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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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4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大家商讨起了下一步计划。三名食尸鬼提议进攻锯齿状礁石,铲除那里的蛤蟆怪驻扎部队。不过,夜魇表示反对,因为它们可不乐意在海面上飞行。大多数食尸鬼倒是赞成,可没有会飞的夜魇相助,它们不知该如何实行这个计划。卡特见它们不会驾驶停泊在岸的桨帆船,便提出教它们使用那一排排船桨,它们欣然接受了。灰蒙蒙的白昼到来后,在铅色的北方天空下,一只选拔出来的食尸鬼分遣队鱼贯登上了令人生厌的桨帆船,在桨手的位置坐下。卡特发现它们学得很快,而夜幕降临前,它们已经大着胆子绕着港口试航好几次了。但是,卡特认为还得再练三天,它们才能安全地踏上征途。于是三日后,桨手们训练完毕,夜魇也被妥善地安置在了前舱内,分遣队最终出发了。皮克曼和其他首领则聚集在甲板上,商讨着战略战术。

第一天夜里,他们就听见了从那块礁石传来的惨叫。那声音令船上的所有成员都明显地颤抖起来,但其中抖得最厉害的,当属那三名获救的食尸鬼,因为它们很清楚这阵嚎叫意味着什么。在夜间发起进攻并不明智,于是桨帆船停在了透着磷光的云团下,等待灰色的黎明来临。当天色足够亮,惨叫声也消停了以后,桨手们继续开始划动,桨帆船渐渐地靠近了那座锯齿状礁石,它的花岗岩顶峰如爪牙般狰狞地伸向阴沉的天空。礁石的侧壁十分陡峭,但各处岩架上都能看见一种古怪的无窗房屋,其墙壁朝外鼓起;高处的步道上则围着低矮的栏杆。从未有哪艘人类的船只如此靠近这片礁石,或者至少可以说,没有哪只船在靠得这么近后还离开过。但卡特和食尸鬼们毫无惧意地固执前进,绕过礁石的东面侧壁寻找码头——据获救的食尸鬼说,码头位于礁石的南面,就在几个陡峭海角形成的港口之间。

那些海角是礁石主体的延伸部分,彼此间离得非常近,只能容一艘船通过。海角的外缘似乎没有哨兵,于是桨帆船大胆地穿过这水槽般的海峡,驶入了里头的港口里那滩恶臭的死水。不过,港口内倒是一派繁忙的模样。好些船停泊在一处令人望而生畏的岩石码头边,岸旁还有几十个类人奴隶与月兽,要么在处理木箱与盒子,要么正驱使着可怖的无名怪物拉动笨重的货车。码头上方那垂直的峭壁上被凿出了一个岩石城镇,其间有一条弯曲的道路迂回而上,消失在了高处的山脊后头。那座令人惊叹的花岗岩山峰里存在着什么,谁也说不准,可外面这些东西已经让人心生退意了。

一见到即将靠岸的桨帆船,码头上的群怪便显露出了盼望的神色。有眼睛的,都热切地注视着这边,没眼睛的,则期待地挥舞着它们的触须。当然,它们没有意识到这艘黑色桨帆船已易了主。因为食尸鬼们乍看挺像长着犄角与蹄子的类人奴隶,而夜魇都藏在底下的船舱里呢。截至目前,首领们已经做了充分的规划,准备一靠岸就立即放出夜魇,然后直接驾船离开,把现场完全留给那些没脑子的造物,任由它们发挥本能了。这些生着犄角的飞兽被困在岛上,首先会抓住一切它们可抓的活物。接下来,除了不可抑制的渴望回家的本能以外,它们便没有别的东西可想了,于是会忘记对水的恐惧,迅速地飞回深渊。而且,它们会带回可恶的猎物,将它们送往黑暗世界中恰当的目的地,而一旦到了那儿,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活着出去了。

现在,桨帆船离那些臭烘烘的不祥码头越来越近了,与此同时,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去了舱底,准备向夜魇们传达简单的命令。岸边的群怪中突然起了一些骚动,卡特意识到桨帆船的举动刚刚引起了它们的怀疑。看样子,是桨手们没能把船划去正确的码头,也极可能是对方的哨兵注意到了丑陋的食尸鬼与它们取而代之的类人奴隶的差异。它们一定是悄悄地传开了某种警报,因为,几乎在转瞬之间,便有一群恶臭的月兽从那些无窗房屋的小小门洞里冒了出来,沿着右侧蜿蜒的山路而下。桨帆船的船头一靠岸,就有一阵雨点般的标枪出其不意地投了过来,击倒了两名食尸鬼,还让一名受了轻伤。可正当此时,所有的舱门齐齐弹开,一大团黑云般的夜魇呼啸而出,蜂拥向岛上的镇子,宛如一群长着角的巨型蝙蝠。

肉冻般的月兽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根巨柱,正企图把入侵的桨帆船推开,不过,一旦夜魇开始发动攻击,它们便没空做这个了。这些没有面孔、肤如橡胶、爱抓爱挠的生物消遣作乐的场面实在非常可怕。它们如浓云般弥漫过整个镇子,越过迂回的山路升腾而上,这一场景也蔚为壮观。有时候,会有几只夜魇不慎松开俘虏,导致蛤蟆怪从高空中跌落。这些倒霉虫摔得血肉迸裂,令人不忍卒睹,且恶臭无比。等最后一只夜魇也飞离桨帆船后,食尸鬼首领发出了撤退的命令,于是桨手们开始静悄悄地将船划出灰色海角之间的港口,而与此同时,岛上仍在上演着混乱的征战。

皮曼克食尸鬼准备给夜魇几个钟头,等待它们那原始简单的头脑做好决定,克服对海上飞行的恐惧,所以,它们把桨帆船泊在了锯齿状礁石一英里以外的位置。它一边等待,一边为受伤的同伴处理伤口。夜幕降临,灰色的幽光被低矮云层投下的阴郁磷光所取代,而首领们一直望着那座受诅咒之岛上的高峰,搜寻着夜魇腾空而起的影子。清晨将至时,它们看见一个黑点怯生生地在最高的顶峰之上盘桓,没过多久,黑点就变成了一团涌动的黑影。破晓之前,那团黑影似乎散开了些,一刻钟后,它便彻底消失在了遥远的东北方。有那么一两回,变疏变淡的黑影中坠下了一些东西,落进了海里。但卡特并不担心,因为据他观察,那些形似蛤蟆的月兽并不会游泳。最后,夜魇全部启程返回了萨尔科曼德,把它们注定下场凄惨的“行李”带回了大深渊,食尸鬼们对此很满意,于是再次将船驶入了灰色海角之间的港口内。丑陋的食尸鬼大军集体登了陆,在这片光秃秃的礁石上好奇地漫步,查看着坚固岩石上凿出的塔、房屋与堡垒。

在那些邪恶的无窗暗室中,他们发现了可怕的秘密。这里有许多原主人未及完成的消遣所留下的残留物,并且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质。看见某些勉强算是活物的东西,卡特都离得远远的,对于他感觉不太妙的其他玩意儿,他也都避之不及。这些恶臭盈鼻的房屋里大多摆着奇形怪状的凳子和长椅,均由月亮树雕成的,墙上还涂着难以名状、令人发疯的纹饰。另有数不清的武器、工具以及摆件,其中有一些红宝石刻成的硕大偶像,刻画的都是些地球上闻所未闻的形象。这些玩意儿用料虽珍贵,但没有谁会想要顺手牵羊,或是哪怕多盯它们一会儿。然后,卡特不嫌麻烦地把其中五尊砸成了碎片。他收集了一些散落在地的矛与标枪,经皮克曼首肯后,把它们分配给了食尸鬼。这群长得像狗、步伐懒散轻飘的造物不熟悉这些武器,但因其相对简单,只需给些扼要的指示,它们便能轻易掌握用法。坐落在高处的建筑更多是庙宇,而非私人房屋,在石壁上凿出的大量房间里,他们发现了雕饰过的可怖祭坛,以及染着可疑污迹的洗礼盆与神龛,其祭拜对象可比卡达斯之巅的温和神灵要骇人多了。在一座巨大庙宇的后堂里,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黑色通道。卡特举着火把往里走了一截,发现自己进入了一间无光的穹顶大厅。这里的一切都比例巨大,穹顶上覆满了魔鬼般的雕饰,而大厅中央豁开了一口恶臭难闻的无底之井,颇像冷原上那座令人惊骇的修道院——那里独自蹲守着一名不堪描述的高级祭司——地下的那口井。在暗影笼罩的另一头,令人反胃的井口的对面,似乎还有一扇由青铜铸成的古怪的小门。可出于某种原因,一想到打开这扇门,或者哪怕是靠近它,他就感到莫名恐惧。于是卡特匆匆转身,穿过地道,回到了那群并不可爱的同盟身边。后者正四处大摇大摆,看起来惬意又放纵,而卡特丝毫没有这样的心情。食尸鬼们已经发现了月兽没消遣完剩下来的东西,且已大饱口福。它们还找到了一大桶浓烈的月亮酒,在地上滚着推向码头,准备带回家去以备外交用途。不过,三只获救的食尸鬼还记得在狄拉斯·利恩时,这种酒发挥过什么样的威力,所以警告同胞们一点儿也别尝。礁石上还有大量采自月亮的红宝石,有原石也有打磨过的,都贮存在海边的一个地窖里。可食尸鬼们发现它们不能吃,便丧失了兴趣。卡特对于开采这些宝石的造物太过了解了,所以也没有带走哪怕一块的打算。

突然间,码头上的哨兵发出了激动的咪普声,这些正在翻找食物的令人生厌的食尸鬼们便全部停下手中活计,扭头望向海边,然后朝岸边集结而去。在那对灰蒙蒙的海角之间,一艘新来的黑色桨帆船正迅速靠近,用不了多久,甲板上的类人奴隶就会发觉岸上的镇子被入侵了,然后通报底下船舱里的怪物。幸运的是,食尸鬼们仍然拿着卡特分发的矛与标枪。在皮克曼的支持下,卡特指挥着它们排成了战斗队列,准备阻止新来的黑船登陆。这时,黑船上爆发出一片喧哗声,说明船员已经发现岛上出了事。黑船还立刻停了下来,证明它们留意到了食尸鬼数量众多,并在思考对策。黑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便无声地掉头,又从海角之间撤走了。但食尸鬼们没有哪怕一刻的幻想,认为它们可以避免一场恶战。那艘黑船要么是去搬援兵了,要么就是打算从其他位置登陆。于是,食尸鬼们立即派遣出一组侦察兵奔向山顶,准备摸清敌人的动向。

没几分钟,便有一名食尸鬼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报告:月兽及类人奴隶正从靠东的那座锯齿状灰色海角的外侧登陆,通过一些连山羊都难以下足的隐秘小径和岩架爬上岸来。几乎就在它刚说完的瞬间,那艘黑船就在水槽似的海峡中一闪而过,又再度消失了。接着,仅在几分钟后,又一名探子气喘吁吁地从山上跑下来,说还有一队人马从另一座海角上登陆了。这两队人马加起来,数量远远超过了那艘黑船乍看的容量。而此刻,黑船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排桨,正缓缓移动着,片刻之后,它出现在了海角的峭壁之间,最终在恶臭的港口里停下了,仿佛打算观望接下来的战斗,并随时准备增援。

这时,卡特与皮克曼已经将食尸鬼分成了三组,两组分别应对一拨企图登陆的敌军,一组留守镇中。头两组即刻攀上峭壁,朝各自负责的方向奔去,第三组则又分成了两支小队,一支负责陆地、一支负责海上。海上小队由卡特指挥,他们登上了泊在岸旁的桨帆船,朝着那艘人手不足的后来的黑船划去;此时,黑船开始从海峡中后退,朝着开阔的海面撤去。卡特没有立刻追上前,因为他知道,镇上也许还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与此同时,月兽与类人奴隶的分遣队已经跋涉到了海角的顶部,它们的身形在灰色的幽暗天际映成了骇人的剪影。属于这些入侵者的尖利难听的笛声开始响起,而这支队伍有半数的成员没有固定的形状,散发出一种令人恶心的整体印象,正如来自月球的渎神怪物散发出的恶臭。接下来,分成两队行动的食尸鬼们涌入了视野,进入了这片由剪影构成的全景中。标枪开始从双方的阵营中飞出,食尸鬼的咪普声在高涨,类人奴隶凶残的嚎叫声也渐渐混入了那可怖的笛鸣,汇成一股狂乱而不堪描述的混沌,如魔神般阴森而刺耳。时不时地,会有些身影从海角狭窄的岩架上跌入海中,或是坠入港口之外,或是掉进港口内侧;若是后者,跌进海里的身影会被某种潜伏在水底的东西迅速吸下去,而只有硕大无朋的水泡说明了那种东西的存在。

这场在天际愈演愈烈的双线作战持续了半个钟头,直到西边峭壁上的入侵者被彻底歼灭。可是,在东边的峭壁上,月兽的头领似乎在战斗,而食尸鬼们占下风,正缓慢而得体地朝顶峰下的山坡撤去。之前,皮克曼很快就把留守镇上的人马派去增援了,这只援军在战斗的早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接下来,西方峭壁上的战斗收工后,幸存的胜利者们便火速赶去增援正在艰难抗敌的战友了。它们很快就扭转了战势,逼敌人沿着海角陡峭的岩架退了回去。截至此时,类人奴隶们早已被戮光,但最后一拨形似蛤蟆的可怕怪物用它们那有力而丑陋的爪子握着巨大的标枪,仍在负隅顽抗。现在,用标枪作战的阶段也结束了,目前战场上的双方大都在以手肉搏,极少有标枪兵能爬上狭窄的岩架对打。

战斗双方越来越狂热、不顾一切,失足跌进海里的也越来越多。掉进港口内的都被吐出水泡、看不见的水底之物带走,死法难以名状,但落在开阔海面的有些还能游至岸边,爬到峭壁脚下或是潮汐拍打的礁石上。在外面徘徊不去的敌船也救起了一些月兽。礁石上的峭壁除了月兽谁也无法攀登,所以爬到岸边的食尸鬼都没能重新返回前线,它们有的被敌船或上方的月兽投来的标枪刺死了,但有的坚持到了获救。眼见陆上的战队已胜券在握,卡特便命令桨帆船朝海角之间驶去,将敌船赶到了外边的开阔海面。中途他们还停下来,救起了峭壁脚下或是仍漂在海中的食尸鬼。有几只月兽被冲到岸边或暗礁上,都被他们迅速消灭了。

最后,月兽的桨帆船终于被赶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攻上岸的敌军也被集中到了一个地方,之后,卡特派遣出一支数目可观的人马从东侧的海角登陆,包抄了敌军的后部。这之后,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恶臭的怪物腹背受敌,乱摆着肢体,很快就被碎尸万段或者推进海里,直到食尸鬼首领最终宣布岛上的敌人已被肃清。敌人的黑船也消失了。但卡特他们决定,在月兽带来压倒性的大批援军进行反击之前,他们还是先撤离这片邪恶的锯齿状礁石为妙。

傍晚时分,卡特和皮克曼将所有的食尸鬼集结起来,仔细清点了一番,发现白天的战役令他们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同伴。受伤的食尸鬼被安置在了船舱里,因为皮克曼不赞同食尸鬼杀死并吃掉受伤的同胞的旧俗。其余的身体无碍的食尸鬼则被安排到了桨手或是其他合适的岗位上。桨帆船行驶在散发着磷光的低矮夜空之下,而卡特对即将离开这座充满阴暗秘密的礁石并不遗憾。那个无光的穹顶大厅、无底的深井以及令人反感的青铜门仍然萦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夜晚,桨帆船抵达了萨尔科曼德废弃的玄武岩码头,一些夜魇哨兵仍然在此等候,蹲伏在这座城市中残破的滴水嘴兽像与坍塌的人面狮身像中间——早在人类诞生的纪元以前,这座城市便已存在并已死去。

食尸鬼在萨尔科曼德坍塌的石头间安营扎寨,又派出一名信使,去带回足够的夜魇充当坐骑。皮克曼和其他首领对卡特的帮助感激不尽,于是卡特开始觉得,他的计划进展得不错,也许这些可怖的盟友不仅能助他逃脱幻梦境这片可怕的地界,还能在他孜孜求索的终极目标上助一臂之力——他要寻找卡达斯之巅的诸神,以及诸神莫名其妙从他梦夺走的那座壮丽日落之城。因此,他向食尸鬼首领们说起了自己的目标,讲起了坐落在冰冷荒漠上的卡达斯、骇人的夏塔克鸟,以及守卫着卡达斯、被凿成双头巨怪的山体。他告诉它们,夏塔克鸟害怕夜魇,那种巨大的马头鸟每次越过那些黑色洞穴——它们位于分隔因堪诺克与可憎的冷原的那些灰色荒凉山脉的顶峰——都会尖叫着飞走。他还告诉它们,在不堪描述的高级祭司盘踞的无窗修道院的壁画上,他看到了夜魇的一些事迹:就连诸神都畏惧它们;它们并不受“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统治,而是屈服于大深渊之主,须发灰白、年代古早的诺登斯。

卡特用叽咕语把这些悉数讲给了聚在面前的食尸鬼听,然后大致阐述了他的想法,而且,考虑到他刚刚为这些皮似橡胶、外貌如狗、惯于大步慢跑的造物做的贡献,他认为自己的请求并不过分。他说,自己非常希望有足够多的夜魇帮他一把,驮着他平安地飞过夏塔克鸟的领域,越过洞穴密布的山峰和从未有其他凡人平安归来过的冰冷荒漠。他渴望飞向冰冷荒漠中的秘境卡达斯之巅的缟玛瑙城堡,向诸神请愿,恳求他们把从他梦中夺走的日落之城还给他。他很肯定,夜魇可以畅行无阻地将他带去那里:从充满危险的高原的上空,从那些被雕刻成哨兵、亘古不变地蹲伏在灰色薄暮中的山体的丑陋双头之上,带着他高高地飞过。因为,这些长着犄角、没有脸庞的造物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地面的威胁——就连诸神都对它们畏惧三分。而且,就算遇上他神——他们似乎监管着力量不及自己的地球诸神——派来的出人意料的生物,夜魇也不必害怕。因为这些表皮光滑的沉默生物对天外的地狱丝毫不关心,它们并不奉奈亚拉托提普为主,只对古老而强大的诺登斯俯首称臣。

卡特继续说,只需十到十五只夜魇,就足以让夏塔克鸟不敢靠近了,无论它们的数目如何。不过,也许再跟来几名食尸鬼帮忙管理这些夜魇比较妥当,因为它们比人类了解自己的盟友。食尸鬼与夜魇把他带进传说中的缟玛瑙城堡的城墙之内后(如果那里有墙的话),可以在某个方便的位置放下他,当他冒险进入城堡、在地球诸神面前祈祷的同时,它们就待在暗处,要么等他归来,要么等他发出信号。倘若有食尸鬼愿意护送他进入诸神的觐见室,他会非常感谢,因为有它们在场,他的请愿就能多一些分量。不过,对后一点他并不强求,只是希望能够借助它们往返位于秘境卡达斯之巅的城堡而已。他还希望它们送他最后一程,或者是前往那座壮丽的日落之城——如果诸神应允了他的祈求的话,或者是向东回到迷魅森林中的深眠之门——如果祈求无果的话。

卡特诉说之际,所有的食尸鬼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与此同时,随着时间流逝,天空变得黑压压一片,因为信使带着大批的夜魇回来了。这些生有翅膀的可怖生物在食尸鬼大军四周围成了一个半圆,毕恭毕敬地等待着,而外貌像狗的食尸鬼首领们正在考虑卡特的请求。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严肃地与同伴商讨起来,而最后,卡特得到的许诺远比他敢想象的更多。因为他曾帮助食尸鬼们征伐月兽,食尸鬼们也将助他一臂之力,带他前往从未有人返还过的领域。它们不仅仅是要借给他一些夜魇,而是驻扎在此的整只大军——包括能征善战的食尸鬼老兵和刚刚在此集合的夜魇,只留下一只小型卫戍部队,以便看守它们夺来的黑色桨帆船及来自锯齿状礁石的战利品。只要他愿意,它们随时可以升空出发,而且到达卡达斯之后,一只规模得当的食尸鬼队伍会陪同他进入缟玛瑙城堡,在诸神面前祈愿。

卡特无比感激,喜悦得无以言表,于是围绕他大胆的旅程和食尸鬼首领们探讨起了计划。他们决定,大军会高高飞起,越过可憎的冷原、上面那座难以名状的修道院以及邪恶的石头村落。他们只会在那片巨大的灰色山峰稍作停留,那些峰顶上分布着蜂巢般的洞穴,里面居住着让夏塔克鸟畏惧的夜魇。他们准备向那些夜魇寻求建议,再选定前往秘境卡达斯的最终路线:要么是通过因堪诺克北方那片雕像山体所在的沙漠,要么是从令人厌恶的冷原的北部边境飞进去。尽管食尸鬼长得像狗,夜魇没心没肺,但它们对那片杳无人迹的荒漠上可能冒出来的东西毫无畏惧,想到缟玛瑙城堡孤零零地巍然矗立在卡达斯之上,它们也不会感到敬畏、心生退意。

大约正午时分,食尸鬼与夜魇们做好了起飞的准备:每只食尸鬼都选了一对合适的夜魇为坐骑。卡特排在了皮克曼旁边的那列纵队的前头,在整支大军的前面,则由两排没有骑手的夜魇作为先头部队。皮克曼发出一声干练的咪普,整只惊人的大军便像可怖的云层般腾空而起,凌驾在了萨尔科曼德残破的柱垣与坍塌的狮身人面像之上。它们越飞越高,直到远古城市那宏大的玄武石峭壁消失在了视野之外,寒冷而贫瘠的冷原的台地外围映入眼帘。这些黑色的坐骑仍在继续升高,整片高原随之在脚下越缩越小。他们一路向北,越过狂风扫荡过的可怖高原,而卡特再次看见了那道由粗莽的巨石围成的圆圈,还有那座低矮的无窗修道院——正是在那里,他险些没能逃过头戴丝绸面具的可怕渎神之物的魔爪——不禁战栗。这一回,大军没有降落,只是像蝙蝠一般掠过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高高越过了那不祥的石头村落里的微弱火光,也没有停下来瞥一眼足下生蹄、头有犄角的类人奴隶无休无止的舞蹈与鸣笛。有一次,他们看见一只夏塔克鸟在平原上方的低空飞着,可它一瞧见他们,便惨叫一声,无比恐慌地拍着翅膀朝北飞去了。

薄暮时分,他们抵达了因堪诺克边缘的屏障——那片参差不齐的灰色山峰——并且在峰顶处的古怪洞穴上空盘旋起来,因为卡特记得,夏塔克鸟十分畏惧这些山洞。食尸鬼首领们坚持不懈地发出咪普声,终于,每一个高处的洞口里都冒出了一排长着犄角和翅膀的黑色生物。食尸鬼及它们带来的夜魇和当地的夜魇用丑陋的手势进行了一番详尽的交流,不多时,它们便明白,前往目的地的最佳路径是飞过因堪诺克北部的寒冷沙漠,因为冷原的北方地带充满了难料的隐患,就连夜魇也不会喜欢。那里弥漫着险恶的气息,中央则是一些建在古怪山丘之上的白色半球形建筑,而民间传说常常令人不快地将其与外神及“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联系在一起。

住在峰顶的夜魇对卡达斯几乎一无所知,仅仅知晓北方一定存在某种强大的神奇之物,而夏塔克鸟与那些雕像之山的职责正是守卫它。它们暗示,传说在那渺无人烟的遥远地界之外,有一些巨大的超常之物;它们还回想起,有隐晦的传言说,那里存在一个驻留着亘古永夜的国度。可它们给不出任何确切的信息。于是,卡特与伙伴们衷心地谢过这些夜魇,然后便越过最高的花岗岩顶峰,朝着因堪诺克的天穹飞去。他们贴在透着磷光的夜云底下飞过,遥望着蹲伏在远方的那些可怖的滴水嘴兽——它们曾经是山峰,其间的山石原本无人触碰过,后来却被某只巨手雕刻成了骇人之物。

这些雕像在蹲伏在彼处,森然可怖地围成一个半圆,兽足踏在沙漠之上,拼接在一起的双头直插发光的云层:这些邪恶的双头怪像狼一般,脸庞上带着狂怒,右爪举起,注视着人类世界的边缘,守护着不属于人类的寒冷北方世界,散发着阴郁、邪恶、骇人的气息。从双头怪丑陋的膝头上,硕大无朋的夏塔克鸟振翅飞起,然而,它们一见到夜魇组成的先头部队在雾气笼罩的天空中浮现,便发出疯癲嗤笑般的叫声,落荒而逃。卡特所在的大军越过滴水嘴兽,朝北飞去,之后又飞越了广袤无涯的昏暗沙漠,始终不见任何地标拔地而起。云层散发的磷光越来越暗,直到最后,笼罩在卡特周围的只剩下黑暗。但夜魇的振翅声中听不出一丝犹豫,它们生长在地球最黑暗的深渊,不靠双目视物,而是用湿滑的表皮来感受周遭。他们继续向前飞翔,穿过夹杂古怪气味的风与透着可疑含义的声音。卡特从未体验过比这更浓厚的黑暗,从未穿越过比这更广袤的空间,以至于他开始怀疑,它们是否依旧置身于地球的幻梦境里。

接着,倏忽之间,云层变得稀薄,天上闪烁起了幽灵般的群星。苍穹之下仍是一片漆黑,可那些繁星如灯塔般,仿佛突然具有了某种意义与指向性,这是它们在别处从未有过的。这并非是说,那些星座的形状和位置与平时有了什么不同,而是同样的形状在此刻显露出了一种重大的意义,一种它们从未明示过的意义。星光闪烁的天空中,一切都朝着北方聚焦:每一道曲线,每一簇星群,都变成了一幅巨大的设计图的一部分,目的是要先吸引住某个观察者的视线,再指引他去往一个隐秘而可怕的终点:一切汇聚的焦点,朝着前方无限延伸的冰冷荒漠的尽头。卡特朝东望去,那里矗立着那片屏障般的山峰,它们沿着因堪诺克全境延伸,构成了一片锯齿般参差的剪影,连绵不断地横亘在群星之下。此刻望去,它们显得更加破碎了,有血盆大口般的裂缝,也有稀奇古怪、错落不定的峰峦。卡特仔细打量着那片山脊奇形怪状的轮廓,看着它们充满暗示性的起伏与坡度,觉得它们似乎也和群星一样,在微妙地催促他们飞向北方。

他们风驰电掣般地飞过这一切,以至于卡特得绞尽目力,才能看清沿途的细节。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在那片高耸的山峰之上,有一个物体正以群星为背景移动着,而它移动的方向恰好与他们这只古怪的大军完全一致。食尸鬼也瞥见那东西了,因为他听见它们在周围窃窃私语。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东西是一只巨大的夏塔克鸟,只是体积比它的同类宏伟很多。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发现这个想法站不住脚了。因为山顶那东西的形状与马头鸟毫无相似之处。它的轮廓在群星下映现,尽管自然是模糊不清,却明显像是某种巨大的双头物体,或是一对被无限放大的头颅。而且,它飞速前进时上下颠簸着,似乎并没长翅膀。卡特无法分辨它究竟位于山的哪一侧,但很快意识到,它在山体之下还有一部分身躯,因为,在经过一处深深凹陷的山间裂缝时,它的躯体遮挡住了裂缝里全部的星辰。

然后,在丑陋而蛮荒的冷原与冰冷荒漠接壤的山脊上,出现了一道沟壑——那是一道低矮的山口,群星在其中散发出暗淡的光芒。卡特密切地注视着那道山口,心知在这里,在天空的映衬下,他也许能看见在山顶颠簸疾行的庞然巨物的下半部分。现在,巨物已经稍稍超在了他们前头,而大军里的每一双视线都紧锁在低陷的山口之上,等待那东西现出全身轮廓。渐渐地,山顶的庞然巨物离山口越来越近,并微微地放慢了速度,仿佛意识到自己已经把食尸鬼大军甩得太远了。接下来的一分钟,悬念是如此强烈,然后,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巨物展现了它的全貌,这令食尸鬼们发出了一记惊讶的、窒息般的咪普声,其中充斥着巨大的恐惧;也令卡特的灵魂深处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尽管这股寒意从未彻底离开过他。因为,山脊上那个上下起伏的巨物仅仅是一颗头颅——一对拼接在一起的双头——而在其之下,是一具可怕的巨躯,它肿大、骇人,正阔步慢跑着。这尊巨大如山的怪物行走起来悄然无声,巨型的类人身躯如鬣狗般扭曲着,黑压压的一片,缓步在天际踱过。那对令人反胃的脑袋顶端呈圆锥形,几乎直插穹顶。

卡特没有失去意识,甚至没有大喊出声,因为他是一名老练的入梦者。可当他惊恐地回头望去,不禁战栗起来,因为他看见后方的山脊上也有数个巨型头颅的剪影,它们正静悄悄地跟在第一颗脑袋后头,上下颠簸着。更靠后的地方,还有三头如山巨怪的全身剪影映衬在南方的星空之上,像狼一般蹑手蹑脚地笨拙前行,巍峨的双头在数千英尺的高空中上下晃动。看样子,因堪诺克北部的那些山体雕像并没有蹲伏在原地,纹丝不动地保持着围成半圆、举起右手的姿势。它们有职责在身,且不会疏忽大意。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们静悄悄的,连走路都不会发出丁点声音。

这时,曾是皮克曼的食尸鬼对夜魇发出了命令,于是整只大军飞得更高了一些。这只稀奇古怪的队列涌向群星,直到周围的天空中再也看不到其他物体,无论是静止不动的灰色花岗岩山脊,还是行走的双头山体雕像。振翅翱翔的大军直奔北方,他们的底下唯有一片黑暗,四周只剩呼啸的风,以及隐藏在以太之中的无形笑声。阴魂萦绕的荒原上再也没有冒出其他东西追赶他们,无论是夏塔克鸟,还是别的什么更加不堪描述的造物。他们飞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快,直到速度令人眩晕,仿佛已经快过了机枪的子弹,接近一颗沿轨道运行的行星。卡特想不通如何能快到这种程度,地球竟然还在他们的脚下。可他知道,幻梦境自有其古怪的法则。他确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一个属于永夜的国度,还觉得头顶的星座仿佛在微妙地朝着北方聚集,似乎要把这只翱翔的大军抛向北极所在的虚空中,就像一只袋子在朝上收拢,好把当中的每一丁点东西都甩出去一样。

然后他恐惧地发现,夜魇已经停止了扇动翅膀。这些长着犄角、没有脸庞的坐骑收起了薄膜双翼,只是静静地、被动地飘在混乱的风中,任由嗤笑的旋风席卷自己。一股不属于地球的力量已经攫住了这支大军。这股洪流疯狂而不懈地将他们朝北拉扯——从那个方向,从未有凡人归来过——然而在它的面前,食尸鬼与夜魇都束手无策。最终,一道孤零零的苍白光芒浮现在了地平线的上方,之后随着他们渐渐靠近,光芒一直稳定地不断上升;它的下方,则是一片遮蔽了群星的巨大的黑暗物体。卡特想,那一定是座山上的灯塔之类,因为从这样的高空望去,唯有山岳才可能如此惊人地巍然高耸。

那道光芒与下方的黑暗越升越高,直到半个北方天空都被那片参差不齐的巨大的锥形物体所遮蔽。尽管大军飞得极高,那座苍白阴森的灯塔却比它们更高,巍然凌驾在地球上的所有山峰、人间的所有忧惧之上,品尝着没有原子、唯有神秘的月亮与疯狂的行星旋转其中的以太。眼前的这座高山不是人类所知的。高空的云层只是低矮地环绕在它的脚下,令人眩晕窒息的顶层大气才位及它的腰间。它是架在地与天之间的桥梁,黑压压地伫立在永夜之中,蔑视一切、宛如幽灵,头戴一顶由未知的星辰构成的红白双冠,而他们愈是靠近,它那意味深长的可怖轮廓就愈加明显。食尸鬼看见红白双冠时,发出一声惊畏的咪普,卡特则因畏惧而颤抖起来,唯恐这只朝前猛冲的大军即将撞上那座坚硬的缟玛瑙巨峰,粉身碎骨。

那道光芒越升越高,直到与穹顶中最高的星辰混为一片,并朝着底下随风飞舞的大军嘲讽地眨着眼,令人毛骨悚然。此刻,它底下的整个北境一片漆黑,崎岖可怖的黑暗山体从无限之深延伸向无限之高,唯有那盏苍白闪烁的灯塔端坐在一切视野之巅,那么的高不可攀。卡特更加仔细地端详它,最后终于看出,它那浓黑如墨的山体在星空上究竟映出了什么样的轮廓。那座巨大无朋的山巅上,有许许多多座塔:可怖的圆顶高塔数量之巨、楼层之多,简直不可估量、令人生厌,远超过人类可能梦想着造出的任何事物。那些城垛、露台散发着危险的奇妙气息,以群星构成的红白双冠为背景——后者位于视野范围的最高缘,散发着包含恶意的光——勾勒出了小小的、隐约的黑色轮廓。在最高不可测的那座山峰之顶,坐落着一座超出了任何凡人的想象的城堡,里头散发出魔神般阴森的光芒。于是伦道夫·卡特知道,他的寻找之旅结束了,在前方的高处,就是一切禁忌之步伐与大胆之狂想的终点——位于秘境卡达斯之巅的,传说中那超乎想象的诸神之家园。

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卡特同时却也发现,他们这支被狂风席卷的无助大军改变了方向。他们陡然上升起来,显然是朝着那道苍白灯光所在的缟玛瑙城堡飞了过去。上升的过程中,他们离黑色的巨峰近得几乎是擦身而过,速度令人眩晕,而一片黑暗中,他们根本看不清山上的任何东西。峰顶那座夜色笼罩的缟玛瑙城堡的黑色塔群在空中越变越大,而卡特能看出,其规模之巨几乎堪称渎神。它的石料很可能是由不知名的工匠从因堪诺克以北的山间那片可怕的深渊里采来的,而城堡的体积之大,一个凡人站在它的门槛前,就如同一只蝼蚁站在地球上最宏伟的堡垒的一级台阶前。未知星辰组成的红白双冠在无数座圆顶塔楼的上空闪耀着,散发出昏黄羸弱的光,给光滑而黑暗的缟玛瑙墙壁也笼上了一层幽暗的暮光。现在,他们已能看出,那座暗淡的灯塔,其实位于最高的一座塔的顶部,是唯一一扇亮着灯光的窗户。这支无助的大军离山顶越来越近,而卡特似乎发觉周围广漠的昏暗空间中,有一些令人不快的阴影轻飘飘地飞过。而那扇窗户拥有古怪的拱顶,是他在地球上从未目睹过的造型。

现在,坚固的山石让位给了骇人城堡的巨大地基,而卡特一行人的飞行速度似乎放缓了些。广阔无垠的墙壁飞快地拔地而起,卡特一行人被风吹着,只见自己嗖地穿过了一扇巨门。门后是黑夜笼罩的广漠庭院,然后,又一座巨大的拱门吞没了这支队列,而拱门内的黑暗甚至更加浓厚。湿冷的狂风旋转、呼啸,刮过漆黑的缟玛瑙迷宫,而卡特根本猜不出在自己打着旋儿穿过的漫无边际的空间中,哪里是静寂无声的巨型阶梯,哪里又是走廊。他们只是在黑暗中一个劲儿地向上猛冲,吓得魂飞魄散,且没有一丝听觉、触觉或者视觉上的信息能稍稍打破这神秘的局面。这只由食尸鬼与夜魇组成的军团固然庞大,却淹没在了不属于尘世的城堡内的广袤虚空中。最后,一道苍白的光亮骤然包围了他们。他们终于抵达了塔楼高处唯一点着灯的窗户——就是被他们当作灯塔的那扇窗——后头的房间。这时,卡特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遥远的墙壁及高远的天花板,意识到自己当真不再处于那片无边无际的室外空气中了。

伦道夫·卡特原本希望以体面的姿态进入诸神的觐见室,有食尸鬼在他的两侧与身后排成令人钦叹的仪仗队,然后他能像入梦者中的一代大师那样,从容不迫地呈上祷告。他早就知道,诸神的力量并未超出凡人能够应对的范畴,也曾寄希望于运气——在过去,若有凡人到地球诸神的家中或山上寻找他们,外神及其使者“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往往会帮诸神一把——但卡特希望在这关键的一刻,它们碰巧不会来增援。而且,他还有些期待,有这些丑陋的护卫在场,就算外神来了,自己也能与之分庭抗礼,因为他知道食尸鬼不奉谁为主,夜魇信奉的也不是奈亚拉托提普,而是古老的诺登斯。可眼下,他目睹了超然矗立于冰冷荒漠上的卡达斯,意识到这里确实存在着黑暗的奇异之物与不可名状的守卫者,也明白外神在保护弱于他们的地球诸神时是如何的警惕有加、不遗余力。这些来自外太空的盲目、无形的下流之物尽管并非食尸鬼与夜魇的主人,必要时却能控制它们;所以,当伦道夫·卡特和食尸鬼一起进入诸神的觐见室时,他并没能像入梦者中的大师一样从容不迫地呈上祈祷。这支大军是被群星发出的噩梦般的风暴席卷而来的,途中还遭到来自北方荒原的看不见的可怖之物尾随,像俘虏一样无助地飘在惨淡的光线中,最后,这阵可怕的狂风似乎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四散而去,他们才麻木地摔在了缟玛瑙地板上。

在伦道夫·卡特的面前,并没有金色的神坛,也不见任何头顶王冠与光环、双目狭窄、耳垂修长、鼻梁瘦削、脸颊尖细的存在——就像恩格拉内克山上的雕像,以证明他们正是入梦者应该呈上祷告的对象——在此庄严肃穆地围着一圈。除了高塔上的这个房间,卡达斯之巅的缟玛瑙城堡一片黑暗,它的主人并未在此。卡特终于抵达了冰冷荒漠中的秘境卡达斯,却没能找到诸神。然而,这个体积几乎不小于外部空间的高塔房间依旧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它的四墙与天花板是那么的遥远,几乎消失在了迂回缭绕的薄雾中。诚然,地球诸神不在这里,可这地方必然少不了其他某种更玄妙、肉眼更难看见的存在。柔弱的诸神不在场,外神却并没有撒手不管;毫无疑问,这座缟玛瑙城堡绝非空无一人。至于隐藏在此的可怖之物会以何种骇人的方式现身,卡特无从猜想。他感觉对方早就料到了他的来访,还想知道这一路上,“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究竟是如何密切地监视着他。那群形如海绵的月兽侍奉的主人正是奈亚拉托提普,拥有无限多种形态的可怖之物,外神那可畏的灵魂与信使。卡特还想起,在那座锯齿状的海中礁石上,当他们扭转战局、打败形似蛤蟆的怪物时,那艘黑色桨帆船便消失了踪迹。

一回想起这般种种,他就几乎站不稳,险些在形貌可怖的同伴中摔倒在地。就在这时,这个亮着苍白光芒、广阔无垠的巨厅里毫无预警地响起了一阵魔神现世般的可怖的小号声。骇人的号声如同刺耳的尖叫,重复了三遍,而当第三遍号声那咯咯低笑般的回响也消散殆尽时,伦道夫·卡特发现这里只剩下他自己了。食尸鬼与夜魇是出于何种原因、以何种方式在眨眼之间被带去了哪里,他无从猜测。他只知道自己突然成了孤身一人,且无论此刻讥讽地潜伏在他周围的无形力量是什么,它都不属于地球那友好的幻梦境。现在,从这间巨厅最遥远的深处,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那仍然是富有节奏的小号声,却和之前令他的可怖同伴消失的三道刺耳号声相差甚远。这阵低回的号角齐鸣中充溢着奇妙之感,旋律如同缥缈的梦境;每一道奇异的和弦、每一段透着微妙的陌生感的抑扬顿挫,都令人仿佛看见一种幻象,那里满是异域情调,以及从未有人想象过的美妙场景。芬芳之气伴随着这阵金子般的音符;然后,头顶上方乍现了一道强烈的光,其色彩并不属于地球的光谱,且配合着号声不断变化,莫名地和谐。远方亮起火把的光芒,鼓点声在充满紧张悬念的空气中跳动着、逐渐接近。

从渐渐稀薄的迷雾及奇异的香气聚成的云烟中,走出了两列体型庞大的黑奴,都裹着色彩斑斓的丝绸缠腰布。他们头上绑有头盔似的火炬,由闪闪发亮的金属制成,上头燃着不知名的香膏,散发着缭绕成团的芬芳烟气。他们右手握着水晶权杖,尖端被雕成了眯眼睨视的奇美拉,左手则攥着长而细的银制小号,并且轮番吹奏着。他们戴着黄金臂环与脚镯,脚镯之间有金色的锁链相系,故而只能以庄重的步态行进。卡特立即看出,他们确实是地球幻梦境里的黑人,但他们进行的仪式、穿戴的服饰却并不属于那个地方。两列黑奴在距离卡特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且当其止步时,每一个人都突然将小号举到了厚实的嘴唇前。接下来响起的,是一阵纷乱而狂喜的吹奏声;而更加狂热的,是接着黑奴们不知以何种奇妙技巧发出的与之应和的尖利叫声。

接下来,在两只纵列之间,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踱步而出:它高大、纤细,长着一名古代法老年轻时的脸庞,穿着五光十色的长袍,戴着由内而外透出光芒的金制红白双冠,洋溢着一股明艳之气。这名王者般的人物阔步来到了卡特跟前,它那高傲的仪态、黝黑的外貌散发出一股吸引力,而这样的吸引力要么属于黑暗的神灵、要么属于堕落的大天使。它的眼中蕴藏着一丝慵懒的光芒,透着变化无常的光泽。它开口时,甘醇的话音间流淌出了柔美的乐曲,恍如忘川之水。

“伦道夫·卡特,”它说道,“凡人不可见诸神,而你却偏偏来了。哨兵们早已汇报这个消息,而外神一边不满地咕哝,一边在盘踞着无人敢高声言其名的‘魔神之首’的黑暗终极虚空中,应和着尖利的笛声、盲目无知地翻滚闹腾。”

“为了一睹诸神在月下的云端起舞、啸叫的场景,贤者巴尔塞则登上哈提格—科拉山,从此没能踏上归途。外神在那里,而他们所行之事实为意料之中。阿弗拉特的辛尼格企图前往冰冷荒漠中的秘境卡达斯,而他的颅骨如今被做成了戒指,戴在了我无需言其名的那一位的小指头上。

“可你,伦道夫·卡特,勇敢面对了幻梦境中的一切阻碍,求索之心仍在熊熊燃烧。你并非为好奇心而来,而是为达成使命之心而来;你也从未对孱弱的地球诸神失却敬意,尽管是它们将那座壮丽的日落之城从你的梦中隐去,且它们这么做纯粹是出于自身微不足道的贪欲。实话说,它们贪恋那片由你的幻想生出的奇异美妙之地,于是立誓除了那座城,它们今后绝不以别的地方为住所了。

“它们离开了位于秘境卡达斯的城堡,迁往了你的壮丽日落之城。白昼里,在那些由布满脉纹的大理石筑就的宫殿中,它们终日狂欢作乐;日落时分,它们则来到芳香四溢的花园,观赏由庙宇和柱廊、拱桥与以银为池的喷泉反射出的金色光环;还有那些宽阔的街道,两侧摆放着一列列花团锦簇的瓫缸与象牙雕像,其上微光闪耀。夜幕降临后,它们便登上露水沾湿的高阔台地,坐在斑岩雕成的长椅上瞭望星空,或是倚靠着苍白的栏杆,凝望这座城市北面的陡坡——那里有着许多老式的尖顶山墙,上面的小小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了家用蜡烛那柔和宁静的昏黄光芒。

“诸神爱上了你的壮丽之城,从此不再以诸神的方式行事。它们忘记了地球上的那片高地,以及陪伴过它们年少时光的那些山。地球上不再有可称为神的神了,只有来自外太空的外神监管着被遗忘的卡达斯。伦道夫·卡特,忘乎所以的诸神正在你自己度过童年的那座遥远山谷中嬉戏。贤明的卓越入梦者哟,你梦得太妙了,妙到让梦境诸神走出了由全人类的想象共同构建出的幻境世界,进入了只属于你自己的幻境。你用自己童年时代的渺小幻想,建造出了一座曼妙程度超过了有史以来所有幻想之总和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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