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分期待你的回复,也希望能够在不久的将来见到你带着那张蜡盘唱片和所有的信件,还有那些柯达照片一起来我到这里。
预致谢意
你的朋友亨利·埃克利
尊敬的艾伯特·N.威尔马斯先生收
马萨诸塞州,阿卡姆
米斯卡塔尼克大学
我拿着这封奇怪的、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信件反复阅读了一遍又一遍,并且进行了深入的思考,然而我却不能恰当地描述出我在阅读和思考时产生的复杂情绪。我曾说过,在读过信后,我便立刻放松了下来,但同时又隐约感到有些不安。但这样的表述仅仅是对我内心复杂多变的、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潜意识的感觉进行了一个粗浅的描述。事实上,我的内心思绪既包含着宽慰和放松,又包含着不安的担忧。首先,这封信与之前的一系列可怕的信件相比,内容上出现了几乎截然相反的变化,埃克利的情绪从彻头彻尾的恐惧变成了冷静的自鸣得意,甚至还带有些狂喜到得意忘形,这种变化简直犹如闪电般迅速,毫无预兆并且彻底,令我措手不及。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相信,在短短的一天之中,埃克利的精神和心理观念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何况他在周三的时候还给我写过一封狂躁到极点的简报。我还是觉得,不管那天夜里那些生物向他透露了多么令他感到宽慰的秘密,都不至于令他产生如此彻底的转变。在某些时刻,我的头脑甚至被一种相互矛盾的不真实感占据了,让我开始怀疑这些来自远方的信件所讲述的整段奇异故事是不是某种半虚幻的梦境,而这梦境的大部分内容都源于我头脑中的想象。然后我想起了那张记录了某些声音的蜡盘唱片,于是陷入了更加强烈的困惑之中。
不管怎么说,这封信似乎都与我所预想的任何情况都完全不一样!而当我仔细地分析自己对整件事情的印象时发现,它由两个有明显区别的层面构成。从第一层面来看,假定埃克利在过去是一个头脑清楚、神志正常的人,并且现在仍然是这样,那么在这种前提下,这种根本性的变化本身就显得过于迅速、过于令人无法想象了。从第二层面来看,埃克利自己的行为方式、处事态度以及语言表达都产生了远远超出正常的、可预料范围的变化。他整个人的个性和性格仿佛都经历了一场诡异的突变,而且这种突变是如此彻底,如果说他前后态度的巨变都是在他神志保持正常的情况下产生的,那么我就根本没有办法理解和调和他表现出的这两种对立的态度。不管是他在写信时的用词选择,还是单词的拼写习惯,都发生了非常微妙的变化。我对于散文风格的文本有一种学术的敏感,因此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他在最普通的反应和回应节奏方面出现了深刻的分歧。不过当然了,能让埃克利的情绪发生如此颠覆性转变的灾难或者启示,一定是极端强烈的!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封信似乎又很符合埃克利自己的风格。比如在他的信中同样有着跟过去一样的对探寻无限世界的热情,而这种热情跟那些守旧的学者风格的求知欲如出一辙。我不止一次或者说我有很多次,怀疑这些信件中有虚假部分,或者说在我和埃克利之外,还有某个怀有恶意的中间人替代埃克利与我通信。那么这次的信中对我的邀请,希望我能够亲自去检验这封信的真实性的做法,就能够证明这封信是真的吗?
星期六的晚上,我没有休息,而是一直坐在椅子上反复思考隐藏在这封信背后的含义和奇事。我的大脑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一直都要被迫面对一系列接踵而来的诡异事件,着实令我感到头痛不已。如今我又要带着跟过去同样的怀疑态度,重新开始研究一系列新产生的、令人震惊的材料,再度重复起之前在面对这些怪事的时候经历过的心路历程。我想了很久,一直到黎明之前的时候,我内心强烈的兴趣和好奇才开始渐渐取代了先前那种被困惑和不安占据的情绪。不论是疯狂还是理智,不论是本质上的转变还是心情上的放松,埃克利的确很有可能在自己敢于冒险进行的研究调查过程中产生了巨大的转变,或许某些情况的变化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他的处境不再危险了。不管这种变化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仅仅是他幻想出来的,都为他展现出了某些全新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宇宙图景,以及超越了人类认知能力范围的知识。在见到这封信时,我那对于未知世界的热情一下子就被点燃了,那种极力打破知识边界的想法深深触动了我的内心。我深深地认为,为了摆脱那些令人发狂的、令人厌倦的时间与空间的边界和自然法则,与广博的外部世界取得联系,从而接近那些黑暗的、深不可测的、与无穷与终极有关的秘密,这样伟大的壮举当然值得一个人用生命、灵魂与理智去冒险!况且,埃克利也告诉我,现在已经不存在任何危险了。他现在热情地邀请我去拜访他,而不再像过去那样警告我远离他的住处。一想到他即将同我分享的那些秘密,我就感到非常兴奋。我们将坐在那间不久前还被围攻过的偏僻农庄里促膝长谈,身边放着那张可怕的蜡盘唱片和一堆我们过去往来的信件,其中包含了埃克利早前所做的所有推论,而埃克利本人前不久还与一个从外层空间来的密探进行了接触和交流,这一切场景对我来说都有一种几乎令人着迷到晕厥的强大魅力。
因此,在星期天的早晨,我给埃克利发了封电报。在电报中我告诉他,如果他方便的话,我将在下个星期的星期三,也就是9月12日的时候前往布拉特尔伯勒与他会面。我接受了他的大部分建议,不过仅仅在选择列车线路的问题上没有接受他的安排。坦白地说,我并不希望自己在夜深时分抵达佛蒙特州的那一片阴森森的地区。所以我没有选择他建议的列车路线,而是自己打电话到火车站查询了时刻表,然后自行设计了另一套列车线路。我准备早起搭乘早上八点零七分开往波士顿的正点列车,这样就能够赶上九点二十五分开往格林菲尔德的那趟列车,最后于中午十二点二十二分的时候抵达格林菲尔德。这趟列车正好与一趟开往布拉特尔伯勒的列车相接,这样我就能够在下午一点零八分的时候抵达布拉特尔伯勒了。我这样的安排,会比在夜里十点零一分与埃克利会面,比与他一同乘车进入那片重峦叠嶂、深藏无穷秘密的山区要安全得多。
我在电报里简述了自己的行程安排,并且在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埃克利的回复,他认可了我的这一计划,我感到很高兴。他的电报内容如下:
我对你的安排很满意,将于星期三一点零八分与你会面。不要忘记带上蜡盘唱片、所有的信件和照片。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的出行目的地。期待揭晓伟大的启示。
埃克利
为埃克利发电报的人刚把电报发给他,就马上收到了收据。电报是一定要从汤森镇火车站派正式的信使,或者是借助电话网络系统发送,也就是说,埃克利家里的电话系统已经恢复正常了。之前我的潜意识里一直在怀疑这封令我产生无比困惑的信件到底是不是埃克利本人亲自书写,这样一来,萦绕在我心头的那些疑虑便全部烟消云散了。这让我整个人都感到非常放松,事实上,我几乎无法形容自己那时候已经放松到了什么程度,因为所有的疑虑都被深深地埋葬掉了。所以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好觉,睡得很沉很安稳。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一直忙着为这趟旅行做各方面的准备,内心十分急切。
VI
星期三的时候,我终于按照计划,开始了前往佛蒙特州的旅行。我随身带了一只小型旅行箱,里面塞满了简单的生活必需品和科学研究的资料,其中就包括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蜡盘唱片、我用柯达相机拍摄的相片以及埃克利寄给我的全部信件。按照埃克利的要求,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这次出门的目的地,因为我能意识到,即便事态已经出现了的最令人欣慰的转机,这仍是一件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极度私密的事情。我本人作为一名受过专业知识训练的、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准备的人,在与某些来自外层空间的陌生生物展开实际的精神上的接触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茫然失措。既然如此,那么谁又能知道如此有冲击力的事情,会对大批毫不知情、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普通人类产生怎样的影响呢?我在波士顿火车站换乘了列车,随后便开始了一路向西的长途旅行。列车逐渐离开我所熟悉的地方,进入那片我几乎一无所知的区域。恐惧与敢于冒险的期盼在我内心同时挣扎着,而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两方面哪一方面更突出。沿途我经过的地方有:沃尔瑟姆市、康科德市、艾尔镇、菲奇堡市、加德纳市、阿瑟尔镇。
我搭乘的列车在抵达格林菲尔德的时候晚点了七分钟,不过好在我需要换乘的北上快车也延后发车了。我匆匆忙忙地完成换乘,内心里产生出一种莫名紧张到窒息的感觉,伴随着列车的轰鸣声,穿过正午过后的阳光,列车驶入了一片我经常在信里读到、却从未涉足过的土地。在此之前我一生的所有时光都是在更加都市化与机械化的南部及沿海地带度过的,然而现在我知道火车正驶向一片完全不同的新英格兰土地,这片土地比我过去生活的城市原始得多也古老得多,并且尚未遭到人类的开发和破坏;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外来者,也没有工厂里冒出的黑烟,更没有广告牌和混凝土路,是一个在任何方面都没有经历现代化的地方。这里生存着古怪的土著居民,从世世代代的延续中幸存,他们深深扎根于此,最终成为这片土地真正孕育出的产物之一——这些代代相传的土著居民们保留着某些奇特而古老的记忆,并为某些鲜为人知、不可思议同时也极少被提及的信仰提供了丰富的土壤。
透过车窗,我可以时不时地看到阳光照耀下的蓝色的康涅狄格河。等到火车驶离诺斯菲尔德镇后,列车便从康涅狄格河上横跨了过去。不久,前方隐约浮现出了郁郁葱葱的神秘群山,后来列车员经过我这里,我才知道自己终于到达了佛蒙特州。列车员叮嘱我把表往回调一小时,因为北方的丘陵地区不使用最新的夏令时制。就在我将时针往前回拨一小时的同时,仿佛感到自己的日历也向前翻了一个世纪。
火车一直沿着靠近河岸很近的地方行驶,随后穿过了新罕布什尔州,我能看到远处陡峭的旺塔斯蒂凯山峰斜坡向我这里逐渐逼近,那片山峰集聚了很多奇异又古老的神话故事。随后,我的左侧出现了市区的街道,右侧的河流里出现了一个葱绿的小岛。人们纷纷起身,向车门处涌去,于是我也站起来跟上了他们。走下车门,我向上看去,看到了布拉特尔伯勒火车站里停靠的一排排长长的列车。
我观察了一会儿停在火车站门口的那一排正在等人的汽车,心中犹豫着,不知道到底哪一辆才是埃克利的福特车。然而,就在我找到埃克利的汽车之前,我的身份就已经先被别人发现了。不过显然这个认出我的男人并不是埃克利本人,他向我走过来,一边伸出手迎接我,一边用成熟稳重的语气询问我是否就是来自阿卡姆的艾伯特·N.威尔马斯。我判断他不是埃克利,原因是他跟我之前收到的照片上的人毫无相似之处。照片上的埃克利蓄着胡须、头发灰白,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要年轻得多,穿着打扮都很时髦,像个城里人,而且仅仅蓄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更像是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可是,他那有涵养的说话声却让我有一种模糊而又古怪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令我有些心神不宁,却又没办法回忆起自己曾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于是我便询问起他的身份,他解释说自己是埃克利的一个朋友,代表东道主埃克利从汤森镇赶来接待我。他说埃克利突然患上了某种哮喘方面的疾病,觉得自己不适合暴露在户外的空气里进行一趟长途旅行。不过幸好埃克利的病情并不严重,因此不会对我的拜访计划产生什么影响。这个男人向我介绍他自己的名字叫诺伊斯,我也不清楚这位诺伊斯先生对埃克利的研究和发现到底了解多少,不过他那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似乎向我暗示着,他只是一个对整件事情知之甚少的圈外人。我突然之间想到,埃克利曾经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居然还能找到这样一个随时都能帮上忙的朋友,着实令我感到有些诧异。但是我并没有因为这点疑惑而停下前进的脚步,而是径直钻进了他指给我的那辆汽车里。根据埃克利之前在信中的描述,我原本想象着他的福特车会是那种老式的小型汽车,没想到是一辆外观清洁干净、款式新潮的大车,也就是说,这辆车显然是诺伊斯的。汽车前面挂的是马萨诸塞州的牌照,牌照上面还有当年那个十分好笑的“神圣鳕鱼”标志。因此我猜测,这位诺伊斯先生只是在夏季短暂居在汤森镇而已。
我在车里坐稳之后,诺伊斯也爬了进车里,坐在我身边的驾驶座上,然后立即发动了汽车。我很庆幸他并没有对我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紧张气氛,让我不想跟他进行过多地交流。我们顺着车道平稳地爬上一个斜坡,随后向右转进入了主干道。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小镇,让小镇看起来非常迷人。它就跟我少年记忆里的那些新英格兰地区的古老小镇一样,在午后的阳光里慵懒地打着盹。那里的屋顶、尖塔、烟囱和砖墙错落有致地搭配在一起,它们构成的轮廓里有某些东西触动了我的心弦,让我产生了对古老祖先的怀旧之情。我甚至可以说,自己正站在一片区域的入口,这个区域仿佛被施了魔法,在漫长的时光里层层堆积,并且没有遭到外界丝毫的破坏。在这里,古老而奇怪的东西得以生长和长存,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它们从未被打扰过。
就在我们的汽车经过并驶离布拉特尔伯勒的时候,我的心中那种拘束与不安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起来,因为在这片群山林立的乡野之地里,存在着某些模糊的征兆——这里到处都是高耸着的、凶险的、令人感到压迫感的花岗岩陡坡,上面郁郁葱葱地长满了树木,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着某些隐晦的秘密,以及某些自远古时期存活至今的生物,而我并不知道它们是否会对人类的到访充满敌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一直沿着一条又宽又浅的河流行驶,这条河流是从北方某些不知名的山脉中流淌下来汇聚而成的。当诺伊斯先生说这就是西河时,我不禁浑身颤抖起来。因为我回想起来,以前在报纸上报道得沸沸扬扬的大新闻,也就是在那次洪水事件爆发之后,人们发现了大量长得像螃蟹一样的病态的生物,其中有一只生物的尸体就是漂浮在这条西河上,并被人们发现。
渐渐地我们周围的乡村景象变得更加原生和荒芜起来。我看到那些从遥远的过去遗留下来的古桥,令人生畏地悬架在山峰之间;沿着河流的方向有一条与之平行的铁路轨道,几乎已经被废弃了,上面似乎正散发着某种隐约可见的荒凉气息;我还看到很多令人生畏的巨大河谷,河谷的周围耸立起巨大的悬崖峭壁,那些鳞次栉比的山峰上面郁郁葱葱,树丛掩映之下是灰白色的朴实无华的花岗岩,一种新英格兰地区常见的原始花岗岩;山峰之间还有许多峡谷,从这些峡谷之间奔涌出很多不羁的湍流,这些湍流又汇聚到了河里,因此这条河流便承载了那些掩藏在这万千群山之中令人无法想象的秘密;路上时不时会有很多狭窄的岔路出现,但是都很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因为它们往往都是在繁茂密实的大片森林中硬挤出来的一条小路。或许这些大片的森林中的古老树木上面,就隐匿潜伏着许多自然界的神灵。当我看到这一切时,我不由得想起埃克利曾经在信中提到过,他就是驾驶着汽车沿着这条路行驶时,遭到了他无法看清楚的神秘力量的骚扰。此时此刻我感同身受,毫不怀疑他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很快,不出一个小时,我们便抵达了努凡这个古雅又精致的小镇。人类曾经凭借着无情的征服与彻底的占有,将现在我们所熟知的世界范围明确地据为己有,而这座努凡小镇便是我们与人类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在这之后,我们便舍弃了一切对于眼前的、有形的以及时间所能及的事物的依赖,进入了一片寂静而又不真实的奇妙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一条如缎带一般的狭窄小路,以一种仿佛是有知觉的、有意图的任性多变在无人居住的葱郁山丘和几近荒芜的空旷河谷间起起伏伏,蜿蜒曲折。除了我们乘坐的汽车发出的声响之外,我的耳朵里唯一还能听到的声音,便是那些从幽暗森林里的无数隐秘泉眼中流淌而出的奇妙溪流所发出的潺潺水声。
那些低矮的、半球形的山丘之间的紧密又狭窄的空间现在变得着实吓人,让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它们的山势甚至比我根据传闻想象出的情形更加陡峭与险峻,同时也与那个我们所知的平凡的客观世界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那些人迹罕至的浓郁密林绵延在无人能及的峭壁上,似乎隐匿着一些怪异而又不可思议的东西。甚至我觉得就连这些群山所组成的轮廓也都暗含了某些早在亘古以前就已被遗忘的奇特意义,仿佛是神话传说中的巨人族留下的象形文字符号,而这个种族的往日光辉如今只存在于我们极少数的梦境深处。所有关于过去世界的传说,以及所有亨利·埃克利寄给我的信件和物品里提到的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一起涌入了我的脑海中,将此时此刻越来越强烈的紧张和危险气氛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我这趟旅程的目的,以及在它之前发生的那些令人恐惧的怪事突然一起向我袭来,让我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甚至超过了我对于那些奇怪的科学研究的热情。
我的向导诺伊斯先生肯定是已经留意到了我心神不宁的情绪,因为原本他只是偶尔开心地跟我聊聊沿途的景色,现在随着公路变得越来越荒芜、越来越不规则,我们的汽车也得减速通过颠簸的路段,他的言语也逐渐变成了滔滔不绝的讲述。他跟我说起乡间野外的美丽与神秘,并且在言谈间也向我透露了他对埃克利进行的民俗学说研究也有所了解。他礼貌地向我提出了一些问题,通过这些问题可以明显猜出,他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进行某些科学方面的研究,而且也知道我带来了一些至关重要的资料,然而他对埃克利最后所触及到的那些深奥而可畏的知识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称赞或是欣赏的情感。
诺伊斯先生的举止表现得非常令人愉悦,也很正常得体,体现出了一个城里人的素养。我本该因为他的表现而逐渐平静下来,打消心底的疑虑,但奇怪的是,当我们沿着蜿蜒颠簸的公路,穿过散布着山丘与密林的陌生荒野时,我感到自己的情绪反而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起来。有时候,诺伊斯似乎是在试探我,好像是想弄清楚我对这片土地上的可怕秘密到底了解多少。而且随着他每次跟我多说一句话,我都感到他说话的声音里带有一种模糊的、带有挑逗性的、又令人困惑的感觉,所谓的“熟悉感”就变得更加强烈一些。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健康正常而且显得很有教养,但是对我来说并不是一种普通的或者说健康的熟悉感。不知为何,我总会把这种熟悉的感觉与某些已经被我遗忘的梦魇联系到一起,而且我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辨认出了这种熟悉感,很可能会因此变得疯狂。倘若此时我找不出任何一个好的理由让我继续这趟旅行,那我很可能就会就此打住,掉头回家了。事实上,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因为我还记得,等我坚持着抵达目的地之后,就可以与埃克利本人展开一场冷静又科学的讨论了,而这样的讨论一定能够对我稳定心神、重新振作起来大有裨益。
此外,当我们驾车神奇般地在起伏不定的崇山峻岭中穿梭时,我仿佛感到这片土地有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还透着一股异常的令人镇静的宇宙之美。时间似乎都迷失在了我们身后的迷宫里。在我们的周围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花海,犹如仙境一般,微风拂过,花海如同波浪般绵延起伏,那些存在于逝去岁月里的美好与可爱也一同重现在了这片美景里:盛开在秋季的色彩艳丽的花朵,镶嵌在古老的树林和纯净的草场边缘;在远处辽阔的空地上,渺小的棕色农庄蜷曲在巨大的古木密林之间,若隐若现地匍匐在那散布着野蔷薇花和葱郁草甸的垂直断崖下方。甚至就连太阳的光线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超凡的魅力,就好像有某些与众不同的氛围或蒸气覆盖在整个地区的上空。除了偶尔能在早期意大利艺术家们的作品背景之外,我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如此神奇的景象。索多玛与莱昂纳多的画作中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场景,但只是通过远距离表现出的场景,而且是画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拱廊的拱顶上。而现在,我们就亲身置身于这样一幅巨大的画卷中,而且我似乎感到,身边这些奇妙的魔法是我生来就知晓的,甚至是从祖先那里继承而来的,虽然我曾经一直在徒劳地苦苦寻觅。
我们的车爬上一个大陡坡的顶端,并在那里旋转了一个钝角,然后就突然停了下来。在我的左边,是一片保养得很好的草坪,一直延伸到路边,草坪和路以一排刷成白色的石头为明显的边界。草坪里还矗立着一栋白色的、两层半高的房子,其庞大程度不同于一般的房子,还为整个地区增添了几分雅致。在房子的右侧后方还有一些毗邻的、以拱廊相连的建筑物,包括谷仓、棚子和风车之类的东西。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曾经出现在埃克利寄给我的照片里,所以当我看到路边用马口铁铸成的邮箱上刻着亨利·埃克利的名字时,我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在房子的后方有相当的一段距离,是一片树木稀少的平坦的沼泽地。在这片沼泽地的后面,有一面陡峭山坡拔地而起,上面覆盖着浓密的森林,山坡的尽头是参差不齐的、植被茂密的山顶。这个山顶我认识,就是黑山的峰顶,由此可以推测我们现在已经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了。
我正打算打开车门下车去取自己的小行李箱,诺伊斯让我稍等一会儿,他要先进去跟埃克利说一声我来了。然后他还补充说,他在别的地方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已经不能再在这里多耽搁一分钟的时间了。说完他就飞快地走上通向房子的小路。我还是决定先从车里出来,伸伸胳膊和腿脚,放松一下,因为等我见到埃克利之后,会跟他坐着进行一场长时间的讨论。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就是埃克利曾在信中描述过的他遭到围攻的现场,信中提到的可怕场景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因此,我的焦虑和紧张的情绪再度达到了极点。说实在的,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跟那些外来生物和禁区世界扯上关系,我就对接下来的谈话怕得要命。
通常来说,与那些全然怪异的事物产生紧密的联系是令人感到恐惧而非激动的。更别说我已经联想到埃克利正是在这一小段满是尘土的道路上发现了那些可怕生物的踪迹,而且在经历过那充满恐惧和死亡的无月夜晚之后,埃克利还在这里发现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绿色脓水。想到这里,我更是高兴不起来了。而且不经意间,我还留意到周围似乎连一条埃克利的看门犬都没有。难道他在与那些外来生物和解之后,就立即将所有的看门犬都卖掉了吗?如果换作是我,我可不会像埃克利那样,对那些生物承诺的和平相处那么有信心,也不会相信埃克利最后那封奇怪的信里提到的和平条约会有多么真诚和深厚。毕竟埃克利只是个简单朴素的、没有什么处世经验的人。或许,在这场新的联盟的表象之下,正涌动着某些隐藏得更深、而且也更加凶险的暗流呢?
伴随着我的思绪,我的眼睛望向了那片满是尘土的路面,那上面曾经承载着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证据。过去的几天里一直很干燥,不规则的路面上留下了各种各样混杂在一起的痕迹。尽管这片荒芜的地区本应该没有什么人来,可现在我却看到路面上遍布着车辙。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模糊的好奇心,开始默默地回忆和勾画那些不规则的痕迹的大体轮廓,同时努力地抑制住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及其暗示的、不断涌现出的可怕幻象。在周围如葬礼般寂静的气氛里,在远方的溪流里隐约传来的含混不清又微妙的流水声中,层层叠叠的葱翠山峰和覆盖着黑色密林的断崖险境间,扼住了狭窄的地平线,弥漫着某些令人感到威胁和不安的气息。
这时一幅景象迅速地进入了我的意识中,令那些模糊不清的威胁和不断涌现的幻象似乎变得渺小平淡、微不足道起来。我刚才说过,我是怀着一丝模糊又悠闲的好奇心去打量着路上留下的各种各样的痕迹。但是突然之间,这种好奇心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令人晕厥的恐惧感扼杀了。因为,尽管那些尘土中的痕迹大多都很混乱,并且重叠在一起,不太可能吸引我那不经意的扫视,但我那焦虑不安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细节,比如通向房子的小道和大路相接的地方。同时我也绝望而又确定无疑地认出了这些细节所蕴含的可怕深意。在收到埃克利寄来的柯达照片后,我曾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凝视照片里那些属于外来者的爪印。啊,我说的绝不是空话。我对那些生物留下的令人嫌恶的痕迹简直再熟悉不过了,而且从爪印那模糊不清的方向也能看出,这绝不是属于地球上的任何生物所能够制造出的恐怖。我绝不会在心中留存任何的宽容,允许自己有机会认错那些生物的爪印。客观地说,在我的眼前,的的确确存在着至少三处爪印,而且,留下的时间正是在几个小时之前。这些爪印跟那些从埃克利的家中进进出出、数目多得出乎我意料的模糊人类脚印混在一起,却显得格外地引人注目。这是那些活生生的来自犹格斯的真菌类生物留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踪迹。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抑制住了内心想要发出尖叫的冲动。因为,假设我真的相信埃克利信里所说的情况,那么肯定还会发生更多我预想不到的事情。而且埃克利曾经在信中告诉过我,他已经与那些生物达成了和解。由此说来,如果有一部分生物来到埃克利的房子拜访他,就不能说是不正常的事情了。只是,我的恐惧感还是比这些自我安慰更加强烈。我在心里问自己,难道真的能有人在第一次见到这些来自外空深渊的活生生的生物留下的爪印时,还能表现得无动于衷吗?就在这时,我看到诺伊斯推开了门,快步向我走来。我想,我必须保持镇定,不能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恐慌,因为我觉得这位亲切友好的诺伊斯先生对埃克利的研究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他一直在对禁区世界进行最深刻又最惊人的调查和研究。
诺伊斯匆匆忙忙地走过来告诉我,埃克利得知我来的消息很高兴,现在正在准备见我,不过他得了突发性哮喘病,跟我沟通起来会比较吃力,可能会让他在未来的一两天里无法胜任一个称职的东道主。哮喘病发作的时候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很大的影响,而且总是伴随着令他虚弱的高烧和全身无力的症状。当这些症状持续发作时,他的身体状况根本就吃不消,因此他不得不压低声音说话,并且走动时也非常笨拙和虚弱。他的脚和脚踝也肿胀得很厉害,所以他只得将它们包扎得严严实实,就像一个患上痛风的老守卫一样。埃克利今天的状况就很糟糕,所以我可能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不过他仍然很渴望跟我进行交谈。我可以去前厅左手边的书房里找他,不过那里面的窗帘全都拉上了,因为他在生病期间不能接触到阳光,他的眼睛现在对光线非常敏感。
诺伊斯向我转达了这些信息之后,就跟我道别了,然后坐进他的汽车里开向了北方,而我也开始慢慢走向埃克利的房子。诺伊斯走的时候,房门是半开着的。我没有径直走进去,而是在距离房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将周边的情况仔细观察了一番,试图搞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产生了如此模糊又古怪的感觉。库房和谷仓看起来相当整洁、其貌不扬,并且我注意到埃克利那辆破旧的老福特车就停在那间宽敞的、没有上锁的库房里。就在这时,我终于找到了一直让我感到古怪的原因了。那就是这周围彻底的寂静。通常来说,一个农场里最起码会养各种各样的家畜,那么这些家畜就应该发出一些噪音,但是在这里,我没有发现任何生命的迹象。埃克利养的那些母鸡和猪都去哪儿了?埃克利曾经在信里提到过,他还养了几头奶牛,或许那几头奶牛是放出去吃草了吧,而那些看门犬也可能已经被卖掉了。然而,我竟然连一丁点儿母鸡发出的咯咯声和猪发出的咕噜声也没听到,这就真的有些不太正常了。
我没有在小路上逗留太久,而是果断地走进了半开着的房门,并在进去之后把房门关上了。这个动作让我产生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心理效应。而当我意识到自己已被关进房子里的时候,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从心底里渴望着能马上逃离这里。倒不是因为房子里面看起来非常凶险不祥,恰恰相反,我觉得眼前这条优雅的殖民时代晚期风格的走廊建造得相当有品位,也非常欣赏它的设计者表现出的品位和修养。真正促使我产生逃跑想法的是某些更加细微的、难以琢磨的东西。或许,这种东西就是我闻到的某种古怪的气味。但是同时我心里也清楚,即便古老的农庄保养得再好,有点发霉的古怪味道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VII
我不想被这些阴暗的疑虑压倒,于是去努力回忆诺伊斯走之前嘱咐我的话,并且推开了我左手边那扇装着六块镶板与黄铜门闩的白色大门。进门之前我就想到里面的光线会比较暗,但是门后的房间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黑暗。而当我走进去的时候,我留意到刚才闻到的那种奇怪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同时,空气里似乎飘荡着某种微弱的像是幻觉一般的旋律或是颤动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紧闭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亮,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我隐约看到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听到了一阵带有歉意的咳嗽声或者是低声说话的声音。我的注意力立即随着这些声音转移到了房间远处一个更加黑暗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张大大的安乐椅。在那片深邃的阴影里,我隐约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脸和一双手,都反着白色的光。他似乎在试图张嘴跟我说话,于是我立刻走上前去跟他问好。虽然光线很暗,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埃克利本人,也就是邀请我进行这趟旅行的东道主。我曾反复仔细地观察过柯达照片里的埃克利,我认得他那张目光坚定又饱经风霜的脸,还有脸上参差不齐的灰白色的胡须,我绝不会认错的。
但是当我再次仔细地打量他时,我的心情却变得很复杂,掺进了焦虑和悲伤的情绪。因为我从埃克利的脸上能看出他病得很重,他的面部紧绷着、十分僵硬、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呆呆地盯着我。但是我知道,在这副面目之下,一定还隐藏着除了哮喘病之外的问题。我也想到,前一段时间他经历了一系列的恐怖事件,那些事件制造出的紧张情绪肯定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健康。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击垮任何一个普通人吗?即使是比这个怀着大无畏的精神进行禁区世界研究的科学家更加年轻的人,恐怕也难逃崩溃的厄运吧。我想埃克利恐怕是在这种过度紧张和全面崩溃的状态里待了太久,以至于突然降临的和解和安慰来得太迟了,已经无法将他从这种状态中解救出来了。他骨瘦如柴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虚弱、毫无生气、十分可怜。他的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晨袍,并且用一条鲜艳的黄色围巾或是兜帽之类的东西遮住了头顶和脖子的上半部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这时,我注意到他正在尝试跟我说话,而说话的方式正是刚才跟我打招呼时发出的那种干咳般的低语。一开始那种低语的声音很难捕捉,因为他那一簇灰白色的胡子掩盖住了嘴唇所用的动作,另外他声音里的某些东西也让我感到极度地不安。但是在我集中注意力去听这种声音之后,竟然出乎意料地很快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说话的口音绝不是出自一个乡下人之口,甚至言语之间的斟字酌句也很得体,至少要比我通过我们之间的往来信件所预期的情况要好得多。“我猜您就是威尔马斯先生吧?请原谅,我现在不能起身迎接你。诺伊斯先生一定已经告诉你了,我病得很重,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让你按照原计划来到我这里。正如我在给你的最后一封信里所写的那样,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告诉你了,等明天我感觉好一些的时候会一一讲给你听。我们之间保持通信这么久,今天终于见到你本人了,我激动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当然,你也把那些东西一并带来了吧?包括柯达相片和那张蜡盘唱片?诺伊斯刚才把你的小行李箱放在大厅里了,我猜你已经看到了。恐怕今晚你在很大程度上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你的房间在楼上,就是这间房子的正上方,你能在楼梯的尽头找到浴室,浴室的门是开着的。餐厅里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食物,你从右手边的门穿过去就到了,你想什么时候去餐厅吃东西都可以。明天我或许能尽好一个主人的职责,但是现在我浑身虚弱无力。
“在我这里你不要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你带着自己的行李箱上楼之前,可以先把那些信、柯达照片以及蜡盘唱片拿出来放在这里的桌子上。明天我们将在这里一起讨论这些东西。你也可以看到,我的留声机就放在那个角落里。
“不必了,谢谢你,你帮不了我什么。哮喘病已经伴随我很多年了。晚上之前你安安静静地回到这里来,我们或许能简单地谈一谈,然后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你的房间休息。我就在这儿休息,或许会整晚都睡在这里,我平常的时候也经常直接睡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的时候,我就会好很多了,就能和你一起研究那些急需我们研究的东西了。当然,你已经意识到了,我们所要面对的事物有着绝对惊人的属性。对于我们来说,以及对于这地球上的极少一部分人来说,时间与空间的深渊最终将在我们面前展开,这些知识将超越人类任何科学或哲学的概念范围。
“你知道吗?爱因斯坦错了,某些物体和力量能比光速运动得更快。通过某些合适的协助,我就可以在时间中任意穿梭,回到过去或者去向未来,从而真实地目睹和感受地球遥远的远古时代和未来的新纪元。你甚至无法想象这些生物将科学发展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它们能够对任何一个生命有机体的思想和身体做任何它们想做的事情!我非常期待着能够去访问其他的行星,甚至是别的恒星和星系。我访问的第一颗星球将是犹格斯星,它是离我们的地球最近的一个生命世界,而且上面全是那种生物。它就位于我们太阳系的最边缘的位置,是一颗古怪的黑暗的星球,而且,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之前在与你通信时一定也告诉过你,在合适的时候,这些生物将会直接与我们进行思想上的交流,并且引导人类发现犹格斯星,或者通过它们在人类中发展的盟友,给地球上的科学家们一个暗示,从而引导人类科学家们发现犹格斯星。
“犹格斯星上有许多宏伟的城市,城里高塔林立,其材料就是我试图寄给你的那种黑色的石头。那块石头也是从犹格斯星带到地球上的。犹格斯星距离太阳太遥远了,太阳的光照到它的亮度跟一颗普通的恒星的光亮差不多,但是那些生物根本不需要阳光,也不会在自己的大房子和寺庙的墙上修建窗户,因为它们拥有其他的敏锐的感官,阳光反而会混淆、妨碍甚至伤害它们的感官,因为它们最初来自于一个超越时间与空间之外的黑暗宇宙,那里不存在任何光亮。拜访犹格斯会令任何心智脆弱的人发疯——然而我即将要去那里了。犹格斯星上有很多神秘的巨石建成的大桥,大桥底下流淌着黑色的沥青河。那些大桥是由某些更加古老的种族修建起来的,早在这些生物从宇宙的终极缝隙里降临到犹格斯之前,这个种族就已经灭绝并被彻底遗忘了。如果任何一个人类能够一直保持头脑清醒并描述出他在犹格斯星上见到的景象,那么他就足以成为像但丁或者爱伦·坡那样的人物。
“不过请你记住,这个有着真菌花园和无窗城市的黑暗世界并不是真的那么可怕。只不过对于我们来说,它似乎是可怕的。或许那些生物在远古时代第一次探索犹格斯星时,也像我们害怕它们的世界一样充满了恐惧。你知道,它们在很久之前就降临到犹格斯星上了。那个时候,传说中属于克苏鲁的时代还尚未结束,如今沉没在水底的拉莱耶还耸立在水面之上,它们记住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它们中的一部分也一直待在地球的内部,通过地表上某些无人知晓的开口连接,而其中一些开口就藏在佛蒙特州的群山里。在这些开口的下面,就是人类一无所知的生命体创造的各种伟大的世界。在那些世界里,被蓝色光芒点亮的昆扬、被红色光芒点亮的幽嘶和完全黑暗无光的恩凯。那可怕的撒托古亚就来自恩凯,你知道的,撒托古亚是一个没有固定形状的、长得像蟾蜍一般的神创生物,在《纳克特抄本》《死灵之书》以及经由亚特兰蒂斯大祭司卡拉卡夏·唐保存下来的科摩利奥姆(3)神话体系中都有提到。
“不过我们还是以后再谈这些吧,现在肯定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你最好还是把那些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回到这里踏实坐下,我们再接着聊。”
我听从了埃克利的建议,缓缓地转过身去,拿起了自己的小行李箱,取出那些东西并存放好,然后上楼进了为我安排的房间。那些出现在路边的爪印在我的脑中仍然记忆犹新,而埃克利低声跟我讲述的那些话语更是对我产生了奇怪的影响。种种迹象都暗示着,他对那颗人类未知的、居住着真菌类生物的星球——禁忌之地犹格斯星——知之甚多,这种想法让我整个人感到毛骨悚然,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加剧烈。我为埃克利的病痛感到非常惋惜,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那嘶哑的低语声虽然让人心生怜悯,但也同样也让我感到莫名的憎恶。如果他能在谈论犹格斯星及其阴暗的秘密时不表现得那么得意洋洋该有多好!
我来到埃克利为我准备的房间,里面布置得很好,让我感到非常满意。房间里既没有楼下那种发霉的怪味道,也感觉不到那种让人觉得心神不宁的振颤。我将我的小行李箱留在了房间里,然后走下楼去,和埃克利打了个招呼,并享用了他为我准备的午餐。餐厅就在书房的边上,而且,我还看到厨房也在同一个方向上稍远些的地方。餐桌上的食物很丰盛,有成排的三明治、蛋糕和奶酪在等着我去品尝。我还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套茶杯和茶托,旁边配备了保温壶,这让我很高兴,因为这说明埃克利都没有忘记给我准备热咖啡。我将眼前这些美味大快朵颐之后,为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咖啡,却发现在这一细节上的烹饪标准略有瑕疵:我在喝下第一勺咖啡时就尝出了一种略微有些辛辣的令人不悦的味道。于是,我把杯子放到一边,没有再继续喝下去。吃饭的时候,我想到埃克利一直都静静地坐在隔壁黑暗的房间里那张大椅子上,于是就走过去邀请他跟我共进午餐,但他低声说他这会儿吃不下任何东西。过一会儿,等他入睡之前会喝一点麦乳精,而这些麦乳精就是他今天一整天所要吃的东西了。
吃过晚餐后,我坚持自己收拾了餐桌,并在厨房的水槽里清洗了所有的盘子,顺便把我不喜欢的那杯咖啡倒掉了。随后我回到了黑暗的书房里,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埃克利附近的角落里,准备等他跟我开始一场他有兴趣的谈话。我带来的那些信件、柯达照片和蜡盘唱片还放在房间中央的那张大桌子上,但是目前看来,我们的谈话是不会需要用到它们的。在我坐下不久之后,我甚至都忽略了那股之前闻到过的奇怪味道,以及刚才听到的奇怪的振颤声响。
我之前提到过,埃克利曾在他的一些信里提到过一些事情,尤其是在篇幅最长的第二封信里所讲的事情;而我从不敢转述和引用里面的文字,甚至不敢用文字去记录到纸上。这种犹豫的情形在那天夜里带给我更加强烈的压迫感,因此同样的,我也不会把那个夜晚我在偏远的群山中的黑暗房间里所听到的呢喃低语记录下来。我甚至丝毫不敢透露我所听到的沙哑的声音以及它带来的、呈现在我眼前的、来自宇宙的恐怖。很久之前埃克利就已经知道很多可怕的事情了,但是在他与那些外来生物和解之后所知晓的恐怖事件,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神志健全的人能够承受的极限。即使是到现在,我仍然完全拒绝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他向我暗示关于终极无穷的结构,关于不同维度的并置,关于我们所知道的宇宙时空在由无尽的宇宙原子连接而成的无尽链条中的可怕位置,以及由这一链条的每个环节组成的那个拥有弧度、棱角、物质与类物质电磁集合体的超级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