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肯定是动物或植物,但目前倾向于动物。可能是高度进化的辐射动物,但尚保留某些原始特征。局部特征上有些出入,总体上看非常像棘皮动物。可能生活在海洋,但膜翼的存在又很难理解,不过也可能是用于水中滑动。结构上的对称性又与植物类似,有植物特有的上下结构,而不是动物的前后结构。进化开始于极其久远的时期,甚至比迄今已知的太古代最简单原生质出现的时间还要早,所有关于起源的猜测都有问题。
“完整的样本,与远古神话中的某种生物惊人地相似,它们曾经也生活在南极以外的地方。德尔和帕波第都曾经读过《死灵之书》,也看过克拉克·阿什顿·史密斯基于此书创作的那些梦魇般的绘画,所以当然明白我说的远古者指的是什么,传说远古者曾经或玩笑或错误地创造了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学生们总认为对远古热带辐射动物的病态想象催生了神话里的这些生物。威尔马斯口中的史前传说也是如此——如克苏鲁系的信徒等等。
“广阔的研究领域将被开启。从样本上取样研究发现,大约在晚白垩纪或早始新世时期这些生物就被埋在这里。它们身体上长满石笋。我们清理石笋非常用力费劲,但好在它们身体异常坚韧,没有受到伤害。竟能奇迹般地保存完好,这显然要归功于石灰岩的石化作用。除此之外,目前尚无其他发现,后续会再展开搜索。眼下问题是,如何在没有雪橇犬的协助下将这十四具样本带回到地面营地。因为雪橇犬吼叫得异常凶狠狂躁,我们也不敢让它们随便靠近样本。九个人——三个人留下管住雪橇犬——尽管风刮得厉害,但应该能拖动三架雪橇。必须建立与麦克默多湾之间的航线,开始运送物资。在休息前我要着手解剖一具样本。真希望这里有个真正的实验室。德尔最好为阻止我西进勘查的行为道歉。首先是世界最高峰,然后又是这些东西。如果这不是此次考察最大的收获,我都不知道还能是什么。我们开拓了新的科学领域。祝贺你,帕波第,是你的钻头打开了洞穴。现在,“阿卡姆号”,请复述我的报告,好吗?”
帕波第和我在收到这封电报后的激动心情可想而知,其他同伴的兴奋之情一点也不亚于我们。电报机嗡嗡作响,不断传来电报,我们的电报员麦克泰格,即时翻译出一些关键要点,待莱克那边发报一结束,就根据自己写下的关键点整合成一份完整的电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发现划时代的历史意义。“阿卡姆号”报务员按要求复述电报内容后,我立即向莱克发去贺电;留守在麦克默多湾物资贮存营地的舍尔曼也随后发去贺电,还有“阿卡姆号”上的道格拉斯船长。然后,作为此次考察队的领头,我又加了几句评语,随后“阿卡姆号”就转发给了外界。我们所有人都异常亢奋,哪还顾得上休息;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尽早赶去莱克的营地。所以当他发来电报说,由于突然刮起的狂风,无法派飞机返回时,我感到非常失落。
但是一个半小时后心情就由失落转为兴奋了。莱克发回了更多信息,说已经将样本成功转移至营地。这些样本重得让人难以置信,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拉到地面;但是九个人还是合力搞定了。现在,一部分人在离营地有一定安全距离的地方,用雪块砌起围墙,将雪橇犬拉进去,方便喂养。除了莱克打算解剖的一具样本,其他的都放在营地不远处冻硬的雪地之上。
解剖比预想的要困难得多;新搭起的充当实验室的帐篷内,点燃汽油炉后,室内温度提高,挑的这具样本因此变得柔软富有弹性——一具健硕完整的样本——但依然如皮革般坚韧。莱克十分为难,显然需要非常暴力才能在这具样本身上切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但这种情况下,怎么才能尽可能地保护内部精细结构不被破坏呢?的确,还有另外七具完好的样本;但是也不能胡乱地使用样本吧,除非洞里还能源源不断地发现新的样本。因此,他移走这具完好的样本,又将另一具破坏严重的样本拖进来,这具样本尽管主体躯干两端的海星状结构还在,但其中一条脊已经残缺不全。
莱克很快通过无线电传回了实验结果,但实验结果却越发让人不解,这激发了大家更大的兴趣。解剖器材非常有限,难以精确地切开样本奇怪的身体组织,光这点就够我们惊叹和疑惑的了。现行的生物学恐怕要重新修正,因为这种生物显然不是任何已知的细胞发育学说所能解释的。历经四千万年岁月,内部组织仍完好无损,几乎没有矿物取代现象发生。这种生物组织天生就如同皮革般坚韧、耐腐、难伤分毫;应该是由某种我们无从想象的无脊椎动物进化而来。刚开始莱克发现样本表面是干燥的,但随着室内温度升高,样本未受伤的那面开始慢慢变得湿润,同时散发出刺鼻性气味。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深绿色黏液,但显然和血液起着相同的作用。解剖进行到这里时,三十七只雪橇犬已经被关进了离营地很远尚未完工的围墙内;但即使相隔如此之远,雪橇犬对这种刺鼻性的气味还是有着激烈的反应,表现得极为不安,并疯狂地咆哮。
这种奇怪的生物依然很难归类,解剖后并未发现更多线索,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所有关于外部器官的推测都是正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归为动物;但是内部器官又显示了很多植物特征,莱克完全搞不懂了。这种生物拥有消化和循环系统,并通过底部海星状躯体上的淡红色软管排泄废物。粗略看来,呼吸器官吸入的是氧气而非二氧化碳;有迹象显示,存在多个储气气室,而且能从外部气孔呼吸切换为其他至少两套发育完全的呼吸系统——腮和毛孔。这种生物还具有两栖动物的特征,可以在没有空气的环境下长时间休眠。发声器官似乎和主呼吸系统存在某种联系,但其表现出的古怪特征又让人十分费解。发音清晰,每个音节完整发出,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但是应该能发出一种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肌肉系统也过度发达。
它们的神经系统高度进化,非常复杂,莱克对此感到十分惊恐不安。尽管它们的某些方面特征古老而原始,但是体内的一组神经节和神经中枢,充分说明他们在某些方面得到了高度的进化。五叶大脑,惊人的发达;而且还有迹象显示其存在感觉器官,部分感觉通过头部坚韧的纤毛感应,完全不同于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生物。可能它们拥有五种以上的感官,因此它们的习性特征,也难以从现存的任何相似生物中推断出来。莱克认为,它们的感觉一定高度灵敏,在远古世界里有着精确分工;与今天的蚂蚁和蜜蜂非常相似。繁殖后代方式类似孢子植物,特别是蕨类植物;翼尖有孢子囊,显然是从某种叶状体或原叶体演变而来。
但是现在给它们命名,显然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它们看起来像辐射动物,可是显然又不仅仅是辐射动物。它们部分表现为植物特征,四分之三又是动物结构。起初生活在海洋,外形上的对称性和其他一些特征明确地证实了这一点;但是无法确定它们后来又发生了怎样的演变。毕竟,膜翼的存在,说明它们可能一直都具备飞行能力。在一个新生的地球上它们是怎么完成如此高度复杂的进化的呢?又怎么能将足迹留在久远的太古代岩石上的呢?这种种异常让人摸不到头绪,莱克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远古神话中提及的旧日支配者,传说它们来自于群星之中,降临在地球上以后,玩笑般或错误地创造了地球上的所有生命;也想起某些诡异的传说,这是米斯卡塔尼克大学英语系的一个研究民俗的同事曾经提起的,说是这些来自外太空的生物或许藏身在一些偏远荒芜的群山之中。
莱克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些前寒武纪岩石上的记号,是这些样本尚未高度进化的祖先留下的;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自己推翻了这个武断的推论,因为越是古老的岩石上,进化得反而越完全。而且,历史晚期留下的轮廓表明,它们没有更加进化,反而存在某种程度上的退化。它们的伪足变小,整体形态似乎变得更加粗糙更加简单。此外,检查神经和器官后发现,它们一度拥有更为复杂的结构。萎缩或退化得十分严重。所有这一切疑问都无从解释。因此莱克只好又回到神话传说中去,好给这些生物暂定一个的名字——半玩笑地将它们称作“远古者”。
大约凌晨两点半,莱克决定先休息一小会儿再继续工作,他将被解剖的样本用防水帆布盖起来,离开了用作实验室的帐篷,还饶有兴趣地去看了看室外那些完好的样本。在南极强烈的阳光持续照射之下,它们的身体组织稍微软化了一些,一两具样本的头部及其上面的软管有舒展的迹象;但气温仍然维持在华氏零度以下,莱克认为短时间内它们应该不会腐烂。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这些未被解剖的样本全部移在一起,并用一顶闲置的帐篷盖住它们,遮挡住太阳光的直射。而且,这样也能防止气味飘到雪橇犬那里,雪橇犬尽管已经被隔在老远开外的围墙里,但是一直这样不停地狂叫也不是个事儿。那里围墙上的雪块越垒越高,近乎四分之一的人手都已经加入了这场垒墙运动。远处的高山之上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狂风,为了防止帐篷被大风刮走,莱克又用雪块将帐篷的边边角角压住。眼看着骤起的狂风即将冲向这里,在埃尔伍德的监督下,莱克他们用积雪重新加固了帐篷、雪橇犬的围墙和飞机遮蔽处向山的那一面墙。飞机避风处之前搭建得十分匆忙,只是用雪块简单地垒了垒,高度完全不够;因此莱克只好把其他地方的人手都抽来加固这里。
4点后,莱克终于准备结束工作了,还建议我们也休息一下,他们等飞机避风处的墙垒得差不多了就去休息了。莱克通过无线电和帕波第又随便闲聊了一会儿,再次对帕波第夸奖了钻探设备的出色性能,不然也不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埃尔伍德也发电表示了问候和赞扬。我也热情地祝贺了莱克,坦言他坚持西进勘查的计划是正确的;并决定第二天早上10点通过无线电再联系。如果那时狂风已经过去,莱克会派飞机来接留在我这里的人员。结束联络前,我向“阿卡姆号”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让他们先不要向外界发布今天的电报内容,因为所有信息似乎都太过标新立异,在未进一步证实之前,最好不要引起公众的猜疑。
III
我猜,那天晚上没有谁能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无论是对莱克新发现的激动,还是对越来越大的风势的担忧,都搅得人难以入眠。大风猛烈而狂乱,连我们都忍不住想象,莱克营地那里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象,他们的营地就在那片未知的群山山脚之下,正好位于山上顺势而下的大风风口之上啊。早上10点,麦克泰格醒来后,按照前一晚约定,试图通过无线电与莱克取得联系,但西方刮来的大风干扰了电波信号,无线电通讯受阻。不过,我们与“阿卡姆号”取得了联系,道格拉斯告诉我们,他也同样无法联系上莱克。他对刮起的大风一无所知,因为尽管我们这里已经是狂风肆虐,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迹象,但是麦克默多湾那里却只是起了些微风。
一整天我们都焦急地等在无线电机前,每隔一段时间就联系莱克那边一次,但都没有任何回应。接近正午时分,西面一阵暴风突起,我们不得不先考虑自己营地的安危;但暴风最终还是平息了,只是在下午2点时又起了一阵不小的狂风。3点以后,暴风彻底平息,我们联系莱克也更加频繁了。莱克那里有四架飞机,每一架飞机上都配有性能良好的短波无线电设备,我们想象不出什么样的灾难可以同时损毁所有的无线电设备。石化般的平静仍在继续;但想到莱克那里曾被如此猛烈的暴风肆虐蹂躏,就忍不住往最差的方向猜测。
6点,我们的恐惧变得更加强烈而肯定,与道格拉斯和索芬森通过无线电商量过后,决定还是前往莱克那里调查情况。留在麦克默多湾物资贮存营地的谢尔曼和另外两名水手,还有一架飞机,可以随时投入使用;现在似乎正是动用这架飞机的紧急时刻。我通过无线电联系上谢尔曼,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驾驶这架飞机,和另外两名水手一道赶来南方营地这里和我们会合;而且天气状况也适宜飞行。我们接着讨论了由谁前往调查;最终决定还是全体一同前往,并带上我们这里的雪橇和雪橇犬。看起来运载量不小,但对这架巨型飞机来说,因为本身就是特别为应对沉重设备运输情况设计的,所以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情。在这期间,我仍然不时通过无线电试图与莱克取得联系,但都徒劳无功,杳无音讯。
谢尔曼与水手冈那森和拉尔森,于7点30分起飞;飞行中报告了几次,都说一切顺利。午夜时分抵达我们这里的营地,所有人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单单一架飞机想要飞越南极冰原,而且沿线又无其他营地,怎么说都是极其危险的,但我们似乎也别无选择,而且没有人打退堂鼓。凌晨2点,装机基本完成后,大家稍事休息,凌晨4点又爬起来,完成最后的打包和装机收尾工作。
1月15日早上7点15分,飞机向西北方向飞行,麦克泰格驾驶,机上还有十个人,七条雪橇犬,一架雪橇、燃料及食物补给、无线电设备等其他东西。空气清澈,周围相当安静,温度适中;向莱克提供的营地所在经纬坐标顺利航行。我们真正担忧的是航行的终点,在那里我们将会发现些什么或者我们什么都发现不了;因为之前向莱克营地发去的所有呼叫,都只有无声的回应。
那次四个半小时的航程中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之中,因为它在我的整个生命中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它代表了我的丧失,在我五十四岁时,丧失了永久的安宁和平静,这本是任何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所拥有的,从熟悉的自然和自然法则中所能获得的。从那时起,我们十个人——特别是学生丹福思和我——面对的世界中将永远潜伏着无数的恐惧和死亡,时时刻刻,无法抹去分毫,而如果可以,我们永远都不会再提起这个秘密。报纸刊登了我们飞行中发回去的简报;里面记录了这次连续航行中在高空遭遇的两场猛烈大风,看见了三天前莱克留下的一座破败的井架,还有阿蒙森和伯德注意到无际冰冻高原上大量奇怪的松软雪柱在风中翻滚。后来,我们看到的,已经不能用正常语言再向外界传达清楚;再后来,我们不得不严格筛查我们要发布的内容。
水手拉尔森首先注意到前方出现的尖峰林立的锯齿状山脉。他的惊呼声将飞机上所有人都吸引到窗前。尽管我们向前飞行的速度并不算慢,但前方山脉的高度却不见明显增长;因此,我们意识到那些山脉必定在遥遥的远方之外,正是因为它们那无与伦比的山体高度,才让我们即便相隔万里,仍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阴森矗立在西方天际的山脉确实在一点一点升高;我们看见冰雪中裸露的黝黑荒凉的群峰,在泛着红光的南极阳光照耀之下,山峰背后的天空之上冰晶云五彩斑斓地闪烁,一幅多么梦幻奇妙的景象啊!但在这壮观的景象之中,似乎一直萦绕着一种气息,似乎某种惊天的秘密正等待着被开启和揭露。就好像那些噩梦般的荒凉尖峰是通往禁忌之地的邪恶塔门,通往一个时间、空间和维度都极其遥远而陌生的异世界。我总觉得这里处处透着邪气——这片疯狂山脉的山坡之下、阴影之中隐藏着一条被诅咒的无尽深渊。山脉背后的云层泛着微光,缥缈不似人间,这里似乎属于世外之地,并非地球生灵所能靠近;这同时提醒我们,这片千万年来从未被打扰、杳无人迹的终南之地,绝对的偏远、孤立和荒凉,早就在千万年之前就已死去。
年轻的丹福思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山峰高处那些奇怪的规则轮廓上——如同一块块立方体垒起来的,莱克也曾经提起过,说这让他联想到罗瑞克细腻的画作,在高耸入云的山峰之上躺着的古老寺庙遗址,这的确所言非虚。这里神秘莫测,宛在人世之外,和罗瑞克笔下风貌倒真有几分相似。十月份第一次看见维多利亚时,我就有这种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出现了。不安也同样爬上了心头,因为这里与远古神话中的描述实在太过相像了;与传说中的邪恶冷原竟也有着危险而惊人的相似。传说冷原位于中亚地区;但人类——或者说人类祖先们——有些记忆太过久远而缺失,所以某些传说很可能最初是起源于亚洲的或者人类未知的更古老的恐怖土地、群山和寺庙。少数神秘主义者甚至大胆推测,残缺不全的《纳克特抄本》起源于更新世以前,还说撒托古亚的信众如同撒托古亚本身一样,是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存在。冷原,无论它存在于何时何地,都不是我愿意进入或靠近的地方;我也不喜欢一个满是莱克提起的庞然怪物的世界。那时,我特别讨厌自己曾经读过《死灵之书》,还曾和大学里的那位博学的民俗学家威尔马斯就此讨论过多。
当我们靠近那些山脉,开始辨认那些高低起伏的山麓地带时,渐渐变白的天空上突然出现奇异的蜃景,之前我心中已经混乱不堪,蜃景的出现让我不安的情绪变得更加强烈。过去数周之内,我已见过几十次极地蜃景,一些和面前的幻景一样看起来神奇而逼真;但是面前出现的蜃景是不同的,总是隐隐地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恶阴沉味道。在翻滚的冰晶云之间,那些高大的城墙、堡垒、尖塔高低错落,恍若迷宫,时隐时现,这让我浑身战栗不已。
这些建筑不是人类所熟悉的,甚至远超出人类的想象,如黑夜般黝黑的巨石大片绵延开来,几何上颠倒错乱,散发着诡异至极、邪恶不详的气息。有些圆锥体顶部被截断,上面又立着许多高大圆柱体,圆柱体上到处都有凸起,顶上常常覆盖着一层层薄薄的扇形碟状体;如同桌子般平整的奇怪石台,似乎是大量长方形石板或圆形碟状体或五角体堆叠而成的。圆锥体和角锥体有的独立存在,有的顶端上还有圆柱体或立方体或顶角削去的圆锥体和角锥体,偶尔还有五个一组簇拥在一起的尖塔。所有这些疯狂的建筑,似乎通过管状天桥一座接一座彼此相连,天桥悬于半空,尽管高度不一,但相同的是,都高得令人发晕,这巨型建筑群的庞大规模,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和压抑。一般的极地蜃景再奇怪,到底也和北极捕鲸人斯克斯比于1820年看到并画下的那些蜃景差不多;但是此时此刻,前方直耸天际的未知黑色山顶,记忆中关于古老诡异世界的发现,都让我们每个人心头笼罩上一层阴影,多少都能觉察到某些邪恶气息,凶险而未知,正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之中。
尽管蜃景在消散的过程中,那些原本噩梦般的尖塔和圆锥体扭曲变形得更加丑陋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但它有消散的趋势,这让我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当所有的蜃景消散在白茫茫翻滚的云海之中后,我们再次将目光投向地面,发现即将抵达本次航行的终点。前方未知的山脉如同巨人修建的可怖城堡,拔地而起,令人目眩神迷,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一眼分辨出山脉那奇怪的规则轮廓。我们飞过最低的山麓地带,在雪与冰之间的小块高原平地之上看到一些黑点,那应该就是莱克营地和钻探的地方。五六英里外有一片更高的山麓地带,更远处的那些可怕群山,高度超过喜马拉雅山,看起来更加巍峨森然。最后,罗普斯——替换麦克泰格操纵飞机——对准左手方向的黑点开始降落,那里的规模看起来像是一座营地。此时,麦克泰格发出了考察队最后一条未经任何删减的无线电报。
当然,大家看到后续发回的电报,已经变得十分简短,信息量明显不足。降落后几小时后,我们极其慎重地发了这样一份电报,莱克的小分队被前一天或前一天晚上的狂风彻底摧毁。十一人死亡,年轻的格德尼失踪。人们考虑到我们发现这一悲惨事件时所受到的沉重打击,所以也并未对这份报告的简短含糊缺乏细节有什么不满,并相信了我们的说辞,因为狂风肆虐破坏了所有人的尸体,所以尸体根本无法运回来。说实在的,我都不得不佩服我自己,即使我们处于那样的悲痛、无助和令人窒息的恐惧之中,报告中的任何细节都与实际情况完全不同。我们撒了个弥天大谎,因为谎言背后隐藏的是我们不敢也不愿提及的东西——如果不是为了警告人们远离那片无法言语的恐怖世界,我现在都不会说半个字。
狂风的威力确实是巨大的。即使没有其他事故,莱克小分队的全体成员能否安然度过这场狂风,也是未知数。风暴,和它挟裹而来的冰粒,其威力一定比我们之前遭遇的都要可怕得多。飞机遮蔽处——残破不堪——几乎被彻底粉碎;远处的井架完全散架。地面上飞机和井架上的金属部分都被刮得锃亮,两顶边缘被雪块加固过的小帐篷被完全吹倒,瘫倒在地。散落的木质结构上油漆被刮蹭殆尽,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坑,地面上所有的痕迹都被一扫而尽。我们也没发现任何可以带出来的完整太古代生物样本。不过从一堆散落在地的残落物中发现了一些矿石样本,包括几块淡绿色皂石碎片,它们奇怪的五角星形状和上面圆点排列成的模糊图案引起了我们许多猜测对比;一些化石骨骼上有那种诡异的典型伤口。
雪橇犬没有一只幸存,莱克他们匆匆搭建的雪橇犬围墙几乎被破坏殆尽。有可能是狂风造成的,但靠近营地那一面围墙,尽管处于背风面,却遭到更严重的破坏,说明这是某种疯狂的野兽试图突破围墙向外冲撞后留下的。三架雪橇全部失踪,我们试着这样解释,可能是狂风把它们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钻井附近的钻探和融冰设备严重损坏,无法抢救修复,所以我们就用它们堵住莱克炸开的那个连接着远古时空的口子。我们也把损坏最严重的两架飞机留在原地了;因为剩下的人中,只有四个人算得上是真正的飞行员——谢尔曼、丹福思、麦克泰格和罗普斯——而丹福思看起来精神严重受创,不再适合驾驶。尽管很多东西都不知道被吹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还是带回了能找到的所有书籍、科研仪器和其他一些零碎物品。备用帐篷和毛皮外套要么不见了,要么破得不成样子。
大约下午4点,大规模搜索无果后,我们只能判定格德尼没有活着的可能性了,我们发送了一封措辞谨慎的电报给“阿卡姆号”,再传给外界;我认为我们表述得挺好,不动神色又含糊其辞。我们说了很多关于我们带去的雪橇犬的事,和莱克之前说过的一样,它们靠近那些生物样本时变得十分狂躁和不安。我想,我们应该没有提到,它们靠近那些奇怪的淡绿色皂石和其他一些东西时也是同样的反应;其他东西诸如科研仪器、飞机、营地和钻井附近的许多设备,设备中的某些部件被狂风吹得松动、移动或是破坏,那这场狂风到底是有多好奇,难道想看明白这些设备是什么工作原理吗?
至于那十四具生物样本,我们表述得含糊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们说过我们发现的唯一一具样本已经破损不堪,但这具样本也足以让我们证实莱克的描述是多么精确可信。报告中极难不掺杂个人情感——所以我们没有提及发现的样本数量或发现的具体过程。那时我们就已经暗暗下定决心,报告中绝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那就是莱克小分队的某些人是不是都疯了。但事情看起来却足够疯狂,六具残缺不全的样本被小心地直立着埋进九英尺厚的积雪中,上面还建有五角星形的坟墓,坟墓上装饰的圆点图案,和那些中生代或第三纪地层中发现的奇怪淡绿色皂石上的圆点图案竟然一模一样。莱克提到的剩下的八具完整生物样本都不见了。
我们报告时措辞非常小心,尽量不引起公众恐慌;所以丹福思和我几乎都避免谈论第二天飞越那片山脉的航行经历。事实上,只有极轻的飞机才有可能飞越那片极高的可怕山脉,也幸好那次航行只有我和丹福思两个人。凌晨1点返回营地时,丹福思几近崩溃,不过还是坚持住了嘴巴紧闭不发出声音。都不用劝他不要给别人看我们画过的素描和带回的其他东西,除了我们商量好的报告内容外,我们决定不向外界透露我们看到的任何事,我们把拍摄的胶片也都藏好,仅留作后续研究使用;所以这部分内容,帕波第、麦克泰格、罗普斯、谢尔曼和其他科考队成员与外界一样,都是不知道的。事实上——丹福思比我更加守口如瓶;因为他看到的——或者说他认为他看到的——对我甚至都不曾吐露过一个字。
公众知道的报告中,也描述了那段艰难的攀升过程;证实莱克所言非虚,那些巨峰确实是太古代板岩和其他古老褶皱地层构成的,自白垩纪科曼齐时期起就一直保持不变;对那些立方体和城堡做了些常规描述;一些洞口显示有石灰岩脉;我们推测某些经验丰富的登山者也许能通过一些山坡和山隘翻越这些山脉;并表示山脉另一边可能连着一片和这些山脉一样神秘古老亘古不变的超级高原——海拔两万英尺,高原上怪异的岩石刺破薄薄的冰层突出,高原和这些陡峭的最高山峰之间有着地势渐渐下降的山麓地带。
到这里的报告内容都是真实的,营地上其他人也对此表示满意。我们离开了十六个小时——比我们所说的飞行、降落、勘探和岩石采集需要花费的时间要长得多——我们解释说这是由于逆风飞行才减缓了我们的速度;也的确降落在山脉远些的山麓地带。幸好到这里的内容听起来都非常真实平淡,因此也没有其他人想要沿着我们的路线再飞一次。如果真有人打算这样做,我会不惜余力地去阻止——而且我也不知道丹福思又将会是怎样的反应。我们离开以后,帕波第、谢尔曼、罗普斯、麦克泰格和威廉森忙着维修那两架状态好些的飞机;不知道为什么操作系统像是被谁动过似的,但好在总算修好了。
我们大家决定第二天一早装好所有飞机就尽快返回之前的营地。尽管不是直线飞行,但这是抵达麦克默多湾最安全的路线;因为直线飞行会穿越一大片未知的死寂大陆,反而可能带来更多的危险和不测。鉴于考察队成员大量罹难,钻探设备悉数被毁,再继续考察下去是不可能的了;而且疑虑担忧恐惧重重袭来——这些我们未向外界提及——我们那时只想逃离这片死寂疯狂的终南之地越快越好。
正如外界所知,返程非常顺利,并未遭遇更多灾难。飞机经过不间断地快速飞行,于第二天傍晚时分——1月27日——全部安全降落在之前的营地。28日,飞回麦克默多湾,中途短暂停留了一次,是因为经过了南极高原大冰架上空时遭遇大风袭击,航行方向出现失误。五日后,“阿卡姆号”和“米斯卡塔尼克号”,搭载剩下的所有人员和仪器设备,破开逐渐变厚的冰面从罗斯海起航,维多利亚地上西方耸立的群山似在嘲讽,云海翻滚的南极上空传来如同广域笛声的呼啸风声,彻骨的寒意迅速逼近灵魂最深处。不出两周,我们彻底离开了南极地区,谢天谢地我们终于离开了那片被诅咒的噩梦般的世界,那里自物质在这个星球尚未冷却的地壳中翻滚游荡之日起,生与死、空间和时间之间就在未知的远古时代缔结下了邪恶渎神的盟约。
我们返回后,就一直致力于阻止人们进入南极探险,却将猜测和怀疑深埋心中。年轻的丹福思,即便精神崩溃如此,也从未向他的医生胡说过什么——的确,我之前也说过,他觉得只有他自己看到了某种东西,甚至对我都不说的某种东西,尽管我觉得他要是说出来,精神状态会好很多。这会减轻和放松他紧张的精神状态,因为可能他看到的不过是早先惊吓之余产生的幻觉。这是我从他为数不多的精神混乱的时刻得出的结论,他嘴里喃喃地念着些毫无逻辑的字句——可是一旦他清醒过来,又强烈地否定他说过的一切。
阻止人们南极探险是极为艰难的事情,而我们的极力阻挠可能刚好适得其反,反而引起了人们对此更多的关注。我们应该想到人类的好奇心是从来都不会止步的,我们的发现一旦公开,必然激起人们长久以来对未知的向往和探索。莱克那些关于奇怪生物的报告,激起了博物学家和古生物学家前所未有的高涨热情;尽管我们都还没有公布那些从被埋藏的生物上取下的样本或是发现这些生物时拍下的照片。我们更没有公开那些带有奇怪伤口的骨骼化石和淡绿色皂石;丹福思和我小心翼翼地妥善保管着在那片超级高原上拍下的照片和速写图,以及我们怀着恐惧心情抚平并装进口袋带回来的东西。如今,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正在组建,方方面面准备得都比之前我们的探险队要周全很多。如果不加以阻止,他们势必直入南极最深地带,在那里融冰钻探,再次发现我们早已知晓的东西,而那些东西甚至可能终结现有世界的一切。所以现在我决定无所保留地和盘托出——尽管不可避免地要再次提及那片疯狂山脉背后隐藏的不可言说的终极恐惧。
IV
只要记忆一回到莱克营地,我立刻就会感到非常恶心难受,记起那时真正的发现——记起那些隐藏在可怕山脉背后的其他东西。我一直试图逃避具体细节,一直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以及可能得出的结论。我希望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我就快速地带过余下的部分吧;余下没有说出的是,莱克营地惨剧的真实情况。我已经说过营地遭受的狂风袭击,残破的避风处,错位的设备,我们带去的雪橇犬的狂躁反应,消失的雪橇和其他东西,人和狗的死亡,格德尼的失踪,六具埋葬的生物样本,尽管它们来自四千万年前,结构被破坏,但是身体组织却依然安然无恙。我不记得我是否有提到那些死掉的雪橇犬,我们检查它们尸体时发现少了一具雪橇犬的。我们当时对此并未多想,直到后来——事实上,也只有丹福思和我还记得。
那些我隐瞒下来的事情关键部分就和这些尸体有关,与某些不易察觉的细节有关,那些细节也许可以解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又难以置信看似混乱的景象。那时,我竭力转移其他人对这些细节的注意;因为那样会更简单——更正常——将一切归咎于莱克小分队中某些人精神的突然失常。这样说来的话,那些来自巍峨山脉的邪恶狂风,足以将身处那片神秘荒芜世界的任何人逼得发疯。
最不正常的,当然是那些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人和狗都一样。他们曾经一定有过某种激烈的打斗,然后被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残忍地撕碎开来。我们判断,所有受害者都是被勒死或撕裂致死的。显然是雪橇犬最先挑起了战争,我们这样判断是因为,那些匆忙搭建的围墙上的孔洞,是由内向外用力冲破导致的。这些围墙原本就离营地很远,就是因为这些雪橇犬表现出对那些古老生物的极度憎恨,但是看起来这样的预防措施并未起到什么作用。狂风怒吼的天气中被独自留在围墙之中,围墙不够高又不够结实,雪橇犬一定是冲破围墙逃出来了——很难说是因为受到狂风的影响,还是受到那些可怕生物样本散发出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气味的刺激。那些生物样本,当然,用帐篷防雨布盖起来了;但是低垂的南极日光仍一直照着防雨布,而在光照带来的热量的作用下,莱克也提到过,那些样本原本结实粗糙的身体渐渐松弛和舒展开来。或许是狂风吹跑了盖在它们身上的防雨布,而挤在一起的样本尽管年代久远,散发出的刺鼻气味仍旧越来越明显。
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惊人地可怕,令人作呕。我想我还是先压下这种恶心,继续说完最令人难受的部分——我必须先申明一点,基于丹福思和我的现场观察和合理推断,失踪的格德尼和这令人作呕的可怕惨剧并无关系。我说过,尸体被撕扯得非常恐怖。但是,我得补充一点,有些尸体甚至以一种极度诡异、冷血无情、惨无人道的方式被切割破坏。狗和人都一样。所有较为健壮、肥硕的尸体都被四等分或二等分,仿佛是一个细心的屠夫将最结实的肌肉组织一点一点分离切割开来;尸块附近奇怪地洒满盐粒——应该是从破损的飞机补给物资箱中拿过来的——这勾起了我们最恐怖的联想。某种东西曾走到飞机遮蔽处,并从那里拖出了飞机,但是狂风风势太过猛烈,抹去了这种东西留下的所有痕迹。从尸块上粗暴撕扯下的衣服碎片散落一地,但看不出什么线索。被毁的围墙背风的一角,雪地上还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我们隐隐感觉到些什么,但这并没多大用处——因为那些痕迹完全不像是人留下的,痕迹上似乎有一些化石上的那种图案,莱克过去几周一直在谈论的那种图案。置身于那片疯狂山脉,任何人都要控制好自己的想象力。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发现格德尼和一只狗不见了。但是我们到遮蔽处后才发现,我们失踪的是两个人和两只狗;那顶用作解剖室的帐篷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损,调查过那些可怕的坟墓后再走进这顶帐篷,真相似乎昭然若揭。帐篷内的布置与莱克离开时并不一样,临时搭起的解剖台上防水布盖着的生物样本已经被移走。事实上,我们已经意识到那被以一种奇怪方式埋葬的六具生物样本中的一具——散发着明显的恶心气味——可能正是莱克解剖过的那具生物的一块块身体组织。解剖台上面和周围,放满了其他东西,我们也很快认出了那些东西是什么,那是一块块的尸体,被以认真而笨拙的手法解剖过的,一个人和一只狗的尸体。为了照顾生者的感受,我在这里就不提及人名了。莱克的解剖器材都不见了,但是我们发现了解剖器材被仔细清洗后留下的痕迹。汽油炉不见了,但是汽油炉位置的周围奇怪地散落着很多用过的火柴棒。我们将这些散落的人和狗尸体碎块分别安葬在死去的其他十个人和三十五只狗旁边。解剖台上留下的奇怪污渍,周围散落的被胡乱扯散的插图书籍,我们对此毫无头绪,无从猜测。
这就是在营地看到的最可怕景象,但是还有一些其他事情同样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消失的格德尼,一只狗,八具完好的生物样本,三架雪橇,一些器材,带插图的科技书籍,文具,手电筒和电池,食物和燃油,加热装置,备用帐篷,皮毛衣物等等,也都超出了正常的理解范围;一些纸张上滴洒的墨迹,营地和钻井附近设备上留下被玩弄过的奇怪痕迹。我们的雪橇犬也十分厌恶这些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设备。橱柜被翻乱,里面的一些食品消失不见,一堆罐头盒被一种最难以想像的方式在最难以想像的位置上打开。大量散落在地的火柴,完好的,不完整的,被折断过的或者使用过的,又构成了另一个小的谜团;我们还看到两三顶帐篷的帆布以及一些皮毛衣物散落一地,被撕开成奇怪的布块,似乎笨拙地想要尝试着做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人和狗被残忍地解剖,破损的古老生物样本被以那种疯狂的方式掩埋,但这些都不过是这难以想象的疯狂行为的冰山一角。我们小心地拍下帐篷中大部分疯狂残暴的混乱场景;希望这些照片能证实我所说的,筹备中的斯塔克韦瑟—摩尔探险队能因此放弃他们的南极之行。
在遮蔽处发现那些尸体后,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拍照留存,然后想要打开雪地上那一排呈五角星形的坟墓。我们忍不住注意到这些坟墓以及坟墓上面的圆点图案,都和可怜的莱克提到的那些奇怪淡绿色皂石是多那么相似;而当我们自己在一堆矿石中发现了那些皂石时,才意识到事实的确如此。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些东西的整体形状让人不情愿又不得不联想到那些古老生物海星形状的头部;我们也认为,这样简单的联想肯定让原本就高度紧张的莱克一行人变得更加敏感。就连我们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些被埋葬的古老生物时,都感到异常恐惧和震惊,帕波第和我甚至不由得联想起我们看过和读过的那些惊人的远古传说。我们觉得,这些古老的生物样本,历经几十亿年而不朽,加之从死寂巍峨山脉刮来令人窒息的永不停歇的狂风,莱克一行人必定是被逼得发疯了。
说到这里,可能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将整个事件归结于某些人——而格德尼作为唯一可能的幸存者——发疯所致;但是我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我们所有人都相信这样的推论,可能我们心中还有着其他一些疯狂猜想,而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又怎么会轻易说出那些疯狂的想法呢。谢尔曼、帕波第和麦克泰格下午又驾驶飞机仔细搜索了周边所有区域,拿望远镜观察目之所及更远的地方,试图找寻格德尼和其他下落不明的物体;但是一无所获。他们报告说高大的山脉向左右无限延伸开来,在高度或是轮廓上并无明显变化。一些山顶上的规则立方体和城堡构造显得更加粗犷和简单;更加像罗瑞克画中的那些亚洲高山上的遗迹。黝黑无雪的山顶上的神秘岩洞,似乎和山脉一样无穷无尽,一直绵延到远方之外。
尽管我们已经被吓得够呛,但是尚存的科学热情和冒险精神还是蠢蠢欲动,想去看看这片神秘的群山之上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未知在等待着我们。正如我们那份措辞谨慎的报告中所写的一样,经过一整天的恐惧惊吓和疑惑不安,我们于午夜时分终于安顿下来;我们决定第二天早晨,驾驶减重过的飞机,带上航拍相机和地质探测设备,一次或多次飞过那些山峰看看。我们最终决定,由丹福思和我进行第一次飞行,我们在早上7点醒来,打算早点出发;尽管强风——我们在发给外界的电报中也提到过——将我们的起飞时间延迟到近9点。
我前面已经重述了那次飞行经历,我们含糊地将飞行经过告诉留在营地的其他人——接着又传给外界——等我们经过十六个小时返回营地的时候,那些出于善良而省略的细节空白,现在却不得不被残忍地填补上,告诉你们我们在隐匿的群山之中真正看到的是什么——我们仅仅瞥见一角,丹福思现在已经精神失常了。我真的希望丹福思能坦白他自认为只有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什么——尽管可能只是一种幻觉——就是那一眼彻底击垮了他自己;但是他强烈反对这样做。我只能复述他喃喃念着的那些毫不连贯的只言片语,我们亲身经历了那场近在眼前的真实恐惧,他凄厉地惨叫,然后我们迅速逃离那片狂风肆虐的山脉,在飞机上时丹福思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口中还念念有词。复述的那些只言片语将留在最后讲述。如果我揭露的事实,比如某些古老的恐惧可能尚潜伏于世,都不足以打消人们进入南极深处——或者说打消窥探那片神秘禁忌、荒凉空寂的冰冷高原之下的秘密——那么如果再将那些不可言说、无法衡量的邪恶再次带回世间,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已经尽力了。
丹福思和我,研究了帕波第下午飞行时做的记录,用六分仪测量发现,在营地右手边不远正好有处最低的山隘,海拔大概两万三千或两万四千英尺。确定了这个方向,我们便登上减重过的飞机开始了飞行。我们营地所在的那片高原山麓地带,本身海拔就有一万两千英尺;因此我们实际飞机攀升的高度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高。不过,随着飞机高度上升,我们仍能深刻地感受到,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气温也变得越来越低;为了保证下方的能见度,我们飞行时又必须打开机窗。当然我们穿上了最厚的毛皮衣物。
当我们靠近满是裂隙的积雪和冰川线以上那些邪恶的黑色禁忌之峰时,我们注意到山坡上越来越多的奇怪规则构造;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罗瑞克那些怪异的亚洲绘画。这些饱受风吹日晒的古老岩石层完全证实了莱克的报告,证明从地球历史上古老得惊人的时期开始,这些尖峰就一直矗立在这里——也许已经超过五千万年了。他们鼎盛时期又曾有多高,完全无从猜测;但是这一区域的所有特征都表明,这里的气候不会对岩石产生太多影响,甚至还会减缓寻常的岩石风化过程。
但是最吸引也最困扰我们的是那些山坡上出现的规则立方体、城堡和岩洞。当丹福思驾驶飞机时,我用望远镜对他们进行了观测,并拍下了照片;有时我也会换下他进行驾驶——尽管我在航行方面也就是个业余水平——这样丹福思也会有机会用望远镜进行观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些奇怪的规则体大多是淡色太古代石英岩,完全不同于山坡上大部分地表岩石结构;这些构造某种程度上实在是规则得近乎诡异——但可怜的莱克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正如他所说,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在强烈的风化作用下,这些规则体的边缘已经破损磨圆了;但是它们本身却是异乎寻常的坚固和结实,并没有完全毁坏消失。这些规则体,尤其是靠近山坡上的,似乎与周围山坡表面上的岩石成分一样。整体排列分布看起来像安第斯山脉上的马丘比丘遗迹,或是1929年牛津—费尔德博物馆在基什发掘出的古老基墙;丹福思和我有时会觉得那些是一块块单独的巨人石块,莱克曾提到他们一行人中的卡罗尔也有这样的感觉。这些规则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老实说,我毫无头绪,这让作为地质学家的我感到非常自卑。火山口附近常常会形成规则的岩石形态——像爱尔兰岛上著名的巨人堤——尽管莱克怀疑可能有冒烟的火山口,但是我们清楚地看到,这片广阔区域中并没有类似火山的地质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