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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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卡特没有进入神庙,因为普天之下能获准入内的唯有蒙面王。但在他离开花园之前,又到了钟鸣的时辰。他听见震耳欲聋的钟声在头顶咣咣颤动,花园门房内也传来了号角、维奥尔琴与人声混合的鸣响。接着,七道宽敞的大道上,列成长队的持碗祭司各自迈着阔步走来,令卡特莫名感到一阵恐惧,而人类祭司是不会给他这种感觉的。等行列中的最后一名祭司也消失在视野内,卡特准备离开花园,途中却注意到,祭司持碗经过的铺石道路上有一个印记。而就连船长都不喜欢那个印记,直催他赶紧离开,好前往蒙面王的宫殿所在的那座山,那里遍布着穹顶,妙不可言。

蒙面王及其同伴通常骑牦牛或乘坐牦牛拉的二轮马车上山,除了他们走的那条曲折的大路之外,所有通往那座缟玛瑙宫殿的道路都陡峭而狭窄。卡特和船长走的是一条布满台阶的小巷,两侧皆是山壁,壁上嵌着古怪的金制符号;头顶则是露台与凸肚窗,当中不时地飘来一阵阵轻柔的音乐,或是充满异国风情的香气。前方,巨墙与扶壁巍然耸立,圆鼓鼓的穹顶房屋聚集成片——蒙面王的宫殿正以此闻名。最后,他们终于抵达一座宏伟的黑色拱门之下,来到了蒙面王用以游乐的花园跟前。卡特不禁驻足,因为眼前的美景令他目眩神迷:这里有缟玛瑙台地与一排排柱廊;有赏心悦目的花草庭院与构成美妙树蓠的开花树木;有黄铜制的大缸及刻着精巧浮雕的三脚架,有置于基座之上、用脉纹分明的黑色大理石刻成的栩栩如生的雕像;有基底为玄武石的环礁湖,有瓷砖铺就、发光的鱼儿游弋其间的喷泉;有修在雕花柱子顶端的小小神殿、色彩斑斓的鸟儿歌唱其中;有美妙的带涡卷形装饰的青铜门;还有鲜花怒放的藤蔓攀遍了每一寸磨得光亮的墙壁,这一切编织成了一幅超乎现实的美丽景象,即便在幻梦境中,它都显得如梦似幻。在透着幽暗暮光的灰暗天空底下,这片花园像海市蜃楼般闪着微光,前方是布满穹顶与回纹饰的壮丽宫殿,右边则是那片不可攀越的遥远高山的巨大剪影。小鸟与喷泉在不断地鸣唱,稀有的花卉散发着异香,如薄纱般笼罩着这座妙不可言的花园。除了二人,这里再没有别的身影,为此卡特感到庆幸。然后他们便转身返回,通过缟玛瑙台阶构成的小巷朝山下走去,因为宫殿并不允许外人进入。另外,你最好别久久盯着宫殿中央那座巨大的穹顶,因为有人说那里养着传闻中的夏塔克鸟的古老始祖,它会朝好奇之人送去古怪的梦境。

下山后,船长将卡特带到了城北的大篷车门,那里有许多牦牛贩子和缟玛瑙矿工聚集的酒馆。在一家有着低矮天花板的矿工旅店里,二人挥手告别,因为船长还有生意在召唤,卡特则迫不及待地想和矿工们打听北方的那些事了。旅店里有许多人,没过多久,卡特就和当中一些搭上了话;他自称是采缟玛瑙的老矿工,现在急于了解因堪诺克的采石场。可除了以前就知道的东西,他没有打探到什么新消息,因为只要一谈起北方的寒冷沙漠以及那片无人踏足的采石场,这些矿工就变得胆怯退缩、言辞闪烁起来。他们畏惧来自传说中冷原所在之地外面的那片山峰的神秘使者,以及住在遥远北方那些散乱砾石之间的邪恶之物与无名哨兵。他们还窃窃私语,传说中的夏塔克鸟是不祥之物,凡人最好还是永远不要亲眼看见它(对于养在蒙面王的穹顶宫殿里的那只夏塔克始祖鸟,人们总是在一片黑暗里给它喂食)。

翌日,卡特说希望亲自去看看各个矿场、走访因堪诺克零散分布的农庄和古老的缟玛瑙村落,租了一匹牦牛、一副庞大的皮制鞍囊启程了。出了大篷车门便是一条笔直的大路,路侧都是耕地,其间散布着许多修着低矮穹顶的奇特农舍。卡特在其中一些农舍跟前驻足询问,有一次发现一位屋主格外严肃缄默,且莫名洋溢着一股威严的气息,恍如恩格拉内克山上的巨大神像。于是他确定,这回他是遇上了一位混居在人类当中的真神,或者是拥有九成神灵血统的人。在这名严肃而缄默的屋主面前,卡特小心翼翼地说着诸神的好话,把它们曾经赐予他的所有福气都歌颂了一遍。

当天夜晚,卡特在路边的草地安营扎寨,并且把牦牛拴在了帐篷上方的一棵里伽斯树上。次日清晨,他又继续启程向北。十点钟左右,他抵达了满是小型穹顶屋的维尔格村,缟玛瑙商人和矿工一般都在此聚集,讲述各自的经历。于是,卡特在村中的旅店中小憩,逗留到了中午。笔直的大路一直从大篷车门延伸到这里,然后便陡然西转,朝瑟纳去了,但卡特仍然沿着采石场的路继续向北走。整个下午他都在前进,只见地势逐渐升高,原先的宽阔大道变成了窄路,两侧不再是耕地,而是布满了岩石。傍晚时分,他左侧的矮丘已经变成了高大的黑色峭壁,因此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矿区了。路途中,那片不可逾越的荒凉巨峰一直矗立在他右侧的天际,而越是向北,他从不时偶遇的农民、商人和缟玛瑙货车赶车人那儿听到的关于这片山的传言就越是耸人听闻。

赶路的第二天晚上,他在一处黑色巨崖的阴影里扎了营,牦牛则拴在了打进地里的一根桩子上。他发现,在这靠北的地界,云中透出的磷光更亮了。他还不止一次地觉得,似乎看到云朵上飞过了一些阴影。第三天清晨,他终于看见了第一处缟玛瑙采石场,并跟那些拿着尖嘴镐和凿子干活儿的男人打了招呼。入夜前,他统共路过了十一个采石场。道旁已经寸草不生,全然成了缟玛瑙峭壁与巨砾的领域。黑色土地上只有散落的巨大石块,而那片不可逾越的灰色山峰始终荒凉阴森地矗立在他的右侧。第三天夜里,他在一处矿工营地里落了脚,这里燃着跳跃的篝火,火光将古怪的阴影投射在了西侧那光滑的峭壁上。矿工们唱了许多歌谣,讲了许多故事,似乎对古老的旧时光与诸神的习性拥有奇特的洞见,于是卡特能看出,他们在潜意识中对自己的先祖——即诸神——怀有不少记忆。他们询问卡特要去哪里,并提醒他别朝北走得太远。可卡特只是回答,他在找搜寻新的缟玛瑙峭壁,而且除了一般勘探者会去的地方,他不会冒险踏足。早晨,他与矿工们道别,准备继续向越来越黑暗的北边走去。矿工们警告过他,那座无人问津、令人胆寒的采石场就坐落在前方,远比人类古早的某种力量曾从那里挖走巨石。可当他转身最后一次挥手告别时,发现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他好像看见了那个身材矮胖、鬼鬼祟祟的斜眼老商人正在靠近营地——在狄拉斯—利恩时,有传言说此人与冷原互通贸易。

又经过两个采石场,便进入因堪诺克无人居住的区域了。在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山壁之间,道路愈发狭窄陡峭,最终变成仅容牦牛攀爬的小径。右侧的远方,那片荒凉的山峰始终巍然矗立,而卡特越是深入这片人迹罕至的腹地,便越是觉得周围更加昏暗阴冷了。很快,他留意到脚下的黑色小径上已经全然不见鞋印或蹄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踏入了一片属于古老时光的被遗弃的诡异山路。每隔一会儿,头顶便会掠过一只哑声嘶叫的渡鸦,一些山石后头还会不时传来振翅的声响,令他不舒服地想起传说中的夏塔克鸟。可总的来说,与他一路相伴的只有这匹毛皮蓬乱的坐骑。而卡特注意到,这头可靠的牦牛越发不情愿往前走了,且路边传来的任何一丁点儿动静都能令它发出恐惧的喷鼻声,这让他很是不安。

道路在反光的黑色山壁之间越收越窄,坡度也比先前更加陡峭。地上洒满了砾石,很难站稳,牦牛老是踩在上头打滑。两小时后,卡特望见前方出现了一座绝对高于周围的顶峰,其后除了单调的灰色天空便别无他物了。这是个可喜的兆头,说明前方要么是平地、要么就是下坡路了。然而,要抵达顶峰并非易事,因为脚下的坡度已接近垂直,而松动的黑色沙砾与小石子更是给攀登平添了危险。终于,卡特下了坐骑,牵着犹疑的牦牛往前走。每当这头畜牲止步不前或者绊倒时,他都得十分用力地拉拽它,同时还得尽量稳住自己的下盘。接着,当他突然抵达山顶,眺望前方时,眼前的景色令他不禁倒抽了口凉气。

果不其然,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着,微微向下行;两侧同之前一样,仍然是天然的绝壁。可在左手边,山壁上被挖出了一片广约数亩的巨大空间,传说中由某种古老的力量劈开天然的缟玛瑙山壁、辟出的巨型采石场,无疑就是它了。它是开凿在这片坚固峭壁上的一道巨大无朋的深槽,朝地心深处伸去,向下裂开了许多坑洞。这不是人类的采石场,且峭壁的凹面上还残留着许多数米见方的方坑,显示着曾有无名的巨手与斧凿从这里采走多么大的石块。在峭壁参差不齐的顶部边缘上方,渡鸦哑声叫着振翅而过;而下方的深不见底之处隐约传来飕飕的声响,说明在那无底的黑暗中,出没着蝙蝠、维尔哈格或者某种更加不堪描述的存在。卡特立在昏暗的天光中,脚下是一条崎岖而狭窄的下坡路;右侧是高耸的缟玛瑙峭壁,在他目力可及的范围内无限地延长;左侧的峭壁被凿开了一大块,辟出了一片诡异可怖的采石场。

突然间,牦牛发出一声惨叫,猛地挣脱缰绳、从他身旁冲过,恐慌地朝北奔去,径直消失在了狭窄坡道的尽头。它甩动蹄子踢飞的石子越过采石场的边缘,在黑暗中销声匿迹,没有传来任何触底的声响。可卡特顾不上眼前这条窄路有多危险,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奔着,追向那头落跑的坐骑。没过多久,左边的峭壁又恢复了原貌,这意味着窄路的两侧又都有了峭壁。卡特继续大步追赶牦牛留下的蹄印,这些蹄印间隔得很开,说明了它奔逃得多么不顾一切。

有一回,他仿佛听见了那头受惊的畜牲的蹄声,受此鼓舞,他加倍了追赶的速度。他跑了一里又一里,前方的道路渐渐开阔起来,直到他发现,自己一定是要到达那片寒冷可怖的北方沙漠了。右侧的峭壁之上,天际那片不可逾越的高峰再次浮入视野,而前方是遍布岩块与巨砾的空地,显然已经到了黑暗而无垠的高原的门口。又一次地,蹄声在卡特的耳际响起,且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但这回他感到的不是鼓舞而是恐惧,因为他意识到,这蹄声并不属于他那头受惊逃跑的牦牛。它听上去坚定无情、目标明确,而且来自他的身后。

卡特原本是在追赶牦牛,如今却落得要从某个视线以外的东西那里逃命。因为,尽管他不敢回头看,却能感觉到后头的那东西绝非善类。牦牛一定是先他一步听见或者感觉到了那东西的存在,至于它是从人类出没的地界就跟上了他,还是从采石场的黑暗坑洞里蹦出来的,他不愿细想。他夺路而逃,将峭壁渐渐甩在了身后,夜幕降临时,周围已变成一片沙子与鬼魅般的岩石构成的荒原。脚下,一切的道路都消失了。他看不见牦牛的蹄印,可始终能听见后头那阵可恶的蹄声。现在,他还能听出蹄声中不时伴有杂音,仿佛是巨大的拍翅声与呼啸声。他悲伤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利。他知道自己无望地迷失在了这片仿佛被轰炸过,布满毫无意义的石头与沙子、渺无人烟的荒漠中。唯有右侧那片不可逾越的遥远高峰给他提供了一丝方向感,然而随着灰暗的暮光退去、云间病态的磷光取而代之,就连那片山峰也不再清晰可见了。

接着,在北方缭绕的晦暗薄雾中,他瞥见了一个可怖的东西。有那么几回,他以为那只是一片黑色的山脊,可此刻,他看清了它远不止如此。笼罩穹顶的云团洒下的磷光照亮了它,在微微闪光的蒸气中,就连其后部的轮廓也清晰可辨。他说不准它离得有多远,但敢肯定一定非常远。它高达数千尺,身躯弯成了一个巨大的拱形,从东边那片不可攀越的灰色山峰处一直向西延伸,长度超乎想象。而在过去,它确实曾是一片巨大的缟玛瑙山丘。可这些山丘已经不再是山丘了,因为某种远比人类强大的力量改造了它们。它们静默在蹲坐在世界之巅,形同狼群或食尸鬼,头顶着云团与迷雾,永世守卫着北境的秘密。这些像狗一样的山丘被刻成了巨大无朋的守护雕像,它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全部举着右手,威慑着人类。

云团中闪过一道光,令人产生了这些双头兽在动的错觉,可卡特继续蹒跚前行时,看见从它们暗影笼罩的膝部升起了一些庞大的造物:那些造物在动,这不是错觉。它们拍打翅膀、呼啸而来,一分一秒地渐渐变大,而卡特意识到,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了。它们不是地球和幻梦境中人熟悉的任何一种鸟或蝙蝠,因为它们的个头超过了大象,脑袋还极像马头。卡特知道,它们就是恐怖传说中的夏塔克鸟。自己终于见识到了这些邪恶的守卫与无名的哨兵,也难怪人们对这片北方的砾石荒漠敬而远之了。当他最终投降、停下脚步时,也终于有了勇气回头一望。在他的身后渐渐逼近的,正是那个恶名昭著的矮胖而年迈的斜眼商人。他跨坐着一匹瘦弱的牦牛,朝卡特咧嘴冷笑,屁股后面跟着一大群令人厌恶的夏塔克鸟——这些鸟的翅膀上仍然沾带着来自地底深坑的结晶和硝石。

尽管被这种传说中才有的,长着马头和翅膀、噩梦般的生物团团围住,伦道夫·卡特依然没有失去意识。这些高大可怖的怪兽巍然俯瞰着他,斜眼商人则跳下牦牛,冷笑着站在了俘虏跟前。然后,斜眼商人挥手示意卡特爬上一头令人恶心的夏塔克鸟,当卡特出于厌恶而挣扎不前时,他便出手推了他一把。爬上这玩意儿并不容易,因为它身上覆盖的并非羽毛、而是鳞片,且这些鳞片非常滑。卡特刚坐稳,斜眼商人便跳到了他的身后,任由瘦弱的牦牛跟着另一头吓人的巨鸟朝北边那半圈巨大的雕像走去了。

接下来,他们的坐骑便以丑陋的姿态从这块寒冷土地的上方呼啸而过,愈升越高,无休无止地朝着东方那片不可逾越的荒凉灰色山峰飞去,山峰的后头据说便是冷原。他们飞越云层,高高地凌驾其上,直到因堪诺克人看不到的传说中的山顶也被他们压在脚下——这些山顶总是高高在上,隐匿在微光闪烁的雾气漩涡中。山峰在脚下掠过时,卡特清楚地打量了一番,只见山顶有许多古怪的洞穴,令他不禁联想起在恩格拉内克见过的山洞。可他没有跟斜眼商人打听它们的来头,因为他注意到,不论是斜眼商人还是长着马头的夏塔克鸟似乎都挺怕那些山洞,这点颇古怪。飞过洞口时,他们显得非常紧张,直到将其远远甩在后头,才放松下来。

之后,夏塔克鸟降低了飞行高度,他得以看清云幕下头是一片平坦而灰暗的不毛之地,隔着遥远的距离,其上稀稀拉拉地燃着几团微弱的火光。他们朝着这片平原降落,途中能看见底下零星地分布着孤单的花岗岩石屋,以及光秃秃的石头村落,而村屋的窗户中散发着暗淡的光。石屋和村落中回响着单调刺耳的管乐与令人反胃的响板击打声,这说明因堪诺克人关于这一带的传闻不假。过去的旅人曾听到过这种乐声,知道它只可能来自身心健全之人从不踏足的寒冷的高原荒漠,也知道这片邪恶而神秘的阴森荒地即是冷原。

一些黑影正围着昏暗的火光跳舞,而卡特很好奇这些舞者是哪一种生物,因为健全之人绝不会造访冷原,只会遥望此地的火光与石屋。这些身影缓慢、笨拙地跳跃着,以有碍观瞻的方式疯狂地扭动、弯腰。所以,卡特觉得也难怪那些模糊的传说将它们描绘成邪恶可怖的存在了,也无怪乎整个幻梦境都对这冰冷可憎的高原心存畏惧。随着夏塔克鸟越飞越低,这些令人反胃的舞者在卡特心中激起了一种可怕而确切的熟悉感。卡特用力瞪大眼睛,搜肠刮肚地回忆着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些东西。

它们跳动着,然而双足是蹄子,而非脚掌。它们似乎戴着假发或头巾一类的东西,上面竖着小小的角,除此之外一丝不挂,但浑身上下毛发颇多。它们的屁股后面长着短小的尾巴,而每当它们仰头张望,他都能看出它们的嘴巴奇宽无比。这时,他反应过来这些玩意儿是什么了,也意识到它们根本没戴什么假发或头巾。在狄拉斯—利恩城贩卖红宝石的黑色桨帆船上住着令人不安的商人,而冷原的神秘居民就与他们同属一族。那些商人并非人类,而是月亮上可怖怪兽的奴隶!毫无疑问,它们正是许久以前将卡特拐上恶臭的桨帆船的黑暗造物。在受诅咒的月上城市中,在那些不洁的码头上,卡特还曾看见它们的亲朋被成群结队地驱使着,瘦弱的卖力劳作,肥满的则被装进箱子,送往它们那无形烂肉似的主人处,满足后者的其他需求去了。此刻,他明白了这些造物来自何方,又想到冷原必定也是月亮上那种形状不定的恶心怪物的势力范围,不禁战栗。

可夏塔克鸟掠过了火堆、石屋与那些非人的舞者,飞越过寸草不生的灰色花岗岩丘陵的上空,以及光线晦暗、冰雪覆盖的砾石戈壁。天快亮了,低空云层里的磷光开始消退,北方雾气朦胧的幽暗天光渐渐取而代之,但这只鄙陋的鸟仍在奋力拍着翅膀,在寒冷而静默的空气中穿梭。时不时地,斜眼商人会用一种听起来凶恶又粗嘎的语言对坐骑说些什么,后者则用嗤笑般的叫声回应,声音刺耳得仿佛锐物划过玻璃。与此同时,地势越升越高,最后他们飞到了一片狂风扫荡的台地上,这里简直宛如曾经饱受冲击、现今无人居住的世界屋脊。在寂静寒冷的暮光中,一座低矮而无窗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着。它由粗莽的石头修成,周围树立着一圈蛮荒的巨石。这里的整体布置毫无人类的气息,而卡特根据以前听过的传说推测,自己是来到了世上最可怖也最传奇的地点——那座偏远的史前修道院,里面孤身住着一位不可描述的高级祭司,他戴着黄色丝绸制成的面具,向他神以及他们的使者“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祈祷。

令人作呕的夏塔克鸟在地上降落,而斜眼商人跳下鸟背,一脸兴奋地把他的俘虏扶了下来。卡特现在几乎很确切地猜到他的目的了:这斜眼商人显然是黑暗力量的代行人,迫不及待地想把某个企图寻找秘境卡达斯、在诸神的缟玛瑙城堡中当面向神祈祷的凡人拽到主子的面前。看样子,他先前在狄拉斯—利恩被月亮上的怪物的奴隶抓走,也是拜这斜眼商人所赐。上一回,他的阴谋被前来救援的猫儿们挫败了,而这回他打算再来一次,把卡特送到骇人的奈亚拉托提普跟前,报告主子他有多么大胆、竟敢企图寻找秘境卡达斯。冷原与因堪诺克北面的寒冷沙漠一定相当靠近外神,在那儿就有通往卡达斯的路,而且防守重重。

斜眼商人身形瘦小,但那头庞大的马头鸟对他唯命是从,所以卡特只好随着他,穿过那圈树立的巨石,走进了无窗的石头修道院的低矮拱门。修道院里没有灯,但邪恶的斜眼商人点燃了一盏小小的陶土灯台——上面刻着病态怪异的浮雕——然后催促他的囚徒前行,穿过了一片由蜿蜒的狭窄走廊构成的迷宫。走廊的侧壁上画着一些史前的可怕场景,其笔法恐怕地球上的考古学家无人见识过。历经了数不清的纪元,壁画的颜料鲜明如故,因为丑恶的冷原这寒冷干燥的空气能够保存住许多原始的东西。在移动中的昏暗灯光下,卡特浮光掠影地瞥过这些壁画,它们讲述的内容令他不寒而栗。

透过那些古老的壁画,冷原的编年史缓缓展开。那些头上长角、足上生蹄、嘴巴奇宽的类人生物在被遗忘的城市中跳着邪恶的舞蹈。画中描述了古老的战争,冷原的类人生物与来自附近山谷的膨胀的紫色蜘蛛打斗着。画中还讲到了黑色桨帆船从月球而来,烂肉般瘫软无定形的渎神之物从船上跳下,肢体乱摆地蠕动着,而冷原的居民向其表示臣服。那些滑溜溜的灰白色渎神怪物被它们奉为神明、加以祭拜。它们一族中最为健全丰满的雄性被成群结队地押上桨帆船送走,而它们对此毫无怨言。可怖的月兽在一座海岸线呈锯齿状的岛上驻扎下来,而卡特能从壁画中判断出,那座岛正是他乘船来因堪诺克时,途中曾望见的那块礁石。那片整夜响彻着令人嫌恶的嚎叫声、所有因堪诺克水手都避之不及的受诅咒的灰色巨礁。

壁画中还出现了伟大的海港城市,类人生物的首都。它由柱子支撑,傲然伫立在悬崖与玄武岩码头之间,城中有高大的神殿与布满雕饰的建筑,蔚为壮观。从悬崖以及各扇顶着六座狮身人面像的城门处,都有柱廊排列的街道和巨大的花园通往一座宽敞的中央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对生着双翼的巨大狮子,守卫着一段通往地下的阶梯的入口。这两头巨狮反复出现,在灰暗的白日天光与云中洒下的夜间磷光中,它们那闪长岩的翅膀微微闪烁。卡特跌跌撞撞地经过频繁重现的画面,最后他终于明白了它们的意义,也知道了在黑色桨帆船到来之前的远古时代,这座曾由类人统治的城市的真面目。他很确信这个结论,因为幻梦境中相关的传说数不胜数。毫无疑问,那座原始的城市正是传说中的萨尔科曼德,早在第一批真正的人类看见曙光之前,那座城市的废墟就已历经百万年的风霜,城中的双生巨狮则亘古不变地守护着通往大深渊的阶梯。

其他的画中则出现了将冷原与因堪诺克分隔开来的荒凉的灰色山峰,丑恶的夏塔克鸟在半山腰以上的岩架上筑巢。画中还描绘了顶峰附近的那些古怪洞穴,以及最勇猛的夏塔克鸟是如何尖叫着躲开它们的。卡特从空中飞过时,一度眺望过那些山洞,也注意到了它们与恩格拉内克山上的洞穴很像。现在他明白了,这种相似并非偶然,因为他在壁画中看到了住在这种山洞的可怕造物:它们长着蝙蝠的翅膀、蜷曲的犄角、带倒刺的尾巴、能抓取的爪子,身体表面光滑如橡皮,这一切在他看来都不陌生。他遇见过这种悄无声息、四处飞动、抓来抓去的生物,它们是大深渊蒙昧盲目的守卫,就连诸神都畏之三分;它们不敬拜奈亚拉托提普,而是奉须发灰白的诺登斯为主。它们就是可怖的夜魇。它们从不大笑或微笑、只因没有面孔。在纳斯山谷与通往外部世界的通道之间的黑暗里,它们永无休止地扑腾着。

斜眼商人推着卡特来到了一个宽阔的穹顶空间,这里的四壁上皆刻着触目惊心的浮雕,中央有一个血盆大口般豁开的圆坑,六座沾着可怕污渍的祭坛绕其边缘围成一圈。这个充溢着阴邪气味的巨大地下祭堂里没有灯,而邪恶商人手里的小小灯盏实在太微弱,卡特只能一寸一寸地辨认周遭环境的细节。房间的另一头有一座高高的石坛,从底到顶有五级台阶。而一个金色的王座上,坐着一个臃肿的身影,它裹着黄红相间的丝袍,脸上戴着黄色的丝绸面具。斜眼商人朝它比划了一番手势,作为回应,这个潜伏在黑暗中的造物伸出裹着丝绸的爪子,举起了一只刻着令人反胃的雕饰的象牙长笛,在飘动的黄色面具底下吹起了让人恶心的曲调。这场对谈继续了一会儿,而卡特意识到,这股笛声还有这个恶臭之地的气味,都透着一种可恶的熟悉感。他不禁联想起了一个弥漫着可怕红光的城市,以及从城中穿过的令人生厌的队列;此外,还有在友好的地球猫赶来援救之前,他费力爬过月球表面的糟糕经历。他知道,石坛上坐着的造物无疑就是那名不可描述的高级祭司。哪怕关于它的传言尽是些狰狞变态的东西,但此刻直面着它,卡特仍然不敢去想象这个可憎的高级祭司的真面目。

接着,它的一只爪子上的丝绸稍微下滑了些,露出了底下的灰白色表皮,卡特便知道这个令人恶心的高级祭司是什么了。有那么可怕的一秒,冰凉的恐惧席卷了他,催促他采取一个理智之人绝不敢采取的行动。他备受冲击的意识中只剩下一个狂乱的念头:从蹲坐在金色王座上的那个东西身边逃走。他知道,在他和外面的寒冷台地之间还横亘着令人绝望的石头迷宫,而且就算到了台地上,也还有可憎的夏塔克鸟候在那里。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股迫切的需要,那就是摆脱这团蠕动的、裹着丝袍的怪物。

斜眼商人把那盏奇异的灯台放在了大坑边缘一块沾着邪恶污迹、形似祭坛的高大岩石上,自己往前走了点,以便和高级祭司通过手势“对话”。卡特迄今为止一直处于绝对的被动,此刻恐惧却令他迸发出了全身的力量、拼命地往前一推。斜眼商人顿时一头栽进了血盆大口般的地洞里,据传言说,这地洞连接着地狱般的辛之墓室,即古革巨人在漆黑中猎杀妖鬼的地点。几乎在同一瞬间,他便攫走了祭坛上的灯台,朝外头那涂满壁画的迷宫冲去。他顾不得方向,只知一路狂奔,尽量不去想后面隐约传来的软趴趴的爪子拍打着石头的声响,也不去想身后那片黑暗无光的廊道里,那东西无声地蠕动、爬行的模样。

没过多久,他就后悔自己这么一时冲动、没头没脑地瞎跑了。他真该根据壁画的内容原路折返的。那些画面的确含混凌乱、常常重复出现,给不了他太大帮助,可他还是希望自己至少试了试。眼下他看见的壁画甚至比之前的更加恐怖。而且,他知道自己走的路线并不通向外面。后来,终于确定后方没有追赶者时,他稍稍放缓了脚步,但没能放下心来舒一口气,因为他面临着新的危险:灯光越来越弱,他很快就会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看不见东西,也没有任何指示线索。

灯彻底熄灭后,他一边在黑暗中慢慢摸索,一边向诸神祈求助佑。他时而感到地势在上升,时而又在下降;有一回,他被一级台阶绊倒了,而它出现在这里完全莫名其妙。卡特走得越远,周围似乎就越潮湿。每当他摸索到交叉路口,或是发现侧面有岔道时,总是选择朝下坡度最小的那条路。但他认为,整体而言自己仍是在往下行;这里散发着墓室般的气味,油腻的墙壁与地面上结着硬壳,无不警告着他:自己正钻入不祥的冷原台地的地底深处。可他最终的遭遇来得毫无预兆。当那一刻来临时,他感到的只有恐惧、震惊与令人窒息的混乱。上一瞬间,他还站在大体算是平地的地方,徐徐摸索着滑溜溜的墙面,可下一瞬间,他便晕乎乎地栽进了一个黑暗的地洞,几近垂直地向下滚去。

他说不准这段骇人的滚落持续了多久,但感觉就像过了几个钟头,期间他一直处于恶心眩晕与极度狂乱的状态中。最后,他意识到自己停了下来,而头顶是北境夜间的云团,正散发出阴郁的磷光。周围尽是坍塌的墙壁、破裂的柱子,他所躺的铺石地面上也冒出了蔓生的野草,一些地方灌木与树根破石而出。他的身后,一座玄武岩峭壁直插天际、高不见顶,黑暗的山壁上雕着令人反胃的图案,中间豁开了一个雕饰拱门,门里一片黑暗,而他正是从中滚出来的。眼下,有两排柱子向前方延伸,那些残缺的柱体与基座说明这里曾经有条宽阔的街道。而沿路摆放的花缸与花槽告诉他,它曾是一条美妙的花园街。在柱子遥远的另一头,似乎曾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夜云磷光之下,一圈柱子围绕的广场之上,高耸着一对骇人的庞然大物。那是两只生有双翼的巨型闪长岩狮子,它们之间是一片深黑的暗影。狮子的脑袋奇形怪状但保留完好,身长足足有二十英尺,在一片废墟之上发出嘲讽的咆哮。卡特立即明白了它们的身份,因为在他听过的传说中,再也没有第二对这样的狮子。它们正是大深渊亘古不变的守卫者,而这片黑暗的废墟就是上古城市萨尔科曼德。

卡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用坍塌的墙壁碎块与散落的残骸把峭壁上的那道拱门堵了起来。他祈祷敌人不会从冷原上那座可恨的寺庙追来,因为漫漫前路上潜在的危险已经够他应付的了。至于该如何从萨尔科曼德前往幻梦境有人烟的领域,他一无所知;就算他朝下去往食尸鬼的地底世界,恐怕也无所助益,因为食尸鬼们知道的不比他多。曾带他穿过古革巨人之城、来到外部世界的三名食尸鬼要返乡时,也不知该如何前往萨尔科曼德,只好计划去狄拉斯—利恩,跟那里的资深商旅打听。他没法想象自己重返古革巨人的地下国度,不愿再冒险进入阴森可怖的科斯之塔、踏上塔中通往迷魅森林的巨大阶梯。然而,假如别的路都行不通,他觉得自己也只能这么一试了。他可不敢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登上冷原、经过那座遗世独立的寺庙,因为那高级祭司肯定有许多手下,而且毫无疑问,夏塔克鸟或许还有别的什么造物还在后头等着他。倘若他能搞到一艘船,也许能绕过那块边缘呈锯齿状的可怖巨礁、走水路返回因堪诺克,因为在修道院迷宫的壁画上,他曾看见萨尔科曼德的玄武岩码头就在这个骇人的地方附近。可是,在已被废弃千百万年的古城中,他不大可能找到船,看样子他也永远无法自己造一艘出来。

伦道夫·卡特的脑海里飘过这些想法,同时,他有了新的发现。之前,他只见传说中的萨尔科曼德尸体般的广阔废墟在眼前展开,夜云病态的磷光下矗立着黑色的断柱残墙、坍塌的人面狮身像大门与生着双翼的巨型狮子。而现在,他望向遥远的前方,发现右侧有一道光亮,不像是云团照耀出的。于是他知道,在这座寂静的死城中,他并非孤身一人。那团光亮时而升腾、时而下落,泛着绿色,令人倍感不安。他穿过遍地废墟的街道,钻过断壁残垣之间的窄缝,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团光。这时,他意识到那是码头附近燃烧的一团篝火,周围黑压压地聚着许多模糊的身影。而且,那里散发着一股致命的浓烈恶臭。篝火的后头,滑腻的海水拍打着港口,岸边则泊着一只大船。当卡特看清那艘船正是来自月亮的可怖桨帆船时,不禁在冰冷的恐惧中停下脚步。

然后,他正打算悄悄地远离那团可憎的火光,却看到那些影子中起了一阵骚动,又听见一道特别的声响,一道他绝不会听错的声响。那是受惊的食尸鬼发出的咪普声,而下一瞬,那声音中又平添了痛楚的成分。卡特藏身在巨大的废墟中,还算安全,于是他任由好奇心战胜恐惧,没有退却,而是再度偷偷摸摸地朝火光接近。途中经过一个开阔的十字路口时,他只能像蠕虫一样匍匐前进;还有一次,他得踮起脚尖,才能避免在一堆倒塌的大理石碎块中弄出动静。但全程中,他都成功地避人耳目。没过多久,他便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找了个位置,就近观察绿色篝火的情况。那堆丑陋的篝火以令人恶心的月球真菌为燃料,周围蹲坐着一圈恶臭逼人、形如蛤蟆的月兽,以及它们的类人奴隶。一些奴隶正在跳动的火焰上烤着奇形怪状的铁矛,每隔一阵,它们便拿起尖端烧得通红的铁矛,戳向被绑得严严实实、躺在月兽脚下痛苦扭动的食尸鬼。卡特见月兽圆钝口鼻部上的触手在挥舞着,能看出它们非常享受眼前的这一幕。而突然间,当他认出那阵狂乱的咪普声时,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意识到,被折磨的食尸鬼正是护送他安全走出深渊的忠诚三人组,它们后来从迷魅森林出发,准备找到萨尔科曼德、从城中的大门返回地下的家乡。

围着绿色火堆的臭烘烘的月兽数量繁多,所以卡特明白,自己没法救下之前的三名同伴。他不知道食尸鬼是如何被俘的,只能猜想,也许它们在狄拉斯—利恩打听前往萨尔科曼德的路线时,被那些灰色的蛤蟆似的渎神怪物听见了,后者不希望它们接近可憎的冷原与那名不堪描述的高级祭司,于是先下手为强。他沉思片刻,盘算自己该怎么行动,然后回想起,通往食尸鬼的黑暗王国的大门就在附近。眼下最明智的做法,显然是悄悄溜回东边那对狮子矗立的广场,立刻往下进入深渊,在那儿他就算会遇见一些可怕的东西,也必然不比上头的这些东西更可怕。然后,他也许能迅速找到其他食尸鬼,它们会急切地拯救同胞,说不定还能铲除掉那些黑色桨帆船里下来的月兽。他又想到,狮子之间的阶梯可能跟深渊的其他入口一样,都有成群结队的夜魇守护。但如今,他不再害怕那种没有面孔的生物了。食尸鬼曾告诉他,夜魇与它们一族之间存在某种庄严的盟约,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还教了他一些夜魇能听懂的叽咕语口令。

于是卡特开始偷偷地穿过废墟,缓缓朝中央广场及其生有双翼的狮子移动。这趟路并不好走,但月兽们正忙着找乐子,即使卡特有两次在散乱的石堆里不慎弄出了轻微的响动,它们也没听见。最后,他终于来到了空地上,在那里的矮树和灌木间择路穿行。夜云投下的病态磷光中,那对巨狮咄咄逼人地耸立在他的头顶。可他仍然勇气可嘉地继续靠近,悄悄绕向了其脸庞所在的一头,因为他知道,它们守卫的那片浩瀚黑暗就在那里。这对面带嘲讽之色的闪长岩狮子森然蹲伏在巨石底座上,彼此隔着十英尺的距离,底座上则刻着骇人的浮雕。它们之间是一块铺砖的庭院,中央的空地曾经围绕着缟玛瑙栏杆。空地上豁开了一个黑暗的井口,卡特立即明白,自己已经抵达深渊的入口了,下方就是结着硬壳、散发着霉臭的石头阶梯,直通往充满噩梦的地穴。

这段下行之路相当可怕,数个钟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其间卡特一直摸黑在滑溜溜的陡峭阶梯上行走,在旋转的楼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这些石阶年久失修又相当狭窄,还因地底冒出的液体而油滑不堪,以至于卡特完全不知道自己何时会骤然跌落、滚下无底的深坑。同样的,他也不确定守卫这里的夜魇会在什么时候、以哪种方式猛扑上来——如果这段古旧的通道上驻扎有夜魇的话。四周充斥着地底深渊令人窒息的臭气,让他觉得,这呛人的地下空气实在不是给人类呼吸的。后来,他渐渐变得麻木而困倦,只是出于机械的本能继续走着,而非有意识地行动了。就连某个东西从后头一把攫住他,令他的前行戛然而止时,他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他感到自己飕飕地在空气中飞掠而过,身上还传来一阵恶毒的抓挠,这才意识到是守卫这里的夜魇抓了他。

卡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落入无脸的夜魇那冰凉潮湿的爪子后,立即在一片风声和混乱的飞行动作中,扯着喉咙大喊出了食尸鬼传授的口令。尽管人们都说夜魇没有脑子,但这一招立即奏了效。因为它们顿时停止了抓挠,还马上给他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卡特因此信心大增,又试着朝它们做了番解释,说明月兽俘虏并拷打了三只食尸鬼,需要马上集结一群人马前去救援。夜魇虽不会言语,但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它们马上选定了方向、加速飞行。转瞬之后,浓稠的黑暗被地底的灰色幽光所取代,前方出现了一片寸草不生的开阔平地,正是食尸鬼们喜欢蹲坐着啃点什么的场所。散落的墓碑与骸骨碎片透露了此地居民的身份。卡特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咪普,表示紧急召唤,然后几十个地洞里就冒出了许多一身硬皮、形状像狗的生物。夜魇们降低飞行高度,放下了卡特,接着稍稍退后,弓身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半圆。同时,食尸鬼们上前来迎接卡特。

卡特面向这群古怪的造物,简明扼要地说了他的来意,于是四只食尸鬼立即分头钻进不同的地洞,准备将消息散布给其他人,好集结起尽可能庞大的救援队伍。等了许久,一名地位看似颇高的食尸鬼出现了,并朝夜魇们比划了一些意义重大的手势,随后两只夜魇立即起飞,消失在黑暗中。这之后,弓着背的夜魇便源源不断地飞来平原,直到这块湿滑的土地变得黑压压一片。与此同时,新来的食尸鬼也陆续从地洞里钻出,纷纷激动地叫唤着,在夜魇的附近大致地排成了战斗队列。最后,那名骄傲尊贵、影响重大的成员,曾是名为理查德·皮克曼的波士顿艺术家的食尸鬼到场了,卡特则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再次见到卡特倍感意外,似乎也很受感动。这里集结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它和其他诸位首领便去了稍稍靠边的位置,开了场会议。

最后,首领们谨慎地扫视着眼前的队伍,然后发出一声整齐的咪普,向食尸鬼与夜魇大军发号施令起来。一大拨长着犄角的夜魇立即消失在了空中,剩下的则两只为一组,修长的前肢跪地,等待食尸鬼一只只爬上背来。每只食尸鬼登上分配给自己的坐骑后,便立刻起飞,投入黑暗。最后,集结在此的队伍都离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卡特、皮克曼和其他首领,还有几对夜魇。皮克曼向卡特解释说,夜魇既是食尸鬼的前哨,又是它们的战马,而这支大军正前往萨尔科曼德对付那些月兽。随后,卡特和食尸鬼首领们便走向等待他们的坐骑,被它们用湿滑的爪子送上了后背。须臾之间,他们便纷纷呼啸着划过黑暗,不断地上升、上升、再上升,朝生有双翼的狮子守护的大门以及上古之城萨尔科曼德那幽灵般的废墟飞去。

许久之后,卡特再次望见了萨尔科曼德那散发着阴郁磷光的夜空,然后看见辽阔的中央广场,上面挤满了食尸鬼与夜魇组成的大军。他很确定,白天已经快要过去了,但这支兵马如此强大,没必要依靠奇袭取胜。码头附近的绿色篝火仍在微弱地闪烁,可已经听不见食尸鬼的咪普声,看样子对它们的折磨暂时告一段落了。食尸鬼们低声朝坐骑以及前方那群没有载人的夜魇发出指令,接着只见一大片队列腾空而起,呼啸着越过废墟,朝那团邪恶的火光飞去。卡特与皮克曼并肩飞在大军的队首。接近那团令人反胃的篝火的过程中,他看见月兽们正处于毫无戒备的状态。三名囚犯被捆绑着,一动不动地躺在火堆旁。类人奴隶们正在酣睡,就连哨兵也没坚守岗位,它们一定是觉得,在种地方放哨做做表面功夫就行了。

最后,夜魇与食尸鬼们猛地俯冲下去,于是,每一只蛤蟆状的灰色渎神怪物及它们的类人奴隶尚未发出一点声响,就被夜魇给擒住了。当然,月兽没有声音,但就连那些奴隶也未及尖声叫唤就被橡胶般的爪子扼住咽喉、没了动静。当夜魇轻蔑地抓着那些肉冻似的庞大渎神之物时,后者疯狂地扭动起来,但对夜魇的黑色利爪而言,这点反抗不值一提。如果哪只月兽挣扎得太厉害了,夜魇便去扯它那颤动的粉色触须。这么一来月兽似乎十分吃痛,会立即消停下来。卡特本以为会目睹大军大开杀戒,结果却发现食尸鬼们的计划要精妙得多。它们朝制住俘虏的夜魇叽咕了几句简单的指示,然后便听之任之了。很快地,夜魇便静悄悄地把倒霉的俘虏送去了大深渊,公平地分配给了巨噬蠕虫、古革巨人、妖鬼以及黑暗世界的其他居民——它们的摄食方式都会给盘中餐造成一些痛苦。与此同时,三名被绑的食尸鬼重获自由,而大获全胜的同胞正对它们进行安抚。其他一些队伍在附近搜索,以防还有残余的月兽。一些队伍登上了泊在码头边、散发着邪恶气息的黑色桨帆船,以确保没有漏网之鱼。确凿无疑的是,抓捕工作进行得十分彻底,因为它们没有找到一名漏网分子。卡特急需返回幻梦境其他区域的交通工具,于是恳求它们不要凿沉那艘桨帆船。食尸鬼们很感激卡特通报了同胞受难的消息,对他的要求欣然应允。在桨帆船上,卡特发现了许多非常古怪的物件与装饰品,当即就把其中一些扔进了海里。

现在,食尸鬼与夜魇自行分成了两组,前者朝得救的同伴问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样子,这三只食尸鬼根据卡特指的方向,从迷魅森林出发,途经尼尔城与斯凯河,前往了狄拉斯—利恩。它们从一间孤零零的农舍偷了些人类的衣物,还尽量模仿人类的样子迈步。到达狄拉斯—利恩后,它们古怪的举止和面容引得人们议论纷纷,但它们锲而不舍地四处打听去萨尔科曼德的路线,直到最后,一个知情的老练旅人给它们指了路。它们得知,只有开往勒拉格—勒恩的船只才能载它们抵达目的地,于是便准备耐心等待那艘船。

然而,无疑有邪恶的探子报告了它们的动向,因为没过多久,一艘黑色桨帆船便驶进港口,那些阔嘴的红宝石商人出现在一家酒馆里,邀请食尸鬼们共饮。他们的酒,是装在一种用整颗红宝石刻成、透着邪恶气息的古怪瓶子里的。后来,和卡特之前的经历如出一辙,食尸鬼们发现自己成了黑色桨帆船的阶下囚。不过这一回,看不见的桨手们没把船划向月亮,而是朝远古城市萨尔科曼德驶去。显然,它们是要把俘虏送给那名不堪描述的高级祭司。它们曾登上北方海洋里那片因堪诺克水手避之不及、边缘呈锯齿状的礁石,而正是在那里,食尸鬼们看见了这艘船真正的主人:尽管食尸鬼颇为冷酷麻木,但那些没有固定形状、散发着可怖恶臭的极其丑陋的造物还是令它们感到恶心。同样是在那儿,它们目睹了蛤蟆怪的驻扎部队那不堪描述的邪恶消遣——正是这种消遣,导致了令人们畏之丧胆的彻夜哀嚎声。之后,桨帆船便在萨尔科曼德的废墟靠了岸,开始折磨俘虏,直到救兵赶到,阻止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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