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夏季,威尔伯修缮了农场里的两座棚屋,并开始把他的书本和财物搬过去。没过多久,厄尔·索耶便告诉奥斯本杂货店的那些闲人说,维特利家的农舍又开始新一轮的改造加工了。威尔伯正在封锁一楼的门窗,而且似乎要把这一层的内墙都拆掉,正如他外祖父在四年前拆除了二楼的所有隔断一样。他住进了其中一座棚屋,而索耶觉得他看似异常地焦虑不安、心惊胆战。人们普遍认为,他多少知道他母亲是怎么失踪的,如今也没几个人会踏近他家附近了。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七英尺,且并没有停止增长的迹象。
V
接下来的冬天,发生了一件大怪事:有生以来头一回,威尔伯出了敦威治村。他虽与哈佛大学的怀德纳图书馆、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大英博物馆、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以及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图书馆通了书信,却没能借到他极其渴望的那本书,于是,他最后亲自出发,就这么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操着粗野的口音,前往离他最近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去查看那本书了。那时他身高已近八英尺,肤色黝黑、面如山羊,仿佛是一只石像鬼。他拎着从奥斯本杂货店新买来的廉价行李箱,于某一天出现在了阿卡姆,希望查阅一本由大学图书馆加锁保护起来的可怖书卷——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著、奥洛斯·沃尔密乌斯翻译,于17世纪在西班牙出版的《死灵之书》的拉丁语版本。他以前从未参观过城市,可除了径直走进大学校园外,他全然没有别的打算。进校门时,看门犬对他流露出了异常强烈的愤怒与敌意,对他狂吠不已,龇着白牙、狂躁地冲向他,却被扯紧的锁链束缚住,但他只是不以为意地走了过去。
威尔伯手头有一本外祖父传下来的迪博士译著的英文版《死灵之书》,它价值连城,可惜残缺不全。当他一接触到拉丁文版,便开始对照两个版本,好找出他那残本缺失的第751页上的某个段落。这一点他没法客客气气地隐瞒图书馆长——正是那位曾去农场拜访他的饱学之士,亨利·阿米蒂奇(米斯卡塔尼克大学文学硕士,普林斯顿大学博士,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文学博士),现在,他礼貌地问了他一些刺探性的问题。威尔伯只得承认,他在寻找某种包含了“犹格·索托斯”这个可怕名字的公式或咒语,却发现两本书之间有矛盾、重复以及意义暧昧不明之处,令他摸不着头脑,判断起来十分困难。当他终于选定一段话,将其抄下时,阿米蒂奇博士不禁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翻开的书页:他左手边的书上,有一段内容极其危险,简直能令人丧失平静、精神错乱的拉丁文。
“不可思议,”阿米蒂奇在脑海中翻译了那段话,“人类并非地球最古老的主人,亦非最后的主人,亦非唯一行走于地上的生命与物质形式。旧日支配者昔在此,今在此,未来亦将永在此。它们并非位于我们所知的空间,而处于空间之间。在我们视而不见之处,它们行走无声,行走于原初之态、行走于异元之间。犹格·索托斯知晓何为门。犹格·索托斯即为门。犹格·索托斯既为钥匙,又为守门者。过去,现在,未来,皆于犹格·索托斯合而为一。它知晓旧日支配者曾从何处破壁而来,亦知晓它们将再度从何处破壁而来;它知晓它们曾于何处踏足地上,亦知晓它们仍踏足于地上何处,以及为何无人能目睹它们行走之姿。人类偶尔能嗅得气息,从而知晓它们在近处,却无法见识其身形。唯有它们在人类中留下的子嗣身上,能窥见其形貌特征。然而其人类子孙种类繁多,有的形似人类的幻象,有的从形象到质地与它们毫无相似之处。在咒语被念诵、按时举行呼嚎仪式的偏僻肮脏之处,它们无形无迹地穿行着。风中是它们喋喋的语声,大地呢喃着它们的意志。它们压垮森林,碾碎城市,森林与城市却看不见摧毁它们的手。冰冷荒漠中的卡达斯识得它们,而人类何曾识得卡达斯?南方冰漠与海洋中的沉没岛屿中有石头,上面雕刻着它们的印记,可有谁见过深海中的禁忌之城,或是被海草与藤壶缠绕的封印之塔?伟大的克苏鲁是它们的表亲,却也仅曾隐约窥见它们。呜呼!莎布·尼古拉丝!闻见污秽臭气,你便知它们来了。它们的手掌已扼住你的咽喉,你却毫无觉察。它们的居所就在你戒备森严的家门之内。犹格·索托斯是开门的钥匙,是诸多空间交汇之处。人类如今支配的所在,是它们曾经支配的所在,而它们即将支配人类如今支配的所在了。夏去冬来,冬去夏来。它们耐心地强势以待,终有一日将统治此间。”
阿米蒂奇博士读着这段话,联想起了他听过的关于敦威治及该地有可怖幽灵的传闻,还有威尔伯·维特利身上那股阴暗、恐怖的气质——这来自他那可疑的出生及弑母传闻——然后感到一阵刺骨的恐惧扑面而来,犹如涌自墓穴里的黏稠冷风。眼前这个弯腰伏案、形如山羊的巨人仿佛是另一个星球或次元的产物:他看上去只有一部分属于人类,而和他有亲缘关系的,是某些潜伏在黑暗深渊中、如巨大的幻灵般无边蔓延的东西,其存在超越了力量与物质、时间与空间。这时,威尔伯抬起了头,开始用古怪而洪亮的腔调讲起话来,仿佛他的发声器官不同于人类。
“阿米蒂奇先生,”他说,“我想我得把这本书带回家。里面有些东西,我得在特定环境下才能弄懂,在这儿却不行。如果要用那些繁琐规矩来阻止我,那就是天杀的罪过了。让我把书带走吧,先生,我发誓别人不会发现的。我不必说您也知道,我会好好保管它的。这本迪博士版本会破成这样,并非我的错……”
他在图书馆长的面庞上看见了坚定的反对,于是止住话头,自己那张山羊似的脸也流露出了一丝狡猾。阿米蒂奇本已打算任由他复印所需要的部分书页,但突然间想到了这可能导致的后果,不禁又在心里叩问了自己一遍。要把通往这样一个亵渎神灵的外层空间的钥匙交给这样一个家伙,责任实在太过重大。维特利看出了他心有疑虑,于是故作轻松地回道:“好吧,既然你不肯就算了。也许哈佛不会像你这么小题大做。”他不再多话,起身便走出了大楼,弯腰穿过了每一扇门。
阿米蒂奇听见那只体型庞大的看门犬狂暴地吠了起来,然后透过窗户,注视着维特利像只慢跑的大猩猩一样穿过他视野中的一小片校园。他想起了自己曾听过的一些疯狂的传闻,又忆起了《广告报》曾刊登过的那些周末专题故事:那些东西,还有他造访敦威治时从那儿的乡巴佬村民口中偶然得来的传闻。不属于地球的无形之物——或者,至少它们不属于三维空间的地球——散发着恶臭,气势汹汹地游荡于新英格兰的幽谷中,并在山巅令人憎恶地徘徊不去。长久以来,他都感觉传闻所言非虚。而现在,他似乎能察觉到那入侵而来的可怖之物的某个部分就在他的附近,而自己仿佛瞥见了一个曾经沉寂的远古噩梦卷土重来,可怖的黑暗即将支配一切。他毛骨悚然地哆嗦了一下,将《死灵之书》重新锁好,可房间内仍有一股来历不明的不祥恶臭。“闻见污秽臭气,你便知它们来了。”他念叨着书里的话。没错——这股气味就和不到三年前他在维特利家农舍曾嗅见的气味一样,当时令他几欲作呕。再回想起威尔伯,他那山羊似的脸、浑身不祥的气息,阿米蒂奇不禁嘲笑起敦威治村里那些关于他父亲的传言来。
“乱伦?”阿米蒂奇自顾自地喃喃出声,“上帝啊,那帮蠢货!即便把亚瑟·马钦的《伟大的潘神》给他们看,他们也只会觉得那仅仅是桩敦威治常见的伤风败俗之事!可又是什么——那个在这三维空间地球之上或者之外,却能对这里施加影响的受诅咒的无形之物——威尔伯·维特利的生父,又是什么?他在圣烛节出生,刚好是1912年五朔节的九个月后,那时人们纷纷议论地下涌出了怪声,就连阿卡姆都能听见——五朔节之夜,在山顶上行走的到底是何物?十字架节那天究竟出现了什么可怖之物,将它自身捆绑在了一个半人半怪物的血肉之躯上?”
接下来的数周里,阿米蒂奇博士开始四处收集一切能收集到的关于威尔伯及敦威治的无形幽怪的信息。他和艾尔斯伯里的霍顿医生取得了联系,后者曾在老维特利弥留之际上门看病。医生复述了老维特利临死前说的几句遗言,令阿米蒂奇陷入了深思。他又去了敦威治一趟,却没获得任何新鲜的消息。不过,他仔细研究了一番《死灵之书》,特别是威尔伯迫不及待要找到的那一部分,似乎从中发现了一些可怕的新线索,直指向冥冥中威胁着这个星球的陌生邪恶势力,以及它的本质、手段还有欲望。他和波士顿的好几位研究古老传说的学生聊过,又写信咨询其他地方的学者,结果陷入了越来越深的迷惘,而这种迷惘渐渐地变为警觉,又缓缓地转化成了极为强烈的精神恐惧。夏日将至,他隐约感到,针对潜藏在米斯卡塔尼克山谷上方的可怕之物,以及世人称为“威尔伯·维特利”的这个骇人的存在,他必须得做点儿什么了。
VI
敦威治恐怖事件本身发生在1928年的收获节与秋分日之间,而阿米蒂奇博士正是它可怕开端的见证者之一。另外,他也听说维特利古里古怪的剑桥之行,以及他拼了命地想从怀德纳图书馆借走《死灵之书》。不过他的努力都以徒劳告终,因为阿米蒂奇已经用最强烈的语气向所有负责保管那本可怕古籍的图书馆员发出了警告。威尔伯在剑桥时神经质得吓人:他焦虑地渴望着那本古籍,可又同样焦虑地渴望回到家中,仿佛害怕离家太久会造成某种后果似的。
八月上旬,事件发展出了意料之中的后果:8月3日凌晨,阿米蒂奇突然被大学校园里那条狂野的看门犬暴躁凶猛的吠声给吵醒了。它时而发出低沉、可怖的咆哮,时而发疯似的嗥叫,音量一波高过一波,但中间不时会出现长长的停顿,令人恐惧。接下来,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喉咙里传出了一声尖嚎——这嚎声几乎惊醒了阿卡姆半数的睡梦中人,恐怕还会成为他们一生的噩梦——这样的叫声,绝不可能发自地球上的生物,甚至不可能发自地球上的任何东西。
阿米蒂奇赶紧胡乱套上衣服,匆匆穿过通向学校大楼的街道和草坪,沿路看见还有一些人赶在了他的前头,并听见图书馆方向依然回荡着防盗警报的尖啸。一扇窗户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月光下张开的血盆大口。不管不速之客是谁,它的确已经成功闯了进去:因为犬吠声和尖叫声越来越弱,混成一股低啸和呻吟,而此刻毫无疑问正是从屋里传出来的。一种直觉警告阿米蒂奇:目前发生的场面,不宜让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看见,于是,当打开前厅的门锁时,他以管理者的身份挥手示意围观的人群向后退去。在这些人当中,他瞧见了沃伦·赖斯教授和弗朗西斯·摩根博士。之前,他曾将自己的推测和担忧告诉过这两人,于是他招手让这他们陪同他进了门。屋里的声音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只剩下看门狗那警觉、低沉的呜呜声,可阿米蒂奇此时注意到,灌木丛里的夜鹰突然开始齐声高鸣,且鸣叫的节奏有规律得可怕,仿佛是在模仿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呼吸声。
大楼里充斥着臭气,一股阿米蒂奇教授太过熟悉的臭气。三人快步穿过大厅,冲向一间小型家谱类图书阅览室,那股低沉的呻吟声的源头。有那么一秒钟,谁也不敢打开灯,然后,阿米蒂奇鼓足勇气,猛地按下了开关。三人中的一人——不知是哪位——在看见眼前这堆乱七八糟的桌子和翻倒的椅子中间,四仰八叉地倒着的那团东西时,惊声尖叫起来。赖斯教授则表示,当时他有一瞬间完全失去意识,只不过没有跌倒在地罢了。
那团东西几乎有九英尺高,侧卧着蜷缩在一汪黄绿色的恶臭黏稠脓液中。狗撕掉了它身上所有的衣物,还扯下了一部分皮肤。它还没有死,只是无声地抽搐着,胸脯痉挛似的重重起伏着,节奏与外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夜鹰疯狂的尖叫声整齐划一。皮鞋和衣物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屋里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个空空的帆布袋子,显然是被扔在那儿的。中央的桌旁落了一把左轮手枪,弹夹空空却没被卸下,这后来也解释了为什么它的主人没有开火。不过在眼下,那团东西本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令人忽略了其他的一切。要说人类的笔墨无法描述眼前的场面,这说法恐怕有些陈腐老套又不够贴切,但我们可以换个更合适的方式形容:凡是对外貌和轮廓的概念囿于地球及三维空间的普通生命形式的人,都无法生动地想象出那东西的模样。毫无疑问,它部分是人类,有着非常像人的双手和脑袋,以及那张山羊似的、没有下巴的脸,一看就是维特利。可它的躯干和下肢令人难以置信地古怪畸形,若不是套着肥大的衣物,它行走在外时必然早就被人拦下来消灭了。
它腰部以上的部分有一半像人类,除了胸口——此刻,看门犬仍然警觉地把尖利的爪子搭在那里——该处的肤质如同那种长有裂纹的鳄鱼皮革。它的背部是驳杂的黄色与黑色,令人隐约联想到某种覆满鳞片的蛇皮。然而,腰部以下才是最糟糕的部分:因为从这里开始,一切类人的特征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怪诞。此处皮肤上浓密地覆着一层粗糙的黑毛,且腹部以下长着约二十条长长的灰绿色触须,末端还伸着红色的吸嘴,此刻疲软地耷拉着。这些触须以古怪的方式排列着,仿佛遵照了某种对称关系,但这种关系出自地球乃至太阳系都不知晓的宇宙几何学。它的髋部两侧各有一圈粉红色纤毛围成的椭圆,仿佛是一对形态原始的眼睛;它没有尾巴,却长了一根象鼻或是触手似的东西,上面长有一圈圈紫色的环形纹路,而种种迹象显示,这是一只未发育完全的口器或咽喉。它的下肢,除了长着黑毛以外,和史前的巨大蜥蜴颇为相似,足底既非蹄、亦非爪,而是长着棱纹的肉趾。随着这东西呼吸的节奏,它的尾巴与触须也规律地变幻着颜色,似乎对它那非人的一部分血统而言,这是一种正常的体液循环现象。触须上的绿色明显地越来越深;同时尾巴上的紫环之间,原本的黄色正渐渐变成病态的灰白。这东西没有真正的血迹,只是涌出黏稠而恶臭的黄绿色脓液,在地板上流淌出了一道痕迹,而它本身正古怪地褪着色。
三人赶到场后,这垂死的东西似乎被惊醒了,它没抬起脑袋或转过头,嘴里却喃喃念着什么。阿米蒂奇博士虽未对它的话做任何书面记录,但信誓旦旦地断言它说的不是英语。最初的几个音节完全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它说到最后,断断续续地蹦出了几个词,显然出自《死灵之书》,也就是它一直求而不得的那本亵神之作。它的话音越来越低弱、消失无声,与此同时,外头夜鹰有节奏的尖鸣却越来越高昂,透着一股邪恶的期待和雀跃。
它的喘息终止了,看门犬则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嚎叫。瘫倒在地的这团东西那山羊般的黄脸起了些变化,大大的黑色眼睛凹陷了下去,令人毛骨悚然。窗外,夜鹰刺耳的鸣声戛然而止,而围观人群喁喁议论的话音之上,又传来了鸟群受惊乍起的呼啸声与拍翅声。月影之上,这群长了羽毛的观望者如黑云般飞腾着掠过,狂热地追赶它们守候多时的猎物去了。
突然之间,看门犬猛地立起来,发出叫人心惊胆战的一吠,然后焦急地从它之前进来的那扇窗户一跃而出。外面的人群中起了一阵喧哗,而阿米蒂奇博士冲着他们喊道,在警察或验尸官到达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他庆幸的是那扇窗户太高,人们无法窥见里头的情况,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拉上了所有的深色窗帘。这时,两名警察到达了现场。摩根博士在前厅接待了他们,出于替他们着想的缘故,他劝他们在法医来到、盖上尸体之前,暂时别进那间充斥着臭气的阅览室。
与此同时,地板上发生了可怖的变化。那尸体在阿米蒂奇博士与赖斯教授的眼前收缩、瓦解了,那场面和速度简直难以言述。不过,这么说应该没错:威尔伯·维特利的身体除了脸与手之外,一定几乎没有什么属于人类的成分。等验尸官到达时,被玷污的地板上只剩下一团黏糊糊的发白的物体,而那股可怕的恶臭也几乎消失了。维特利显然没有颅骨,也没有其他骨骼——至少,没有任何真正的、稳定成形的骨架。这一点,他应该是像他那不为人知的父亲。
VII
然而,这只是敦威治恐怖事件的序幕。官员们迷惑不解,走完了关于事件的一道道程序,适当地对媒体和公众隐瞒了一些异常的细节,并派人前往敦威治和艾尔斯伯里调查威尔伯·维特利的财产,并通知他可能存在的继承人。他们发现敦威治乡间陷入了相当大的骚乱,一是因为那些圆形石阵围绕的群山地底的躁动越来越厉害了,二是因为维特利那木板封锁的农舍里,透出了愈加严重的罕见臭气,传来了越来越大的涌动声与拍打声。维特利出门期间,是厄尔·索耶在替他照管马和牛,可怜后者如今患上了严重的恐惧症。官员们找了足够的理由,没有进入那间恶臭的封闭宅第,只去死者生前起居的地方——即最近才修葺过的那几间棚屋——进行调查,且仅仅去了一次。他们向艾尔斯伯里的法院提交了一份沉闷冗长的报告,而关于死者继承权的归属问题还在漫长的争议解决过程中,毕竟在米斯卡塔尼克河谷上游,姓维特利的人——堕落的,还有没堕落的——多得数不胜数。
在被维特利用作桌子的老旧橱柜上,官员们发现了一件令人十分困惑的东西:一篇用古怪文字写成的冗长手稿,记在一本大块头账簿上头,根据中间的间隔、墨水及笔迹的变化,官员们判断它为某种日志。经过一周的争论之后,这本手稿和死者的其他古怪藏书被一起送往了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供学者研究及尽可能地翻译。然而,就连最优秀的语言学家也很快意识到,这些文字的意义是难解的谜团。然而,威尔伯和老维特利常常拿来付账的古老金子,却没人发现它们一丝一毫的踪迹。
9月9日的夜晚,恐怖事件终于爆发了。傍晚时分,山间便响彻了那种怪声,夜幕降临后,狗疯狂地吠叫起来。10日,早起的人们发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异样的臭气。七点左右,乔治·科里家的年轻雇工卢瑟·布朗清晨赶牛前往十亩草场,走到冷春谷一带时,却发疯似的冲了回来。他跌跌撞撞走进厨房的时候,几乎已经吓得身体痉挛;外面院子里的那些牛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用蹄子挠地,又是惨兮兮地哞哞叫唤——它们是跟着这男孩一路跑回来的,同他一样吓得魂不守舍。卢瑟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试图把事情的原委讲给科里太太听。
“科里太太,往山谷上头去的那条路上有怪东西!那玩意儿难闻极了,而且路边的灌木和矮树都被压倒了,就好像有座房子从路上碾过去了一样。这还不是最恐怖的。路上还有脚印,科里太太,很大很大的脚印,有桶底那么大,全都深深陷在地里,就像是被大象踩过似的,但踩出这脚印的东西看起来绝不止四条腿!我逃跑之前,看清了一两个脚印,每个上头都有从一点发散出去的线条,就像很大的蒲扇——有任何蒲扇的两三倍大——被重重按在了地上。还有,那股气味太糟糕了,就和巫师维特利家附近的差不多……”
说到这里,他犹豫着停下了,战栗不已,仿佛刚才将他吓得逃回家的东西仍让他记忆犹新。科里太太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更多的东西,于是开始打电话给左邻右舍,就这样,在恐怖事件进入主题前,它的序曲奏响了。当她打给萨莉·索耶时,角色却从报信人变成了倾听者——萨莉·索耶是塞斯·毕晓普家的管家,而后者的宅子离惠特利农舍最近。事情是这样的:萨莉·索耶的儿子琼西昨夜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去了维特利家后头爬山,而当他看到那宅子,又看见毕晓普先生当天通宵放牧在附近草地上的牛群后,顿时吓得拔腿冲回了家。
“是啊科里太太,”萨莉那颤抖的嗓音透过电话线传来,“琼西刚刚跑回来,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他说老维特利家被炸飞了,木料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屋里放过炸药似的。只有底楼没被炸光,但到处都盖了一层焦油似的东西,难闻极了,而且还顺着被炸断的檩条边缘往地上滴。院子的地上还出现了一种可怕的印子,比野猪的脑袋还大,上面也盖着黏糊糊的东西,就和被炸飞的屋子上头的玩意儿一样。琼西说这印子一路延伸到了草场上去,在草上碾出了一道很宽大的痕迹,还有个大谷仓也被压垮了。那印子路过的地方,连石头墙都全倒下了。”
“他还说啊,科里太太,说他尽管吓坏了,但还是想着要替塞斯照管牛。然后他在山谷上头、靠近魔鬼舞场的那片草地上找到了那些牛,但它们的样子可怕极了。有一半的牛不见了,剩下的近一半血都快被吸干了,身上还有疮口,就像拉维尼娅生下那黑崽子以后,惠特利家的牛身上一直都有的那种疮口。塞斯刚刚出去瞧他的牛了,但我敢打包票,他绝对没胆量靠近巫师维特利家的房子!那一大条碾痕出了草场后通往哪儿,琼西没来得及细看,但他说,他觉得那东西是朝山谷里通向村子的那条路上去了。
“我跟你说吧,科里太太,有些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了。而且我就觉得威尔伯·维特利那个黑小子就是搞出它的祸根。那家伙已经得了应得的报应。而我一直都告诉所有人,他根本不是人类。我觉得,他和老维特利一定是在那木板钉死的房子里头养了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甚至比他更不像人类。敦威治向来都有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到处走动——活着的东西,既不是人,人眼也最好看不见!”
“昨晚,地下又出了怪声,而且琼西听见冷春谷的夜鹰吵吵嚷嚷地闹到了天亮,所以一点儿没睡着。然后,他仿佛听见巫师维特利家附近也隐约传来了一些动静:类似撕开或者拉扯木头的声响,就好像远处有个大木板箱子被扯开了。就这么被闹腾着,他直到天亮都没睡着。但他必须去维特利家附近,瞧瞧是怎么回事。告诉你吧,这下他瞧够了,科里太太!这事儿很糟糕,我觉得全村的男人该集合起来做点儿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可怕的东西在晃荡,还觉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不过,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你家卢瑟有没有注意到,那一大条碾出来的痕迹通向哪儿去了?没有?好吧,科里太太,如果那些印子是在山谷这一头的路上,而且现在都还没到你家,我估计它们是朝山谷里头去了。一定会的。我一直都说,冷春谷不是什么干净正经的地方。不管夜鹰还是萤火虫,它们表现得都不像上帝的造物。而且人们说,如果你站在谷里合适的位置上,‘岩石瀑布’和‘熊窝’之间,就能听见奇怪的东西呼啸还有说话的声音。”
中午时分,村里整整四分之三的男人和男孩集结起来,巡视起了刚刚变成废墟的维特利农舍和冷春谷之间的路段与草场。他们心惊胆战地查看了那些巨大的恐怖脚印,惨遭残害的毕晓普家的牛群,古怪而臭气熏天的农舍废墟,还有草场和路边被碾压过的植被。不论被释放到这个世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毫无疑问,它已经去了那巨大而阴森的山谷的底下:因为那里路旁的所有树木都被碾弯,而陡峭悬崖边缘的灌木上也被压出了一道巨痕,仿佛有一座房子遭遇了雪崩,从几近垂直的峭壁上的茂密草木中滑了下去。崖底一片寂静,只飘来一股隐隐约约、难以分辨来历的臭气。所以,也难怪这些男人都只愿待在崖边争论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不愿下到崖底、去那未知的巨石阵怪物的巢穴里挑战它了。他们带上的三只狗起初叫得十分张狂,可靠近山谷时,却仿佛胆怯起来,不肯再前进。有些人打了电话给《艾尔斯伯里抄本》,可该报纸的编辑对敦威治的荒唐传说已经见怪不怪,只不过就此事撰写了一篇幽默文章,没过多久,美联社还转载了这篇报道。
当晚所有人都回了家,而各家各户都尽可能地把房门与谷仓严防死守起来。不必说,谁家都没把牛放养在外面的草地上了。凌晨两点左右,埃尔默·弗赖伊一家被狂乱的狗叫声与一股臭得骇人的气味惊醒了。他家就位于冷春谷的东沿,而全家人一致觉得,他们能听见一阵模模糊糊的飒飒涌动声从外面的某处传来。弗赖伊太太提议打电话给邻居们报信,埃尔默正准备照做,却被一阵木头迸裂的声响打断了思路。那声响显然是从谷仓传来的,而紧接着,那里又响起了牛群凄厉的尖叫声和踩踏声。屋里的狗淌着口水,紧紧蹲靠在早已吓呆的一家人脚下。埃尔默在习惯的强迫下点亮了一只灯笼,但他很清楚,如果此时出门去那黑暗的农场,只有死路一条。女人和孩子们低声呜咽着,一种残存的莫名的自保本能告诉他们:如果大哭出声,他们就性命不保了。最后,牛群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弱,变成一股可怜的呻吟。接下来,又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声音——喀嚓喀嚓的折断声,砰砰的碰撞声,以及噼里啪啦的声响。弗赖伊一家人在客厅里抱成一团,一动不敢动,直到最后的回声也消失在了远方的冷春谷底。然后,在马厩里传来的阴森呻吟声和深夜谷中夜鹰狰狞的尖叫声里,塞利娜·弗赖伊踉踉跄跄地走到电话跟前,竭力把最新的可怕进展广而告之,这也意味着恐怖事件进入了第二阶段。
第二天,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恐慌。人们战战兢兢地聚集到一起,沉默着来回巡视了那可怕之物曾经出现过的地方。从山谷到弗赖伊家的农场间新增了两条巨大的碾痕,光秃秃的地表上到处都是可怕的印子,而那座红色老旧谷仓的一侧则已完全塌陷。仓内的牛只剩下四分之一是能数出来的。其中一部分已被扯成了稀奇古怪的碎片,且存活下的牛都只能射杀掉了。厄尔·索耶提议去艾尔斯伯里或者阿卡姆求援,可其他人固执地认为这么做也是徒劳。老泽布伦·维特利提了个阴暗疯狂的建议,说他们应该在山顶上举行某些仪式。这人来自一户徘徊在正经与堕落之间的维特利家分支,这家人很注重传统,而他所记得的在巨石阵中颂咒的仪式,跟威尔伯及其祖父的那些巫术并没有关系。
在这座深受冲击的村子里,人们太过消极被动,根本无法有效自保,而黑暗降临了。有那么几回,关系较亲近的几家人选择聚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阴沉的黑夜;但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夜间严守门户,徒劳地持着上了膛的火枪,再把干草叉放在容易拿取的地方而已。不过,除了山间依然传来怪声之外,什么也没发生;而每当白昼来临,许多人都盼望那新来的可怖之物就这么迅速消失了,正如它来得如此突然一样。还有些胆大之人,甚至提议主动出击、去山谷底下一探究竟,不过大部分人都不肯行动,他们也没敢身先士卒地做个表率。
夜幕再度降临,各家各户再次把门窗堵得严严实实,不过,已经没那么多人害怕得要拥作一团了。第二天早晨,弗赖伊和塞斯·毕晓普两家人都说昨夜他们养的狗躁动不安,且远处还传来了隐约的声音与臭气。清晨,人们出门去查探,然后恐惧地发现,哨兵岭周围的一圈路上出现了新的巨型碾痕。和之前的情况一样,道路两侧的植被也被压坏了,这意味着那怪物的体型庞大得惊人;此外,从碾痕能分辨出,那巨大如山的怪物朝两个方向移动过,仿佛它来自冷春谷,又几乎沿着原路折返了。在哨兵岭的山脚下,人们看见陡壁上的灌木丛中被劈开了一道宽达三十英尺的碾痕,直通向山顶;当人们发现,哪怕最接近直角的极陡峭的位置,都没能躲开这道不可阻挡的碾痕时,不禁纷纷倒抽凉气。不论那怪物是什么,它竟然能爬上几乎与地面呈90度的岩石峭壁。前往探查的人们通过更安全的路线登上了山顶,这时他们看见,碾痕在这儿走到了头——或者不如说,是从这里调头返回了。
正是在这里,每逢五朔节前夜和万圣节,老维特利一家会在这块形似桌台的石头上点燃地狱魔焰般的篝火,举行他们那可怕的仪式。而现在,以这块石头为中心,那巨大如山岳的怪物划着大圈横冲直撞,它留下的压痕上覆盖着黏稠恶臭的残留物,和残留在维特利农舍废墟里的那种黏着的焦油如出一辙,而怪物正是从那地方逃脱的。人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然后,他们朝崖底看去。显然,那怪物几乎是沿着上来时的路线下去了。猜测也徒劳无益,事情至此,理智、逻辑以及正常的动机思路都不适用了。只有老泽布伦可能对眼下的情况做出些可靠的分析,或是提出还算合理的解释,不过,他并没有和这些人一同前来。
星期三的晚上像以往一样开始,但结束的方式就远远没那么乐观了。那晚,山谷里的夜鹰嘶吼得异常不依不饶,以至于很多人都无法入睡,而凌晨三点左右,所有的共线电话都颤抖着鸣叫起来。接起电话的人都听见另一头传来了夹杂着恐惧与疯狂的尖叫声:“救命!噢,上帝!……”一些人仿佛听见惊叫声退去后,另一头紧接着响起了碰撞声。然后,便是一片死寂。没有人敢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人知道电话是谁家打出的,直到第二天清晨。接了电话的人家开始给线上的各家各户打电话,最终,他们发现只有弗赖伊家无人接听。一小时后,当一队匆匆集结起的村民手持武器奔往位于山谷尽头的弗赖伊家时,真相揭晓了。现场很恐怖,但这也并不意外。地上出现了更多的碾痕和巨大的脚印,可房屋已经不在了,它已完全塌陷,像个蛋壳一样,而废墟之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残留着恶臭与黏稠的焦油。埃尔默·弗赖伊一家自此从敦威治蒸发了。
VIII
与此同时,在阿卡姆一间房门紧闭、书架环绕的屋子里,恐怖事件再次暗暗地揭幕,进入了一个不那么喧嚣、但更加骇人的新阶段。威尔伯·维特利那本奇怪的手写本记录或日记之前被送往了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供人翻译,然而不论古代语言专家还是现代语言专家,都对其又是困惑又是担忧。就连这本手稿用的字母属于哪种语言,都没有一个权威人士能给出答案,尽管人们认为,它大体上类似美索布达米亚平原上使用的那种杂糅了各种成分的阿拉伯语。语言者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文字是由生造的字母表写成的,为的是达到加密的效果;不过,任何已知的密码学手段似乎都不能解密这段文本,哪怕他们已经假设手稿可能是用任何一种既存的语言写成的,并以此为基础进行过各种尝试。至于从维特利家搬来的那些古籍,虽然它们读来十分有趣、引人入胜,在某些方面似乎还能给哲学家及科学家提供一些崭新却可怕的研究思路,但在解读那份手稿上没起到任何作用。其中有一本自带铁制搭扣的古书,又是用另一种未知的字母写成的——这种字母与手稿的字母大不相同,且很像梵文。老旧的手稿最终被交给了阿蒂米奇博士全权处置,一来是因为他在整桩维特利事件中扮演了特殊的角色;二来是因为在古代及中世纪的神秘学用语领域,他拥有广博的语言学知识与技能。
阿米蒂奇想到了,这种字母表可能是某种被禁的教团秘密使用的文字,流传自古老的时代,且从萨拉森巫师那里继承了不少仪式与传统。不过,他没把这一点当回事:毕竟,他推测这种字母在此只是被用来给某种现代文字加密而已,因此没必要追究这种符号本身的来源。他认为,考虑到这本手稿是大部头,其作者应该不会自找麻烦,用母语以外的语言来写下它,更别提使用什么特殊用语和咒文了。于是,他一开始就假设作者用的是英语,以此为基础来尝试破解手稿。
见到同行们屡次受挫,阿米蒂奇博士明白,这个密文相当艰深复杂,简单的手段不可能破解它,连尝试的价值都没有。整个八月下旬,他都一头沉浸在庞大的密码学知识里头,查遍了他所在的图书馆里的所有资料,夜以继日地埋头于各种艰深的书籍中,包括特里特米乌斯的《密码术》,吉安巴蒂斯塔·德拉·波尔塔的《书写中的隐蔽字符》,德·维吉尼亚的《密码条约》,福尔克纳的《秘密信息之艺术》,戴维斯与希克尼斯写于十八世纪的论文,以及其他公认的当代权威学者如布莱尔,冯·马滕还有克吕贝尔的《密码学》他一边研读这些书,一边尝试破解手稿,最后,他总算确信摆在自己眼前的是世上最精妙机巧的密码,它由一组组像乘法表一样排列、相互对应的字母构成,搭配任意的密钥以传达信息,但这些密钥只有最初编写它的人才知道。在阿米蒂奇阅读的那些书籍中,似乎古书比近现代的书更具有参考价值,于是他得出结论:手稿采用的密码拥有非常悠久的历史,无疑是由一群神秘学实验者历经久远的时光传承下来的。有好几次,他似乎快要看见真相的曙光了,却都遭遇了始料未及的障碍,以挫败告终。接着,九月将近时,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兆头。有些字母总是出现在手稿的某些位置,如今他可以毫无疑问地确定它们的真面目了;此外,手稿的确是以英文写成,这点已经显而易见。
9月2日晚,阿米蒂奇博士终于攻破了最后一道重大障碍,接着,头一次通读了一段威尔伯·维特利的笔记。正如所有人推测的那样,这东西确实是本日记,从其笔调一看,写下它的古怪之人显然具有渊博的神秘学知识,在一般意义上却教育程度低下、文墨不通。阿米蒂奇破解的第一段长文写于1916年11月26日,读来简直让人极为惊惧不安。他记得,在那时,这段文字的作者是个实际年龄为三岁半,外表却像十二三岁的孩子。
“今天学了召唤千军万马的阿克罗咒语,”手稿是这样写的,“不喜欢这个,山丘有反应,空气没反应。楼上的比我长得快,比之前想的还快,而且好像没长地球的脑子。伊拉姆·哈钦斯的柯利牧羊犬杰克想咬我,我打死了,伊拉姆说如果他可以会杀了我。我想他不会。祖父昨晚一直让我说Dho咒语,我好像看见两个磁极之间的内部城市。等清理地球的时候,我得去那些个磁极,如果到时我还不能用Dho-Hna咒语突入的话。拜祭仪式的时候,空气里的它们告诉我,还要很多年我才能清理地球,我想到时候外祖父都死了,所以我应该把从Yr到Nhhngr的所有平面所有角度还有所有咒语都学会。外来的它们会帮我,但没有人血,它们没法显形。楼上的看起来会成形不错。当我比划出维瑞之印,或者对它吹出伊本加泽粉,就能看见它一点点,它几乎有些像五朔节夜里山丘上的那些。另一张脸可能渐渐磨损,我想知道等地球清理光了,没有地球生物了,我看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千军万马阿克罗咒召出来的它说我也许会变形,因为外面有很多事要做。”
清晨来临时,阿米蒂奇博士已是一身冷汗,沉浸在狂乱的恐惧中而毫无睡意。他整夜都没有离开那份手稿,一直伏案于电灯下,用颤抖的双手一页接一页地翻过书页,尽量迅速地破解着密文。他已经给妻子打过电话,紧张不安地告诉她今晚不回家了,而次日当她为他送来早餐时,他几乎一口也未能下咽。整个白天,他都在阅读手稿,唯有需要再次用上那复杂的密钥时才停下来。送到眼前的午餐与晚餐他也仅仅动用了少量。第三天将近午夜时分,他在椅子里睡着了,可很快就被一连串的噩梦惊醒了,那些梦正如他刚刚揭开的真相以及围绕人类的危险之物一样可怕。
9月4日上午,赖斯教授与摩根教授坚持要来探望他,然而离开的时候,两人都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当晚,他上了床休息,却整夜半梦半醒。星期三——也就是第二天——他接着翻看起手稿,并且着手做了大量的笔记,既针对他正在破译的段落,也针对业已破解的部分。当晚凌晨,他在办公室里的安乐椅上小憩了片刻,但没等天亮又开始动工了。午后的某个时候,他的医生哈特韦尔上门看他,执意让他停止手头的工作。他拒绝了,还告诉医生,读完这份手稿对他而言极其重要,并保证等到时机合适,他会做出解释。
当晚,暮色四合时,他总算细细读完了这份可怕的手稿,筋疲力尽地瘫在了椅子里。妻子为他送来晚餐时,发现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然而,当他看见她的视线正朝他的笔记游移时,还是足够清醒地厉声叫了出来,让她走开。他还剩力气走回家,可显然需要医药治疗,于是哈特韦尔医生被立即召来了。医生扶他上床的时候,他只能不断地喃喃重复一句话了:“可是,上帝啊,我们又能做什么?”
阿米蒂奇博士入睡了,可第二天,他半是陷入了谵妄状态。他没有对哈特韦尔作出任何解释,可在稍微清醒些的时候,他表示自己必须和赖斯及摩根进行一次长谈。他还有更狂乱的表现,着实把人吓得不轻,包括狂热地呼吁人们立即摧毁某间农舍被封锁起来的二楼里的某个东西,以及荒唐地指出,一支来自异元空间的可怖古老种族将要杀光地球上的一切人类、动物与植物。他叫嚷说这个世界正处于险境,因为旧日支配者想将它扫荡一空、将它拖离太阳系乃至物质构成的宇宙,拽进另一个位面或者相位与实体中,而数百万个纪元以前,它就是从那里坠落而来的。有些时候,他又唤人取可怕的《死灵之书》以及雷米吉乌斯的《恶魔崇拜》过来,似乎对这两本书抱有希望,想从中找出咒语以制止他幻想出来的危险之物。
“阻止它们,阻止它们!”他如此大喊着,“维特利家的人想放它们进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告诉赖斯和摩根,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我们的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怎么制作那种粉末……8月2日以后,从威尔伯在这儿死掉的那天起,就没人喂过那东西了,凭它那速度……”
可是,尽管阿米蒂奇已达73岁高龄,身子骨却很硬朗。睡过一夜后,他的症状已经消退,人也没发高烧。他在星期五苏醒,头脑清明,可脸色沉重,因为恐惧噬咬着他,同时他还感觉自己肩负着重大的责任。周六下午,他一有力气便去了图书馆,并且召集赖斯和摩根来此会合。那天下午和晚上,三个男人绞尽脑汁做出了种种最狂野的猜想,展开了最绝望的辩论。从书架上,从平时严加看管的库房中,他们取来了大量古怪而可怕的书籍,又发狂般匆匆抄下了多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图示和咒文。他们心头丝毫没有怀疑。毕竟,就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这三人都亲眼看见了威尔伯·维特利倒在地上的尸体。只要见过那场面,任谁也不会觉得那本手稿的内容只是疯子的胡言乱语,哪怕只是分毫的怀疑。
在是否要向马萨诸塞州警察报案这件事上,他们的意见有所分歧,但最终决定不报警。这件事情中牵涉了一些东西,人若非亲眼见证过,绝对不会相信——这一点,也已经在威尔伯一事的后续调查中得到了证实。三人讨论到当天深夜才散场,然而并没有得出定论。但星期日一整天,阿米蒂奇都在忙着对比配方、勾兑从大学实验室里取来的化学品。他越是回想那份令人胆寒的日记,就越是怀疑对威尔伯留下的那东西发动任何物理上的攻击都没有作用——他一无所知的是,那个威胁着地球的东西,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冲出来,造成令人难忘的敦威治事件了。
星期一来了,阿米蒂奇博士也不过是重复着星期日的过法而已,因为手头的工作需要他进行没完没了的研究与实验。每重翻一次那本可怖的日记,他就可能要对计划进行一下调整,而他明白即便如此,事到临头仍会存在很多的变数。到星期二,他终于拟定了一系列行动计划,并觉得自己能在这周内前往敦威治一趟。然而,星期三时,一件令人震惊的大事发生了。在《阿卡姆广告报》某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挤放着一则转自美联社的故意逗乐的小幅报道,说敦威治走私酒横行的社会风气终于孕育出了一个旷古烁今的怪物。阿米蒂奇很是吃惊,只能打电话给赖斯和摩根。当晚他们讨论到深更半夜,第二天则各自风风火火、手忙脚乱地进行了一通准备。阿米蒂奇知道他即将招惹上一些能力强大的可怕之物了,然而除了这么做,他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法子来赶走其他人招惹来的更加强大、更加可怖的东西。
IX
星期五一早,阿米蒂奇、赖斯与摩根便乘汽车去了敦威治,于下午一点左右抵达了村子。那日天气不错,可即使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这片饱受折磨的地区,那古怪的圆形山顶与阴影笼罩的幽深山沟上方,似乎依然盘旋着一股寂静而可怖的不祥之兆。时不时地,在天空的映衬下,你能瞥见一些山顶上围绕着一圈圈荒凉的石头。在奥斯本杂货店,当他们发现这里弥漫着一股缄默的恐惧时,便知道一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很快,他们便得知埃尔默·弗赖伊一家惨遭灭门了。他们花了整个下午,开着车走遍了敦威治村,向当地人打听这里发生的一切。当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场景时,心中的恐惧不由得陡升:弗赖伊家阴沉的废墟以及残留不散的焦油般的黏液,他们家院子里那些亵渎神灵的脚印,塞斯·毕晓普家受伤的牛,还有出现在各处植被上的巨大碾痕。在哨兵岭攀上爬下的那两道碾痕在阿米蒂奇看来更是具有可怕的意义,另外,他久久凝视了山顶那块形似祭坛的阴邪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