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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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II

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和那些反对者们的激烈辩论很自然地被媒体发现,最终以写给《阿卡姆广告报》的书信形式刊登出来。部分书信又转而刊登在了佛蒙特州各个地区的新闻报刊上面,其中就包括那些在洪水时期出现各种奇怪见闻的地区。其中《拉特兰先驱报》用了半个版面的篇幅刊登了从我和反对者双方书信中提炼出的内容摘要;而《布拉特尔伯勒改革者报》则是将我写过的有关历史学和神话学的研究总结中的一篇完整地再次刊登了一遍,并在旁边的一个名为“流浪作家”的反思专栏里附上了一些评论,这些评论的观点是支持和赞同我对那些传说所持的怀疑态度的。等到1928年春天的时候,我已经几乎成了佛蒙特州人人皆知的名人了,尽管我之前还从未去过那里。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叫亨利·埃克利的人给我寄来了一封挑战信。这封信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并且让我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开始对那片葱绿色的山崖和淙淙的森林小溪感到着迷。

现在我对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的了解大部分都是从我和他的邻居以及独子的往来书信中得来的。在去拜访过他那座位置偏僻的农庄之后,我与他的邻居以及他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独子互通了许多信件。通过这些信件,我发现他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而且在当地十分显赫的家族,这个家族曾经培养出许多法官、律师、行政官员以及有教养的农场主。不过,到了埃克利这一代人的时候,他的家族在精神思想上逐渐从实际事务转向了纯学术性质的研究,而他已经是最后一位留守在故乡的家族代表了。他在佛蒙特州州立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在数学、天文学、生物学、人类学以及民俗学等领域都有颇有名气了。然而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他这个人,他也没有在跟我联系的过程中透露很多关于自己的细节。可是就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认定他是一个品格良好、才智过人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同时又是一个远离了世俗世界和人情世故的隐居者。

尽管他在信中描述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我却立刻不由自主地拿出了比对待其他反对者更加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对待他。我这么做是出于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他曾经真的非常接近那些真实发生的奇异现象,他曾亲眼目睹并接触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因而才做出了一些奇异又荒诞的猜想;另一个原因是,他能像一个真正的科学研究者那样,愿意将自己的研究结论放在一个待论证的位置上。而且,他从不将个人的偏好置于首位,而是一直坚持使用那些他认为是确凿的证据作为自己的研究依据,指导自己的研究工作。他的这些做法都非常难得。然而,我还是从一开始就觉得他的观点是错误的,只不过这些错误也是聪明的错误,也值得赞扬。除此之外,我也从未像他的朋友们那样,将他的想法以及他对那些葱翠却荒凉的群山表现出的恐惧全都归因于他的神经错乱。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一定背负着很多的故事,同时也知道他描述的一切肯定存在着某些有待考察的奇特背景,不过我感觉这些背景肯定和他想象出来的那些荒谬的缘由没有什么关系。可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他寄来的一些材料和证据,而正是这些证据开始让我对这件事情的认知发生了改观,也让那些奇异传闻的源头变得扑朔迷离。

我觉得到目前为止,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埃克利介绍自己的那封长信尽量完整地誊写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说明他的观点。而且,这封信也已经成为了我思想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这封信现在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但是里面的每一个不详的字句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并且在这里我有必要重申,我相信这封信的作者埃克利先生是一个神志健全、头脑清楚的人。以下就是他寄给我的那封信的内容,当我展开它的时候,信纸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字体像是古人所创,内容艰涩难懂,很显然,它的作者埃克利先生与身外的世界没有什么联系,一直过着一种安静的学者生活。

乡村免费邮递2号信箱

汤森镇,温德姆县

佛蒙特州

1928年5月5日

马萨诸塞州,阿卡姆

索顿斯托尔大街118号

艾伯特·N.威尔马斯先生收

尊敬的先生:

您好!我曾经饶有兴致地读过1928年4月23日的《布拉特尔伯勒改革者报》,那上面刊登着您的一封信,内容是您对去年夏天的洪水事件报道中奇怪生物尸体消息的看法,以及这些报道与流传在本地的古怪民间传说中的描述具有一致性的情况。我能够理解,您作为一个局外人,自然会站在自己的立场去发表观点。我也能够理解为什么“流浪作家”的评论文章也赞同您的观点。原因很简单,但凡是佛蒙特州内受过教育的人都会普遍地产生跟您相同的想法。我现在已经五十七岁了,就在我年轻的时候,也就是进行相关研究之前,我也是抱着跟您相同的态度去看待这些事情的。然而,就在我进行了广泛的研究,并且反复钻研了达文波特的著作之后,我的想法开始产生,并且这些想法驱使我去了附近的部分人迹罕至的山林里进行实地勘察。自那之后,我对这些奇怪的事情的想法发生了彻底的改观。

最初指引我开始从事这方面研究的,是那些年长又愚昧的老农民告诉我的许多怪诞又古老的传说。但是,研究进行到了现在,我却更希望自己当初根本就不会去接触这些东西。我可以毫不自谦地说,人类学与民俗学的课题正是我所熟悉和擅长的领域,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陌生。我曾在大学里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去研习相关的内容,也跟大多数在这一领域享有盛名的一流专家相熟,比如泰勒、卢伯克、弗雷泽、卡特勒法热、默里、奥斯本、基思、布勒、G.艾略特·史密斯等等。对我来说,听到这个世界上还潜藏着某些与人类一样古老的秘密种族的故事也丝毫不稀奇。我还阅读了那些刊登在《拉特兰先驱报》的重印本,上面有您本人书写的信件以及您的反对者写的信件。所以,我想我已经了解了您现在跟反对者们的争论目前正停留在哪个阶段上。

但我现在想说的是,虽然从道理上讲,几乎所有的证据和推理都是有利于您这一边的,但是我恐怕还是要告诉您,您的反对者们或许要比您更接近事实的真相。甚至您的反对者们也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更接近事实的真相。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仅仅是停留在理论的层面,因而不可能知道我所了解到的情况。如果我对于这件事情的了解和他们一样少的话,我就不会觉得他们现在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就会完全站在您这一边。

您一定能感觉到,我已经啰嗦了很长的时间,还没谈到我想说的重点上去,这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已经害怕再谈论起那些可怕的事情了。但我最终还是要向您表达此封信的核心内容,那就是我确实发现了有把握的证据,能够证明那些可怕的生物真的就居住在那些人迹罕至的高山丛林之中。尽管我并没有亲眼见到新闻报道里讲的那些漂浮在洪水里的尸体,但是我过去曾经真的见过像它们一样的东西,不过此时我很害怕谈论自己是在什么场合下见到它们的。我见过它们的脚印,甚至最近我还在我家附近见过那种脚印(我住在汤森镇南边埃克利家族的老宅里,就在黑山的边上),这实在是太可怕了,我现在才敢鼓起勇气告诉您。我也曾无意中听到丛林之中的某些地方传来了某些声音,而这些声音我甚至都不敢开始在信中提及。

我在一个地方反复地听到了那些声音好多次。于是我就拿了一台留声机放到了那里,那台留声机里有刻录设备和一张空白的蜡盘,那些生物发出的声响就被刻录在了蜡盘里。我很想让您尝试着听一下我刻录下来的声音。我曾用播放设备给一些住在附近的老人听过我录制下来的声音,其中的一个声音几乎将他们吓得瘫倒在地,因为这个声音他们曾从自己的祖母那里听到过一模一样的,祖母们曾一边讲述一边模仿那些声音(就是达文波特曾在书里提到过的密林里的嗡嗡声)。我知道当有人说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时,大多数人会怎样看待他。但是我希望您能够在下结论前先听一听我刻录下来的那些声音,同时也去问一问那些在边远地区生活的人们对此声音作何感想。如果您能够解释说这些声音只不过是些很稀松平常的声响,那样最好,但是您一定会跟我一样感受得到,那些声音的背后肯定还隐藏着什么东西。您也知道的,无风不起浪,那些声音一定不可能是凭空发出的。

现在,我写信给您的目的并不是要向您发起一场辩论,而是向您提供一些我认为您一定会深感兴趣的信息。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私下交往,在公开的场合里,我还是会支持您的观点。因为某些情况让我意识到,人们对这些事情了解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我现在的研究工作已经完全变成私人行为了,我也绝不会在公开场合发表自己的任何观点从而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更不希望人们根据我的研究去寻找我曾探索过的那些地方。我想说的是,真的有一些非人类的生物在时时刻刻监视着我们,并且在我们人类之中还有些为他们服务的间谍正在收集我们的信息。我说的都是真的,而且真实情况会更加可怕。这些信息是一个可怜的家伙告诉我的,如果他神志健全的话(但是我认为他的确是清醒正常的)。他也是为那些生物服务的人类间谍中的一员,我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部分的线索和资料。可是后来他自杀了,不过我有理由相信现在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间谍存在。

这些生物来自另一个星球,它们能在星际空间里存活,也能在其中飞梭穿行。它们的翅膀虽然笨拙但有力,能够借助某种方法抵抗以太,使得它们能在星际空间里飞行。但是这些翅膀对方向的控制力很弱,所以在地球上起不了什么作用。如果这封信看到这里,您还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疯子,打算不理会我说的一切的话,我会在将来的信件中详细地向您解释。据我所知,这些生物来到地球是为了寻找一些深埋在矿山之下的金属矿,而且我想我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们不去干涉它们所做的事情,它们就不会伤害我们,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如果我们对它们太过好奇的话,它们会对我们做些什么。不过当然了,一支装备精良的人类军队能够彻底摧毁它们的矿区,而这也正是它们所担心的事情。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冲突,就会有更多的这种生物会从地球之外的星际空间来到地球上支援它们,会有许多,数量多到我们根本无法想象,届时,它们就会轻易地征服地球。但是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这么做,因为它们觉得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它们宁愿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我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它们太多的秘密,因此它们可能想要除掉我。我在东边圆山的密林中发现了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面还刻着一些已经部分磨损的我不认识的象形文字。就在我把这块大石头搬回家之后,所有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如果它们认为我已经搜集到太多关于它们的信息,它们就会杀掉我,或者把我带离地球,带到它们来的地方。它们偶尔会带走一些人类学者,用这种方式来时刻保持对人类世界的了解。

谈到这里,就引申出我向您写信的第二个目的了。换句话说,我想极力地劝阻您同反对者们进行激烈的争论,希望您不要再将这件事情公开化了。人们必须远离那些生物出没的群山,为了能够达到这个目的,现在公众对这件事情的好奇心就不能再被你们的争论唤起了。如今推销商和地产商已经大量地涌入佛蒙特州,他们在荒芜的土地和山脉搭建起廉价的平房向人们推销,并带着大批的观光客到那里看房,天晓得危险是不是已经临近了。

我本人很是希望继续与您保持联系,如果您愿意,我会试着把我的那张唱片和黑色的石头(照片拍不出细节,因为上面磨损太厉害了)一并寄给您。我说“试着”,是因为我总觉得那些生物有能力影响我这么做。村子附近的一座农场里,有个叫布朗的家伙,他平日里总是阴沉着脸,行为鬼鬼祟祟,我觉得他应该也是为那些生物服务的间谍。它们正在试图一步步切断我与咱们这个世界的联系,因为我对它们的世界知道得太多了。

它们有各种各样令人吃惊的方法侦察我在干什么。您甚至很有可能都收不到我寄给您的这封信。如果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的话,我想我就不得不离开这一带的乡村,搬到加利福尼亚州的圣地亚哥,和儿子一起住。但是,要离开自己出生的故乡,离开延续了六代人的家族宅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因为那些生物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我也不敢再把房子转手卖给别人。它们似乎想要拿回那块黑色的石头,并且毁掉我用留声机刻下的声音记录,但是我会尽自己的能力去保护这些东西,我不会让它们得手的。我养的大型警犬总能将它们吓退,因为目前它们的数量还不多,而且它们行动起来也很笨拙。就像我说的,它们的翅膀并不擅长在地球上作短距离飞行。我就快要破译出那块石头了——通过一种可怕的方法——您在民俗学方面的丰富学识或许能为我提供一些被我遗漏的线索。我认为您应该很清楚那些关于人类在地球出现之前的恐怖神话,那些故事讲述了是犹格·索托斯和克苏鲁的轮回传说,《死灵之书》里就提到过这些神话。我曾经见过一本这本书的复印版,而且我还听说您那里也有一本,就妥善地保管在你们大学的图书馆里。

最后,威尔马斯先生,我认为我们各自的研究工作会对我们双方都有很大的帮助。可是我也不希望让您陷入任何危险之中,因为我想我应该提前警告您:拿到黑色的石头和录音之后,您的处境将陷入危险。但我也认为,您会为了获得知识而甘愿冒这个风险。不管您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开车到努凡镇或布拉特尔伯勒邮寄给你,因为那两个地方的快递运输方式更加值得信任一些。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的生活过得相当与世隔绝,因为我根本没办法再雇佣仆人或帮手了,那些可怕的生物总是在晚上试图接近我的房子,那些看门犬总是叫个不停,因此没有人愿意待在我的家里当仆人。不过我还是很庆幸在我妻子尚在人世的时候,我并没有在这些事情上陷得如此之深,因为这可能会把她给吓坏的。

真心地希望我的这封信没有过分打扰到您,也希望您会决定继续与我保持联系,而不是把我写给您的这封信当作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扔进垃圾桶里。

您忠实的,

亨利·W.埃克利

附言:我还将自己拍摄到的某些照片额外冲洗了几份给您,我想这些照片有助于证明我在这封信里谈到的一些事情。我探访的那些老人们都认为这些照片真实得可怕。如果您有兴趣看看,我也可以很快寄给您。

很难描述我第一次看完这封奇怪的来信之后内心的感受。平常我读到的那些反对者们的论调都相当平庸无趣,但总能逗我发笑,遵照常理,我应该对这封比那些理论更加夸张荒谬的信件报以更大声的嘲笑才对。然而这封信件所用的语气却透着某些奇异的力量,让我不得用一种充满矛盾的严肃态度来对待它。这倒不是因为我在某个瞬间真的相信了他的话,认为地球上真的存在着从别的星球来的隐藏的生物种族,而是在我经过了几番严肃认真的怀疑之后,竟然开始对他产生了奇怪的信任感,觉得他不仅神志健全,而且态度相当真诚。并且我也相信,他确实在跟某些真实但很不正常的现象作斗争,这些现象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只有通过这样充满想象力的方式来表述。我反复思考了很久,感觉实际情况可能和他想的并不一样,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件事情也不像是毫无研究价值。总之这封信给我的感觉是,这个人似乎对某些事情过分激动和惊慌了,但我也并没有认为他所有的话都是毫无缘由的胡言乱语。因为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的表述非常清晰而且富有逻辑性。而且,毕竟他所说的情况跟某些古老的神话故事,甚至是最夸张的印第安人的神话故事,都令人困惑地相吻合。

而且我相信,他可能真的偶然在群山之中听到了某些令人不安的声音,也真的找到了那块他在信里提到的黑色石头,这些事情都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但是他以此得出的那些结论也太过疯狂了,而这些结论可能也是受到了那个自称是外来生物的间谍、之后又自杀了的男人的启发。这样便能很容易地推理出,那个男人一定是彻底疯掉了,但是他向埃克利说的那些反常的、不合逻辑的话却使得天真的埃克利相信了他的故事,因为埃克利原本就长期进行民俗学的研究工作而对此类事情半信半疑。至于事情最近的发展,比如那些住在他附近的粗陋的乡下人也像埃克利一样,以为他的房子会在午夜被某些离奇神秘的东西包围,因此他才无法留住任何仆人和帮手。不过当然了,那些看门的警犬确实应该在夜里叫过。

至于那张刻录了声音的蜡盘唱片,我除了选择相信他确实是通过他所说的方法得到的之外,别无他法。而且那张蜡盘里肯定是记录下了某些声音,而我猜测那些声音或许是某些动物发出的,容易让人迷惑,误以为是人类发出的声响;也可能是某些行踪隐蔽、只在夜晚出来活动的人类交谈时的声音,而这些人甚至可能已经退化成低等的动物了。想到这里,我又想到了那块刻着象形文字的黑色石头,并开始推测它到底意味着什么。然后我就想起了那些埃克利说他准备寄给我的照片,到底是什么样的照片,能让那些老人们感到那么可怕又那么确信无疑?

我又重新读了一遍那封字迹潦草的信件,然后产生了过去从未有过的感觉——我的那些轻信了新闻报道的反对者们的观点或许比我自己认为的要更加接近事实。毕竟,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荒野群山之中,或许真的存在某些外貌畸形的野人,尽管连那些传说故事中也从未提及这种来自外星球的怪物。那么,如果真是这样,那些出现在泛滥洪水里的奇怪的生物尸体也就不那么令人难以置信了。这样说来,如果认为那些古老的传说和最近的新闻报道背后都有大量的现实基础,是否会显得过于草率和冒昧呢?尽管我早已放下了这些疑惑,可是亨利·埃克利仅仅靠着一封如此疯狂的信件就让我重新拾起了这些想法,我不禁感到惭愧不堪。

最后,我还是回复了埃克利的信,在信中我采用了一种友好的语气表达了我对他的来信的兴趣,并请他提供更多的细节。他的回信几乎是立刻就随着返程的邮政车送到了我的手上。他在信中像他之前许诺的那样,夹带了几张用柯达相机拍摄下的场景和物品,照片上展示的画面正是他在之前的信中提到的东西。当我把这些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的时候,我扫了它们一眼,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惊骇感,那种感觉仿佛是在接近某些被禁止接触的东西一样。因为尽管大部分照片都很模糊,却有一种很强烈的暗示的力量,而且它们本身确实是真实的照片,这一事实又将这种可怕的力量进一步地加强了。通过这些真实的照片,我能够直观地观察到上面呈现出来的景象,而且我相信,我看到的这些照片都是不包含任何偏见、差错或谎言的。

我越是盯着这些照片看,就越觉得我先前对埃克利以及他在信中说的那些事情的判断太过严厉,所做出的评价也有失公允。可以确定的是,这些照片是一些明确的证据,能证明在佛蒙特州的群山里的确存在着某些神秘的东西。而且这种东西远远超出了我们对寻常事物的认知程度和范围。这些照片里面最可怕的就是一张脚印的照片了,那张照片拍摄的背景是一片阳光照耀下的荒芜的山坡,山坡上有一小片泥地,脚印就在这片泥地上。我只看了一眼就能够辨认出,这张照片绝对不是手法粗劣的伪造品,因为照片里轮廓清晰的鹅卵石与草叶的尺寸大小都很清楚,这就让二次曝光之类的造假把戏几乎无法实现。我刚才说照片里的影像是“脚印”,其实如果说成是“爪印”的话应该更加贴切。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办法很确切地描述出这个印迹,只能很保守地说它非常像是螃蟹之类的东西的爪子,而且它的头尾方向我也很难辨别出来。这个印记踩得并不深,也不像是刚踩上去没多久的样子,但能看出它的尺寸似乎与人类脚掌的平均大小差不多。从中心点开始,有数对锯齿状的钳子向相反的方向分布。如果说这个生物身上只有这一种运动器官,那么它的运动方式也实在是太令人费解了。

还有一张照片,很明显是在一个很深的阴影里使用相机的定时曝光功能拍摄下来的。照片里有一处林地洞穴的入口,有一块形状规则的圆形石头堵在了洞穴的门口。洞门前的土地光秃秃的,可以辨认出上面有一些奇怪的密集的痕迹,交织成网状。当我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这张照片时,我不安地发现,这些痕迹放大后和上一张照片中的脚印非常相似。我要说的第三张照片显示的是一座荒山的山顶,上面竖立着很多石头,那些石头的摆放方式很像是德鲁伊教仪式里的环形石阵。这个神秘石环附近的草经过踩踏,已经被压倒和退化了,但是我拿着放大镜去仔细观察这张照片,也没在里面找到任何脚印。从照片上那些无人居住的山脉可以很明显地看出,照片所拍摄的地方确实极其遥远,连绵起伏的山脉构成了照片的背景,向远处延伸,直到消失在模糊的地平线。

如果说这些照片中的那些脚印最令人不安,那么最令人感到奇怪的则是那块在圆山的密林里发现的黑色大石头。很明显埃克利是在他书房的桌子上拍下这张照片的,因为我看到照片的背景里有很多排书籍以及一幅弥尔顿的半身像。那块黑色的石头与相机保持垂直,轮廓很不规则,表面弯曲,宽大约一英尺,高大约两英尺,语言很难对这个物体的表面或者整体的形状进行准确描述。我甚至都无法想象它是依据一个多么古怪的几何学原理切割出来的,我这里说它是切割而成的,因为在上面的确有人工切割的痕迹。此外,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样能够让我感觉如此怪异的东西,并且如此确定地相信它不属于这个世界。至于石头表面上刻的象形文字,我只能辨认出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就是这一两个我辨认出的符号就足以让我大惊失色了。不过这些符号当然也不排除伪造的可能,毕竟除了我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人读过由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编写的那本可怕而又可憎的《死灵之书》,而那几个我辨认出的符号在书里出现过。不过即便如此,这件事情还是令我不寒而栗,因为过去的研究经历让我很自然地将这些符号同那些最令人胆战心惊和渎神的传闻联系在了一起,那些传闻里讲述了早在地球和太阳系内其他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疯狂事物的传说。

剩下的五张照片中,有三张拍摄的是一些沼泽和山丘的场景,那些场景里似乎存在着某些隐匿而危险的住民居住过的痕迹。另外一张照片里是地面上的一个奇怪的记号,那个记号的位置就在离埃克利的房子很近的地方。他说拍摄这张照片的前一天晚上,听到看门的警犬叫得比平时要凶得多,当天清晨时分他就在自己的房子附近看到了这个记号。照片拍得相当模糊不清,因此单凭这张照片是没有办法得出什么肯定的结论的,不过可以看得出它的轮廓跟那些在荒芜的山地里拍到的痕迹或爪印很相似。最后一张照片拍摄的是埃克利自己的家,他的房子建造得很整齐,涂成了白色,共分两层,还带一个阁楼,房子看上去特别古老,感觉至少得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了。门前的草坪被维护得很好,有一条两边镶着石子的小路通向一扇雕刻得相当雅致的前门,那扇门颇有乔治王朝时期的风格。草坪上有几只身形壮硕的看门警犬,正蹲坐在一个面色和蔼的男人附近。那个男人留着很短的灰色胡子,我猜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埃克利本人了,而这张照片应该是他自己一个人完成拍摄的,因为从照片中能看出来他的右手里握着一个球形按钮,按钮由一根软管连接至相机,那个按钮可以控制相机进行拍摄。

仔细地看完那些照片之后,我又转而开始阅读那封冗长的、最近才写完的信。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的时间里,我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恐怖深渊之中。在之前的那封信中,埃克利只是粗略地提到过他在某些山林中遇到的怪事,而在这封信里,他展开了详细的描写。他将自己在夜里偶然听到的声音和话语大段大段地誊写在信中,用很长的篇幅去描述他在黄昏时分在山上茂密的灌木丛里看到的粉红色东西。他还讲述了一个可怕的关于宇宙故事,在这个故事中,他将自己的渊博学识和那个自称是间谍、后来又自杀了的疯子的话融合在一起,从而提炼出了这个可怕的故事。我在信中看到了某些我曾在别处听说过的、连接着最令人胆寒的事物的名讳和词句,例如:犹格斯、伟大的克苏鲁、撒托古亚、犹格·索托斯、拉莱耶、奈亚拉托提普、阿撒托斯、哈斯塔、伊安、冷原、哈利之湖、贝斯穆拉、黄色印记、利莫里亚—卡斯洛斯、布朗,以及Magnum Innominandum (2)。同时,我感觉自己被拖拽进了无可名状的万古永世,以及不可思议的巨大维度,那是古老的外太空的存在,那是《死灵之书》的作者也只能用最模糊的方法去猜测的世界,是那些来自外界的存在恣意横行的古老世界。信中的文字向我讲述了那些原初生命生活的深渊,还有从那些深渊中汩汩流淌出的溪流,就在那些溪流之中,有一条不起眼的分支,最终与我们地球的命运纠结交汇在了一起。

我感到头脑一阵眩晕,我简直不能相信,过去自己一直努力地向世人解释,那些最反常、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传说是可笑的、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却开始将自己的认知推翻,选择去相信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一系列能够证明那些生物真实存在的重要证据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势不可挡;而埃克利的研究态度又是那么冷静而严谨,并且他对这件事情的想象是不包含那些疯狂的、狂热的、歇斯底里的、过度夸张的思辨之外的态度,因此对我的想法和判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当我将这封可怕的信件读完并放在一边时,我便能够理解他心中的恐惧,并决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阻止人们接近那些耸立在荒野里的、鬼怪出没的群山。再回到现在,时间已经冲淡了我脑海中对这件事情的印象,并且使我有些怀疑自己过去的亲身经历与那些可怖的疑惑,但我仍然不会去引述那些埃克利信里的内容,甚至不会将那些内容写在纸上。我感到很庆幸,现在我跟埃克利的通信,以及他寄给我的蜡盘和照片都已经消失了,并且我也希望那颗在海王星之外的新的行星永远不会被人们发现,很快我就会解释这其中的原因。

就在我认真研究了埃克利寄给我的信件之后,我便不再参与关于佛蒙特州恐怖事物的公开辩论。不过之前那些反对者们还是会公开向我提出质疑,我选择不再去回应他们,或者是向他们许诺自己会在将来向他们作出回应。在我的努力下,最终,这场争论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在五月下旬和整个六月,我一直与埃克利保持着书信联系,然而,偶尔也会出现信件丢失的情况,因此我们就不得不去努力回忆各自的立场,并靠着脑中的记忆费力地重新写一遍。总的来说,我们一直努力去做的事情,就是对各种隐秘的神话传说交流彼此的看法,进而把那些出没在佛蒙特州的恐怖事件和上古世界的传说整理出一个更加清晰的关联和脉络。

首先,我和埃克利已经基本达成共识,认为那些偏远山林里的生物和那些出没在喜马拉雅山脉里的可怕的米·戈是同一种东西,是同样具有肉身的恶魔。另外,我们还做出了一些关于动物学方面的有趣推测,为了进行相关研究我不得不向我们大学里的德克斯特教授求教,尽管埃克利曾经跟我强调过,不能向任何我们两人之外的人透露我们之间的事情。如果说我违反了我们之间的规定,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我认为当前的状况下很有必要发布一个警示,警告人们远离佛蒙特州的偏远群山,并且同时警告那些勇敢的探险者们,不要去喜马拉雅山的群峰里探险了,因为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计划去征服那里的高峰。我认为,这么做比保持沉默更有益于公众的安全。此外,还有一件我们需要明确的事情,那就是破译那些刻在那块散发着邪恶力量的黑色大石头上的象形文字。如果我们能破译成功,或许能使我们掌握某些过去从未有人知晓的、更加深刻又令人眩晕的秘密。

III

月底的时候,那张蜡盘唱片终于送来了。这一次埃克利选择从布拉特尔伯勒走海运邮寄到我手中,因为信件丢失的事件发生之后,他便觉得他家北部的铁路支线的运输状况已经不能够再次信任了。他愈发强烈地察觉到自己的身边存在越来越多的间谍行动,尤其是在我们丢失了几次信件之后,这种感觉得到了更加强烈的印证。并且他告诉我,他能够确定现在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在暗中为那群隐匿的生物服务,做它们的工具和代理人,监控他的行动并通报给它们。在这类人中,他第一个怀疑的是个名叫沃尔特·布朗的农民,这个阴沉乖戾的家伙在山坡上一处靠近密林的破旧小屋里独居,有人经常看见他似乎在布拉特尔伯勒、贝洛斯福尔斯、努凡以及南伦敦德里等市镇的街头巷尾晃荡,同时做出一些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举动。他在信中肯定地说,有一次在某个场合下,他还碰巧在偷听到的可怕对话中听见了布朗的声音。另外,他还曾在布朗的房子附近发现过一个脚印或爪印,这或许是尤为不祥的一点:因为,那个痕迹就在布朗的脚印不远处,挨得太近了——而且,布朗的脚印还正对着那个痕迹的。

因此,埃克利开着他的福特车,穿过佛蒙特州荒凉的乡间小路,到达了布拉特尔伯勒港口,从那里将蜡盘唱片通过海运邮寄到了我这里。信中还夹带了一张便条,在便条里他向我坦白他现在已经害怕独自一人穿过那些小路了,除非是在天亮的时候,否则他都不敢去汤森镇买生活用品。他反复声明,除非是居住在距离那些可疑的寂静群山非常遥远的地方,否则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会有任何用处。他还告诉我,他很快就要搬去加利福尼亚和他儿子住在一起了,尽管对他来说,放弃一个汇聚了自己所有回忆和祖先感情的地方是件很难的事情。

我从学校里的行政办公楼里借来了一部播放机,并在将那张蜡盘唱片放进播放机之前,又仔细地翻阅了一遍埃克利寄给我的各种信件,从中找出对于这张蜡盘唱片的相关解释。他说这张蜡盘唱片是在1915年5月1日的凌晨1点钟左右录下的,位置是在一个被封住的山洞洞口前。黑山从里氏沼泽中隆起,其西部山脉的茂密森林之中有一个山洞,这张蜡盘唱片就是在这个山洞前刻录下来的。那附近总是会回荡着一些不正常的声音,正是因为如此,埃克利才会带着留声机、录音机和空白的蜡盘到那里,希望能捕捉到一部分声音。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流行于欧洲的隐秘传说中提到,五月前夕的时候,会有可怕的午夜拜鬼仪式,因此在5月1日凌晨去录音可能会比其他时候去更有可能捕捉到那些声音。最后的结果果然没有令他失望,他成功地得到了部分录音。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在那个地方听到同样的声音。

不同于大多数在森林里偶然听到的声音,这张蜡盘唱片上记录的声音更像是一种举行仪式的声音,其中包括了一个明显听起来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但埃克利一直没能确定那是谁的嗓音。那个声音应该不是出自信中提到的间谍布朗,因为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修养良好的人。不过,蜡盘唱片里记录下来的第二个声音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因为那是一种像是被诅咒了的嗡嗡声,音色与人类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然而却是发出了人类的语言,更加令人震惊的是,那些英文词汇还带着一种学者的腔调,并且相当精通语法。

埃克利寄给我的几样东西,包括播放机和口述录音设备,都不能一直维持正常的工作状态,时好时坏。而且,当时埃克利录音的位置也不利于捕捉到清晰的声音。一是因为他离声音发出的位置比较远,二是因为洞穴被封堵,那些生物举行仪式的声音大都被挡在了洞穴里。因此,蜡盘唱片里能够记录下来的声音着实有限,都是零散的声音片段。埃克利还同时寄给我一份手抄本,里面的内容是他认为他能够辨认出的部分英文词句。就在我调试好播放机准备播放之前,我又重新浏览了一遍这份手抄本,里面的词句并不是直白地表达恐怖感,而是带有一种隐晦的诡秘,然而这些词句的来源以及那些生物获取它的方式却给这份抄本附带上了无法用文字表述的神秘的恐怖感。现在,我将在这里默写下所有我能记得的部分,并且我能够肯定我的记忆是准确无误的,因为我不仅认真读了那份手抄本,而且还用心地将那张蜡盘唱片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听过。因此那些词句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绝不会那么容易地被我忘掉。

(这里听到的是一些我无法辨认的声音)

(一个有教养的男性人类的声音)

……是森林之王,哪怕是……以及来自冷原部落的礼物……因此,从夜空里的黑洞到宇宙里的港湾,再从宇宙里的港湾回到夜空里的黑洞,永远赞美伟大的克苏鲁、赞美撒托古亚、赞美那连名字都不能够提起的神。永远赞美它们,永远赞美伟大无疆的森林之王黑山羊。耶!莎布·尼古拉丝!那孕育千万子孙的黑山羊!

(一个模仿着人类说话的嗡嗡声)

啊!莎布·尼古拉丝!那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人类的声音)

它已经穿过森林之王,正在……七与九,走下缟玛瑙铺成的台阶……供奉深渊之中的神灵阿撒托斯,是您将奇迹交付于我……挥舞着夜之翼飞越太空,飞越那……到达犹格斯星,它是最年轻的孩子,独自在那黑暗的以太边缘波动旋转……

(嗡嗡的声音)

……走出去,走到人类之中去,找到通向他们的道路。深渊之中的神灵也许会知道。奈亚拉托提普,万能的使者,一切事情都必须向它禀报。而它将会幻化成人类的模样,戴上蜡质的面具,将躯体隐藏在长袍之中,从七日之地降临,去嘲笑……

(人类的声音)

奈亚拉托提普,万能的使者,穿越虚空为犹格斯带来奇妙愉悦之人,百万受恩宠者之祖先,高视阔步,于……之中穿行……

(蜡盘转到了最后,声音停止了)

这就是我播放蜡盘唱片后听到的一切。我的内心升起一丝恐惧和犹豫,不情愿地放下唱臂,听着一开始蓝宝石唱针刮擦唱片边缘的声音。很高兴自己最先听到的是人类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的,又很模糊,但那是一个有良好教养的声音,很浑厚,好像还带有一点儿波士顿口音,肯定不是佛蒙特州当地的山民。我听着这微弱却又挑动心弦的声音,似乎在埃克利仔细撰写的抄本上找到了一样的文字。男人的声音开口用波士顿口音吟诵道:“耶!莎布·尼古拉丝!孕育千万子孙的黑山羊!”

这时,我又听到另一个声音。虽然我当时已经读过埃克利的信,早有心理准备,但直到如今,每当回忆起那个撼动我内心的声音时,我依然会颤抖个不停,因为实在是太震撼了。后来,我向其他人描述过这张蜡盘唱片上的录音,但所有人都认为我描述的蜡盘唱片里的声音不过是些劣质的伪造品和胡言乱语。可是,他们毕竟没有亲耳听过那张该受诅咒的唱片,也没有读过埃克利的信,尤其是那第二封令人毛骨悚然同时充满恐怖细节的长信。如果他们听过、看过,没准儿他们的看法会有改变。说到底,全是怪我自己一直听从埃克利的话,没在其他人面前播放过那张蜡盘唱片。而更让我觉得无比惋惜的是,我们的往来书信也全都丢失了。但是,我听过那个声音,有着明确的直观感受,又了解蜡盘唱片的背景及相关的情况,因此对我来说那个声音着实令人恐惧。它紧接在那个人类的声音之后,仿佛是一种仪式性的应答。在我的想象中,那似乎是一种回荡在位于世界之外、凡人无法想象的地狱里的恐怖回音,穿越过不可思议的深渊最终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距离我最后一次播放那张亵渎神明的蜡盘已过去了两年多,但直到现在,这两年来,我仍能听到那恶魔似的微弱嗡嗡声,那声音就像是第一次传到我耳边一样。

“耶!莎布·尼古拉丝!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可是,虽然那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荡,但我至今都无法准确分析它的特征,更无法具体地将其描述出来。它听起来就像是将一只令人嫌恶的巨大昆虫发出的嗡嗡声,硬生生挤压成了一种异类种族使用的语言——虽然吐字清晰,但我敢肯定发出这种声音的器官肯定与人类,甚至与一切哺乳动物的声带都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那种声音不论在音色、音调、振幅还是泛音上,都显得相当怪异,与任何人、任何地球生物所发出来的声音都截然不同。第一次听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时,我几乎被吓昏了过去,只能头晕目眩、心不在焉地继续听着蜡盘唱片播放剩下的部分。而等到这个嗡嗡声开始诵念那段较长的话语时,那种在早前听到较短部分时感受到的无以复加的邪恶感觉更加强烈了。直到最后,蜡盘唱片在那个操着波士顿口音的人类所发出的清晰声音中戛然而止,而我仍呆呆地坐在原地,长久地盯着那台自动停下来的机器。

然后,我又挣扎着反复听了很多遍那张令我目瞪口呆的蜡盘唱片,并且对照着埃克利信件中的注释,竭尽全力地分析其中的内容,并写下自己的想法。如果现在让我把我们得出的所有结论都说出来,那将是一件既令人惶恐又毫无意义的事情。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我们达成一致的观点,那就是我们两人都认为,我们发现了一条可信的线索,或许可以通过这条线索探寻到某些神秘又原始的人类宗教,以及这些宗教所奉行的某些最令人厌恶的最原始的习俗。我们很容易就发现,这些隐匿的外来生物似乎与人类中的某些成员结成了某种古老又精心安排的同盟关系。然而,我们还不知道这种同盟关系延伸的范围有多广,也不知道同盟目前的状况和先前时期的状况相比产生了什么变化,因为我们找不到任何实际的办法和线索进行推测,顶多就是为我们留下了无限的空间,让我们去进行各种恐怖的胡思乱想和猜测。似乎在人类与那些难以名状的无尽虚空之间,曾经在某些明确的时代里,建立起了某种可怕的、古老的联系。这就意味着,那些发生在我们地球上的亵渎神明的事件,或许是从那颗围绕在太阳系边缘、暗淡无光的犹格斯星上传来的。但是从我们目前发现的情况来看,犹格斯或许只不过是某个恐怖的星际种族的前哨,它们真正的源头还在更远的地方,甚至远在爱因斯坦认为的时空连续统一体和人类已知的最远的宇宙之外。

另一方面,我们还在继续讨论那块黑色的石头,并试图选择一个最妥当的方法,将它运送到阿卡姆。因为埃克利认为,如果让我去拜访他进行这些噩梦般的研究的地方,是极不明智的做法。出于某种原因,埃克利一直都不敢去信任任何一种普通的或者是人们正常会选择的运输路线。经过了一番考虑,最后,他决定亲自带着那块石头穿过乡村前往贝洛斯福尔斯,到了那里之后,再将那块石头装上火车,通过波士顿—缅因州铁路系统运输,途径基恩、温琴登以及菲奇堡等地,最终到达我这里。尽管这个方案会让他不得不独自一人驾车,经过一些比平常驶往布拉特尔伯勒的主要干线更加可怕的地段,例如更加偏僻的乡间小路和密林遍布的山路,他还是坚持这么做。埃克利告诉我,上次给我邮寄蜡盘唱片和播放机的时候,他曾注意到有一个男人在布拉特尔伯勒邮局的邮件收发处附近徘徊,并且这个男人的表情和举止让埃克利觉得颇为不安。他还注意到,那个男人似乎非常焦虑,甚至都不能跟邮局的工作人员好好交流。紧接着,那个男人便搭上了托运蜡盘唱片和播放机的火车。经历了这些让他不安的事情之后,埃克利向我坦白,在他收到我的回信,明确得知我已经顺利收到了蜡盘唱片和播放机之前,他一直都不能完完全全地安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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