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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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2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突然,窗户附近的一个警察急促地倒吸了一口气,其他人都望向他,随即他们迅速循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在那某个地方他们闲散的目光被突然攫取住了。无需用语言赘述所见的景象,同时再也不必质疑那些流传在坊间的谣言,后来所有人都同意永远不会在阿卡姆地区提起有关那些奇异的日子所发生的一切。有必要说明的是:当晚那个时间并没有起风。虽然在不久后确实刮过一阵风,但那时绝对没有任何风拂过。甚至连枯萎发灰的芥菜叶子,以及四轮马车顶篷的穗子都丝毫未被扰动。但就在这扣人心弦的时刻,院中所有树木的枝条都在摆动着,它们如痉挛般病态地抽搐着,在月空的云层下如癫痫般剧烈地抖动着;在有毒的空气里无力地张牙舞爪,像是地下有某种外来的无形之物在恐怖地缠绕拉扯着那些黑色的树根。

在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随后,一片乌黑的云朵遮住了月亮,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顿时安静了下来。但此时大家却同时大叫了一声;叫喊声中夹杂着深深的恐惧,十分低沉沙哑,其整齐划一的程度就像是一个人喊出来的。恐惧感并没有因树枝的安静而削弱,就在这可怕的黑暗瞬间,人们看见树梢上蠕动着成千上万个光点,喷射着昏暗而邪恶的光线,就像圣艾尔摩之火一样簇聚在树梢,或是圣灵降临节上从门徒头顶滚落的火焰。这些非自然光线簇聚在一起,就像是一群食腐萤火虫围着一块受诅咒的沼泽地跳着恶魔般的萨拉班德舞;阿米认得并惧怕这些光,其颜色和那个无名的入侵者是一样的。井里散发出来的磷光变得愈发明亮,这令蜷缩在屋里的人们有一种世界将要灭亡的感觉,而这种感觉远远超越了人类能够创造出的所有想象。那些光亮不再像之前那样照射出去,而是喷薄而出;那道怪异的无形光束从井里喷射而出后,似乎直接涌向了天空。

兽医被吓得瑟瑟发抖,他走到门前将一块多余的沉重门闩加在了门上。阿米也在颤抖,他希望大家能够注意到那些树的亮度正在不断增强,由于惊吓过度,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拉住别人并用手指给大家看。外面马匹的嘶吼与踢打变得异常恐怖,但这座老房子中根本没有人愿意为了任何回报而前去冒险。随着时间的流逝,树木上的光亮愈加强烈,而那些躁动的枝干似乎越来越向竖直的方向伸展。此时,水井处的木头也开始闪烁着光芒;一名警察缄默不语地指向西面石墙附近同样开始闪耀着光亮的木棚和蜂房。不过他们的那辆四轮马车似乎并未受到影响。紧接着,道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疯狂的躁动和马蹄声,为了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米立即将灯熄灭了,随后便意识到是那些狂躁的马匹折断木桩,并拖着马车逃走了。

发生了如此震惊的事情后,大家反而开始尴尬地轻声交流起来。“它已经开始吞噬附近一切活物了。”验尸官低声说道。却没人回应,但那个曾经下到井里的人暗示说一定是他当时拿着的那根长棍搅动了井下某种无形之物。“太可怕了”,他补充说,“那水井根本就没有底,尽是些淤泥和气泡,感觉有什么东西隐匿在下面。”阿米的马仍在外面的道路上嘶叫踢打着,而当阿米畏缩地讲出自己杂乱的思绪时,那些马匹发出的震耳欲聋声几乎将其主人微弱的声音给掩盖住了。“它来源于那块石头……在井中成长……它以万物为生……以他们的思想和身体为食……撒迪、莫文、泽纳斯、娜比……最后的内厄姆……他们都饮用了井里的水……它因他们而变得强大……它来自外遥远的彼方,那里的东西与此处不同……现在它要回家了……”

这时,突然爆发了一束异常强烈的未知色彩的光芒,将自己交织扭曲成某种奇怪的形状——每位目击者之后对此的描述都截然不同;正当此时,可怜的“英雄”发出了一种人们自古往后从未听过、也不会再听到的马叫声。在低矮的客厅里,每个人都用手堵住了耳朵,而阿米既害怕又感到恶心,便转身离开了窗口。语言根本无法表达所发生的一切——当阿米再次望向窗外时,发现那匹不幸的马蜷缩在洒满月光的地面上纹丝不动了,四周还散落着马车的残骸。人们第二天将它埋葬了,而这就是“英雄”的最终宿命。但此刻没有时间悲伤,因为就在此时,一个警察轻声地叫大家注意那恐怖的东西已经深入到了屋里。因为没有灯光,能很清晰地看到整栋房子中都弥漫着微弱的磷光。木质地板、破地毯的碎片,以及小窗户的棱框上都开始发光。磷光在裸露着的角柱上恣意游荡着,在搁板和壁炉上闪烁着光亮,所有房门和家具也都无一幸免。亮光在不断地增强,如今大家都很清楚,为保住性命一定要离开这栋房子了。

阿米带着他们来到了后门,一行人沿着那条小路穿过山野,通向了那块十英亩的草场。他们似在梦中一般步履蹒跚地走着,直到走至远处的一块高地上,才敢回头望了一眼。他们很庆幸有这样一条小路,如此就不必经过那口井从前路离开了。若是还要经过那个发光的谷仓和木屋就简直太可怕了,还有那些有着恶魔般外形、粗壮多节的果树也在闪着光芒;但幸运的是,它们的枝干总是在高处扭曲缠绕。当他们穿过查普曼河上的粗面桥时,几块浓黑的云朵正好遮住了月亮,因此大家是摸索着走到那片开阔草场的。

当他们回头望向那座山谷以及远处加德纳的住所时,他们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整座农场都闪烁着骇人的未知色彩;树木、建筑物,甚至是那些还未完全变灰变脆的草地和药草全都散发着光芒。树枝正朝向天空舒展着,枝头则簇拥着邪恶的火焰;骇人的火焰同时也蔓延至房屋、谷仓以及木棚。这场景简直就是富泽利画作中的景象;井中喷射出的神秘毒素形成了一束怪异的虹光,发着光亮的无形之物笼罩在一切事物之上——以它所在的宇宙不可辨识的韵律沸腾着、感知着、跳跃着、闪烁着、伸展着,邪恶地冒着气泡。

随后,那骇人的东西就像是火箭或流星一样径直地射向天空,没有一点预兆;人们还没来得及有个喘息或大喊的机会,它就已经毫无痕迹地消失在夜空中,同时在云层中留下了一个规则的圆洞。在场的人永远都不会忘却这一场景,阿米这时茫然地注视着天鹅座的星群,那些未知的色彩就在天津四闪烁的地方融入了银河系之中。但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山谷中噼噼啪啪的响声吸引到了地面上,然而在场的目击者称那绝不是爆炸声,就只是木头撕裂而产生的噼啪声。不管怎样,结果都是相同的:在那个眼花缭乱的狂热瞬间,那座惨遭厄运、被诅咒的农场里非自然的火花和物质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光芒;几个目击者的视线顿时变得模糊,爆炸产生的浓烟夹杂着颜色怪异的碎片直冲云霄,我们的宇宙一定是抵触这些东西的;它穿过迅速聚成一团的水汽,沿着刚才那束虹光留下的轨迹,同样转瞬即逝了。人们身处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根本没有人敢再次回到农场一探究竟;仿佛源自星际太空的狂风无情地呼啸着,而且咆哮得愈加强劲,不断地肆虐着、疯狂地鞭打着田野与扭曲的树木。瑟瑟发抖的人们意识到,这种天气状况下没法借着月光看看内厄姆的农场到底怎么样了。

受到了过度的惊吓以至于大家都未提出任何见解,那七个颤抖的人沿着北面的公路朝阿卡姆蹒跚而去。阿米要比其余人的状态更差,他祈求他们先将自己送回家中,而不是直接回到镇上。他不想再一个人穿过那片漆黑的、狂风呼啸的树林。他很惊讶大家能够幸免这场灾难,但他却一直被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永久地折磨着,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从未提及此事。在那座狂风肆虐的山上,其他人冷漠地转过头时,阿米看了一眼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荒谷中他不幸的朋友曾居住的地方。就在那时,他看到有什么东西虚弱地从地面升起,然后又沉入了那个地方——那正是不久前那个巨大无形的恐怖之物冲上云霄的地方。那只是一道色彩——却绝不是属于天上人间的色彩。因为阿米认得那颜色,而且知道那些坠落的微弱残余物一定还潜伏在井里,阿米自此再也没有安宁度日过。

阿米再也不会靠近那个地方;那件恐怖的事情距今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但阿米从未再去过那里,而且他很欣慰新建的水库将会把那里彻底埋没。对此我也应该高兴,因为我不喜欢经过那口废弃水井时,看见井口周围阳光色彩被改变的样子。我希望水库的水永远都是深的——但即使如此,我也永远不会饮上一口那里的水,而且从此以后,我也绝不会再来阿卡姆了。那天和阿米一同的那群人中有三个人第二天一早便回到农场看那片废墟,但那称不上是废墟——只剩下烟囱上掉落的砖块、地窖上的一些石头、散落在各处的矿物和金属的垃圾,以及那口邪恶水井的井沿。阿米那匹死去的马被他们拖走掩埋了,随后又将阿米的马车返还给他,如今此处万物俱灭、毫无生机。剩下的只有一块淹没在灰尘之下的五英亩骇人荒地,而且从那之后这块荒地上就再也没有生长出任何东西。时至今日它仍在天空下蔓延伸展,就像树林和田野里被酸性物质腐蚀的一大块斑点,尽管民间一直流传着与之相关的谣言,但几个曾经瞥见过这里的人将它称为“枯萎荒野”。

流传在坊间的谣言总是十分怪诞,但是如果那些城里人和大学里的化学家有兴趣分析那口弃井中的水,或是分析那些似乎不会被风吹散的灰色粉尘,这些流言就会变得更加古怪。植物学家也应该研究一下那片土地边缘植株矮小的植被,或许这样他们就能解释为什么枯萎会循序渐进地不断蔓延,可能一年仅一英寸。人们说,每值春天来临之际,附近药草的颜色就会有点不对劲,而且冬天的雪地上也常会留下某些野生生物奇怪的足迹。那块枯萎荒野之地的积雪似乎也没有别处的厚。在这个汽车盛行的时代,少有的几匹马也会在那死寂的山谷中受到惊吓;而且猎人们也不能指望让他们的猎狗接近那片灰色荒地。

人们说,此事给人们的心智也带来了极大的创伤。内厄姆死后的几年里,许多人变得很古怪,但却一直缺乏勇气离开此地。后来那些意志坚定的人都离开了,只有些外来者试图居住在这个破败的古老农庄里。尽管他们也没能留下来;他们有时感到很诧异——那些奇怪的荒野魔法故事到底给予了人们怎样的洞察力。他们声称在那个怪异的乡村里,他们经常会做一些骇人的噩梦;那片漆黑的荒野当然会让人产生几近病态的联想。旅行者们在这些幽深的沟壑里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画家一边打着哆嗦,一边用画笔描绘着那片异常浓密的树林——其神秘之处不仅在于视觉上的冲击,更多则是精神上的冲击。我对自己那次单独跋涉所产生的感受十分惊奇,当时阿米还没有向我讲述这个故事。夜幕将至,我茫然地期望着空中的云朵能够聚拢在一起,因为头顶上那深邃无垠的夜空产生的恐惧感已经沁入我的灵魂。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经过,不要问我的想法,我也不知道。只能去问阿米;因为阿卡姆地区的人不会再谈起那段怪异的日子,而且那三位曾目睹过陨石和其中彩色球体的教授都已与世长辞了。一定还存在着其他球体,那个获取了能量的球体逃走了,但也许还有一个没来得及逃脱的。毫无疑问它还在井底——当我看到那口毒害的井口上方的太阳光时,我就知道那阳光的色彩并不正常。村民说,每年都会有一些土地枯萎,所以至今为止那里也许还有什么东西在生长着、同时需要营养的供给。但不管那鬼东西到底是什么,它都必须依附于某物或是其他什么易于传播的东西身上。难道它缠绕在了那些向着天空张牙舞爪的大树根部吗?如今流传在阿卡姆地区的一个流言就是那些粗壮的橡树一反常态地在午夜摇曳着枝条、闪烁着光芒。

天知道那是什么,根据阿米的描述那东西应该是一种气体,但它却并不是遵循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律。这种东西并非是我们在天文台记录下的底片或是望远镜下闪现的那些宇宙和恒星,也不是天文学家们能够测量出的空中轨迹和维度。它只是外太空的一种色彩——这骇人的访客来自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无形领域——那里的存在向我们揭示了一个黯黑无际的外域深渊,同时令我们头晕目眩、四肢麻木。

我很怀疑阿米是否在有意欺骗我,但我不认为这些故事像村民之前告诉过我的,仅是些疯狂的胡言乱语。一些恐怖的东西随着那块陨石一起来到了山谷之中,尽管我不知道有多少——却仍然存在于此。我很欣慰新的水库将要将此处掩埋,同时我也希望阿米能够安然无恙,他目睹了太多骇人的场景——它所产生的影响都是潜移默化的。阿米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他清楚地记得内厄姆死前说的话——“逃不掉的……它吸引住了你……你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没用……”阿米是一位如此善良的老人——等水库施工队开始施工时,我一定要给总工程师写封信让他多留意一下阿米。我可不想他会变成灰色、扭曲、脆弱的怪物,这场景可是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令我难以入睡。

(张琦 译)

后裔

The Descendant

这是一篇未完成的作品,可能作于1927年春,因为洛夫克拉夫特在那时声称要“对伦敦进行详尽的研究”。这篇文章当时仅被收录于《死灵之书》中,后于1938年首次由R.H.巴洛在《草叶》(Leaves)杂志上出版。

每当伦敦教堂钟声响起时,一个男人就会歇斯底里地尖叫。他独居在格雷客栈,伴他左右的仅有一只条纹猫,人们都说他是个“无害的疯子”。他的房间里装满了最单调乏味、最为幼稚的书籍,但他会长时间地沉浸在那些脆弱的纸张中;而他从生活中所寻找到的全部经验就是不要思考。出于某种原因,思考对他来说是一件极恐怖的事情,而且遇到任何能够刺激他想象的东西就好像是瘟疫来临,他都会刻不容缓地逃离消失。他身材瘦弱、头发灰白、满脸皱纹,但有些人说他实际上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老。恐惧将狰狞的爪子搭在他的身上,一种声音就会令他吓得突然跳起、目光呆滞、额头布满汗珠。他不想回答任何关于此事的问题,因而避开了自己的朋友和同伴。以往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曾是个学者和唯美主义者,而如今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深感惋惜。多年前,他就与这些昔日友人断绝了来往,也就没人确定他是否离开了这个国家,还是只躲起来潜心研究着某一个冷僻领域。迄今为止,他已经在格雷客栈住了十年之久,只字不提自己曾经去过何处,直到那晚,年轻的威廉姆斯带来了《死灵之书》。

威廉姆斯年仅二十三岁,是个幻想家;而他一搬进这所古老的房子,就察觉到隔壁房间那个皓首苍颜的人有一种奇异感和宇宙气息。威廉姆斯强迫自己和他交朋友,就连他的那些老朋友都不敢如此;而且对于压制着这个枯瘦、憔悴的观察者和聆听者的恐惧深感惊叹。他一直都在观察、倾听,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不只是用耳、眼来观看及聆听,而是用思维,他几乎一直都在无休止地阅读钻研那些欢快、无趣的小说,想以此克制心中的某些东西。但只要教堂钟声一响起,他就会堵住耳朵,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而陪伴他的那只灰猫也会同时哀号,直到最后的钟声回荡着、逐渐消失殆尽。

尽管威廉姆斯努力地想让其邻屋说出些有深刻意义或是隐秘的事情,他都缄口不言。老人做不到像他那样的仪貌,但也会挤出笑脸、轻声说话,也会兴奋狂热地闲聊些琐事;他的声音时时刻刻都会增大、变得低沉,直到最后变成一种尖锐、不连贯的假声。他的研习深刻且全面,就连最琐碎的摘要附注都记录地清楚明白;当威廉姆斯听说他曾在哈罗及牛津学习过时,也并没有感到惊讶。后来得知他正是诺瑟姆勋爵,而他在约克郡沿岸拥有一座古老的、世袭的城堡,关于那地方有许多怪异的传言;但威廉姆斯试图谈论那座城堡以及其罗马起源时,他拒不承认那地方有什么异于寻常之处。谈论到有传言称在那里的地下室中凿出了形成于北海的坚硬崖体时,他甚至尖声嗤笑起来。

事情就这样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晚上,威廉姆斯带回来一本臭名昭著的《死灵之书》,此书是由疯狂的阿拉伯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所著。他十六岁时便知道了这本骇人的书籍,那时他正对奇异之事逐渐展露喜爱之情,这使得他向钱多斯街书店中一位弓着背的老书商问了许多奇怪的问题;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人们一提及此书就惊慌失色。老书商告诉他,由于牧师和立法者颁布法令,反对此书流通于市面,因而这本书如今仅有五本尚存;并全都由那些曾经敢于阅读里面可憎的黑色字体的看管者担惊受怕地藏匿起来了。但如今,威廉姆斯不但得到一本,还以极其荒唐的低价将其购入。这是在克莱尔市场所管辖的一个肮脏区域内,一家犹太店铺购买的,他之前常来买些稀奇的玩意;而且当他发现这一宝贵之物时,几乎可以想得出那位沧桑的老利未人在胡须的掩饰后面笑着的样子。这本书的皮革封皮极为厚重,上面还有醒目可见的黄铜扣子,而且价格简直低得荒唐。

他只瞥了一眼标题,就足以令他欣喜若狂了,模糊的拉丁文本中有一些图解更是令他在头脑中回忆起最为紧张不安的记忆。他觉得十分有必要将这本厚书买回家解译其中含义,因而当他匆忙地带着这本书走出店门时,那个老犹太人在他背后令人不安地暗自发笑。但当最后安然无恙地返回自己的房间时,他却发现,自己虽然身为语言学家,也对那些黑体字和掺杂的方言无能为力;为此,他只能不情愿地去找那位陌生的、受了惊吓的朋友求助,来帮他解读这些邪恶的中世纪拉丁语。诺瑟姆勋爵当时正对着他那只条纹猫愚蠢地傻笑,那年轻人一进去,他被吓得猛然跳了起来。然后,他看到了那本书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而当威廉姆斯念出书名的时候,他就彻底地晕厥了。他再度恢复意识时,便讲述了自己的故事;疯狂地低声讲出了令他发疯的、不可思议的臆想,唯恐他的朋友不赶快烧掉那本可憎的书,然后将它的灰烬撒出去。

诺瑟姆勋爵低声说道,在一开始就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不是他探索地那么远,那东西就不会对他的头脑产生影响。他是家族中第十九代男爵,要是注意到那些模糊的传说,那这一家族的历史渊源真是久远的令人不安而又难以置信;这个家族的传说自撒克逊时代前就开始流传,那时,第三奥古斯塔军团随后又驻扎在罗马治下的不列颠中的林敦姆,某个名叫路奈乌斯·伽比尼乌斯·卡皮托的护民官因为参加了某种与任何已知宗教无关的仪式,而被兵团立即驱逐。据传言,伽比尼乌斯偶然间发现了一个悬崖边的洞穴——怪异的种族聚集在这里并在黑暗中结起了旧神之印;不列颠人对这些异族人只有恐惧,还知道他们是西方已经沉没了的一块伟大土地上最后的幸存者;而那座岛上就只剩下了围墙、环状建筑以及神殿,其中最雄伟的就是巨石阵。有传说称,当然其真实性还无法确定,伽比尼乌斯在那个被禁的洞穴上面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还设法拥有了一个皮克特和撒克逊、丹麦人和诺曼人都没有能力摧毁的家族;又如一些不言而喻的猜想——这个家族中涌现出了一位黑王子敢作敢为的同伴、同时也是他的中尉,并被爱德华三世授予诺瑟姆男爵头衔。这些事情都不能够确定,但仍旧广为流传;并且实际上,诺瑟姆堡垒的石砌建筑竟与哈德良长城的石造建筑惊人地相似。诺瑟姆勋爵小时候在城堡中较为古老的那部分区域睡觉时,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并养成了始终如一的习惯——回顾自己对于梦境的记忆——若隐若现的场景、图案以及印象,然而他的生活经历中从未有过此类景象。他因此成为了一个幻想家,愈发觉得生活枯燥乏味且难以令人满意;也成为了一个探索家,寻找着现实世界领域中并不存在的奇幻领域与曾经所熟悉的某种关联。

诺瑟姆年轻时,头脑中的想法尽是:我们这个真实有形的世界,只是一个巨大的、不详的构造中的一颗微粒;而未知的领域正在各方面推进并渗入这个已知的现实世界;成年之后他也依次吸取了正规宗教与玄妙的神秘之事。然而,这些都不能使他寻得安逸与满足;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的乏味与限制愈发地令他抓狂。九十年代期间,他开始涉猎撒但教,自此一直贪婪地痴迷于所有教条和理论,只要那看似有希望能够摆脱狭隘的科学阐释与一成不变、枯燥乏味的自然定律。他饶有兴致地阅读书籍,诸如伊格内修斯·唐纳利对于亚特兰蒂斯的虚幻描述一书;尽管晦涩难懂,却依旧痴迷于查尔斯·福特先驱理论的奇异现象。他会踏上几里格的征程去追随异常惊奇的神秘乡村传说,也曾走进阿拉伯半岛的沙漠寻找一个从来没人见过的、仅在传闻中出现过的无名城市。他的心中升起一种热切的信念——在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一扇能够随意进入的大门,只要能够找到它,就会让他随意进入外部的深渊,而正是那里的回声一直在他记忆深处隐隐作祟。那扇门可能就在现实的世界中,也可能只存在他的思想和灵魂中。也许他未完全探索的头脑中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这能够唤醒他在被遗忘的领域中年老时及其未来的生活;能够将他与群星、无限的时空以及超越一切的永恒相连接。

(张琦 译)

《死灵之书》的历史

History of the Necronomicon

本文写于1927年9月,灵感来自于罗伯特·W.钱伯斯的小说集《黄衣之王》。此文原本是洛夫克拉夫特作弄罗伯特·W.钱伯斯的恶作剧,虽然以论文的形式书写而成,但事实上全部都是虚构的内容。1937年,本文以小册子的形式发表。

《〈死灵之书〉的历史》的手稿。

《死灵之书》原名《阿尔·阿吉夫》——阿拉伯人常用“阿吉夫”这个词指那些出现在夜晚,被怀疑是恶魔们的哭嚎与咆哮的声音(也指那些晚间由昆虫发出来的声音)。

此书由也门萨那的一位名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的疯子诗人编著。据说此人在倭马亚王朝(大约公元700年前后)享誉盛名。他曾走访过古代巴比伦的遗迹以及一些位于孟菲斯城地下的秘密地点,并在阿拉伯南部的大沙漠独居了十年的时间,古时候人们称那片地方为“鲁卜哈利”,即“虚空”,而现在人们称那里为“达哈玛”,即“深红”。据说那片沙漠里生活着许许多多恶灵守卫与致命怪物。那些自称曾经穿越过这片沙漠的人常常会讲述出许多沙漠里出现的难以置信的怪异奇景。在晚年的时候,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到大马士革定居,并在那里完成了《死灵之书》的编写工作,随后于公元738年死亡(也有人称他消失了)。书中记载了许多恐怖且自相矛盾的事情。生活在十二世纪的传记作家伊本·赫里康声称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最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看不见的怪物抓住,然后被活生生地吞噬掉了,有一大群被吓得目瞪口呆的路人目击了此事。有许多事情都能体现他的疯癫。此人自称见过埃雷姆——传说中的千柱之城,而且还在某个无名沙漠小城的地下发现了一个比人类还要古老的种族所留下的令人震惊的秘密与历史。然而,他终究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穆斯林,崇拜着某些他称之为“犹格·索托斯”与“克苏鲁”的未知存在。

在公元950年前后,《阿吉夫》一书已经在当时的哲人们之间得到了广泛的传播,但这些传播都在暗中展开,并未公开。君士坦丁堡的特奥多鲁斯·菲利塔斯将其翻译成了希腊语,并命名为《死灵之书》。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有些实验者受它的鼓动进行了一些可怕的尝试,最后牧首米哈伊尔下令查禁并焚烧了此书,从此之后关于它的传闻一直晦暗不明。但是中世纪1228年,奥洛斯·沃尔密乌斯编译了一份拉丁文译本,这份译本曾两次印刷出版——其一是15世纪的哥特字体版(有证据证明是在德国印制的),其二则是17世纪版(可能是在西班牙印制的),两个版本都没有任何的识别标志,只能根据内文的排版印刷方式来推测印刷的时间与地点。在拉丁语译本出现后不久,1232年罗马教皇格里高利九世查禁了此书的拉丁语版本与希腊语版本,这也引起了部分人的注意。根据沃尔密乌斯所做的序言记载,此书的阿拉伯文原版早在他那个时期就已经遗失。有人曾在某个塞勒姆镇居民的图书馆里看到过此书于1500年至1550年间在意大利印制出版的希腊语译本,但1692年那座图书馆被付之一炬,而从此之后就再无人见过。迪伊博士曾将此书译为英语,但从未付印,现存的文本只有从他的手稿里复原的一部分残本。其拉丁文版本尚有副本留存于世。其中,大不列颠博物馆里锁藏了一本十五世纪印行的版本;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中存放了一本十七世纪印行的版本;另外哈佛大学怀德纳图书馆,阿卡姆镇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图书馆,以及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图书馆中则各保存有一本十七世纪印行的版本。可能还有为数众多的副本仍被秘密地收藏着。据称一位著名的美国百万富翁收藏了一本十五世纪印行的版本。另一个真假不明的谣传宣称,塞勒姆的皮克曼家族保留有十六世纪的希腊文本,即使这个谣传属实,该书也与艺术家R.U.皮克曼于1926年初一同失踪了。大多数国家和所有有组织的教会分支都严格查禁了此书,阅读此书会导致可怕的后果。相对较少的一部分公众知道,罗伯特·W.钱伯斯的早期小说《黄衣之王》就是从这本书的传言中得到的灵感。

(竹子 译)

远古的民族

The Very Old Folk

洛夫克拉夫特于1927年万圣节之夜读了维吉尔所著的《埃涅阿斯纪》(1921年),这篇“小说”就是他因此书而做的一场梦。本文是摘自洛夫克拉夫特于1927年11月2日写给唐纳德·旺德雷信中的内容,文中回忆罗马历史内容的构词严谨慎重,令人印象深刻。旺德雷可能是在允许《科学快照》(Scienti-Snaps,1940年夏)出版此文时,将其标题拟为《远古的民族》的。

1927年11月3日星期四

亲爱的梅尔莫斯:

……所以你还在钻研令人厌恶的那个年轻的亚洲人瓦瑞乌斯·阿维图斯·巴西安努斯阴暗模糊的过去吗?啊!我所讨厌的人中没有几个能比得过那只该死的叙利亚老鼠!

我最近精读了詹姆斯·罗兹所翻译的《埃涅阿斯纪》——此前,我从未读过这个版本,这要比我看过的其他任何版本的诗篇——包括我那已经去世了的叔父克拉克博士未经出版的译文,都要更忠实于普布利乌斯·马罗所要传达的原意。维吉尔的这篇作品以及万圣节前夜山上的巫师集会事件带给我的幽灵般思想,使得我在上周一晚上做了个关于罗马时期的梦——梦境极其清晰、栩栩如生,还预示着隐匿的巨大恐怖;我着实确信自己应该哪天把这写进一篇小说中。小时候,我还会经常梦到罗马时期的故事——我曾作为一名军事保民官跟随神圣的尤利乌斯一晚上走遍高卢——我已经很久没做过这种梦了,而现今的这个梦境却以非凡的感染力打动了我。

那是一个傍晚,隶属于州的庞培罗小镇中,落日的余晖如烈烈燃烧的火焰一般,此处就位于近西班牙的比利牛斯山脚下。那时一定是共和国晚期,因为仍旧是元老院的地方总督管辖该行省,而不是皇帝特使;日期则是十月三十一日(十一月初一的前一天)。小镇北边的山丘笼罩在了夕阳绯红和金色的光辉中,西下的太阳透着微红的光晕,神秘地撒在了粗劣新建的石砌建筑及灰泥建筑上,还有灰尘遍布的广场,以及东边稍远些地方的环形木头墙。成群的居民——爱好广泛的罗马殖民者、毛发粗糙的罗马化土著,以及明显的二者混血,都穿着相似的廉价羊毛长袍——少数戴着头盔的几个军团士兵混在其中,以及居住在附近身披粗制斗篷、胡须黑亮的巴斯克族民——都挤在少数铺着小路的街道和广场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拘束局促地前行着。我刚下了轿子,是由伊利里亚的轿夫们一路抬着从伊贝鲁斯南面的卡拉古里斯匆匆而来。我是一个名为L·凯里乌斯·鲁弗斯的省级财务官,地方总督普布利乌斯·斯克利波尼乌斯·利波将我召来此地,而他也只是前几天刚从塔拉哥纳来到这里任职的。士兵们都是来自第十二军团的第五步兵队,听命于军事保民官塞克斯图斯·阿塞里乌斯的指挥;而负责整个区域的副将——巴尔布提乌斯也是从卡拉古里斯的永久驻地而来的。

这次军队聚集在此的原因是笼罩在群山间的莫名恐怖。所有的小镇居民都对其恐慌不已,因而请求卡拉古里斯向此处派遣军队。此时正值秋季里最可怕的时节,山里的野人们正准备着可怕的仪式,虽然目前来说,这只是村落里流传的谣言。他们是一支非常古老的民族,居住在山上的高地,说着一种巴斯克人都不理解的、没有条理的语言。人们很少能见到他们;一年中有几次,他们会派一些矮小的、黄皮肤的斜眼通讯员(看着像斯基泰人)下山,用手势表明想要与商人做交易;每年的春季和秋季,他们都会在山顶举行邪恶的仪式,发出的嚎叫声和祭坛熊熊的火焰会使小镇陷入一种恐怖状态。长久以来一直如此——每年的五月初一和十一月初一的前夜,都会有镇民消失,从此音讯全无。当地的牧羊人和农夫并不是出于恶意地低声议论着那个远古的民族——在这两个骇人的集会前夜,远不止一个茅草屋会自此人去屋空。但今年的恐惧尤为强烈,因为人们知道那个远古的民族如今对庞培罗勃然大怒。三个月前,五个矮小的斜眼交易者下山来到这里,在市场中发生了争吵,结果有三个人被杀害了。余下二人一言未发地回到了山里——而这个秋天,一个镇民都没有消失。这种豁免更是一种威胁,根本就不像是那远古的民族在集会日赦免了他们的祭品。这简直是好得超乎寻常,因而镇民们恐惧之极。好几晚,山上都会传来沉闷的鼓声,最后民政官提贝里乌斯·安内乌·斯提尔波——他有一半的当地血统,决定派遣巴尔布提乌斯从卡拉古里斯带领一个大队于集会的那个恐怖夜晚将其一举消灭。然而,巴尔布提乌斯冷漠地拒绝了,他认为镇民们的恐惧是毫无根据的空谈,而且山上族人们那令人厌恶的仪式也与罗马人毫无关系,除非我们的镇民遭受了危险。尽管我似乎是巴尔布提乌斯亲密的友人,却反对他的说法,并坚称自己深入研究过黑暗的禁忌传说,而且我认为那个远古的民族有能力将难以名状的毁灭迁怒于小镇——那毕竟是罗马人的居所,还居住着众多我们的镇民。

在申诉的是民政官的母亲希尔维娅,她是个血统纯正的罗马人,父亲名叫M.希尔维乌斯·辛纳——曾随西庇阿的军队来到过此地。因此,我派了一个名为安提帕特的奴隶去给总督送了封信,那奴隶可是个敏锐的希腊的小家伙,结果总督留意了我的请求,遂命巴尔布提乌斯调用第五步兵队,由阿塞里乌斯统领去往庞培罗;并于十一月初一的前夜黄昏时分进入山中,无论发现何种不知名的秘密祭神仪式,全部剿灭——如果可能的话,将这些犯人送至塔拉哥纳的地方长官法庭。然而,巴尔布提乌斯还是反对此决议,随后就有更多的信件接踵而至。我给总督写了多次信件,他也因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最终决定亲自走进那恐怖的山中一探究竟。最后,他带着随从和侍者行进至此地;那里的谣言已经足够让人难以忽视且心神不宁了,因此,他坚决要下令剿灭这次集会。总督希望能和一个研究过此类问题的人共同商榷,因而命我与阿塞里乌斯的步行大队同行——而巴尔布提乌斯也坚持他的反对意见,他实在是认为,极端的军事行动会在巴斯克部落与安居者之间引发危险的情绪波动。

所以,秋天披着神秘的落日余晖的群山中,我们都在这里了——老斯克利波尼乌斯身着他的托加·普莱泰克斯塔长袍,夕阳金色的光芒照在他闪亮的秃头以及长满了皱纹的凶狠的面孔上;巴尔布提乌斯的头盔和胸铠闪闪地反射着光亮,他双唇发青、沉默的紧闭着,能看得出他在抵触此番行动;年轻的阿塞里乌斯胫甲擦得发亮、露出优越的冷笑;还有好奇的人群——镇民、军团士兵、部落族人、农夫、扈从、奴隶以及侍从。我自己好像穿着一件普通的托加,上面也并没有什么可辨识的特征。恐惧感席卷了小镇,小镇居民和村民都不敢大声说话,而利波的随行人员已经到了近一周,好像也发觉了些难以名状的恐怖。老斯克利波尼乌斯看起来十分忧郁,而我们这些后到来的人还在尖声叫嚣着;而那喧闹的声音仿佛与这地方格格不入,就像是在一个死亡之地又或是某种神秘神灵的庙宇。

我们走进总督的帐幕中,进行了一次严肃的会议。巴尔布提乌斯坚持自己的反对观点,阿塞里乌斯虽然极其蔑视所有的土著,但也认为大举进攻刺激到他们并不妥当。两位士兵都坚称,我们可以通过不作为的方式与少数殖民者和文明的土著僵持,也要好过清剿那可怕的仪式,从而遭到一大群部落族民和村落群起而攻的危险。但一方面,我再次请求采取行动,并主动提出会在行动中一直与步兵大队随行。我指出,这些野蛮的巴斯克人极其狂暴且性情不稳定,无论我们如今采取何种措施,与他们的小规模冲突迟早是难以避免的;而且过去的时间可以证明他们对我们的军团来说,并不是危险的对手;而罗马人民的代表们一味地容忍这些野蛮人是不妥当的,也不应该只寻求于共和国所要求的、通过公正和威望的判决对其进行干涉。更何况,另一方面,一个行省成功的管理主要取决于文明居民的安全和善意,他们将商业和繁荣的任务寄托于当地的管辖机关,而且他们流动的血液中夹杂着大量我们意大利的血统。这些人,尽管从人数上来讲,是一小部分群体,但却是我们能够永远依靠的坚实臂膀,他们的合作将会使行省牢固地束缚在元老院统治权及罗马人民的统治之下。此次向罗马人民提供保护是我们刻不容缓的责任,也会令我们从中受益;即使行动要受到一点阻碍、遇到一点小困难(说到此处时,我讽刺地看向了巴尔布提乌斯和阿塞里乌斯),而且这也只是中断了一下卡拉古里斯帐幕里的饮酒作乐和斗鸡。我毫不怀疑自己的研究,小镇和庞培罗居民即将遭遇真切的危险。

我读过许多出自叙利亚、埃及以及神秘的伊特鲁里亚小镇的卷轴,还曾在内米湖毗邻的森林中,在狄安娜神殿里与残忍的祭司们长谈。在那集会的山上,可能会有令人震惊的灾难被号召而至,而那灾难本不该出现在罗马人民的领土上;若是我们此番已经知道了却还纵容他们的集会,就背离了我们祖先的传统作风——A.波斯图米乌斯执政官曾经处死了许多举行酒神节的罗马公民;此事一直记录在《元老院禁酒神令》(1)中,且刻在了青铜石碑上,以儆效尤。若不及时遏制,在仪式的进程中可能会召唤出什么强大的东西,那时就连罗马兵团的铁标枪都难以抗衡;而且若是提前准备攻击,一个大队的力量足以制服那些参与仪式的人。我们仅需逮捕那些实际参与的人,放过绝大多数的旁观者,这样会有相当多赞同仪式的村民减轻愤懑之情。总之,无论是何种原则和策略都需要我们坚定地采取行动。我敢肯定,普布利乌斯·斯克利波尼乌斯牢记自身对罗马人民尊严的保证及义务的履行,才会坚持派兵出征,还要求我随行,尽管巴尔布提乌斯和阿塞里乌斯一直在持反对意见——他们那般说话的样子哪像是罗马人,更像是个粗野之人,可能他们的观点看似是不错的选择。

西下的落日现在已经非常低了,整个小镇都鸦雀无声,仿佛笼罩在了虚幻而又邪恶的魔法之中。总督普布利乌斯·斯克利波尼乌斯对我的话语表示了赞同,并命我临时担任百人队的队长;巴尔布提乌斯和阿塞里乌斯都同意了,前者要比后者显得更加有气量。黄昏的余晖洒在荒凉的秋季山坡上,整齐而又恐怖的鼓声从远处的山上传来,韵律怪异而又可怕。为数不多的几个士兵被吓坏了,但还是在严厉的命令下,列队前行;整个军队很快就走到了小镇东边的宽阔平原。利波和巴尔布提乌斯坚持和大队一起前进,但我们还是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当地人都不愿来引领我们走向上山的道路。最后,一个名叫维凯利乌斯的年轻人答应至少带我们走过山麓丘陵,他可是个血统纯正的罗马人。随后,我们开始在暮色中行进,一轮弯弯的细月在我们左手边的森林上空一直摇晃着。而最令我们不安的则是巫师集合会即将举办的事实。大队到来的消息一定已经报告到山上了,即使那时还没有得出最终决策,但大军来袭的谣传却丝毫没有对他们产生影响——不祥的鼓声一如以往,就好像参加仪式的人们有着某种特殊的理由,无论罗马人是否朝他们进军,也都置若罔闻。

我们进入山中上升的隘口时,那鼓声愈加震耳,两边陡坡上的树林将我们围在了一片狭小的空间内,树干在我们摇晃的火把发出的光亮下,显得怪异而荒诞。除利波、巴尔布提乌斯、阿塞里乌斯、两三个百人队长和我之外,其他的人都在徒步前进。后来,道路变得既陡又狭窄,骑马的人也被迫下马徒步行走。尽管在这样一个恐怖之夜,不太可能会有匪帮出没,但还是留下了十人组成的小队看守马匹。有时,我们好像是看到了附近树林中躲藏的人影,但爬了半小时之后,陡峭、狭窄的山路给这样一大队人——总共有三百多人——的继续前行造成了极大的困难。随后,完全出乎意料的恐怖之事发生了——我们听到下面响起了十分可怕的声音,就在拴着马匹的地方,它们尖叫着……不是嘶鸣声,而是尖叫……那里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看守马匹的士兵的声音,因此我们无从得知那些马到底为何会这样。与此同时,前方几座山顶的篝火都燃烧了起来,所以,恐惧似乎早已在我们的前后隐匿好了。我们这时要找年轻的向导维凯利乌斯,却发现他在一摊血泊中蜷缩着、面色狰狞,手中拿着一把短剑——那是从副百人团长德奇米乌斯·维布拉努斯的腰带上抢走的;他脸上的表情异常惊恐,就连勇敢的老兵看了一眼之后都吓得面色苍白。当马匹尖叫起来的时候,这个小伙子就已经自杀了……他这辈子自从出生就生活在这里,也知道人们关于那些山中的流言蜚语。这时,所有的火光开始变暗,士兵们由于恐惧发出的叫喊声与拴着的马匹的嘶鸣声混作一团。明显地可以感觉到空气变凉了,要比正常的十一月末的气温突变很多;而这种气温的骤降好像是由什么可怕的震动引起的,我不禁由此想到了巨大翅膀的扇动。现在,整个军团都立在原地,火光逐渐地消失;而此时,我觉得自己透过银河幽灵般的光亮,看到了天空中那不可思议的暗影轮廓——他经过了英仙座、仙后座、仙王座以及天鹅座。倏然,天空中所有的群星都失去了光亮——即使是前方明亮的天津四和织女星,以及在我们后面孤零零的牵牛星和北落师门。与此同时,所有的火把都一起熄灭了,整个军团的人都因此被吓坏了,不停地尖叫着;而此时,就只剩下高耸的山顶上那令人厌恶的、可怕的祭坛圣火还在熊熊燃烧;那地狱般猩红的火焰现在正幻化成疯狂的、难以名状的巨型怪物——就算是在弗里吉亚的祭司或是坎帕尼亚的老太婆之间广为流传的所有秘密传说中,也未曾出现过如此的怪物。黑暗中,恶魔般的鼓声愈发升高、响彻天际,甚至盖过了人们的尖叫声和马匹的嘶鸣声;夹杂着恐惧感的冰冷寒风蓄意地从那禁忌的山顶向我们袭来,无情的冷风缠绕着每一个人;大队中的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挣扎着、尖叫着,就像拉奥孔和他们的儿子们(2)。好像就只有老斯克利波尼乌斯·利波默默接受着这一切,他在尖叫声中表达出的话语,至今仍在我的耳边回荡着——“古老的邪恶——那古老的邪恶……出现了……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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