅鼠一族可以保留自由的现状,前提是必须每年向猫族贡奉大量林中出产的松鸡、鹌鹑和野鸡。迷魅鼠的名门望族还需交出十二名贵族少年作为人质,它们将被关押在乌撒城的猫之神庙中。猫族还把话说得很明白,倘若有任何一只猫在迷魅鼠的地盘附近失了踪,迷魅鼠一族都要承担灾难性的后果。处置完毕后,猫儿大军便解散队伍,允许迷魅鼠们一个一个地各自返家,后者则一边匆匆溜走、一边闷闷不乐地回头偷瞥。
接着,年老的猫族将军提议要护送卡特走出森林,直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因为将军认为,卡特挫败了迷魅鼠发动战争的企图,后者很可能对他怀恨在心。卡特满怀感激地接受了这个提议,不仅因为这样能保障安全,更是因为他喜欢有这些优雅的猫儿陪伴在侧。于是,在这片令人愉快、活泼有趣的大军的包围中,伦道夫·卡特昂首挺胸地穿过了充满魔力、磷光闪烁的巨木之林。猫儿大军在成功地执行任务之后,身心轻松,卡特于是给老将军及其孙子讲起了他这一路的经历,其他的猫儿则有的狂喜地欢跳着,有的追逐着被风吹动、在原始大地上的真菌之间飞舞的落叶。然后老猫说,他曾经听说过许多关于冰冷荒漠上的秘境卡达斯之事,但不知道它在哪儿;至于那座壮丽的日落之城,他更是闻所未闻。不过,要是以后他听到任何相关的消息,他很愿意告诉卡特。
他还把一些具有重大价值的幻梦境猫族的秘密口令告诉了卡特,并且特别推荐他去找塞勒菲斯的猫族老首领——塞勒菲斯正是他当前的目的地。卡特依稀听过一些那只老猫的传言,知道它是一只尊贵的马耳他猫,且在各个领域都有重大的影响力。当他们到达既定方向的森林边缘时,已是黎明时分,而卡特不得不与他的朋友们道别了。他曾经认识的幼猫、如今的年轻中尉倒是很想随他去,但老将军不允许它这么做,这名严厉的族长坚持认为,为猫族与军队服务才是它的职责所在。所以,卡特独自朝着金色的原野出发了,这片神秘的土地沿着一条河流向远处延伸,河畔长满了柳树。猫儿们则返回了林中。
卡特对这片坐落在森林与塞雷纳利安海之间的园地颇为熟悉,于是轻松愉悦地沿着汩汩鸣唱的奥克拉诺斯河朝着目的地行进。太阳升到了这片遍布果园与草坪的微斜坡地的上方,照亮了点缀着每座山丘与谷地的千色繁花。一片圣洁的薄雾笼罩着这一带,比起其他地方,这里浸润了更多的阳光,也弥漫着更多的夏日鸟语蜂鸣。所以,当人们穿过这一带时,感觉恍如置身仙境,体验到的愉悦与奇妙远超记忆所能承载。
中午时分,卡特抵达了斯兰的碧玉台地,它朝着河畔倾斜而下,上方则坐落着秀丽的神庙——埃莱克—瓦达王每年都会乘坐金色轿舆、从他位于暮光之海的遥远国度前来参拜这座神庙,向奥克拉诺斯河神祈福。年少之际,他曾居住在河畔的一座小屋中,当时河神时常对他歌唱。神庙通体由碧玉打造而成,围墙、庭院及七座尖塔绵延一英亩,其内的神龛底下,河水经由隐藏的水道流过,河神则在夜间柔声歌唱。当月光照耀这些庭院、台地与尖塔时,这里也曾有许多次回响起奇异的音乐,但那究竟是河神的歌声,还是神秘祭司的咏唱,除了埃莱克—瓦达王,恐怕无人知晓了。毕竟,他是唯一进过神庙、见过那些祭司的人。此刻,在这昏昏欲睡的白昼里,精雕细琢的神庙一片沉寂。在令人意醉情迷的日光中,卡特前进着,只能听见大河的汩汩流动与鸟语蜂鸣。
整个下午,在芳香弥漫的草原上,在河畔平缓的山丘间——这里的背风处伫立着一座座宁静的茅屋,在供奉着碧玉和金绿玉雕就的和善神祇的神殿之间,这名朝圣者不停地漫步着。有时他会走到奥克拉诺斯河的岸边,朝着清可见底的水流中活蹦乱跳的七彩鱼儿吹口哨;有时他会在喁喁细语的灯心草丛中停下脚步,凝视对岸那片黑暗的巨大树林,其间的一些树枝低垂到了水边。在过往的梦境中,他曾看见古朴而笨重的伯泼斯兽慢悠悠、怯生生地从树林中走出,来到岸边喝水,但现在一个也瞧不见了。有一回,他驻足观看了一只食肉鱼捕捉食鱼鸟的经过:那食肉鱼在阳光底下显摆着自己诱人的鳞甲,引诱长着翅膀的猎人俯冲而来,然后张开大嘴扣住了鸟喙。
夜幕将至时,他登上了一片长满野草的矮丘,而此刻在他眼前展开的,是斯兰城那上千座镀金尖塔,其光耀之盛仿佛在夕阳下熊熊燃烧。那座美妙城市的雪花石膏城墙高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它们朝着山顶倾斜而上,结合成牢固的一整块,其建造手法无人可知,因为它们的历史远比人的记忆更古早。这片高耸的城墙上遍布着一百道大门与两百座塔楼,而城里还有一片片比城墙更加高大的塔群,它们拥有金色的塔尖,下面则通体雪白。在平原上的人们看来,这些塔直插天穹,时而清晰地闪着光,时而塔顶云雾缭绕,时而云气盘踞在低一些的位置,而最高的塔尖则破云而出、光芒耀眼。斯兰城的城门都开在大理石砌成的宽阔码头上,华丽的西班牙大帆船载着芬芳的雪松与黑檀,轻柔地在此靠岸。船上的水手留着式样古怪的胡须,坐在标有遥远国度的象形文字的酒桶和一捆捆货物上。墙内的陆地是以农为业的乡野,白色小屋在这里低缓的山间做着梦,狭窄的道路上点缀着石桥,优雅地在河流与花园间蜿蜒。
傍晚,卡特漫步着穿过脚下青翠的土地,眺望淌向斯兰城壮丽的金色尖塔的河流,只见河上已浮起暮色。傍晚时分,他来到了南边的城门前,被身穿红袍的哨兵给拦下了,直到他讲了三个叫人难以置信的梦境,证明自己作为资深入梦者够格踏上斯兰城陡峭而神秘的街道,在城中的集市中闲逛——那些华丽的西班牙大帆船载来的货物就在此销售。然后,他便穿过城门,进入了这座美妙的城市——城墙十分厚实,因此门洞深如隧道。接着,他拐进弯弯曲曲的狭窄街道,穿梭在直插天穹的塔群之间,朝着城市深处蜿蜒而去。一扇扇带格栅和阳台的窗户中透着光亮,鲁特琴和管乐的声响隐隐约约从内庭的方向传来,那里还有大理石砌成的喷泉在冒泡。卡特知道该怎么走,于是缓缓穿过黑暗的街道,朝河边行去。河畔有一座古旧的海滨酒馆,在那里,他找到了自己在过去无数个梦境中结识的众多船长与水手。他付了船钱,准备搭乘大帆船前往塞勒菲斯,然后就在酒馆里过夜了。入睡前,他和酒馆里那只德高望重的老猫谈了一番严肃的话,而后者坐在庞大的壁炉前眯眼打着瞌睡,梦着古老的战争与被遗忘的诸神。
翌日清晨,卡特登上了驶往塞勒菲斯的大帆船,在船首坐下了;与此同时,水手们解缆开船,通向塞雷纳利安海的漫长航行就此开始。船行了数十里,两岸的风景都与斯兰城中别无二致:右侧的远山上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座奇特的庙宇,岸边则是昏昏欲睡的村落,有许多红色的陡峭屋顶与晾晒在阳光底下的渔网。卡特一心想着此行的目标,向身边的所有水手都打听了一遍他们在塞勒菲斯城里见过些什么人,其中有没有双眼狭窄、耳垂修长、鼻梁瘦削、脸颊尖细的古怪男子——他们乘坐深色船只从北方而来,为的是用缟玛瑙换取塞勒菲斯的翡翠雕刻、金丝还有会唱歌的红色小鸟;若有,他们叫什么名字,在哪里活动?然而水手们对这些人知道得不多,只是似乎对他们颇为敬畏。
这些人来自名叫因堪诺克的遥远地界,没多少人敢去那儿,因为那是一片寒冷而幽暗的土地,据说还靠近令人望而却步的冷原。在传说中冷原所在的区域的边界上,有一带难以攀越的高山。然而,那座伫立着可怕的石头村落与不宜言说的修道院的邪恶高原是真的在山的另一头,还是胆小之人在夜里望见月下巍然矗立着一片黑暗可怖的高山屏障从而编造出了这个谣言,没人能断言。当然了,人们可以途经不同的大洋抵达冷原。这些水手并不了解因堪诺克其他方向的边界的情况,关于冰冷荒漠与秘境卡达斯,他们也仅听过依稀的传闻,并不知其所在。至于卡特寻找的那座壮丽日落之城,他们就闻所未闻了。于是卡特也不再追问,只是盼望能与来自寒冷而幽暗的因堪诺克的怪人们交谈,因为他们就是恩格拉内克山上所刻神灵的子孙。
傍晚时分,大帆船驶入一片蜿蜒的河道,穿过了克雷德芳香四溢的丛林。卡特真希望能在这儿下船,因为这片热带森林中沉睡着奇妙的象牙宫殿群,它们遗世独立却完好无损,曾经居住其中的是一些来自名字已被遗忘的土地的伟大君王。旧神的咒语守卫着此地,保护宫殿不受侵害也不腐坏,毕竟根据书上的记载,有朝一日,这些宫殿也许还能派上用场。一些大象拉的大篷车队从附近经过时,曾在月下遥望此地,却无人胆敢靠近,因为他们畏惧那些保护这里不受玷污的卫士。可大帆船只是继续向前航行。薄暮很快驱尽了白日的喧嚣,天边最先冒出的星辰开始闪烁,与岸边早早飞出的萤火虫一唱一和,与此同时,丛林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只留下一股余香在缅怀它的存在。整个夜晚,大帆船都毫不停歇地飘然而过,对河畔的种种神秘之地视而不见、毫不挂怀。一个放哨的人报告说,看见东边的山上起了火。可昏昏欲睡的船长说,最好别盯着那地方看,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点火的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翌日早晨,河面变宽了许多。卡特看见沿岸的房屋,便知道他们已经靠近塞雷纳利安海上巨大的贸易之城希兰尼斯了。这些房舍的墙壁是粗糙不平的花岗岩,屋顶呈尖尖的悬梁式,山墙刷了灰泥。希兰尼斯的城民比幻梦境内任何地方的居民都更接近清醒世界的人类。外人很少造访这里,除非是为了做买卖。不过,这座城因盛产可靠的工匠而备受赞誉。希兰尼斯城的码头是用栎木修建的,大帆船在此停靠,因为船长要去海滨酒馆里做生意。卡特也上了岸,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遍布车辙的街道,看着木制的牛车笨重地经过、亢奋的商人在集市上徒劳地大声叫卖他们的货品。海滨酒馆都坐落在码头附近,脚下是铺了鹅卵石的道路,上面还有涨潮时浸染的盐渍。这些酒馆拥有低矮的天花板、黑色的横梁、淡绿色的同心圆纹窗玻璃,年头看似非常久远。酒馆里的老水手们说了许多远方港口的故事,还给他讲了不少关于幽暗之地因堪诺克的怪人们的事,不过,这些他基本都已经听大帆船的海员们说过了。然后,大帆船装载完一批又一批的货物,便朝着落日余晖之下的海洋再度起航。希兰尼斯城那些高高的墙壁及山墙在他们身后渐远渐小,而白昼投下最后一缕金光,让他们见识了任何人力都无法营造出的奇异之美。
两天两夜,大帆船都在塞雷纳利安海上航行,一路上没看见半点陆地的影子,只和一艘船打过照面。第二天的日落时分,阿然山冰雪覆盖的顶峰巍然耸立在了他们的上方,山坡的低矮处则生长着摇曳生姿的银杏树。卡特知道,他们就要抵达欧斯—纳尔盖以及壮丽的塞勒菲斯城了。这座美妙城市的景色很快就扑面而来:熠熠生辉的宣礼塔,纤尘不染、带有青铜雕像的大理石城墙,还有纳拉克萨河入海口的宏伟石桥。接下来是城市后方起伏低缓的青色山丘,山上布满树林与常春花花园,小型神庙与屋舍掩映其中。更远处幻化为背景的,则是塔纳利亚丘陵那紫色的山脊,望之巍峨又神秘。丘陵后更远处,就是通往清醒世界以及幻梦境其他区域的禁忌之路了。
港口里泊满了涂彩的桨帆船,有的来自大理石云城塞拉尼安,它位于海天交接处的虚无缥缈空间;有的来自切实存在于幻梦境诸海中的码头。舵手驾着船穿行其间,朝弥漫着香料芬芳的码头驶去。一片暮色中,大帆船停靠在了这里,此时城中的百万盏华灯业已初上,在水面上熠熠生辉。这座景色壮丽的不死之城仿佛亘古常新,因为时光的力量无法玷污或者损毁它。这座城自古至今始终是神灵纳斯—霍尔塔斯掌中的绿松石,八十名穿戴兰花之环的祭司即是一万年前建造它的人。宏伟的青铜大门闪耀依旧,缟玛瑙铺成的道路从不见磨损和毁坏之处。城墙上硕大的青铜雕像俯视着来来往往的商贩与骑骆驼的人,这些人的出生时间比神话还古早,分叉样式的胡须中却没有一丝灰白。
卡特没有立即去庙宇、宫殿或城堡中搜寻,而是在一片面朝大海的城墙下停下了脚步,因为这里有许多的商旅与水手。当天色太晚,不便继续打探消息之时,他便找了家熟悉的老旅馆,梦着他寻找的诸神与秘境卡达斯沉沉睡去。第二天他搜遍了所有的码头,寻找古怪的因堪诺克海员,却被告知这些人一个也没来,而他们本该从北方驶来的桨帆船已经迟到整整两周了。但是,他找到了一名索拉本尼亚水手,这人曾去过因堪诺克,还在那片幽暗之地的缟玛瑙采石场里干过活儿。这名水手说,因堪诺克人烟稠密的区域的北边确实有一片沙漠,但似乎所有人都对那儿惧而远之。索拉本尼亚水手觉得,人们之所以害怕那地方,是因为沙漠的尽头有一片不可逾越的高峰,即可怖的冷原的最外缘。他也坦言当地还流传着一些含糊的传闻,比如那里存在着邪恶之物,还有无名的守卫。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神话中的冰冷荒漠、是否坐落着秘境卡达斯,可不管怎样,倘若那些邪恶之物以及守卫当真存在,它们似乎不太可能平白无故地守在那里。
第三天,卡特沿着柱廊之街而上,去往绿松石神庙与高级祭司们交谈。尽管纳斯—霍尔塔斯才是这座城市崇拜的主神,但这里的日常祷文中仍会提及所有的诸神,而高级祭司还算熟知诸神的脾性。就和遥远的乌撒城中的阿塔尔祭司一样,他强烈地不赞成卡特去觐见诸神。他表示,诸神性情暴躁、反复无常,还从来自天外、盲目愚痴的外神那里受到某种奇怪的保护——外神的灵魂与信使,即是“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诸神嫉妒般地将壮丽的日落之城藏匿了起来,这摆明了它们不愿卡特找到它;至于对于妄图前来觐见、当面恳求自己的人,它们会持什么态度就更加不好说了。过去从未有凡人找到过卡达斯,所以将来最好也没有。关于诸神的缟玛瑙城堡还有一些传言,而那些话只会让人更加不安。
卡特谢过戴兰花花环的高级祭司,离开神庙,去往了羊肉贩子所在的集市,因为塞勒菲斯猫族那名皮毛油亮的老首领就安适地住在那里。这只姿态庄重的灰猫正在缟玛瑙铺就的路面上晒太阳,卡特靠近时,它只是慵懒地伸出一只爪子。可当卡特报出乌撒猫族的老将军传授的口令后,这只毛茸茸的长老变得热情健谈起来,告诉了卡特许多秘闻,这些原本只有住在欧斯—纳尔盖朝海的山坡上的猫儿才知晓。最棒的是,它还讲了一些因堪诺克的怪人们的事,都是居于塞勒菲斯海滨的胆怯猫儿们偷偷摸摸告诉它的,且没有哪只猫敢爬上这些怪人的黑船。
怪人们的身上似乎环绕着一股超脱尘世的氛围,但猫儿不肯上他们的船倒不是因为这个。真正的原因在于,因堪诺克笼罩着一种猫儿不堪忍受的阴影,所以在那一整片阴冷的幽暗之地,人们听不到哪怕一声欢快的呼噜声或是闲适的喵喵声。这究竟是因为越过不可攀爬的高山、从传闻中冷原的方向飘来的东西,还是因为从北方沙漠上流下来的东西,没人说得清楚,但事实就是,那片遥远地带笼罩着某种不属于地球的气息,令猫儿们敬而远之——对那种东西,它们比人类要敏感得多。因此,猫儿们绝不会爬上驶往因堪诺克的玄武岩码头的黑船。
这位猫族的老首领还告知卡特去哪儿寻找他的朋友库拉尼斯王;在卡特近来的梦境中,库拉尼斯王总是交替统治着两地——塞勒菲斯城内以玫瑰水晶打造的七十喜乐之宫,以及浮于天际、塔楼耸立的云城塞拉尼安。但目前,他似乎对这两个地方失去了兴趣,反而对自己年少时生活过的英格兰山崖及丘陵草原产生了强烈的渴望。在那儿,睡梦中的小小村落里,格子窗的后头飘荡出英格兰的古老歌谣;在那儿,遥远山谷中的青葱草木中,灰扑扑的教堂塔楼冒出头来。在清醒世界中,他已经回不去了,因为肉身已死;可他退而求其次,成功梦出了一小片这样的乡间土地,它就位于塞勒菲斯城以东的区域,优美的草原从海滨悬崖一直起伏延伸至塔纳利亚山麓。这里有座面朝大海的哥特风格灰色庄园,他就居住其中,并尽量把它当成古老的特雷弗塔,即他的出生之地,也是他家的十三代先人祖祖辈辈呱呱坠地的所在。在附近的海岸上,他还建造了一座小小的康沃尔郡渔村,村里有陡峭的鹅卵石路。他将长相最有英国特色的人们安置其中,并一直努力把谨记在心的康沃尔郡老渔民的口音教给他们。在不远的山谷中,他还建了一座诺曼式修道院,院中高塔从他的窗口就能望见,周围则是教堂墓地,灰色的墓碑上刻着他家先祖的名字,还长着苔藓,恰似老英格兰的苔藓。因为,虽然库拉尼斯在幻梦境中贵为王者,坐拥一切他能够想象出来的盛大奇迹、壮丽美景、狂欢喜庆、新鲜刺激,他却情愿彻底将一切权柄、奢华与自由拱手让人,只为换自己变回那个单纯的男孩,在纯洁安谧的英格兰度过美好的一天。那个他挚爱的古老的英格兰塑造了他,他也必将永远属于它。
所以,卡特与灰毛的猫族老首领告别后,并没有前往玫瑰水晶宫殿所在的台地,而是出了东边的城门,穿过雏菊盛放的原野,朝一座高耸的山墙走去,前方是一片通往海边悬崖的山坡,山墙在坡上的栎树林中若隐若现。最后,他来到了一片高大的树篱和一扇带有小型砖砌门房的大门跟前。按下门铃后,应门的并不是身穿礼服、涂油抹膏的宫廷男仆,而是一个穿着罩衣、胡子拉碴的小个子跛脚老头儿,他开口说话时,尽量操着老派的康沃尔郡口音。接着,卡特穿过了一段竭力模仿英国风格的林荫道,爬过了一片遍布着安妮女王时代的花园的台地。他来到了房门前,门的两侧拱卫着老式的石猫,一名留着胡须、衣着得体的男仆在此迎接,立刻带他去了库拉尼斯王的藏书室:库拉尼斯王正心事重重地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里,望着他那小小的海滨村庄,渴望他的老保姆能走进来训他一顿,因为他没有收拾妥当、好去参加教区牧师家举办的可恶的草地聚会,而马车已经等候在外,他的母亲也快不耐烦了。
库拉尼斯王穿着晨袍,款式是他年轻时伦敦的裁缝们偏爱的那种。他殷切地起身迎客,因为见到一名来自清醒世界的盎格鲁—萨克逊人对他而言难能可贵,哪怕这个萨克逊人的老家是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而非康沃尔郡。他们促膝长谈,追忆旧时光;两人都是老练的入梦者,对各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神奇地点颇为熟稔,所以有大把的话题可聊。库拉尼斯甚至去过群星以外的那片终极虚空,而且据说,他是唯一一个从那里回来且没有丧失神志的人。
卡特最终提起了此行的目标,向主人抛出了问过很多人的那个问题。而库拉尼斯并不知晓卡达斯或者壮丽的日落之城位于何处,但他的确知道诸神是十分危险、不宜探究的存在,且外神以某种奇特的方式保护着他们,使他们不受无礼好奇之人的打扰。他在游历遥远的太空时,对外神增进了不少了解,尤其是在那片不存在有形之物的空间——那里充斥着彩色的气体,它们观想着最深的奥秘。紫色雾气希纳克对他讲述了“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的可怖之事,警告他绝对不要接近虚空的中央,因为“魔神之首”阿撒托斯就在那片黑暗中饥饿地啃噬。总之,凡人最好别与诸神产生瓜葛,尤其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既然他们始终不许卡特再梦见那座壮丽的日落之城,那他最好就别去寻找它了。
库拉内斯还怀疑,即便卡特真能抵达那座城,他又能否从中获得任何好处。库拉尼斯本人就曾长年对美丽动人的塞勒菲斯城与欧斯—纳尔盖魂牵梦萦,因为他渴慕这里的自由和色彩,渴望摆脱了一切束缚、规矩与愚昧的超凡人生。可如今,他已抵达这座城、这片土地,甚至成了这里的王者,却发现所谓的自由与光鲜很快就失去了魅力,而他只是一味地渴望着任何与他曾经的感情与记忆相关的东西。他是欧斯—纳尔盖之王,这一切对他而言却已毫无意义。他只是终日垂头丧气地怀念着旧日的英格兰,怀念那些塑造了年轻的他的熟悉事物。他愿意交出整个王国,只为再次听到康沃尔郡的教堂钟声响彻丘陵地带;他愿意放弃塞勒菲斯城的千座尖塔,只要能换来他家附近那座满是朴实的陡峭屋顶的村庄。因此他告诉卡特,那座神秘的日落之城里未必有他寻求的幸福,或许,就让它停留在一段光辉而模糊的记忆才是最好的选择。过去在清醒世界里,他时常造访卡特,所以对卡特出生的那片风景怡人的新英格兰坡地颇为熟悉。
他非常肯定地说,最后卡特一心向往的,只会是他记忆中最初的那些风景:灯塔山夜间的亮光,古色古香的金斯波特城里的教堂高塔与蜿蜒的绕山街道,年头久远的老式复折屋顶与女巫作祟的阿卡姆,蔓延数里、风景宜人的草地与山谷——其间散布着石墙,还有白色的农屋山墙从浓绿的树影中探出头来。他如此劝说卡特,后者却仍然不改初衷。于是,他们各自坚信着心里的判断,最后道了别。卡特通过青铜大门返回了塞勒菲斯城,沿廊柱之街而下,再次来到古老的防波堤边,一边在这儿与更多来自远方的海员们相谈,一边等候着从冰冷幽暗的因堪诺克驶来的黑船——那艘船将载来长相奇特、专做缟玛瑙生意的水手,他们的身上流淌着诸神的血液。
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当灿烂的灯塔光芒照亮整个港口时,他翘首以盼的那艘船来了。接着,相貌奇特的水手与商人一个个、一群群地出现在了防波堤沿线的古老酒馆中。再次见到这些酷似恩格拉内克山中神像的人们,着实令人兴奋,但卡特没有急着上前跟这些沉默寡言的水手搭讪。他不清楚这些诸神子孙是否高傲、是否对秘密讳莫如深,或者是否拥有与神相关的模糊记忆。但可以肯定的是,还是不要向他们提起他的诉求,或者围绕他们幽暗故乡北面那片寒冷的沙漠问得太多,这样比较明智。这些人很少与古老酒馆中的其他客人聊天,而是常常和自己人在偏僻角落里聚成一团,自顾自地唱着来自未知远方的余音绕梁的歌曲,或是用幻梦境中其他地方的人都很陌生的口音念诵着长长的故事。那些歌曲与故事一定极为罕见、十分动人,因为旁人可以从听众的脸上猜出,他们正为其惊叹不已。可在普通人听来,那只不过是些古怪的腔调和令人费解的旋律罢了。
整整一周,这些古怪的水手都停留在塞勒菲斯的酒馆中,或是在集市上做买卖。在他们起航离开前,卡特搭上了他们的黑船,自称是名缟玛瑙矿工,想在他们的采石场上干活儿。黑船被打造得相当精美巧妙,整体由柚木建成,配有乌木配件与金制窗格,乘客用的舱室装饰着丝绸与天鹅绒帷缦。潮流改变方向的一天早晨,黑船扬起帆、收起锚启程了,而卡特站在高耸的船尾,看着永恒的塞勒菲斯城那旭日照耀下的城墙、青铜雕像和金色宣礼塔渐渐远离,阿然山的雪顶也越来越小。中午时分,他的视野中便只剩下塞雷纳利安海那片温柔的蓝色了,此外唯有远处一艘涂彩的桨帆船,正朝着海天相接处的云中国度塞拉尼安驶去。
夜幕降临,灿烂的繁星探出头来,而黑船朝着北斗七星与小熊座驶去,这二者正绕着北极星缓缓旋转。水手们唱起了属于未知国度的古怪歌谣,然后,趁着瞭望者们喃喃念着古老而忧伤的颂词、趴在栏杆上俯视闪光的鱼儿在海水下的阴影中嬉戏时,他们一个个悄悄溜去了前部水手舱。午夜时分,卡特上床睡觉了,次日又在崭新的光辉清晨中醒来。他注意到,太阳的位置相比平时似乎偏南了一些。而且,在这一天中,他成功跟船员们套起了近乎,让他们一点点讲起了自己那寒冷而幽暗的故乡,那座曼妙的缟玛瑙城市。他们还说,很害怕阻隔在传闻中冷原所在地之前的那片高不可攀的山脉。他们告诉卡特,没有一只猫儿愿意待在因堪诺克,他们为此非常遗憾,并且认为这都要怪隐藏在附近的冷原。唯有冷原以北的那片砾石荒漠,他们不愿意提及。出于某种原因,那片荒漠令人很不安,而人们干脆觉得最好不要承认它的存在。
后来的几天里,他们谈起了卡特说想去干活儿的采石场。因堪诺克有许多采石场,因为那里的城市全由缟玛瑙建成,此外他们还把打磨过的巨大石块出口至里纳尔、奥格罗萨恩和塞勒菲斯,也出售给本土的瑟纳、拉尔内克和卡达斯尔隆的商人,用来换取那些美妙的码头出产的漂亮货物。在遥远的北边,十分接近因堪诺克人不愿承认其存在的那片荒漠的位置,有一片规模超群却无人开采的石场。在早已被遗忘的时光里,曾有人从中采走了许多硕大无朋的石块,而它们被凿去后留下的空洞,今人哪怕只看一眼都会胆战心惊。是谁采去了这些体积超乎想象的石块,又将它们运往了何处,无人知晓。可人们都认为,最好别冒险去那片采石场:可以想象,那地方或许萦绕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记忆。就这样,采石场被独自留在了幽暗的暮光中,只有渡鸦和传说中的夏塔克鸟才会在那片广袤的空间徘徊。当卡特听说这座采石场时,内心触动极深,因为在他听过的古老传说里,幻梦境诸神位于秘境卡达斯中的城堡正是由缟玛瑙建成的。
日复一日地,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愈发低了,头顶的雾气也越来越浓。两周以后,他们已经完全见不到阳光,头上只有一片终古不变的云团形成的穹顶,透着怪异的灰色暮光;到了夜间,云团底下则散发出冷冰冰的磷光,没有星辰。第二十天,他们望见远方的海面上耸立着一块锯齿状的巨大礁石,自从阿然山的雪顶被帆船甩在身后以来,这还是他们头一回看到陆地。卡特问船长那片巨礁叫什么,却被告知它没有名字,而且从未有哪艘船想靠近它,因为一到夜里,那地方就会发出怪声。接下来,天黑以后,那块锯齿状的花岗岩礁石上果然传来了连续不断的阴沉嚎叫,于是卡特很庆幸船没在那儿停靠,也庆幸那礁石没有名字。水手们在祈祷、诵经,直到嚎声淡出了听觉范围。凌晨时分,卡特在幻梦境中做了可怕的梦。
又过去了两个早晨,遥远的前方以及东边浮现出一连片的灰色山峰,山顶消失在了暮光世界终古不变的云团间。一见到这些山,水手们便唱起了欢快的歌谣,一些人还跪在甲板上祷告起来。于是卡特明白,他们即将到达因堪诺克,很快就会泊入与这片土地同名的城市的玄武岩码头了。正午将近时,一片深色的海岸映入视野,不到下午三点,北方便出现了一片圆鼓鼓的半球形房屋,还有缟玛瑙之城的怪异尖塔。这座古老的城市伫立在城墙与码头之上,外表罕见又奇特,一切均为黑色,有黄金镶嵌而成的精美的涡形卷饰、沟槽与阿拉伯式花饰。这里的房屋高大,开着许多窗户,每一面墙上都雕有对称的花朵与纹饰——这些深色的花纹散发着一种凄楚的美感,比光亮更加耀眼。一些房屋呈梯台形的金字塔状,上头聚集着一丛丛尖塔,展示着各式各样的怪奇想象。城墙挺矮,上面有很多扇门,每扇门都顶着远远超出城市建筑平均高度的巨大拱顶,上面刻着神像,其手法就和遥远的恩格拉内克山上的巨大神像如出一辙。城市中央的山丘上是一座十六边形的塔,高度足以俯瞰其他所有建筑。它的基座是平顶的半球形,上头则是一座巍然高耸的尖顶钟塔。水手们说,这即是梦境诸神之庙,由一位年迈的高及祭司统领,他严肃阴郁,满怀深沉的秘密。
每隔一会儿,这座缟玛瑙城市的空中就会回荡起一阵奇怪的钟声,然后响起一阵由号角、维奥尔琴、诵经声汇合而成的神秘乐曲与之呼应。神庙高高的平顶上是一圈眺台,陈列着一排三脚支架,每隔一阵就会迸发出火焰,因为城里的祭司与人们熟知上古传说,一直诚笃地持守着卷轴中记载的诸神之节律,而那些卷轴甚至比《纳克特抄本》还古老。当黑船驶过宏伟的玄武岩防波堤、进入港口时,乐声显得更响亮了。卡特注意到,码头上有许多奴隶、水手与商人。水手和商人们拥有神族的奇异相貌特征,可奴隶却是长着斜眯眼的矮胖家伙,听传言说,他们是从高不可逾的山峰后头的冷原上流浪过来的,具体不知是通过什么方法、是穿过来还是绕路而来。码头在城墙之外延伸得很远,尽头堆着数量庞大的缟玛瑙,有雕刻过的、也有未经雕琢的,正等着被运往里纳尔、奥格罗萨恩和塞勒菲斯的遥远市场。
黑船在岩石码头旁抛锚停泊时,天色尚未入夜,所有水手与商人都鱼贯上了岸,穿过拱门进了城。城中的街道均由缟玛瑙铺成,有的笔直而宽阔,有的则蜿蜒而狭窄。靠海的房屋比靠内陆的建筑低矮,且拥有古怪的拱顶门廊,上头用金子刻着某种标志,据说是为了向各家各户较小的守护神表达敬意。船长带卡特去了海边的一处老酒馆,这里聚集着来自各种离奇有趣的国度的海员。他还答应卡特,第二天就领他去参观这座幽暗之城的奇妙景观,然后再带他去北边城墙下缟玛瑙矿工们聚集的酒馆。夜幕降临后,一盏盏青铜灯台亮起,酒馆里的水手们也唱起了属于远方的歌谣。可当城中最高的那座塔上的巨钟长鸣响彻全城,由号角、维奥尔琴及人声混合而成的神秘乐曲也与之呼应时,所有人都停止了歌唱,也不再讲故事,只是静默地鞠躬,直到这股混响的最后一道回音也散尽。毕竟幽暗之城因堪诺克具有某种神秘而怪异之处,所以人们都不敢在仪式上有所懈怠,唯恐触发无疑就潜伏在附近的某种灾祸。
在酒馆偏僻处的阴影里,卡特看见了一个令他反感的矮胖身影:毫无疑问,那人正是许久以前,他在狄拉斯·利恩的酒馆里遇见的年迈斜眼商人。据说,他和冷原上可怖的石头村落做买卖——身心健全之人绝不会去那地方;在夜里,还曾有人远远看见那儿冒着邪恶的火光。传言还说,他甚至和可怖得不宜言说的高级祭司有往来,后者以黄色丝绸面具覆盖整张脸,独自居住在一座史前建成的石头修道院里。当卡特向狄拉斯—利恩的商旅打听冰冷荒漠与卡达斯之事时,斜眼商人的眼神古怪地一闪,仿佛知道些什么。而不知为何,他又出现在了昏暗阴森的因堪诺克,离北面那块古怪的地方如此之近,着实教人不安。卡特还未及找上他,他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视野。后来,水手们不知这人具体来自何方,只知他是坐着牦牛拉的大篷车而来,还带着传说中的夏塔克鸟那巨大又美味的蛋,用以交换商人们从拉尔内克带来的精巧的碧玉高脚杯。
次日清晨,船长领着卡特穿过了因堪诺克的缟玛瑙街道,阴沉的天空下道路一片黑暗。镶金嵌银的房门与饰有花纹的房屋外墙,雕花露台与水晶凸肚窗,无不散发着一股幽暗而凄美的光芒。时不时地,街道间会出现一片广场,上面有黑色柱子、柱廊,还有人类及神话生物的古怪雕像。穿过笔直修长的街道望去,透过侧巷看去,越过圆鼓鼓的半穹顶、尖塔、阿拉伯式屋顶望去,举目皆是无法言喻的诡异而美妙的景象。但是,没有什么比城中央那座高大无比的诸神之庙更加壮丽了,它拥有精雕细琢过的十六个面、平坦的穹顶、巍峨的尖顶钟楼,俯瞰着其他建筑,不论从哪一面望去都雄伟壮观。再远眺东方,城墙以外的遥远之地,蔓延数里的草原的彼端,则耸立着那片荒凉的灰色山体,那些高不见顶、不可攀越的山峰,另一头据说就是骇人听闻的冷原。
船长带卡特前往了宏伟的诸神之庙。它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中央,塔底是围墙环绕的花园,周围的道路像车轮的辐条一般射向四面八方。花园有七座拱门,每扇门的上方都雕刻着一张神灵的面孔,与城门上的如出一辙,且随时敞开着。人们随意地漫步而来,虔敬地走下铺砖的道路,穿过两侧竖有奇形怪状的界碑与位阶较低之神灵的神龛的小径。园中有喷泉与池塘,皆由缟玛瑙修成,水中倒映着高处露台上的三脚架那频繁燃起的火光,还游弋着闪闪发光的小鱼,都是那些惯在深海阴影中潜水的人带来的。当神庙那深沉的钟鸣响彻花园与城市时,号角、维奥尔琴与人声汇成的回音也随即从花园七道大门旁的门房里传出。接着,神庙的七道大门中分别涌出了一道长长的纵列,均由身穿黑衣、头戴面纱与兜帽的祭司组成。他们伸直胳膊举着硕大的金碗,碗中冒着古怪的蒸气。七只纵列的祭司昂首阔步地鱼贯而出,迈步时踢直了腿,朝着花园大门各自的七座门房走去,消失在了屋内,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门房与神庙之间有地下通道相连,那些排成长队的祭司就是从中返回了庙里;也有人说,那是一道道通往地底的缟玛瑙台阶,尽头是无人听闻过的神秘事物。可还有一些人暗示说,那些头戴面纱与兜帽、排成纵列的祭司根本就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