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一阵清晰明确的惊动突然将我与那充满光芒并且正在逐渐消退的场景隔离开了。当我看到躺椅上那个垂垂将死的人还在踌躇地活动着的时候,我面带愧色地清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乔·斯莱特的确醒了,但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清醒过来了。当我更加仔细地看过去时,我看见他那灰黄色的面颊泛着一种从未表现过的色彩。他的双唇也是如此,看起来不同寻常地紧紧抿着,仿佛被一个比斯莱特更加强大的人格控制着。他的整张脸开始变得紧张,虽然闭着双眼,可他的头却无休止地摆动着。我没有叫醒睡着的护工,重新摆正了额头那个连接着的心灵感应“收音机”、被稍微拨弄乱了的头套,试图抓住任何梦游者可能传达出的任何信息。接着,同一个瞬间,他的头迅速地望向了我这个方向,并且狠狠地瞪大了眼睛。这幅景象让我头脑一片空白,只能死死地继续盯着。那个曾是乔·斯莱特——那个生活在卡茨基尔山区的野蛮人——的人用那双明亮而且不断鼓胀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眼睛中的蓝色似乎也微微地变深了一些。在他凝视的目光中既没有狂热躁动的情绪,也看不出衰落退化的迹象,我确信我所见到的那张脸之后有活跃着一个极有条理的心智。
在这种目光的交错中,我察觉到有一种稳定存在的外部力量正在影响着我的大脑。我闭上了眼睛,试图更加专注地集中思绪,接着作为这种积极努力的奖赏,我长久以来寻找的精神讯息终于传抵了我的脑海。每一个传递的念头都飞快地在我的脑海里被塑造成型,但却没有使用任何实际的语言,只不过对我来说,那些存在于概念和表达之间的联系是如此紧密,以至于我似乎是通过普通的英语对话而了解到这些讯息的。
“乔·斯莱特已经死了,”一位来自睡梦之墙另一侧的存在用它那足以使灵魂呆若木鸡的声音说道。我睁大的眼睛看到那个奇怪的恐怖之物在痛苦地咳嗽,可那双蓝色的眼睛却仍旧平静地凝视着,它的面容也依旧显得聪慧而又富有活力。“他死掉更好,因为他不适合承载宇宙实体活跃时的心智。他这具令人不快的躯体无法协调虚无的宇宙生活与实在的行星生活之间的转换。他更像是动物,而非人;然而,由于他的不足,你发现了我,但宇宙与行星上的灵魂的确不应该会面。在四十二个你们所谓的地球年里,他一直是我痛苦的根源,每日囚禁着我。当你在无梦的睡眠中获得自由时,你会变成与我一样的东西。我是你充满光的兄弟,与你一同漂浮在光辉灿烂的山谷里。我不能向你这个清醒时的尘世化身谈起有关真正的你的事情,那是不被允许的,但我们都是广阔空间里的流浪者,漫长岁月中的旅行家。明年,我可能会定居在你称之为古老过去的埃及,或是距今三千年之后名叫赞禅的残酷帝国。你与我曾一同漂流在那些围绕红色大角星旋转的众多世界之中,也曾居住在那些骄傲爬行在木卫四上的昆虫哲人体内。俗世对生命与它所能达到的范围了解得实在太少了!的确,为了它的安宁,它不该了解得太多!我不能说起有关压迫者的事情。在地球上的你们已在不经意间地感觉到了位于遥远世界里的它——虽然你们对那一切毫不知情,但你们却为那座闪烁的灯塔命名为“大陵五”,恶魔星。我为了找到并战胜压迫者而徒劳地努力了无尽的岁月,一直被躯体这种累赘拖累妨碍。今晚我将带着公正,燃烧着灾变与复仇,如同复仇女神一般降临。在天空中,靠近恶魔星的地方寻找我的身影吧!我不能再说下去了,乔·斯莱特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了,这具尸体的大脑已经不能如我所愿地活动了。你是我在这颗星球上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能从这具躺在长椅上的可憎躯壳中察觉到我,并进而寻觅我灵魂的人。我们会再次见面的——也许在猎户之剑的绚丽迷雾中,也许是距今亿万年的另一具躯体中,那时候太阳系应该已经被一扫而空了。”
这个时候,交互的思绪突然中断了,梦游者——或者我该说那个死人——灰白色的双眼如同死鱼一样变得浑浊起来。我有些恍惚地跨过去,走到了躺椅边,碰了碰他的腰,但却发现那已经冰凉了。他厚厚的嘴唇也半张着,露出野蛮人乔·斯莱特那令人厌恶的腐臭牙齿。我打了个寒战,拉过毯子盖住了他那张令人害怕的脸,然后叫醒了护工。接着我离开了那间病房,安静地走到了我自己的单间。一种无法解释的渴望催促着我立刻入睡——而睡眠中那些梦境的内容则是我不应当记住的。
至于故事的高潮?怎样一些简单清楚的科学故事才能自夸说能达到这样的修辞效果?我仅仅写下了某些对我来说应该是事实的东西,让你们自己随意解释它们。我之前已经承认,我的上级,老医生芬顿认为我所叙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他发誓说我只是因为精神紧张而崩溃了,并且迫切地需要一段长长的全薪假期——事实上他的确也十分慷慨地为我安排好了这样一段休假。他以他的职业名誉向我保证,乔·斯莱特只是一个低劣的偏执狂,他那些离奇的想法肯定来自于流传下来的民间故事——即使在那些最为衰落的社群里,这些故事也一直在流传着。这就是他对我说的话——然而,我依旧无法忘记那晚当斯莱特死后,我在天空中看到的景象。为了避免你们认为我是个存有偏见的目击者,我必须在这段声明的最后加入另一个人写下的话,也许这会提供你们所期望的故事高潮。在这里,我将逐字逐句地引用著名天文学权威加勒特·P.瑟维斯关于英仙座新的描述:
“1901年2月22日,位于爱丁堡的安德森博士发现了一颗令人惊异的新恒星。这颗星距离大陵变星不远,之前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任何可见的恒星。在二十四小时内,这颗新星变得极为明亮,甚至亮过‘五车二’。在一个星期内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在之后的几个月内它很难继续用肉眼辨别。”
(竹子 译)
记忆
Memory
此文的创作日期不详,最初被发表在1919年6月刊的《联合合作》杂志(The United Co-operative)上。部分文学评论家认为此文受到了爱伦·坡的作品的影响,比如《艾诺斯与查尔蒙的对话》和《不安的山谷》。
在尼斯的山谷里,被诅咒的亏月稀疏地散发着微光,那羸弱的月牙在致命的大箭毒木树丛间为它投下的光辉犁出了一条小径。而溪谷的深处,那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那些无从得见的东西正在缓缓移动。两岸山坡上野草繁茂,邪恶的藤条与蔓生植物从宫殿废墟的碎石间攀爬而过,轻轻地缠绕上破败的石柱与怪异的独石,抬起那些由一双双已被遗忘的手所铺设下的大理石路面。小猿猴在破败庭院里生长着的参天大树间跳跃,毒蛇与其他无名的有鳞生物则在地下宝藏内外蠕动游移。
披盖在潮湿的苔藓之下的石头全都巨大无比,在崩落之前,它们所组成的高墙曾壮阔雄伟。它们的建造者曾穷尽一生竖立起这些石墙,希望它们能屹立永世;而现在,它们仍高尚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在它们庇荫下,一只灰色的蟾蜍找到了自己的家。
赞恩河在溪谷底端缓缓流淌,河水泥泞,杂草丛生。它自隐秘的泉眼里悄悄流出,向着地下的石窟缓缓淌去,因而溪谷里的妖精既不知道为何河水会是红色的,也不知道它流向何处。
出没在月光中的精灵对溪谷里的妖精说:“我已老了,忘记了许多事情。跟我说说那些建造了这些石头遗迹的生物。告诉我他们的事迹,他们的容貌,还有他们的名字。”妖精回答道:“我名叫记忆,我精于那些过去的知识,但我也老了。那些生物像赞恩河的水一样,无法被理解。他们的事迹我已无从忆起,因为他们不过昙花一现;他们的容貌,我还能隐约记得,因为他们颇像是那树林里渺小的猿猴;他们的名字,我却能清楚回想,因为与这条河的名字相押韵。这些往昔的生物名叫‘人’。”
于是精灵飞回了细细的弯月,而溪谷妖精则专注地望向破败庭院里的一棵大树上的一只小猿猴。
(竹子 译)
老臭虫
Old Bugs
本文写于1919年6月,是洛夫克拉夫特的玩笑之作。1 9 59年出版《畏避之屋与其他片段》一书时,第一次正式发表了这篇作品。创作此文时,洛夫克拉夫特的一位朋友声称想在禁酒令生效前尝尝酒精的味道,作为一个滴酒不沾的禁酒主义者,洛夫克拉夫特即兴创作了此文向朋友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文中的人物都是洛夫克拉夫特这位朋友的熟人。
希恩的弹子房坐落在芝加哥牲畜围场中心的一条偏僻小巷里。它可不是个好地方。那儿的空气里充斥着一千种味道,就跟柯勒律治印象中的科隆似的。太阳那饱含净化力量的光芒很少光顾这里。无数人形动物在这里昼夜出没。廉价雪茄与香烟制造的刺鼻烟雾从他们粗糙的嘴唇里飘摇漫出,与气味混杂的空气争夺地盘。但希恩保存下来的东西依旧很受欢迎,这也是有道理的——如果有人愿意费力气去分辨环绕在这里的混合臭味,他就能轻易地发现其中的原因。除了烟雾和叫人作呕的狭窄外,这里还弥漫着一种香味。在过去,全国各地都很熟悉这种气味,但现在仁慈的政府颁布了一条法令,英明地将它驱逐进了生活的偏僻角落——这种气味代表了又坏又够劲儿的威士忌——在如今这美好的1950年,它已经是一种珍贵的禁果了。
在芝加哥的地下酒精毒品交易网里,希恩是公认的中心。像他这样的人有着某种体面的地位,就连那些在当地管事的邋遢官员在面对他时也会表现得客气一些;但这事在不久前有了例外,有个家伙没有理会他的体面地位——这人和希恩一样肮脏龌龊,但却没他那么重要。人们管这个家伙叫做“老臭虫”。他简直就是这个声名狼藉的地方里最声名狼藉的家伙。许多人都在猜测他过去是个什么人,因为在喝醉之后,他说话的方式和措辞会让人觉得有些惊奇;不过,他如今是个什么人,倒不那么难猜——因为“老臭虫”完美地代表了那些被称为“流浪汉”或者“破产佬”的可怜虫。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大家只知道有天晚上,他疯了似的冲进了希恩的地盘,满嘴白沫地嚷嚷着索要威士忌和大麻,为了拿到货,他答应做些零工来偿还,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弹子房里闲逛。他靠着擦洗地板,清洁痰盂和酒杯,以及其他一百多项繁重的杂活来换取酒精和毒品——这些都是保证他神志清醒,并且继续生活下去的必需品。
他不怎么说话,就算说话也大都是些底层社会里的寻常黑话;不过,偶尔在灌下特别多的威士忌并被酒精彻底点燃后,老臭虫会突然吐出一连串没人听得懂的复杂词语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响亮诗句和散文——因此,许多常客觉得这个家伙曾经经历过一些更加美好的日子。有个老主顾——一个来这儿避风头的银行债务人——会定期找他聊上几句;他曾大胆地表示,根据老臭虫说话时的语气来推断,这个家伙最风光的时候可能是个作家,或者是个教授。但只有一条线索能够确实地揭露老臭虫的过去——那是一张他经常随身带着的褪色照片——照片上有个尊贵又漂亮的年轻姑娘。有时候,他会从自己破破烂烂的口袋里摸出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在它上面的棉纸,一连盯上好几个小时,就连表情都会变得难以形容的悲伤和温柔。肖像照上的姑娘可不是那种底层社会的居民能够结识的类型,那是个有教养的、有品位的上等人,从她三十年前的古雅服饰就能看出。老臭虫似乎也属于过去,因为他的服饰难以分辨,似乎是属于古代特征之前的;他特别高,大约有六英尺,但他佝偻着的肩膀偶尔会让人忽略这一事实;他有着脏兮兮的白色头发,头顶斑斑秃秃的,从来没有梳过;瘦长的脸上长着皮癣一样的粗胡渣,而且那胡渣似乎一直保持着竖直的状态——他从不刮胡子——胡子也从不会长成一团体面的胡须。他过去可能有过一副高贵的模样,不过可怕的挥霍生活带来的糟糕影响已经在那张脸上挤满了褶子。他一度发福得厉害,可能是在中年的时候;可现在却瘦得吓人,脸颊还有浑浊的眼睛下垂着的松松垮垮的紫色皮肉。一句话,老臭虫的模样可不怎么让人愉快。
老臭虫的脾气也和他的模样一样古怪。大多数时候,他真的就像是个穷困潦倒的可怜虫——会为了五分硬币、一瓶威士忌或者一卷大麻做出任何事情——但在极少数时刻,他也会展现出那些对得上自己名字的特质。在这些时刻,他会挺直腰板,凹陷的双眼里也会悄悄地亮起某种光彩。他会在举手投足时展现出罕见的风度,甚至还会有几分高贵的模样,就连周围那些整日泡在酒精里的家伙也会从他身上嗅到某种高人一等的气味——当那些酒鬼打算像往常一样对这个可怜的笑柄与苦力拳打脚踢时,这种骄傲的自我优越感往往会让他们有所迟疑。
偶尔,他还会表现出充满讽刺意味的幽默精神,说出一些被希恩的顾客们视为愚蠢而又荒谬的话语。但这种魔法消散得很快,老臭虫很快就会回到原本的模样,继续没完没了地擦洗地板,清倒痰盂。弹子房的人原本可以将老臭虫当作理想的奴隶来使唤,但有一件事情却让他们倍感不快——当私酒贩子们诱骗年轻人喝下第一口酒时,老臭虫总会做些不合时宜的举动。每到这个时候,那个老人就会暴怒又激动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喃喃不清地说些威胁和警告的话,尝试劝阻那些新手不要尝试,将他们从“放任自流”的道路上拉下来。他会唾沫横飞,勃然大怒,滔滔不绝地说出夹杂着许多复杂词语的意见与古怪的誓言。一种令人恐惧的坚定让他变得生龙活虎,在拥挤的房间里,往往会有不止一个被药品折腾着的家伙会在这种坚定的神色前微微一颤。但要不了多久,他那被酒精软化的脑袋就会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像个傻瓜似的咧嘴笑着再次拿起拖把或是清理用的抹布。
我相信希恩的大多数固定客户都不会忘记年轻人艾尔弗雷德·特雷弗出现的那天。他可是条“大鱼”——一个既富有又精神而且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力求最好”的年轻人——起码,这是希恩的“跑腿”皮特·舒尔茨的看法。舒尔茨在威斯康星州小镇阿普尔顿的劳伦斯大学里撞见这个年轻人的。这家伙的父亲卡尔·特雷弗是个律师,还是荣誉市民;而他的母亲,那个出嫁前名叫埃莉诺·温的女人,是个名气大得令人羡慕的女诗人。年轻人艾尔弗雷德是个优秀的学者兼诗人,却像个孩子似的不负责任——这让他成了希恩“跑腿”的理想猎物。他是个金发碧眼的英俊小生,被惯坏了的小孩,精神勃勃,迫切地想要试试好几种他只在书里读过,或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的放荡机会。在劳伦斯大学里,他是冒牌兄弟会“塔帕塔帕基”的杰出成员,在兄弟会那些狂野又愉快的年轻嬉闹者里,他是最狂野、最愉快的一个;但这种大学里的不成熟的轻浮却没能让他感到满足。他从书本里了解到了更深沉层次的恶行,所以他渴望能亲自体会。在家里,他必须自我压抑,或许这种压抑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他狂野的倾向;因为特雷弗夫人因为某些特别的理由要刻板严格地训练自己的独子。在年轻的时候,她曾与另一个男人订过婚,因此也对男人自我放纵带来的可怕后果有了深刻又持久的印象。
这里提到的那个未婚夫是年轻的加尔平,他曾经是阿普尔顿镇最杰出的儿女中的一员。凭借自己卓越的心智,他在青年时期就获得了许多荣誉。他在威斯康星州州立大学里赢得了响亮的名声,二十三岁后回到阿普尔顿镇,在劳伦斯大学担任教授的职务,结识了阿普尔顿镇最美丽、最杰出的女孩,并将钻石戒指戴在了她的手指上。在一段时间里,一切都朝着幸福的方向发展,然后风暴毫无预兆地突然降临。罪恶的习惯逐渐显现在年轻的教授身上,这些习惯可以追溯到好多年前他在林地隐居期间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有人检举他的行为给他教导的几个学生的道德与习惯造成了危害,而他只能匆匆辞职才逃过这起卑鄙的指控。婚约也破裂了,加尔平搬去了东边,开始了新的生活。据说他在纽约大学寻到了一个教师的职位,但没过多久,阿普尔顿镇的居民们就听说他非常不光彩地被纽约大学开除了。后来,加尔平将时间都花在图书馆和讲台上,就各式各样与纯文学有关的主题编写书籍、进行演讲,总是展现出自己天才般的一面。那是种卓尔不凡的天分,甚至有时候,公众似乎都想要宽恕他过去犯下的错误。他在自己的演讲里慷慨激昂地捍卫维庸、坡、魏尔伦与奥斯卡·王尔德,就像是在捍卫他自己。在这段如同小阳春般的光辉时刻里,有人传说他与帕克大道上某个颇有修养的家族订下了新的婚约。然后,一切都毁了。和最终的耻辱对比起来,其他的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原本还有人愿意相信加尔平已经改过自新了,但他不光彩的举动粉碎了所有人的幻想;那个年轻人抛掉了自己的名字,逃离了公众的视线。偶尔,有些闲话会提到他,说他和某个名叫“孔叙尔·黑廷斯”的人有些关联——那个人为戏院和电影公司提供剧本,由于这些剧本透着一股学究派头与深度,因而引来了一定程度的注意;但黑廷斯很快也从公众的视线里消失了,加尔平最终成为了父母在警告和教育子女时提到的一个名字而已。埃莉诺·温没过多久便嫁给了一名叫卡尔·特雷弗的律师新星,而她用过去那位未婚夫所留下的记忆为自己的独子取了名字,并将他当作一个道德警示来教育那个英俊又固执的年轻人。可现在,尽管有过那么多教育和指引,艾尔弗雷德·特雷弗还是走进了希恩的弹子房,准备喝下自己的第一口酒。
“老大,”舒尔茨一面带着自己的年轻猎物走进弥漫邪恶臭味的房间,一面大声嚷嚷着。“来见识见识我哥们儿阿尔·特雷弗,劳伦斯大学的——就是威斯康星、阿普尔顿那个,你知道的。也是个棒小伙儿——他老爹是那镇上一大公司里的律师,他妈妈是个文学天才。他想见识一下她那样的生活——想知道真正闪光的饮料尝起来怎么样——你记住他是我伙计就好,把他招待好了。”
当特雷弗、劳伦斯以及阿普尔顿这些词语闯进空气中时,闲人们似乎嗅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感觉。也许那只是桌球台上撞球咔嗒碰撞的声响,或者后堂那块神秘领地里嘎啦嘎啦的玻璃声音——或许仅仅是那样,加上脏抹布在某扇昏暗窗户上摩擦时发出的奇怪沙沙声——但有许多人觉得房间里的某个人咬了咬自己的牙齿,发出了一阵非常尖利的呼吸声。
“很高兴认识您,希恩,”特雷弗说话的声音既安静又有教养,“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过我是个生活的学徒,不想错失任何体验事物的机会。有些诗也讲述过这些东西,你知道的——或者,你可能不知道,不过那没什么。”
“年轻人,”这里的业主回答说,“想要看清生活,你可来对了地方。我们这儿全都有——真正的生活,以及一段好时光。他妈的政府,如果它愿意,它能让大家都好过些。不过,如果有人觉得想来点什么,它也没法阻止这样的要求。伙计,想来点什么——痛快喝一顿,可卡因还是别的什么货色?只要你想要,没有我们弄不到的。”
在这个时候,那些熟客们注意到拖把单调又有规律的拖洗声停止了。
“我想要点威士忌——那种上好的老式黑麦酒!”特雷弗热情地大声回应道。“我告诉你,我很在行,在读过以前那些人有过的快活时光后,我讨厌再喝水。不给嘴里灌点什么,我都没法去读阿那克里翁那一类的东西——而且我的嘴想要灌点比水强烈得多的东西。”
“阿那克里翁——那是什么玩意?”几个熟客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话稍稍越过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不过那个欠着银行债务、正在避风头的家伙告诉他们,阿那克里翁是条快活的老狗,活在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全世界都和希恩的弹子房一样,而那条老狗用诗句写了许多他有过的快活时光。
“让我想想,特雷弗,”债务人继续说,“舒尔茨说你妈也是个搞文学的人,不是吗?”
“是啊,该死的。”特雷弗回答说,“可她一点儿也不像老提安!她就是那种永远都在无聊说教的人,想要把所有的乐趣都赶出我们的生活,最矫揉造作的那种——听说过她没有?她一直用埃莉诺·温当作笔名写东西,那是她结婚前的名字。”
这时,老臭虫手里的拖把突然倒在了地上。
一张摆着瓶子与玻璃杯的盘子被推进了房间里。“啊,这是你要的,”希恩快活地说,“老式黑麦威士忌,上等货,和你在芝加哥别处能找到的一样火爆。”
酒保给他倒了一杯褐色液体。在液体散发的气味中,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他的鼻孔也跟着收缩起来。这杯液体让他觉得恶心,它与他从家族那里继承的一切优雅个性完全不同;但品尝生活的决心依旧提醒着他,他必须拿出点勇气来。可没等他尝第一口,突如其来的事情让他停止了举动。老臭虫从之前蜷曲的位置跳了起来,冲向吧台前的年轻人,猛地撞在他举起玻璃杯的双手上。几乎在同时,他抄起了自己拖把打向装着瓶子与玻璃杯的盘子,将其中的东西洒在地上,变成一摊芳香液体、破瓶子与玻璃杯的混杂物。好几个人,或者说好几个曾经是人的家伙,跪倒在地板上,低头去舔那摊洒出来的液体,但大多数人依旧没有动,只是看着这个在酒吧里做苦工的流浪汉做出前所未见的动作。老臭虫在惊讶的特雷弗面前站直了身子,用一种温和又有教养的声音说:“别这样,我也曾和你一样,我喝了它。现在,我是这副样子。”
“你在说什么,你这该死的老蠢货?”特雷弗嚷嚷了起来,“你为什么要阻止一个绅士享用他的乐趣?”
此刻,希恩从惊愕中恢复了过来,走上前去用一只大手抓住了老乞丐的肩膀。
“这是最后一次,老鬼!”他凶狠地大声嚷道,“如果有个绅士想在这里喝一杯,老天在上,他就该喝一杯,你不该打断他。现在,给我滚出去,不然我亲自把你踢出去。”
但希恩却想错了,他没有心理学方面的知识,也低估了神经刺激的效果。老臭虫就像马其顿步兵使用标枪一样挥起了自己的拖把,立刻在身边清出了一块空地,同时高声叫喊出了各式各样的零碎引语,在那些语句中有一句话明显重复了好几遍:
“……贝利亚诸子,呼出傲慢与醇酒。”
房间里乱作一团,人们高喊嚎叫着,纷纷为自己引起的不祥征兆感到恐惧。在混乱之中,特雷弗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随着冲突变得越来越剧烈,他缩到了前边。“他不能喝!他不能喝!”当老臭虫说完了引语,或是从引语中挣扎出来时,他开始咆哮。听到骚乱的警察立刻出现在门前,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制止打斗。特雷弗已经被吓坏了。那种试图从邪恶面审视生活的渴望已被彻底打消掉了。他开始热切地靠向穿着蓝大衣的新来者。他思索着,若是能逃出去,搭上一辆回阿普尔顿的火车,那么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相当全面的有关挥霍与放荡的教育。
突然,老臭虫停下了手里的“标枪”,静静地站住了——他站得笔直,这地方的居民们从未见过他站得这样直。“啊,凯撒,将死之人向您致意!”他高声喊道,然后直直地倒在了散发着威士忌味道的地板上,再也没有起来。
随后的情景深深烙印在了小特雷弗的脑子里。那画面已经模糊了,却根深蒂固地烙在那里。条子从人群里分开了一条路,详细地向每一个人询问了事情的经过以及地板上的死人。当他们问询的时候,希恩格外配合地回答了他们的盘问,却没能试探出任何和老臭虫有关的有价值的信息。接着,那个银行负债人想起了那张照片,于是建议该看一看那张照片,并且在警局里归档用来鉴明身份。一个警察在那具眼睛已经浑浊的尸体边蹲了下来,找到了那张被棉纸裹着的硬纸片,然后传给了其他人。
“是哪个小妞!”当看到那张漂亮的脸蛋时,一个醉醺醺的家伙抛了个媚眼,但那些还算清醒的人并没有那样做。他们怀着些许尊敬和窘迫看着那张纯洁优雅的面孔。似乎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为何一个嗑药堕落的流浪汉会有这样一张肖像照——所有人都是,除了那个银行负债人,他此时正不安地看着闯进来的蓝大衣。他对老臭虫的了解要比别人略微深一点儿,能够看到老臭虫在彻底堕落下的模样。
随后,照片传给了特雷弗。那个年轻人变了变脸色。在最初惊讶过后,他重新将棉纸包在了照片上,像是要为照片挡住这地方的肮脏。然后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专注地盯着地板上的尸体,看着它极高的身高,还有那贵族模样的面孔。生命的悲惨火焰似乎已经从那上面烧尽了。当被问到时,他匆匆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不知道照片上是谁。他补充说,它太古老了,想象不出还有谁会认出它来。
但艾尔弗雷德·特雷弗没有说实话,许多人都猜到了,尤其在他提出要照料尸体,并确保他被下葬到阿普尔顿的时候。在他家图书室的壁炉架上悬挂着一幅与这张照片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在这一生中,他一直都知道并敬爱着照片上的人物。
因为那张和蔼又高贵的面孔正是他自己的母亲。
(竹子 译)
胡安·罗梅罗的转变
The Transition of Juan Romero
本篇小说写于1919年9月16日,但是在洛夫克拉夫特在世时没有正式出版过。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年都还否认这篇小说的存在,或许因为他从未打算将这篇小说公之于众。这篇小说最大的价值在于故事发生的背景——一个位于美国西南部的不知名的地方。这样的故事背景洛夫克拉夫特极少用到,仅在他的两篇代笔小说《蛇神的诅咒》和《山丘》中曾用作背景。相传这篇小说曾遭到非自然力量的损毁,使字迹模糊不清,但是仍然能够暗示洛夫克拉夫特后来的小说中关于宇宙的内容。这篇小说初次发表是在1944年的《旁注集》(Marginalia)里。
《胡安·罗梅罗的转变》的手稿。
关于发生在1894年10月18日和10月19日的诺顿矿山事件,我什么都不想说。唯一推动着我去不断回忆这个事件的,是一种对科学研究的专业精神。我剩下的时日不多了,没有几年可活了。那些恐怖的场景和情形压抑着我,我却不能明确地描述我的感受。但是我坚信,在我临死之前,我一定要把我所知道的关于胡安·罗梅罗的一切都公之于众。
我的姓名和出身是不需要跟后世子孙扯上关系的。其实我认为,如果我的子孙后代全都不了解我才最好,因为对于一个突然移民到美国或者殖民地的人来说,我已经把自己的过去留在了身后。而且,我曾经是什么样子,与我现在要说的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们也没有必要知道我曾经在南亚的印度生活过,在那里,我喜欢跟那些白发苍苍的当地老先生待在一起,因为那会比跟我的同事们待在一起感觉更自在和舒心。那段时间,我在深入地研究古老的东方智慧,直到后来爆发了灾难,我才不得不离开印度,来到美国的大西部开始新的生活。在这里,我有了新的名字,也就是我现在一直在用的名字,听起来十分普通,不会让人联想到任何特殊的意义。
在1894年的夏天和秋天,我居住在阴郁又宽阔的仙人掌山下,在很出名的诺顿矿山里当一名普通工人。几年前,有一个年长的勘探者在诺顿山脉发现了矿藏,使这里从一个曾经人迹罕至的荒地,变成了充满了利欲熏心的投机者的大熔炉。一座山地湖泊的深处埋藏着一座金矿,这让发现它的人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富豪。最终这座金矿被转卖给了别人,到处都安装了大型的挖掘机,到处都是挖掘的隧道,很快,这里就发现了其他产金的矿洞,而且产金量相当大。因此,有数不清的矿工队伍不分昼夜地往返于金矿的矿道和矿坑之中加紧开采。矿工队伍的监工是一个名叫亚瑟的男人,他经常会跟大家谈论这里极为罕见的地质构造,并且想要扩大金矿范围,延长利益链条,从而在将来做大这里的矿产事业。他认为从水流的状态可以推断出这一带还存在含金的矿石,并且坚信最后一批金矿在不久之后就会被一一发现。
就在我来到诺顿矿山工作之后不久,胡安·罗梅罗也来到了这里。一大群野蛮的墨西哥人被墨西哥湾对岸的美国所吸引,纷至沓来。在这些墨西哥人中,有一个名叫胡安·罗梅罗的人长相很引人注目。一开始大家就注意到了这个红皮肤印第安血统的男人,他的行为举止很有教养,跟那些油腔滑调的派尤特人有很大的不同。不过奇怪的是,尽管他跟其他大部分人都不一样,但是他仍有部分高加索人血统。他既不是卡斯提尔国的侵略者后代,也不是最早一批来到美洲的拓荒者的后代,他深受古老又高贵的阿兹特克人的影响,每天早晨在很早的时候就默默地起床,用充满了兴奋之情的目光凝视着一点一点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同时伸出他的双臂去拥抱太阳的方向。他的这些举动似乎是一种神秘的仪式,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仪式的含义。除了长相之外,他再没有其他任何贵族的特征了。他无知又愚昧,穿得邋里邋遢,跟棕色皮肤的墨西哥人生活得很和谐。后来有人告诉我,他的出身极其低贱。他是在一座山上的小木屋里被发现的,当时还只是个婴儿。他是家里唯一幸存的人,他的亲人们都死于当时的一种致命的流行疾病。就在他家的小木屋旁边,有一条岩石的缝隙,里面躺着两具尸骨,已经遭到了秃鹰的啃噬,人们推测那两具尸骨是他父母的。没人记得他的真实身份,很快大家就都忽略了这件事。后来发生了一场雪崩,他家的小木屋和旁边的岩石裂缝也都被大雪彻底掩埋了。再后来,他被一个偷家畜的墨西哥小偷养大,并取了胡安这个名字。由于从小生活在一群墨西哥人之中,因此他看起来跟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发现罗梅罗对我的一枚印度戒指很着迷。那是一枚做工精巧并且年代久远的戒指,我会在工作不忙的时候把它拿出来戴上。我一直没有告诉别人这枚戒指的来历,以及我是怎么得到它的。我不想跟任何人提起我的过去,这枚戒指是我跟我过去的印度生活的最后一点联系,我视如珍宝。很快我就察觉到这个长相怪异的墨西哥人,也就是罗梅罗,对我的戒指也同样感兴趣。他盯着这枚戒指看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丝毫不掩饰的贪婪。戒指上刻着的象形文字似乎刺激着他未受过教育却又灵活的头脑,产生出微弱的回忆。几个星期之后,罗梅罗就像是一个忠实的随从一样跟着我,虽然我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人,但是他仍然愿意这样做。我们的交流很受限,因为他会说的英语没有几句,而我也发现我过去学过的西班牙语跟现在的新西班牙方言也存在很大差别。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丝毫预兆,谁都没有想到。虽然我对罗梅罗很感兴趣,我的戒指也对他产生了奇怪的影响,但是我们俩都对接下来发生的大爆炸事件毫无心理准备,爆炸发生之后也都表现得不知所措。据说当时是因为特殊的地质构造导致了矿洞需要垂直向下方扩大,监工队长认为下面肯定都是坚硬的巨石,就决定用大量的炸药炸开下面的石头,从而打通矿洞。我和罗梅罗没有同时参与这件事情,自然也就没有过讨论,因此当爆炸发生时,面对特殊情况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跟着其他人走。或许是因为炸药放得比预期还要多,爆炸引起了整座矿山的震动。山坡上面搭建的小棚屋也全都被震得粉碎,其他矿道里的矿工们也被震倒在地,位于矿山顶上的宝石湖,也激烈地翻腾。后来的调查显示,爆炸位置的下方可能炸出了一道新的裂口,但是这道裂口太深了,现有的测量设备无法测出具体的深度,也没有足够强度的灯光能够照得到里面去。被困在这里之后,挖掘机工人们找到监工队长一起开了个会,一番讨论之后,监工队长要求他们找到足够长的绳子,反复加固和拼接之后从那条缝隙往下放,直到触及洞的最底部。
很快,被吓得脸色惨白的工人就回来了,并告诉监工队长他们失败了。他们斩钉截铁地说,再也不要下去第二次了,除非那个裂缝被堵上,否则他们也不会继续在矿洞里工作了。很显然,他们一定是在下面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并且被吓住了。据他们回忆,下面的洞深不见底,而且范围巨大,着实吓人。听了他们的话之后,监工队长没有斥责他们,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第二天,他重新制定了好几个计划方案出来。那天晚上,值夜班的工人也没有上班。
大约凌晨两点钟的时候,矿山上突然有一只狼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哀嚎。随后,不远处有一只狗也叫了一声作为回应。这一声回应,不知是回应狼叫,还是回应别的什么。紧接着,山峰上突然就聚集了一团风暴,云团的形状很是诡异,有一束月光穿过了云层照射下来,雾气弥漫。我被睡在上铺的罗梅罗叫醒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也很紧张,似乎充满了某种期待,但是我并不能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他说了一长串话,我只听懂了一句,就是:“你听,那个声音!”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到了狼的叫声,狗的叫声,还有风暴的声音,而我并不确定他所说的那个声音到底是指哪个声音。风暴已经愈发厉害了,风声愈发尖锐刺耳,透过屋子的窗户也能看得到从云层射下来的光。我有点紧张,向罗梅罗询问道:“你说的那个声音,是指狼的叫声、狗的叫声,还是风暴的声音?”
但是罗梅罗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开始用庄重的声音低沉地说话,这次我依然没能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除了一句:“听啊!地下晃动的声音!”
现在,我终于也听到罗梅罗所说的那个声音了。说不上为什么,这个声音使我全身战栗。在我身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响。那是一个有节奏感的声音,跟从矿洞回来的矿工描述的一样,虽然听起来很微弱,但是其力量却能影响着动物们和聚集的风暴。这种强大又神奇的力量根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或许可以说这是从地底下爆发出来的一股强大的力量,但不是机械性的,而是有意识的。我的脑海中涌进了很多记忆的碎片,我想起了约瑟夫·格兰维尔写过的一段话,爱伦·坡对其评价相当高:“他的作品影响力深远,内涵深刻,又无从考究,其造诣之深不亚于德谟克利特。”
突然,罗梅罗从上铺的床上腾地一下坐起来,跳下床,站到我面前,死死地盯着我手上的那枚戒指。我也注意到了,这枚戒指先是向各个方向都反射光,最后只稳定地向一个方向闪光,我们循着光望过去,惊奇地发现,它竟然在向矿井的方向闪光!我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和罗梅罗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会儿,仔细地听着外面有节奏的声音。然后,似乎是受到了同样的指引,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向着门的方向走过去。那扇门被外面的风暴吹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来自地球深处的呼唤愈发强烈和明晰,我们都无法抗拒它的召唤,急促地冲进暴风雨之中,向着矿洞里的黑色裂缝跑去。
我们到了那里之后,并没有见到任何活的生物,值夜班的人那天晚上都没有上班。里面传来阵阵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我们经过守夜人的小木屋,里面闪烁的黄色亮光像极了一只监视着我们的眼睛。我很好奇这个有节奏感的声音是如何影响守夜人的,但是罗梅罗并没有停下脚步,他毫不迟疑地大步向前走去,我就紧紧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等我们爬到那个裂缝的时候,裂缝下面的声音变得更加复杂起来。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心,就像是一个古老的东方文明里的某种仪式,有打鼓和念经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你是知道的,我曾经在印度待过很久,对这种充满仪式感的声音感到很熟悉。我和罗梅罗丝毫没有迟疑,继续沿着梯子往下爬。虽然我们这声音一步一步引导我们前进,但其实我们内心仍然是感到害怕和无助的。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就在我开始纳闷为什么我们没有带着蜡烛或是油灯等其他光源,但是我们前进的路却能被照亮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是我手上戴的那枚古老的戒指一直在发出微弱的光亮,在潮湿的雾气中为我们照亮前方阴沉沉的路。
就在我们爬下一个梯子的时候,突然,罗梅罗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跑了,丢下我一个人在后面。我感觉那些鼓声和念经的声音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却对罗梅罗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让他陷入了疯狂。他发出了狂野的叫声,没头没脑地向前面昏暗的矿洞冲去。我听着他在前面反复狂叫着,然后笨重地摔倒了,他爬起来之后就发了疯一样地沿着摇摇晃晃的梯子爬下去了。我简直被他这一系列疯狂的举动给吓坏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他今晚跟我说话的方式都跟往常不一样。他平常都是把糟糕的西班牙语和英语混在一起,今晚却一直在用尖锐的声音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多音节词,我唯一能辨认的词是他反复大喊着的“维齐洛波奇特利”。后来我在一个伟大的历史学家的著作里发现了这个词,当我发现了这个词和我之间的联系时,我不禁全身战栗。
那天夜里的天气很糟糕,狂风暴雨雷鸣电闪,却在我爬到矿洞之后变得平静了。突然之间,我前面的漆黑世界里传出一声惨叫,那是罗梅罗的声音!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那一瞬间,我感觉所有埋藏在地下的恐怖和残暴都喷薄而出,试图吞噬掉罗梅罗。就在同一时间,我戒指发出的光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我前面几码的地方闪烁的新的亮光。我走到那个无底洞跟前,看到里面发出红色的火焰,我知道就是这些火焰吞噬了罗梅罗。我仔细盯着这个深不可测的地方,这个充满了跳跃的火焰和可怕喧嚣的熔炉。一开始我只看到沸腾的红色火焰,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了里面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人的形状,这个人形开始慢慢分解,最后被烧得什么都没留下,完全融入那片混沌的火海之中。我看到的那个人形,是罗梅罗吗?天哪,上帝啊!我真的不敢告诉你们我看到的这一切!我吓得瘫倒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一股从天而降的力量来到我身边,帮助我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帮我远离了那些可怕的声音和景象。这一切仿佛都发生在一瞬间,两个世界就这样生生地割裂开来。随后而来的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混乱,我知道,平静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我只能尽全力醒过来,去分清什么是真实的世界,什么是虚幻的世界。当我终于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毫发无损,躺在我屋子里的床上,天已破晓,窗外能看得到初升的太阳发出的红色光芒。就在我身旁不远处的桌子上,平放着罗梅罗的尸体,他的尸体周围站满了人,包括一位医生。那个医生对大家说,罗梅罗的死状太奇怪了,他看上去只是睡着了,根本不像是死了。他怀疑罗梅罗的死跟昨晚地动山摇的暴风雨有关,并猜测罗梅罗是被雷电击中而死。从罗梅罗的外表真的看不出任何明显的致命伤,甚至连解剖后的尸检都没有检查出任何致死的原因。大家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并且一致相信我和罗梅罗昨晚没有一个人出过房门,而且睡得很沉,并没有从可怕的暴风雨中醒来。后来有人告诉大家,那天夜里的暴风雨引发了山脉的震动,矿洞里的石块砸下来,把那个巨大的裂缝完全堵住了。我问守夜人那天晚上在暴风雨来临之前,他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说,他只听到了狼的叫声、狗的叫声,还有隆隆的山风声,除此之外没有听到其他声音。大家都相信他说的话,我没有办法去表示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