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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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4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很快大家就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工作了。监工队长亚瑟先生还是很不甘心,他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工人重新回到之前那个裂缝附近,用钻孔机在上面打孔,试图勘探岩石下面的情况。那几个工人虽然很害怕,但还是顺从地去做了。接下来是每天周而复始地钻探,但是结果却令亚瑟先生很失望。因为那层岩石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厚重,事实上只有很薄的一层,就像是一整块很大的饼状岩石平铺在那里,除了它什么都没发现,更别提金矿了。亚瑟先生一看下面没有金矿,就立即停止了钻探。但是后来他坐在办公桌前沉思的时候,还是会经常面色沉重,想不通这发生过的一切。

还有另一件怪事。就在风暴过后的那天早晨,我醒来后不久便发现我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印度戒指不翼而飞了。虽然我曾经视如珍宝,但是我却发现它消失之后,我有了一些释怀和轻松的感觉。如果是我的矿工同伴们之中有人偷了那枚戒指,那他一定得是极其聪明并且花很多心思,才能把那枚戒指藏得严严实实。因为失物招领的广告贴得到处都是,警察也一直在搜查,但是那枚戒指再也没有出现过。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那枚戒指并不是人类偷走的,这种感觉源自于我在印度生活时的种种神奇经历。

我对自己经历过的这些事情的看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发生变化。在白天,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会倾向于认为大部分事情只不过是一场梦。而每每到了秋天,尤其是凌晨两点钟,风声隆隆、动物哀嚎的时候,我常常感受到内心深处传来阵阵有节奏的震动。每到那时,我便觉得罗梅罗的转变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战樱 译)

白船

The White Ship

本文创作于1919年11月。在提笔创作此文的一个月前,洛夫克拉夫特刚在波士顿参加了一场由邓萨尼勋爵所开设的文学讲座。不同于爱伦·坡的作品,洛夫克拉夫特直到1919年秋天才接触到邓萨尼勋爵的作品,便立刻为他笔下美轮美奂的奇妙想象所倾倒,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自己的创作风格。在1919年到1921年这段时间里,他创作了数篇后来被称为“梦境系列”的小说,包括《乌撒的猫》《塞勒菲斯》《外神》《伊拉侬的探索》以及《白船》。后来由于纽约生活的不如意,洛夫克拉夫特渐渐放弃了类似主题的尝试,开始尝试那些更加阴郁和恐怖的风格。但邓萨尼勋爵的作品对他的影响却从未消退。在从纽约搬回普罗维登斯之后,他又以类似的风格创作了著名的《梦寻秘境卡达斯》。

手稿写于1919年11月,最初发表在《美国联合业余刊物协会会刊》杂志上。这篇打字稿可能是他人在1932年或1933年完成的。

我叫巴塞尔·伊尔顿,是北角灯塔的守灯人。我的父亲、我的祖父亦是此地的守灯人。那座灰色灯塔矗立在远离滨岸的泥泞岩石上。那些石头浸没在海水里,只有潮位很低的时候才能看见,而等到潮水上涨时就消失在了海面下。一个世纪以来,灯塔的光芒一直照耀着来自七海、威风凛凛的三桅船队。当我祖父守灯的时候,曾经有许多帆船;当我父亲守灯的时候,船已经没那么多了;而当我守灯的时候,来往的航船已经少得可怜了,甚至我有时会因此产生一种奇怪的孤独感,仿佛自己就是这个星球上的最后一个人。

那些古老的白帆大商船来自遥远的东部海岸——在那片土地上有明亮温暖的阳光,有徘徊在奇异花园与鲜艳神庙间的甜美气味。海上的老船长们经常拜访我的祖父,并且向他说起这些事情。而在那些漫长的秋天夜晚,当来自东面的大风开始怪异地嚎叫时,祖父就会向我的父亲说起这些事情,父亲就会向我说起这些事情。此外,早在我年纪尚轻,对一切充满好奇的时候,其他人给过我一些书,我从那些书里读到了许多此类的事情,以及许多其他的事情。

但是,比起老人们的学问与书本里的知识,海洋的秘密更加美妙惊人。蓝色、绿色、白色或黑色;光滑、涟漪或峰峦;海洋并非沉默不语。我整日看着,听着,对海洋十分熟悉。起先,它只告诉我那些与平静海滩、附近港口有关的平淡小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越来越友善,并且开始讲述别的事情,一些更加奇怪、发生在更加遥远的空间与时间里的事情。偶尔,在黄昏的时候,海平线上的灰色水汽会消散开去,允许我瞥见更加遥远的地方;偶尔,在午夜的时候,大洋深处的海水会变得清澈并泛起磷光,允许我瞥见下方的世界。我所瞥见的既有现在的景象,也有过去以及将来的景象,而且它们出现得同样频繁,因为海洋远比山脉更加古老,它承载着时间的记忆与梦境。

过去,当满月高悬的时候,白船就会出现在南方。它从南方驶来,非常平稳安静地滑过水面。不论海面是暴躁还是宁静,不论海风是友好还是敌对,它总会平稳安静地滑过水面,它的风帆远远地挂着,一排排奇怪的长桨有节奏地划动着。一天晚上,我在偶然间远远地望见甲板上有一个人。他穿着袍子,蓄着胡须,似乎在招引我前往完全未知的滨岸。后来,我也曾许多次在满月下见到他,但他再也没有招引过我。

我回应他呼唤的那天晚上,月色非常明亮。我沿着一道月光构成的长桥越过水面登上了白船。那个招引我的人用一种令人非常熟悉的轻柔语言欢迎我的到来。随后,在桨手们的轻柔歌声中,我们划向神秘的南方。圆润满月撒下的光辉将那里染成了金色。

待到破晓,天空变成玫瑰色,并显出灿烂光辉的时候,我看见了远方绿色的滨岸。那里既明亮又美丽,但我却对那片土地一无所知。装点着树木的翠绿梯台在海面上威严地耸立着,上面随处可见闪亮的白色屋顶与奇怪神庙的柱廊。靠近绿色的滨岸后,留胡子的男人告诉我,那片土地名叫扎尔,那里保存着人们曾经拥有过但最终还是遗忘了的美好梦境与想象。当再度望向那些梯台的时候,我意识到他说得都是真的,因为在我眼前的景象里出现了许多我曾经透过迷雾,或是在深海磷光里看到的东西。此外,那里还有远比我所知道的一切更加辉煌壮丽的事物与奇想;那些早在整个世界能够了解他们所见所梦之前就已经在渴望中死去的年轻诗人们曾有过的想象。但我们没有登上扎尔那倾斜的草甸,因为据说踏上那里的人将永远都不能返回自己的故土。

随着白船渐渐安静地驶离扎尔的梯台群庙,我们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座雄伟城市里林立的尖塔;蓄着胡子的男人告诉我:“那是撒拉伦,有着一千个奇迹的城市,那里居住着所有人们徒劳地想去窥探的奥秘。”于是,我再度看过去。再靠近些后,我看见那座城市比我过去知道或梦到的城市更大。那些神殿的尖塔直指苍穹,因此没有人能够看见它们的尖顶;冷酷的灰色高墙从地平线上一路延伸过来,所以人们只能窥视到几座屋顶。那些屋顶诡异不祥,但却装饰着许多引人入胜的横条雕画。我非常渴望进入那座令人着迷却又惹人嫌恶的城市,于是恳求蓄着胡子的男人让我在巨大的石雕大门阿克埃利尔前的石头码头上登岸,但他温柔地拒绝了我的请求,说:“有许多人进入撒拉伦,但却从没有人回来。不再是人类的恶魔与疯狂之物行走在那座城市里,未被掩埋的骨头将街道变成了白色。那是看到城市统治者——精魂拉西——的人留下来的白骨。”于是,白船经过了撒拉伦的高墙,跟着一只向南的飞鸟航行了许多天。它光滑的羽毛与作为背景的天空倒是非常相称。

然后,我们来到了一片开满了各色鲜花、令人愉悦的海岸。视线所及的内岸上,树林与闪亮的凉亭全都可爱地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在望不到的阴凉处突然传来了歌声与和谐的抒情片段,期间还夹杂着模糊的笑声。那笑声是如此甜美,让我迫切渴望接近那幅风景,并且催促桨手继续向前。当我们靠近百合花盛开的海岸时,蓄胡子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突然间,从鲜花盛开的草甸与枝叶繁茂的树林间吹来的一阵微风带来了令我战栗的气味。随后风越来越大,空气里充满了从瘟疫肆虐的城镇与露天敞开的坟墓里飘荡出来的致命而阴森的气味。而当我们疯狂地驶离开那片可憎的海岸时,蓄胡子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那是夏阿,欢愉不曾光临之地。”

于是,白船再度跟上了那只在天空中翱翔的鸟,乘着轻轻吹拂的芬芳微风,穿过了美好的温暖海域。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我们航行着,当月亮变成满月时,我们会听到桨手们轻柔的歌唱,那些歌声就和那晚我离开远方故土时听到的一样甜美。后来,在月光下,我们最终停泊在索纳—尼尔的港口。一对孪生的水晶海角从海中升起,构成了一座辉煌灿烂的拱门,守护着这座港口。这便是幻想之地。我们踏着月光组成的一道金桥登上了葱郁的海岸。

在索纳—尼尔的土地上,时间与空间都不复存在,痛苦与死亡亦不复存在;我在那里居住了无穷无尽的岁月。树林与牧场皆是绿色,花朵明艳芬芳,溪流欢快悦耳,喷泉清澈冰凉,索纳—尼尔的城市、城堡、神庙全都庄严壮丽。那里的土地没有边际,因为每幅美景之后还有更加美丽的景色。幸福的人群在乡间与辉煌的城市里随意地游荡,所有人都被赐予了完美的恩惠与纯粹的幸福。我在那里度过了无穷无尽的岁月,在许多花园愉快地漫步。在那些花园里,古色古香的石塔偷偷从令人愉悦的小树丛后露出头来,而精巧的花朵则标示出了白色的走道。我爬上那些平缓的小山,在山巅看着令人着迷的可爱景色。我看见尖塔林立的小镇依偎在葱翠的河谷里,巨大城市的金色穹顶在无限遥远的地平线上闪闪发光。我还看见在月光下闪耀的海洋、水晶海角,以及白船停泊的平静港湾。

在非常古老的撒普之年里的一个满月之夜,我看到那只天空中的鸟儿的轮廓在招引着我,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无法平息的躁动。然后,我找到蓄胡子的男人,告诉他我的新目标是前往遥远的克修利亚。从未有人见过那片地方,但所有人都相信它就在西方玄武岩石柱的后面。它是希望之地,那里闪耀着来自其他地方的完美理念;至少人们都是这么说的。但蓄胡子的男人对我说:“人们说克修利亚在那片海洋里,但要小心那片危险的海域。在索纳—尼尔没有痛苦与死亡,但谁知道西方玄武岩石柱后面会有什么呢?”不论如何,在下一个满月到来前,我登上了白船,与很不情愿的蓄胡子男人离开了快乐的港湾,前往从未去过的海洋。

天空中的鸟儿在前方飞行,引领着我们航向西方的玄武岩石柱,但这一次,桨手们不再在满月下轻柔地歌唱。我经常在脑海里描绘出克修利亚那有着茂密树林与华丽辉煌宫殿的未知世界,也想知道还有怎样的新喜悦在那里等待着我。我对自己说,“克修利亚是诸神的居所,上面有着不计其数的黄金城市。它的森林里满是芦荟与檀木,就像是卡麦琳的芬芳树林,那些树木间欢快振翅的鸟儿在甜美地歌唱。在克修利亚开满鲜花的翠绿山脉上矗立着粉红色的大理石神殿,神殿里满是壮丽的雕刻与绘画,而它们的庭院里修建着银色的凉爽喷泉,发源自洞穴的纳盖河的芳香流水在那些喷泉里潺潺地奏出令人陶醉的歌曲。克修利亚上的城市被金色的高墙环绕着,地面上也铺设着黄金。那些城市的花园里盛开着奇怪的兰花,芬芳湖泊的湖床上全是珊瑚与琥珀。夜晚的时候,街道与花园里都点着用三色龟甲制作的鲜艳灯笼,回荡着歌唱家与鲁特琴的柔软音调。克修利亚城市里的房屋全都是宫殿,它们全都修建在一条从神圣的纳盖河里引水贯通的运河上。那些房屋全是由大理石与斑岩修建成的。屋顶则是反射着太阳光辉的耀眼黄金,这使得幸福的诸神在遥远的山峰上眺望时,城市变得更加辉煌。而那当中最华美的则是君王多瑞伯的宫殿。有人说君王多瑞伯是位半神,而其他人说他是位神明。多瑞伯的宫殿高大巍峨,宫殿的高墙上耸立着大理石修建的塔楼。而那些民众们经常聚集的宽阔大厅里悬挂着世代积累下来的战利品。宫殿的屋顶是纯金的,而支撑屋顶的是红宝石与蓝宝石雕刻的高大立柱,上面刻有诸神与英雄的雕像,望着那些高处,就像是凝视着活生生的奥林匹斯。宫殿的地面是玻璃做的,在玻璃下面是被灯火巧妙照亮的纳盖河河水,许许多多在克修利亚以外从未有人见过的华贵鱼类在水里欢快地游动。”

我这样描述克修利亚,但蓄胡子的男人却一直警告我,让我返回索纳—尼尔的幸福滨岸,因为人们了解索纳—尼尔,却从未有人见过克修利亚。

在跟随鸟儿航行的第三十一天,我们看到了西方的玄武岩石柱。它们被包裹在雾气里,因此没人能够望见它们后方的景象,或是看到它们的尖峰——事实上,有人说,它们一直耸立到了天上。蓄胡子的男人再度恳求我折返回去,但我没有理会他,因为我觉得那些围绕在玄武岩石柱四周的迷雾里传来了歌唱家与鲁特琴的音调。那些声音比索纳—尼尔上最甜美的歌曲还要甜美,它们传送着关于我的赞美,赞美我,在满月下启程远航,并且居住到了幻想之地。

循着旋律的声音,白船航进了西面玄武岩石柱间的迷雾里。而当音乐停止,迷雾消失时,我们看到的却不是克修利亚,而是一片汹涌澎湃、无法对抗的海洋。我们的三桅船裹挟在水流里,被无助地冲向了未知的目的地。不久,我们听到了远方瀑布发出的如同雷鸣般的声响,我们的眼睛看到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可怖瀑布激起的宏伟浪花。全世界的海水都在那里注入了无底的虚空。这时,蓄胡子的男人脸上挂满了泪水:“我们抛弃了美丽的索纳—尼尔,我们再也不能看到它了。诸神比人类更伟大,他们获胜了。”面对终将来临的撞击,我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只翱翔在天空中的鸟——它那嘲弄我的蓝色羽翼仿佛已经越过了水流的边缘。

撞击之后是一片黑暗,我听见人类与非人之物的尖叫。狂暴的风自东面涌来,冻得发抖的我蜷缩到了脚下潮湿的石板上。这时,我听见了另一声撞击,并且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蹲在亘古之前离开的灯塔平台上。平台下方的黑暗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轮廓——那是一艘船,撞毁在了危险的礁石上。而当我注视着那堆残骸时,我发现灯塔,自我的祖父开始守灯以来,第一次熄灭了。

在那晚剩下的时间里,我登上了灯塔,却看见日历依旧停留在我启程离开的那一天。黎明时分,我走下了灯塔,想去看看礁石上的残骸,但却只看到一只死去的奇怪海鸟与一根破碎的桅杆——那海鸟的颜色就像是蔚蓝的天空,而那桅杆比浪花或山巅的积雪还要洁白。

在那之后,海洋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任何秘密;虽然满月又升起了许多次,但来自南方的白船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竹子 译)

街道

The Street

本篇小说写于1919年底,是在洛夫克拉夫特写完《白船》之后不久写成的,于1920年12月发表在《狼獾》杂志(The Wolverine)中。尽管这篇小说被冠以“写实小说”之名,其实其内容也透露出洛夫克拉夫特受邓萨尼勋爵作品的影响,尤其是从《战争的故事》这篇小说中对战争的隐喻描写即可见一斑。洛夫克拉夫特曾提到,该小说的写作灵感来源于波士顿警察罢工事件,该事件从1919年9月8日一直持续到10月才结束。洛夫克拉夫特的这篇小说中透露出对外来人口的恐惧感,他认为外来移民大批涌入美国,对美国的治安造成很大压力和威胁。也正是因为带有这种感情色彩,这篇小说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中算不上是很好的作品。

总有人相信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灵魂,也有人相信这世上不存在灵魂。我不敢说我相不相信灵魂的存在,我只想告诉你们街道的故事。

那些胸怀荣誉,充满力量的人建造了这条街道。我们家族里那些英勇的男人们来自海上的福岛。一开始他们来的路是在海边定居的樵夫反复走出来的。后来,随着更多的人来到这里寻求可以定居的地方,陆续有人在北边建了很多小房子。建造房子的原材料都是从森林里找来的结实橡木和山上捡来的坚硬石块。房子建造得这么坚固是为了抵御潜伏在附近的印第安人,他们会用火箭发动袭击。由于受不了印第安人的反复骚扰,他们逐渐搬迁到了街道的南边。

街道上到处都是戴着圆锥形帽子面色凝重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手里拿着步枪或者猎枪,而且他们的妻子们也戴着帽子,就连孩子们也像他们一样表情严肃。到了夜晚的时候,这些人就跟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们围坐在巨大的壁炉跟前,阅读并且交谈。他们阅读的东西很简单,但是能带给他们勇气,也鼓励他们做善良的人。就是靠着每天这样阅读,支撑着他们一天天地征服丛林、耕种土地。大人们诵读的时候,孩子们就认真地听着,学习古老又伟大的英格兰的法律和契约精神。但其实他们中的年轻人从未亲眼见过英格兰,年老的又记不得英格兰了。

后来战争爆发了,印第安人再也没有来街道找麻烦了。人们还是整日辛勤地劳作,生活逐渐富足起来,孩子们也快乐地成长起来。人们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充满了幸福和希望。越来越多的家庭来到街道定居,新来家庭的孩子们,和原住民家庭的孩子们,也都一起长大了。现在,小镇变成了一座城市,原来建造的简陋小房子现在也都逐渐改造成了大房子,用了砖块和木头搭建,门前有石阶和铁栏杆,门上有漂亮的扇形窗,风格简洁又美观。房子建造得极其坚固结实,因为建成之后要传承给好几代人居住。房子内部也很精致,壁炉架上都雕着花,楼梯的造型很优雅美观,家具陈设也舒适可人,到处都摆放着精美的瓷器和银器。

街道吸引着心怀梦想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定居,变成更加幸福的人。过去这里的人们只是身强体壮,现在他们也有了好的生活品位和学习精神。家家户户都开始阅读书籍,学习绘画和音乐,年轻人们也开始去位于北部平原上的大学里去上学。过去人们戴着圆锥形的帽子,手持猎枪,现在他们戴着三角形的帽子,白色蕾丝的假发,佩带轻剑。就连人行道上都有马车的专用道,上面铺满了鹅卵石,纯种马拉着镀金的四轮大马车走过的时候,会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的声音。人行道是用砖块铺成的,上面专门设计了人们上下马车时用到的脚踏石墩和拴马用的柱子。

街道两旁有很多种类的树,例如挺拔的榆树、橡树和枫树。每到夏天,树林里绿叶遮天,鸟语花香,好一幅美丽的景象。每家每户的房子后面,都有一个用围墙隔开的玫瑰花园,由一条篱笆围成的小径连接,花园里还放着日晷。到了晚上,月亮和星星出来了,月光皎洁,星光灿烂,露珠晶莹,花香迷人,多么浪漫美好的场景啊!

街道安静祥和的生活还在继续,虽然曾经历过战争和自然灾害的洗礼,但这里美好的生活氛围依旧没变。可是有一次,大部分年轻人一起出了一趟门,其中的一部分人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收起了旧的旗子,拿出了一条新的星条旗。虽然人们都在讨论着这些变化,但是街道却不承认这些变化。因为居民还是那些居民,说的话也还是原来那熟悉的口音,树木也依旧荫蔽着唱歌的鸟儿,到了晚上,月亮和星星也还是会照在晶莹的露珠和盛开的鲜花上。

从那以后,宝剑、三角帽和银白色的假发在街道上消失了,而是换成了奇怪的拐杖和难看的帽子。远处传来了过去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一开始是从一英里之外的河里传来了噗噗的声音和类似尖叫的声音,后来,几年之后,从其他的方向又传来了“噗噗”声、尖叫声还有隆隆的声音。空气也没有过去那么清新了,但是人们的精神还是没有变。人们的体内还是流着建造街道祖先的血液,精神也还是传承着祖先的精神。即使在人们将大地掀开,在地下埋入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管道,以及当他们在地上竖起高高的柱子、支撑起纷繁复杂的电线的时候,他们的精神也没有变过。毕竟祖先留下的学识和传说还是深深地影响着现在的街道,过去是无法那么容易被遗忘的。

接下来就是暗无天日的日子了。街道逐渐变得面目全非,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安静祥和之气,过去的幸福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新来到街道的外地人,跟过去离开街道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们言语粗俗,说话声尖锐刺耳,长相也很不友善。他们的思想也跟街道的传统思想相抵触,并且逐渐腐蚀着街道的智慧。街道一天一天地默默沦陷了。大房子一间一间地倒塌成废墟,各种各样的树木也相继枯死,玫瑰花园也逐渐荒废,杂草丛生。那些出走的年轻人离开的时候身上穿着蓝色的衣服,再也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几年,霉运就没有离开过街道,而是愈演愈烈。土地已经完全荒芜,一棵树都没有了。废弃的玫瑰花园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新盖的房子。那些房子看起来庸俗而廉价,林立于平行的街道两旁。只剩下一些最坚固的房子还矗立着,抵抗着风雨和虫蛀的侵袭。毕竟它们曾经是为了世世代代的家族居住而建造的。又有新的外地人来到街道了。这些人皮肤黝黑,面相凶恶,贼眉鼠眼,行为古怪,说的语言也完全不同。沟渠里逐渐堆满了垃圾,整个街道都臭气熏天。至此,古老的精神完全垮掉了。

有一天,令人振奋的消息传到了街道。战争和改革的风潮越过海洋刮了过来。一个王朝被终结了,堕落之风刮向了西部的大地,刮向了曾经充满鸟语花香的街道。沉睡的西部大地终于苏醒了,也加入到整个国家为了推动文明进程而做的巨大斗争中去。过去插着旧旗子的城市,现在换成了闪耀着光荣与荣耀的三色旗。但是街道上并没有插很多旗子,因为那里充满了恐惧、仇恨和愚昧。街道现在的年轻人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他们缺失了某些精神。他们的下一代也依旧愚昧,不知道街道的历史,也没有继承祖先们的精神。

海的那边打了胜仗,出去打仗年轻人激动地带回了胜利的消息。那些麻木的人突然恢复了精神,但是整个街道还是被恐惧、仇恨和愚昧笼罩着,因为大部分人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而且从远处迁来的外来人口也占据了原住民居住的地方,打完仗回来的人们也没有住在自己原来的房子里。大部分外来人是黑色皮肤,面相凶恶,但是从他们之中也能找到几张长得像建造了街道祖先的面孔。说他们像,其实他们也并不像,因为他们的眼神中流露着贪婪、欲望和恶毒的神情。外面的世界动荡不安,工人们策划着用罢工的方式给予西部地区以致命的打击,这样才能从废墟之上争取到自己的权力。那里甚至还出现了暗杀事件。但是谁能想象得到,暗杀事件的策划地竟然在街道!策划暗杀的人们在街道废弃的旧房子里密谋,时而激烈地讨论,时而安静地制定计划,他们的内心深处都迫切地渴望流血、放火和犯罪。

对于那些待在街道上形形色色的集会者来说,法律他们来说形同虚设。那些戴着徽章的人在街上游荡,监视着一些地方的情况,比如彼得洛维奇的面包房,里夫金现代经济学院,圈子社交俱乐部,还有自由咖啡馆。有很多人都加入到集会当中去,并且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但是他们说的话街道上的当地人都听不懂。有一部分老旧的房子还坚持着没有倒下,却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优雅尊贵。偶尔会有一两个孤独的诗人或者旅行者经过那里,去看看那些在月光下曾经有着满园芬芳的玫瑰花园,并为它们赋诗吟诵,刻画它们往日的美好画面。但这样的诗人和旅客毕竟只是少数。

突然之间,谣言四起,说是这些老房子里聚集了很多恐怖分子的头目,他们计划在某一天发动一场大屠杀,要将美国人彻底灭绝,要把街道曾经热爱的美好的传统都统统清洗掉。传单和广告像雪花一样飘得满天都是,最后落在肮脏的水沟里。那些传单和广告用了很多种语言和很多种字体印刷,但内容都一样,都在告知着密谋犯罪和叛乱的消息。并且煽动着人们去推翻祖先辛苦建立的法律和道德体系,将老一辈美国人的灵魂踩在脚下——那灵魂就是自由、正义和节制,是从盎格鲁—撒克逊时代至今的一千五百年形成的。传单上还说,那些来街道定居的皮肤黝黑的人正是一场可怕革命的首脑,他们会从一千座城市的贫民窟里聚集成千上万只没有头脑的怪物,挥舞着他们带着恶臭的爪子,烧杀抢掠,将我们祖先打下的基业全部毁于一旦。这些谣言被反复说起,6月4号那天的奇怪传单上透露了一些信息,让人们惊恐地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但是大家又找不到任何方式去排解这种恐惧感,没人知道到底该逮捕谁才能遏制住恐怖事情的发生。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察将那些废弃的房子搜查了很多很多遍,以为这样就能阻止那些恐怖分子的聚集。但是他们自己也早已厌倦了法律和秩序,想放弃街道任其自生自灭。后来身穿深绿褐色衣服的人来了,他们带着步枪,在深夜里巡逻,沿着森林里的小溪穿过一栋栋房屋,一直走到海边。但是他们这样巡逻也还是无济于事,根本不可能阻止灾难一步一步地逼近,因为那些阴险的黑人们极其狡猾,擅长躲藏,根本找不到他们。

街道的噩梦还在继续,直到一天夜里,突然有一大批人聚集到一起,他们还是来自于彼得洛维奇的面包房、里夫金现代经济学院、圈子社交俱乐部、自由咖啡馆的那些人,还有从别的地方来的人,很快汇集成一个庞大的群体,数量惊人。他们每个人都睁大着眼睛,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兴奋光芒,期待着他们的胜利。原来,他们一直在利用地下埋藏着的管道传递奇怪的信息,说的都是暗语,那些情报直到事发之后才被一一解开,那时西部大陆已经脱离了危险。穿着深绿褐色制服的人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自己应该从何处下手,因为那些阴险的黑人太善于隐藏了。

那些穿着深绿褐色制服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而且会把街道的故事讲给他们的子子孙孙们听。因为第二天早上,他们中的很多人被派去执行他们根本想象不到的任务。整个国家陷入了无政府状态,房屋经不起岁月和风暴的冲刷以及虫蛀的侵袭而摇摇欲坠,那个夏夜爆发的事件有着令人震惊的一致性。它事实上是非常单一的事件,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在午夜时分,毫无预兆地,所有的狂风暴雨、年代洗礼、蚁穴虫蛀都涌入,达到了高潮,冲击着房屋。冲击过后,街道的一切东西都不复存在,除了两个古老的烟囱和一截矮砖墙。废墟之下,没有任何活着的人或者动物,没有任何生物逃过此劫。

一名诗人和一个旅行者路过这里,目睹了这座废墟之城,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些奇怪的话。诗人说,在黎明之前,他看到废墟之中闪着弧形的光,亮得刺眼。他还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他曾经看到过的美好景象:柔和的月光,洒在优雅的房子上,洒在高大的榆树、橡树和枫树上。旅行者则说,他没有闻到过去路过这里时闻到的臭气,而是闻到了盛开的玫瑰花的香气。这难道都只是诗人的梦幻和旅行者的故事吗?

总有人相信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灵魂,也有人相信这世上不存在灵魂。我不敢说我相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但是我已经告诉你街道的故事了。

(战樱 译)

降临于萨尔纳斯的厄运

The Doom that Came to Sarnath

本篇小说写于1919年12月3日,也是洛夫克拉夫特受到邓萨尼勋爵的影响而写成的。洛夫克拉夫特认为自己曾在邓萨尼勋爵的作品中看到过萨尔纳斯这个名字,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伯克鲁格(巨大的绿色鬣蜥)这个形象可能是在邓萨尼勋爵著名的戏剧《山中众神》中出现过的翡翠山神。在《在雅恩的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邓萨尼勋爵仅仅这样描述过它:“一个手拿一段精细雕琢的象牙的神”。本篇小说首次发表于苏格兰的一本业余杂志《苏格兰人》(The Scot)的1920年6月刊上。

在一个叫米纳尔的地方,有一处安静而神秘的湖泊,从未有人见过此湖中有任何河流流入或流出。一万年前,湖岸边曾经存在着一座名叫萨尔纳斯的伟大城市,但是现在,它早已杳无踪迹。

相传,在远古时代,天地诞生之初,萨尔纳斯人来到米纳尔这个地方,发现湖边还存在着另外一座用灰色石头砌成的城市——伊布,它跟大湖存在的年代同样久远,那里的生物长相极其古怪丑陋,言行粗鲁,像是未进化完全的物种。卡达瑟隆的圆形石柱上写着,伊布城的这些生物的颜色跟湖水和湖水上泛起的雾气一样,是碧绿色的。它们的眼睛向外凸起,松弛的嘴唇向外撅起,耳朵的形状也很奇怪,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圆形石柱上还说,这些生物是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诞生的,随之而来的还有静谧的大湖和灰色石头城伊布。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无从知晓,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它们确实崇拜一种海洋里被雕刻成伟大的水蜥蜴伯克鲁格的绿色石像,每当凸月时分,它们便会在这尊石像面前跳起可怕的舞蹈。在伊拉尼克用莎草纸记载的古代文书中提到过,在某天发现火之后,它们就在很多典礼的仪式上点起了火焰。但是那些伊拉尼克的古书中对于这种生物的记载非常少,毕竟它们存活于很遥远的远古时代,那时人类才刚刚产生,对远古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

许多年后,终于有人类来到了米纳尔。他们是肤色黝黑的牧羊民族,带着羊群一起来到了这里。他们沿着蜿蜒的艾河建造了提拉、伊拉尼克和卡达瑟隆等城邦。一些部落甚至将城邦扩张到了湖边的地区,历尽千辛万苦建造了萨尔纳斯城,并在那里的地下发现了贵金属矿。

就在离伊布城不远的地方,有一些游牧的部落首先开始打造萨尔纳斯城,垒起了萨尔纳斯的第一块基石。当他们第一次见到伊布城里的生物时,他们更是大为惊奇。但是当他们想到这些生物要跟他们一起存活于世,共同在黄昏之时漫步于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的惊奇里便掺杂了厌恶和憎恨的情绪。他们也不喜欢伊布城里那些雕刻着奇怪图案的灰色石柱,因为那些石柱的年代十分久远,令他们无从考究。谁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些生物和雕像能够存在这么长时间,甚至远在人类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或许是因为米纳尔这片土地是静止不动的,并且远离其他地方的土地,这些土地有的存在于虚幻的世界之中,有的存在于真实的世界之中。

慢慢地,萨尔纳斯人见到了更多伊布城里的生物,他们对这些生物的厌恶和憎恨也与日俱增。并且他们发现,这些生物十分虚弱,如果碰到石块、长矛或者箭头,它们就会变得像果冻一样柔软。于是有一天,年轻的萨尔纳斯战士们集合了一支由投石兵、长枪兵和弓箭兵组建而成的军队,向伊布城发动进攻,杀害了那里所有的生物。他们不想直接触碰它们的尸体,就用长枪将它们的尸体推进了湖里。他们也不喜欢伊布城里那些灰色的石雕,便连同那些尸体一起推进了湖里。但同时萨尔纳斯人也很惊讶,因为无论在米纳尔还是在附近的其他地方都找不到这样巨大的石头,更不要想把这些巨石从远方运到此地所会花费多么巨大的劳力了。

古老的伊布城几乎被毁于一旦,只有绿色的伯克鲁格石雕幸免于难。一个年轻的战士把这尊石雕带回了萨尔纳斯城,因为他认为这尊石雕是他们征服伊布城古老诸神和生物的胜利象征,可以作为他们正式统治米纳尔城的纪念标志。然而,就在萨尔纳斯人把石像奉入神殿的那个夜里,一定发生了某种恐怖的事情。因为当人们早上去看的时候,发现湖面上覆盖着诡异的光芒,石像已经不见了,只有大祭司塔兰·伊什躺在地上,并且已经死了。从他的死状可以判断他可能是受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惧惊吓而死。并且就在他临死之前,他还用颤抖的手在橄榄石祭坛上匆匆写下了厄运降临的记号。

继大祭司塔兰·伊什之后,有很多人相继继任过萨尔纳斯的大祭司一职,但是他们都没有再找到那尊绿色的石雕。几个世纪过去了,萨尔纳斯城逐渐走向鼎盛,整个城市繁荣昌盛。只有那几个当过大祭司的人和一些年迈的老奶奶还记得塔兰·伊什曾经在橄榄石祭坛上写下的话。萨尔纳斯城和伊拉尼克城之间逐渐开辟出了一条商道,萨尔纳斯人利用那些从地底掘出的贵金属,换来了其他种类的金属、稀有的布料、奇石珠宝、各种书籍、制造手工艺品所需的工具,以及住在蜿蜒的艾河沿岸或更远之处的人们所了解的一切奢侈品。有了这些东西,萨尔纳斯城逐渐变得强大起来,城市建造得更加美丽,人们也富有学识。从萨尔纳斯派遣出去的军队征服了附近的很多城邦,最后,萨尔纳斯的首领终于成为了整个米纳尔地区以及周边土地的统治者。

萨尔纳斯堪称世界奇观,是全人类的荣耀之地。那里的城墙是由从沙漠里开采并打磨出来的大理石建成,高三百腕尺、宽七十五腕尺,战时使用的马车都可以在城墙上面自由通行。城墙全长五百单位,只在朝向湖的那一面开口,那里有一个用绿色的石头建造的防波堤,用来阻挡上涨的潮水。不过奇怪的是,涨潮只发生在一年一度的伊布城灭亡庆祝日。在萨尔纳斯城里,有五十条街道连接着湖岸和与城门,供商旅出入使用,又有五十条街道与之交叉穿行。这些道路都用缟玛瑙铺成,而马匹、骆驼和大象通行的道路则用的是花岗岩。萨尔纳斯的城门跟街道一样多,而且都是用青铜铸成的,门的两旁还雕刻着狮子和大象的图案,但是那些石头并不为人所知。这里的房子都是用釉面砖和玉髓筑成的,每间房子都有一个用围墙围成的花园和水体清澈的小湖。萨尔纳斯人在建造房屋时运用了独特的技术,建造出了其他城邦无法模仿的建筑物;从提拉、伊拉尼克和卡达瑟隆来的旅行者们无不对建筑物上闪闪发光的穹顶发出由衷地赞叹。

不过更使他们惊讶的,是萨尔纳斯的宫殿和神殿,还有由过去的佐卡尔王建造的花园。萨尔纳斯有数量庞大的宫殿,但是即使是其中最小的宫殿也比提拉、伊拉尼克和卡达瑟隆最大的宫殿还大。宫殿的穹顶极高,高得甚至会让里面的人感觉自己身处在浩瀚的天空之下;当油灯燃起,整个宫殿被照得灯火通明之时,那些描绘着国王和军队的宏伟壁画便会光彩夺目,令参观的人们深受震撼,目瞪口呆;宫殿由无数立柱支撑,这些立柱都是用彩色的大理石做成的,上面雕刻着精美无比的图案;大多数宫殿里的地板都是用精致无瑕的绿宝石、天青石、缠丝玛瑙、石榴石镶嵌的马赛克铺成的,其色彩如此斑斓,令参观者感觉自己仿佛走在珍贵罕见的花丛之上;每个宫殿都配有喷泉,喷出的水带有美妙的香气,喷头的设计更是精巧讨喜。即便如此,仍有一处让所有宫殿都黯然失色的王者宫殿,它属于统治全米纳尔及其周边土地的王。宫殿里的地板都闪闪发光,在高高的台阶之上,有一对黄金做的狮子蹲坐在王座两旁。王座是由一根完整、巨大的象牙雕饰而成,关于它的来源却无人知晓。不少由艺术品装饰的画廊和圆形斗兽场存在其中,还有供国王取乐的狮子和大象,让它们与人进行搏斗。有时,从水渠引来的湖水还会把斗兽场灌满,然后让人们在水里与凶残的海洋生物搏斗,场面极其血腥残忍。

萨尔纳斯城中有十七座塔形神殿,高耸入云,光彩照人。这些神殿由明亮的彩色石头建造而成,这样珍稀的石头在别的地方是见不到的。在这十七座神殿中,最高的那座足足有一千腕尺,大祭司就住在里面。这座神殿的辉煌程度可与国王的神殿相媲美。神殿的一层是跟宫殿一样宏伟壮丽的大厅,里面挤满了前来朝拜萨尔纳斯三大主神的人们。三位主神分别是:佐·卡拉尔神、塔玛什神和罗本神,其香火之旺盛几乎可与君主的王座相匹敌。其他的神像只是简单的刻画形象,而佐·卡拉尔神、塔玛什神和罗本神的神像则被雕刻得精妙绝伦、栩栩如生,连脸上的胡须都根根分明,仿佛这三位优雅的神正坐在象牙宝座上。数不清的闪亮锆石铺成的台阶尽头是高塔顶端的房间,白天的时候,大祭司从这个房间望出去,能看得到萨尔纳斯城市全貌,包括远处的平原和湖泊。到了夜晚,他就从这里眺望天空中那神秘的月亮、恒星和行星,以及它们映在湖水里的倒影。在这个房间里也会举行一个神秘又古老的仪式,这个仪式就是表达对水蜥蜴伯克鲁格的憎恶。房间里还放有一个橄榄石祭坛,这个祭坛就是为那个临死前写下“厄运”符号的塔兰·伊什而设的。

此外,古代佐卡尔王建造的花园也同样美轮美奂。那些花园坐落于萨尔纳斯城的中央地带,占地面积十分广阔,花园的四周都有高墙环绕。花园顶上则覆盖着巨大的玻璃做成的穹顶。当天气晴朗的时候,透过玻璃穹顶可以看得到日月星辰的光芒;而阴雨天的时候,穹顶上就吊挂出一些画着日月星辰光辉的画像;夏天的时候,扇子不停地扇动,吹来带有香气的微风,便会觉得凉爽;到了冬天,隐藏在各处的火炉给花园输送着源源不断的热量,便不会觉得寒冷。这样就使花园里的四季都温暖如春。有很多条小溪从闪亮的卵石上流过,将翠绿的草坪和色彩斑斓的花园分隔开来,小溪两岸有很多小桥沟通。水流尽头便形成了瀑布,另有一些小溪则会注入池塘,其中还有盛开着的百合花。天鹅在小溪和池塘中戏水,跟其他很多珍稀鸟类一起歌唱,它们的歌声跟溪流的声音遥相呼应,相得益彰。河流的两岸是整齐的绿色梯田,繁密的葡萄藤长成了天然的树荫,树下花香阵阵,沁人心脾。花园里还安放着用大理石和斑岩做成的长椅、长凳,供人们随时坐下来休息。还有随处可见的小神殿和寺庙,人们可以进去休息,或是向里面供奉的诸神做祷告。

每年萨尔纳斯都会举办庆祝摧毁伊布城的盛大狂欢。在宴会上,香槟美酒、歌舞升平、奢靡放纵。萨尔纳斯人向那些摧毁伊布城并灭绝远古生物的人们表达崇高的敬意,告慰他们的灵魂。舞者和琉特琴演奏者的头上戴着从佐卡尔花园中采摘的玫瑰花做成的花冠,在演出的过程中表达出对那些远古生物及其诸神的嘲弄和讽刺。同时,萨尔纳斯的王也会站在高塔上俯瞰着大湖,诅咒那些沉尸湖底的远古生灵。宴会一开始,大祭司们就表示出对这些宴会的厌恶,他们依然口口相传着那些奇怪的传说,关于那尊海绿色的圣像是如何消失的,以及塔兰·伊什大祭司是如何恐惧致死并写下“厄运“的警告。大祭司们还说,当他们站在高塔顶端向下望去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湖水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辉。可是,无数年过去了,萨尔纳斯城一直安然无恙,繁荣景象犹存,大祭司们也逐渐不再担忧那些奇怪的传说,他们也大笑着,跟其他人一起诅咒着古老的生灵,并加入到了他们纵欲狂欢的酒席之中。而事实上,也正是这些大祭司在神殿顶端的屋子里不断表达着对水蜥蜴伯克鲁格的憎恶,并举行了那些古老而又神秘的仪式。于是,萨尔纳斯这座世界的奇迹之城、人类的荣耀之城,在千年的富足和欢愉中安然走过。

庆祝伊布灭亡一千周年的饕餮盛宴有着超乎想象的豪奢。整个米纳尔从十年前就开始筹备这场空前盛会,在宴会即将到来的那些日子里,人们骑着马、骆驼和大象陆陆续续地从提拉、伊拉尼克、卡达瑟隆以及米纳尔周边的城市来到了萨尔纳斯。举行宴会的当晚,大理石城墙下挤满了王公贵族的临时行宫和平民的简易帐篷,他们在大湖边放声歌唱,歌声在湖畔回响。在宴会大厅里,萨尔纳斯的王——纳尔吉斯·海喝了很多从被征服的皮纳斯的酒窖中取出的陈酿,醉醺醺地瘫倒在宝座上,被赴宴的贵族和忙碌的奴隶们簇拥着。宴会上摆满了无数稀有的山珍海味——从中海的纳利耶尔群岛进贡来的孔雀;从遥远的伊姆普兰丘陵运来的小山羊;生活在布纳齐克沙漠的骆驼蹄筋;产于赛达瑟利安森林的坚果和香料;在米纳尔的水波里洗过的珍珠也被碾成粉末,溶进提拉产的醋里饮用。筵席上使用的调料和酱汁用量之大根本无法计量,都是整个米纳尔最好的厨师精心调制的,能够让宴会上的每一个人都对味道满意。不过,前面提到的所有山珍海味,都比不上那些从大湖里打捞上来的大鱼美味。那些大得惊人的鱼用镶满了红宝石和金刚石的黄金制成的盘子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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