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扎多克开始变得歇斯底,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不安,不禁开始颤抖起来。他把粗糙的大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在颤抖,但肯定不是出于高兴的原因。
“假设有一天晚上,你看见奥贝德把他的船划到了魔鬼礁旁,向水里扔了一些又大又重的东西,随后第二天镇上的一个年轻人就突然从家里失踪了,换做是你的话你会怎么想?有人再次看到过海勒姆·吉尔曼吗?连他的一根毛儿都没见着!有人吗?还有尼克·皮尔斯、露利·韦特、阿多尼拉姆·肖斯维克、亨利·加里森,他们都去哪儿了?啊?嗨、嗨、嗨、嗨……那些东西比划着手语沟通……它们真的长着手……”
“对了,先生,就在那个时候,奥贝德的生意又重新发达起来了。镇上的居民们都看到他的三个女儿戴着金子一样的东西,她们以前从来没有戴过。烟也再次从精炼厂的烟囱里冒出来,厂子又活过来了。其他人也跟着奥贝德富起来了,鱼群也开始大量涌进港口,而且都是非常适合捕捞的品种,你都不知道我们需要多大的货箱才能装得下那么多的鱼,我们把这些鱼卖到纽伯里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顿去。也就是那个时候,奥贝德把铁路支线引入了印斯茅斯镇。有些金斯波特的渔民听说这里鱼多得捕不完,就驾着单桅帆船过来捕捞,可是竟然都失踪了,没有人再见过他们。那个时候,印斯茅斯镇的居民们开始组织成立了大衮秘教,并且从髑髅地骑士团的手里买下了共济会大厅作为主会场……嘿、嘿、嘿,马特·埃利奥特是共济会的信徒,曾经反对共济会出卖他们的大厅给大衮秘教,但那时候他已经被排挤出局,没人搭理他了。”
“你要记着一点,我从没说过奥贝德的目的仅限于维持他在卡纳克岛上的交易。我不认为他从一开始没想过要和那些怪物混种。他肯定心想着只要把年轻人扔进水里变成鱼,就能获得永生。他愿意付出沉重的代价去换取那些金子一样的东西,而且我猜只要大家短期之内获得了金子就会乐此不疲,毫不在意付出了多少代价……”
“不过后来,到1846年的时候,镇子上终于有人开始为自己考虑了。因为已经有太多居民陆续失踪,数量多得惊人。星期天的时候,教会里充满了内容疯狂的传教和密谈,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那座魔鬼礁。这其中应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因为我告诉了行政委员莫里我在家里楼顶用望远镜看到的事情。后来有一天晚上,奥贝德带领一些印斯茅斯镇的居民,驾驶着几艘平底小渔船出海,去那座礁石上聚会,后来我就听到船与船之间传来了枪声。第二天,奥贝德和另外三十二个人一起进了监狱,镇上的每个人都在猜测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会被定下什么罪名。我的天呐,就在大家都拭目以待的时候……也就是几个星期的时间吧,奥贝德他们被关在监狱里,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能往海里扔什么东西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扎多克显得害怕又疲惫,于是我就让他自己默默待了一会儿,不打扰他,然而其实我一直在焦急地看手表,因为离我赶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潮水这会儿已经由退潮变为涨潮了,波涛拍案的声音似乎将他唤醒了。我对涨潮感到很高兴,因为涨了潮水就能盖过那令人作呕的鱼腥味。这时他又开始喃喃细语,我赶紧凑上前凝神细听。
“就在那个可怕的晚上……我看见了它们……从我家的圆屋顶上……那些东西成群结队……蜂拥而来……爬上整个魔鬼礁,游到印斯茅斯镇的港口,沿着马努赛特河逆流而上……我的天呐,那天晚上在印斯茅斯镇的街上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它们摩挲着我家的房门,但是我的父亲没有开门……后来,父亲拿上他的步枪从厨房的窗户里爬出去,试图去找市政委员莫里,看看他能做什么……外面尸横遍野,不时听到将死之人的呻吟……枪声、尖叫声……老广场、镇广场和新格林教堂一片哀嚎……监狱的门被打开……公告……叛国罪……那恐怖的一夜过去之后,居民们出来发现几乎有一半的人口都失踪了,官方声明失踪人口死于瘟疫……活下来的居民们要么加入奥贝德和那些东西的阵营,要么就只能保持沉默,没有其他选择……我再也没有得到任何父亲的消息……”
老扎多克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放在我肩上的手也愈发用力了。
“等到天亮,街道就被打扫干净了,但是难免留下一些痕迹……奥贝德控制了局面,声称形势发生了变化……大家都要在聚会时跟他们一起拜神,还要腾出一些房子供客人享乐……那些生物想跟印斯茅斯镇上的居民混种,就像它们对卡纳克人做的那样,而奥贝德觉得没有必要阻止它们这么做。奥贝德已经迷失很远了……对这件事就像着了魔一样。他说既然那些生物给我们带来了鱼和财富,那么它们就应该得到渴求的东西……”
“在外人看来,我们镇上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如果我们还识趣,就应该避免跟陌生人发生关系。我们幸存下来的所有人都必须立下大衮之誓,随后其中一部分人还要立下第二条和第三条誓言。那些愿意提供特殊帮助的人,就可以获得特别的奖赏,比如金子之类的东西。但是记住,不要妄想跟那些东西有商量的余地,因为在下面还有几百万个那样的东西存在。它们宁愿待在下面,而不是选择爬上来消灭人类,但是,万一他们真的无处可去,被逼上岸,就绝不是省油的灯。我们没有跟南海上的人一样的符咒,能靠着符咒杀死那些东西,另一方面,卡纳克人也永远无法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们了。”
“只要它们需要,我们就必须祭献给它们足够多的祭品,一些原始的装饰品,还有镇上专门为它们准备的充足的落脚处,得到了这些满足,它们就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它们还禁止印斯茅斯镇上的人跟外面的人接触,以防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如果外人来这里打听也不准说。所有印斯茅斯镇的居民都要忠实地遵从大衮秘教的命令,信教的孩童将获得永生,前提是要回到母神许德拉和父神大衮的身边,因为那是我们物种的发源地……在拉莱耶的宅邸中,克苏鲁等待入梦……”
很快,老扎多克就陷入了彻底的地胡言乱语状态,我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可怜的老人啊,酒精到底让他陷入了多么深重的幻想之中呢?再加上他对周围破败怪异又病态的环境的憎恶,他那充满想象力的大脑里现在已经只剩下幻象了,实在是可悲啊!然后,他开始低声抱怨,两行泪水划过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了他那浓密的胡须里。
“老天啊,自打十五岁开始,我都看到了些什么啊,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那些失踪的印斯茅斯人,和那些自杀了的印斯茅斯人——还有那些把实情告诉阿卡姆、伊普斯威奇及其他地方的印斯茅斯人,外人听说了印斯茅斯镇的事情之后都觉得是印斯茅斯人疯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听了我告诉你的故事也觉得我是个疯子。但是,苍天啊,我所见过的事情——他们在很久之前就想杀死我了,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于是我第一个接受了奥贝德提供的第二条大衮之誓,除非他们的评委能证明我有倾向向他们说明我知道的事,否则我可以免除一死……但我不会立下第三条大衮之誓,我宁愿死,也不会立……
“到了内战的时候,印斯茅斯镇的情况更加恶化。那些在1846年之后出生的人慢慢长大了,然后就变成了那些东西。我很害怕,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我再也没有打听过相关的消息,在我的生活中也再也没见过它们,没有纯血的。之后我去参军,只要我有一点胆量,还长点脑子,我就不应该回来,而是逃得远远的,住到离印斯茅斯镇很远的地方。但是后来镇上的人写信跟我说,家乡的情况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可怕了。我推测,这种转变应该得益于1863年的时候,政府派征兵官驻扎在了印斯茅斯镇。但是战争结束之后,印斯茅斯镇没有了军队的庇护,情况就又开始恶化了。印斯茅斯人开始变得颓废堕落——工厂和商店也都关门了,港口停滞、船只停运、铁路废弃——但是它们……从未停止过在那块被诅咒的魔鬼礁游进游出。镇上有越来越多阁楼的窗户用木板钉上了,从本应该没有人住的房子里听到奇怪声音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外地人对我们这儿也有他们自己的传言。从你刚才问我的问题能推断,你已经从那些外地人嘴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印斯茅斯镇的传说了吧。我知道,他们会说,他们偶尔能亲眼看到一些在这里发生的怪事,或者说说那些奇怪的珠宝,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从什么样的地方流入印斯茅斯镇,看上去很粗糙,没有经过好好熔炼。其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没有人会相信印斯茅斯镇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的事情。他们说那些像金子一样的饰品是海盗掠夺到的财宝,还说印斯茅斯镇上的人允许自己与外国人通婚,身体上有什么残疾或其他的病;也有传言说印斯茅斯镇的当地人会尽可能地把外地人从镇上赶走,还会警告偶尔到访的外地人不要乱打听,尤其是夜里的时候不要乱跑。拉车的牲畜停滞不前,马还不如骡子——但是自从印斯茅斯人有了汽车,一切又都回归正常了。
“1846年的时候,奥贝德船长娶了第二个老婆,但是镇上压根儿没有人见过这个女人——有些居民说奥贝德本人其实并不想娶她为妻,是那些东西强迫他那么做的。结婚之后,奥贝德跟那个女人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孩子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只剩下一个女儿,从外貌上看,跟我们这些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从小就在欧洲留学。在这个女儿长大成人回国之后,奥贝德就把她嫁给了一个对印斯茅斯镇完全不知情的阿卡姆男人。现在,别的地方的人已经不愿意和印斯茅斯人打交道了。巴纳巴斯·马什现在接管了老奥贝德的精炼厂,他是奥贝德娶的第一个老婆的孙子,也就是大儿子阿尼色弗的儿子,但这个阿尼色弗的老婆跟奥贝德的二老婆是同类,从不出门。
“因此,巴纳巴斯是人类跟那些生物生下的混种,现在也差不多快要接近外形变化的阶段了。他现在再也闭不上自己的眼睛了,整个人的外形开始变得跟人类差别很大。镇上的人都说,他现在还穿着人的衣服,但是很快就会到水里生活。也许他已经尝试着体验过水中的环境了——有时候混种会在自己足够熟悉水里的生活环境之前,先去水下找出一些小符咒带在自己身上。镇上的居民们已经有九年时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那可怜的老婆会作何感想——她从伊普斯威奇来,五十多年前,巴纳巴斯向她求婚的时候,差点被镇上的人处以死刑。1878年,老奥贝德去世,他的后辈人全部从镇上消失了——第一个老婆的孩子都死了,其他的后辈们……鬼才知道都去哪儿了……”
涨潮的声音这会儿已经越来越近了,渐渐地,老头儿的情绪也随之变化,从之前的伤感悲悯,变成恐惧戒备。他很紧张,时不时地扭头向自己身后看,或是瞟一眼海面上的礁石。虽然他告诉我的故事荒诞又疯狂,但他举止中若有似无的焦虑不安却也影响到了我,让我不禁产生了相同的不安。老扎多克哆嗦得更厉害了,讲话声音也抬高了一些,似乎是想给自己壮壮胆。
“嘿,你、你怎么什么也不说?如果让你住在这个镇上,你会有什么感觉?这个镇上的所有东西都在衰败和死去,被木栅栏关起来的那些怪物在黑暗的地窖和阁楼里不停地爬来爬去、惊声尖叫。嗯?换做是你,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都能听到从大衮秘教的教堂大厅里传出嚎叫声,你会作何感想?你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嚎叫吗?你想亲耳听听在每年的五朔节和万圣节从魔鬼礁上传来的恐怖声音吗?嗯?你肯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疯了吧?呵呵,先生,让我告诉你吧,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说到这里,老扎多克说话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他癫狂躁动的声音让我焦虑不已,坐立不安。
“诅咒你,别那样盯着我!你的眼神跟它们一模一样!我敢说,奥贝德·马什现在肯定下了地狱,而且永世无法翻身!呵呵……在地狱里,我敢说!你抓不到我,因为我没有做过任何事,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事……
“哦,你啊,你这个年轻人?啊,就算之前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事,现在我也要准备说了!你就在这儿坐好了听我说啊,孩子,这事儿我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起过……我跟你说过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没打听过任何事,但其实我还是发现了一些其他的情况!
“你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怖吗,嗯?啊,真正的恐怖就是——那些鱼一样的魔鬼之前做过的事情不是最可怕的,它们将来要做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它们不断地从自己的发源地携带一些东西到印斯茅斯镇,这件事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不过后来行动的频率慢慢降低了。河的北边,沃特街和中心大街中间那片地的房子里,全是那些东西,它们和它们带来的魔鬼——等它们做好了准备……我说,等到那个时候……你听说过修格斯吗?
“嘿,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跟你说我知道他们带来的东西是什么——有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了……呃……啊……啊!啊……!!!”
老头儿突然发出了可怕又野蛮的尖叫声,简直差点把我给吓得晕过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那一片泛着鱼腥味的大海,脸上满是恐惧,仿佛希腊悲剧中戴的面具。他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不放,我转过头去想看看他到底在死死地盯着什么看,但他依旧没有松手。
转过头去之后,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不停涌上来的海水和泛起的层层涟漪,比远方掀起的大浪更近一些。老扎多克突然用力地摇我,于是我转过头去,看着他恐惧到僵硬的面庞逐渐陷入混乱和慌张,他的眼角不停抽搐,牙齿打颤,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终于我听清了他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耳语:
“快离开这里!它们看见我们了——这辈子都远离这里!别再傻等了——它们已经发现了——快逃啊——快啊——逃离印斯茅斯镇……”
又有一道大浪撞击在过去码头留下的松散石质建筑上,随即老扎多克的低语突然间又变成了惊声尖叫,那尖叫声毫无人性,令人毛骨悚然。
“咿——啊……啊!……”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松手放开了我的肩膀,然后疯狂地冲向镇上的街道,一路踉踉跄跄地沿着那堵已经损毁的仓库高墙向北边跑去。
我扭头看了一眼海面,却什么也没看见,就起身沿着老扎多克疯跑的方向走去。等我走到沃特街,继续向北看,老扎多克·艾伦却已不知去向。
IV
我几乎无法形容这段小插曲带给我的感受,那是一种沮丧与疯狂、怪诞与恐怖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尽管杂货店男孩的话已经为我做好了铺垫,但现实仍让我感到困惑和不安。虽然这个故事充满了幼稚和荒唐,但老扎多克的那种几近疯狂的认真和恐惧,与我先前就形成的对这个城市的厌恶,还有那种似有似无的阴影笼罩着这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我的不安之感愈加强烈。
以后我可能会对他所讲的故事进行研究和筛选,然后提炼出一些因素组成历史寓言故事。但现在,我只想暂时把它从我的记忆中删除。我的手表告诉我现在已经7点15分了,而去往阿卡姆的大巴将在8点驶离城市广场。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我快步穿过荒芜的街道,走过那些摇摇欲坠的房屋,走向我登记的旅馆,去取回我寄存的行李,并搭乘前往阿卡姆的大巴。同时我尽可能地控制我的思想,试图不去想那些离奇和偏激的故事。
那些古老的屋顶和破旧的烟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赋予了神秘的美丽和祥和,我忍不住时不常的回头瞟一眼。虽然我很乐意离开印斯茅斯,离开这个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地方,并且希望搭乘着不是由那个丑陋的萨金特驾驶的大巴。但我却并不着急,因为经过我的计算,再有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到达乘车的广场,所以我还有时间去观赏那些待在安静角落里的建筑物,去细细品味上面的细节。
我试图从杂货店男孩提供的地图上找出一条没有走过的路,最终我选择放弃斯台特街转而穿过马什街,从而去往城镇广场。从福尔街的转角处,我看到开始有零散的人,在鬼鬼祟祟地窃窃私语,而当我最终到达城镇广场的时候,发现几乎所有闲逛的人都聚集在吉尔曼旅馆的门口。当我到旅馆大厅提取寄存的行李时,他们那些水汪汪的凸出的眼睛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我此刻所想的,只是希望在这群让人不愉快的生物中,没有一个会是我接下来旅途的同行者。
大巴早于预定时间到达,在不到8点的时候就载着三名乘客停靠在了路边。人行道上一个长相邪恶的人在司机耳边嘟囔着说了几个模糊不清的词。随后,萨金特在扔下了一个邮包还有一些报纸后走进了旅馆。我曾在到达纽伯里波特的那天早上和车上的几位乘客有过一面之缘,他们蹒跚地走到人行道上与一个流浪汉用一种微弱的喉音模糊地交谈,我可以发誓,那绝不是英语。我上了空无一人的大巴,并且坐在与我来时相同的座位上。才刚刚坐下,萨金特就走了过来,用一种独特的令人厌恶的嗓音,那种从喉咙中发出的古怪的声音对我嘟囔。
我的运气糟透了。大巴的发动机出了问题,尽管从纽伯里波特出发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但现在却不能坚持到阿卡姆了。他还告诉我,发动机今天晚上也不能修理好,而且这里也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以载我离开印斯茅斯,不管是去阿卡姆还是别的任何地方,萨金特对此深感抱歉。我今晚只能寄宿在吉尔曼旅馆了,也许店员会给我打个折,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一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我感到头晕目眩,一想到要在这个衰败又昏暗的城镇过夜,我就感到异常恐惧。下了车,我再度走进旅馆大厅。前台一位长相奇怪的夜班招待员告诉我,我可以用一美元的房费享用位于顶层的428房间,那里非常宽敞,但是没有自来水供应。
尽管我已经在纽伯里波特听了很多这家旅馆的传闻,但我还是不得不住下来。登记付款以后,那个孤僻又有些酸臭的店员拿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而我则跟着他,爬了三层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落满灰尘的毫无生气的走廊。428是一个阴暗的背街房间,有两扇窗户,房间里有一些光秃秃的廉价家具。窗外是一个有着低矮砖砌围墙的昏暗院子,放眼望去,远方是向西伸展的破旧的房屋屋顶以及乡间湿地。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盥洗室,那里就像是一处令人沮丧的古代遗迹。古老的大理石面盆,锡制的浴缸,昏暗的电灯,以及在所有的管道装置周围都装有的发霉的木镶板。
天色尚早,我走出房间,下楼来到广场上,打量着四周,企图找到一个吃晚餐的地方。当注意到我这样做的时候,那些病态的流浪汉们向我投来了奇怪的目光。由于杂货店关门了,所以我只能把目光聚集到了我以前避开的那家餐厅上。那里有一个有些佝偻的男人,狭长的脑袋上一双从不眨动的双眼瞪得浑圆。与他同在柜台后面的还有一个鼻子扁平,双手笨拙又十分厚实的乡下女人。当看到这里大部分食物都是罐头和包装食品的时候,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对于我来说一碗蔬菜汤和一些咸饼干就已经足够了,因此,很快我就离开了那里,并且返回我在吉尔曼旅馆那索然无味的房间。走进旅馆前厅,那个面相邪恶的店员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服务台旁边,路过那里时,我顺手拿了晚报和一本油渍斑斑的杂志,来消遣晚上的时光。
随着暮色渐深,我打开那台光线微弱的电灯,转到那张廉价的铁架床上,开始尽我所能继续读那本我已经开始读的书。我觉得让自己的头脑保持健康的忙碌状态是非常明智的做法,因为这样可以让依旧身处印斯茅斯的我不去郁闷地沉思这座古老并且反常的城镇的诡异之处。从醉酒的老汉那里听来的疯狂的故事,并不能保证我做一个愉快的好梦,而且我感觉我必须尽可能把他那双狂野的、水汪汪的眼睛从我脑海里驱逐出去。
而且,我也不能老是回味那个工厂检查员对纽伯里波特售票员讲述的关于吉尔曼旅馆的异样,以及那里房客在夜间传出奇怪的声音的事情。同样也不应该总是在脑海中闪现那个带给我无法解释的恐惧的黑暗教堂门口三重冕下面的面孔。但这太难了,我想如果这个房间不是如此阴暗发霉的话,让我的思绪远离那些令人不安的事情可能还会容易一些。事实是,这里令人窒息的霉臭混合着城镇中普遍弥漫的鱼臭味,让人不由自主把注意力集中在与死亡和腐烂有关的事情上。
另一件让我感到不安的事情是我房间的门上没有门闩。而门上依旧还留有清晰的印记表明那里曾经有一个门闩,并且是最近才被拆下的。毫无疑问,这一情况就像这个破旧旅社里的其他情况一样,显得并不正常。于是在紧张情绪的驱使下,我开始四处翻看,并在衣橱的门上发现了门闩,而且跟门上留下的痕迹比对看来,大小似乎正合适。为了从这种紧张的氛围中寻求一点安慰,我开始用钥匙环上一直带着的三合一工具中的螺丝刀把这个门闩转移到房门上。这个门闩非常合适,当我确定了它在我睡着后可以牢固锁好房门的时候,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其实可能并没有威胁让我真正可以用到它,但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形式的安全措施都让人倍感安慰。我还发现,在连通房的两个侧门上也有门闩,于是我把它们也都插上了。
尽管我没有脱衣服,但还是决定读书直到困倦了以后再脱掉外套和鞋子,然后解开衣领躺下。我从旅行袋中取出一支便携式手电筒放进裤兜里,以便当我在黑暗中醒来时可以看清手表。然而,睡意却没有如期而至。当我终于停下分析我的想法时,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但却让我感到恐惧的声音。我开始紧起来,并再一次尝试去读书,但事与愿违。
过了一段时间,我仿佛听到楼梯和走廊里时不时嘎吱作响,好像是有人正在走动,我以为是其他房间也开始有客人入住了。但除此之外,我没有听到任何别的声音。同时我感觉到,这些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是在极力隐藏未果后发出的声音。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并且开始纠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尝试入睡。这个镇上有很多奇怪的人,毫无疑问还有几起失踪事件,难道他们是因为钱财而被人在旅社中杀死了吗?不,应该不是的。因为可以肯定的是我看起来并不是个有钱人。又或者镇上的居民真的如此痛恨好奇的参观者?难道是我这个好奇的参观者如此明显的观光,频繁地拿着地图询问,引起了土著们的关注与敌意?紧接着我意识到,我正处在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中,以至于一些胡乱的声响就能让我几乎失去理智,浮想联翩。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为了自己没有带任何武器而感到后悔。
直到最后,我已经疲惫不堪,但却依旧没有丝毫睡意。于是我起身确认了我新安装门闩的房门已经锁好,并且关上房灯,重新系好衣领,穿上外套和鞋子,然后把自己扔到了既硬又凹凸不平的床上。在黑暗中,夜里非常模糊的噪音也会被放大,同时那些不愉快的念头又重新涌上我的心头。我有些后悔自己把灯关上了,但又累到不想再起身去打开它。然后,经过一段漫长又沉闷的时间,又有新的嘎吱声从楼梯和走廊传来,这阵柔和又明显的声音似乎使我所有忧虑的念头得到了证实。真是该死!紧接着,我清晰地听到,自己房门上的锁被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用钥匙转动着——有人在尝试打开我的房门!
之前的恐惧让我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骚扰,危险确实来临了。我虽然不知道危险的由来,但我本能的警惕起来,并且盘算着,不管事态如何发展,我都需要在即将到来的危机中占得先机。然而,当模糊的线索带来的危机感突然变成实实在在的险境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化作一种近乎实质的力量几乎要把我压垮。我没有一丝侥幸心理,认为这种试探是会一场误会。我所能想到的对方的目的全都是邪恶的,我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等待着入侵者的下一步行动。
过了一会儿,那小心的试探停了下来,我听到北面的房间被人用万能钥匙打开了。随后,我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尝试着打开我房间连通房的门锁。当然,那里的门闩挡住了他,然后我听到了闯入者离开时踩着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响。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轻柔的打开门锁的声音传来,我知道,那是有人入侵了我南面的房间。而那闯入者在又一次尝试打开连通房房门未果后,踩着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离开了。这一次,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直走到了楼下,我想小偷已经意识到,我房间所有的门闩都插好了,并且暂时放弃了他的企图。
我开始迅速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并且发现自己的潜意识其实早就已经开始害怕一些威胁了,因为我已经事先花了很久的时间准备可能的逃生路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个笨手笨脚的在我门后摸索的闯入者是一个我无法正面对抗的威胁,我只能出其不意地从这里逃走。我知道,我必须尽快从这家旅社逃出去,而且必须要寻找通往前厅的楼梯和走廊以外的通道。
我缓慢地站起身来,慢慢地打开手电,企图打开房灯,以便挑选我需要的东西装进口袋,然后扔下行李箱逃跑。但是当我按压开关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灯没有亮。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电被切断了。很显然,一场有预谋的神秘的邪恶行动正在大规模进行着,只不过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当我站在那里,手停留在那个已经不起作用的电灯开关上思考着的时候,我听到嘎吱声再次传来,同时还有一些模糊得几乎无法分辨的声音在交谈着。听了一会儿以后,我不确定那更低沉的声音是什么,因为其中嘶哑的吼叫声和音节松散的叫声几乎和人类的语言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这时我对那个工厂检验员提到的、曾在这个衰败的令人厌恶的建筑中所听到的声音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手电的帮助下,我往口袋里装满了东西。之后我戴上帽子,踮起脚尖走到窗边,试图找到下去的方法。尽管国家已经有了明确的安全规定,但这旅馆的外墙上依旧没有消防梯,而从我的窗户到外面铺有鹅卵石的院子足有三层楼高。紧挨着旅馆的左右两边,有一些古老的砖砌商用建筑,那些倾斜的屋顶与旅馆四楼的高度和距离比较合适,完全可以跳过去。通过观察我发现,无论想要跳到那些屋顶中的哪一个,我都需要去往与我有着两墙之隔的房间。现在我需要选择往南,或是往北。于是我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计算我选择不同方向转移的成功概率。
我决定,绝不能冒险从走廊过去。因为走那里,我的脚步声肯定会被听到,而且从那里进入房间将会无比艰难。我计划从房间侧面的连通门过去,那里相对薄弱,如果我用暴力朝门猛撞的话,有很大的几率可以冲开插着门闩的连通门。考虑到这家旅馆的建筑材质和衰败的程度,我想这是有可能实现的。但我知道,我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一举动,必须依靠绝对的速度,在任何一个敌人用钥匙打开房门抓住我之前到达窗口。于是,我开始了行动。为了尽量减小声响,我一点一点地把桌子推到门前,抵住自己的房门。
我知道自己成功逃出的机会非常渺茫,并且做好了迎接一切不幸的准备。因为即使我逃到了对面的房顶,也并不意味着渡过了危机,接下来我还需要到达地面,然后逃出城镇。但也有一些对我有利的因素,临近房屋那荒废和半坍塌的情况就是一个,那敞开着的众多黑洞洞的天窗就是我的逃生之路。
根据杂货店男孩给我的地图,我认为逃出城镇最好的路线在南边,因此我第一次将目光锁定在了房间南面的连通门上。通过观察我发现这扇门是朝里开的,而当拉开门闩的时候,我发现门的另一边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因此我不得不放弃这条路线。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床架挪到门前抵住,以此来阻挡可能从隔壁房间发动的攻击。北面的门是向外开的,我试着开了一下但是失败了,它应该是锁着的或者是从另一侧插上的。因此这边可以作为我的逃生路线。如果我能顺利到达佩因街的房屋屋顶,并且成功下到地面的话,我或许可以快速穿过庭院以及相邻或者对面的房屋,逃到华盛顿街或者贝茨街上。或者在佩因街的边缘向南转,逃到华盛顿街上。不管怎么路径如何,我都计划转到华盛顿街上,然后快速地离开城镇广场的范围。而且不论如何,我都会避开佩因街,因为那里的消防站可能是昼夜开放的。
我心里盘算着这些,目光远眺越过面前破败的屋顶,看向那片在皎洁月光笼罩下的不洁的大海。漆黑的河谷就像一道刀口,劈开了我右侧的整幅画面,废弃的工厂和火车站像藤壶一样顽强地屹立在悬崖边上。在它后面,锈迹斑斑的铁路和罗利路穿过一片平坦的沼泽,长着低矮灌木的高地如岛屿般星星点点的点缀在上面。在我左边,小溪穿过的乡野则要更近一些,一条通往伊普斯威奇的狭长小路在月光下散发着白色的微光。但从我现在的位置看不到旅馆南侧那条通往阿卡姆的路,同时也是我选择的逃生之路。
正当我为了何时从北门开始行动而犹豫不决,以及如何尽量减小撞击的声音来降低被人听到的可能而迟疑的时候,脚下那些模糊声音的主人,正伴随着楼梯更大的嘎吱声向上走来。一束亮光从门缝一闪而过,走廊上的木板也因不堪重负而开始发出呻吟声。那可能是说话声的源头到达了我的门外,并开始急促有力地敲击我的房门。
在那一瞬,我屏住了呼吸不安地等待着。那段时间短暂又仿佛是永恒,随后周围空气中令人作呕的鱼腥味突然急剧攀升。接着敲门声又响起了,持续不断而且愈发用力。我知道是时候采取行动了,于是我拉开北面连通门的门闩,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准备撞开它。敲门声越来越大了,这正合我意,希望这可以掩盖住我撞门的声音。终于我开始行动了,我一次又一次用左肩撞击木门,完全无视反震力和疼痛感。尽管这该死的门比我预期的要结实得多,但我没有放弃。与此同时,房门外传来的噪音也越来越大了。
几番努力之后,我最终突破了连通门的阻碍,但同时我也意识到,门外的人一定也听到了。紧接着,房门外的敲击变成了猛烈的砸门,同时从我两侧的房间都传来了钥匙开门的不祥之音。我慌忙地穿过新打通的通道,并且抢在北面的房门被打开之前成功地插好了门闩。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到了第三间房的方向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而那里的窗户,正是我跳到对面屋顶的唯一希望。
那一瞬间,我万念俱灰。因为我被困在一个没有任何窗户可以作为出口的房间里了。而更糟的是,当我在手电晃过的一瞬间无意瞥见先前闯入者试图开门时在地板灰尘上留下的痕迹时,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感席卷了全身。尽管万分绝望,但我的潜意识仍驱使着我的身体,浑浑噩噩地撞向下一个连通门。仿佛那是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期盼着神能帮助我打开这道门闩,让我能冲到下个大厅,在房门被打开前将它插上。
绝对是出于幸运,我暂时得到了救赎。因为我面前的这扇连通门不但没有锁,更是半开着的。我瞬间冲了过去,用右膝盖和肩膀抵住了已经微微开启的房门。很显然我的行动出乎开门者的意料,房门毫无阻力地关上了,然后我轻车熟路地插好了门闩。正当我得空喘息的时候,我听到另外两扇房门的敲击声减弱了,随后我用床架挡住的连通门处传来了嘈杂的声响。很显然,大部分攻击者已经闯进了南面房间,并正在从侧方发动攻击。而就在同时,北方的房门传来了钥匙的声音,我知道更近的威胁一触即发。
房间北面的连通门敞开着,但我目前无暇顾及已经插进钥匙的北面房门了。我能做的只是关上并且插好两侧的连通门,然后将床架拖过去抵住一个,再挪动衣柜堵住另一个,最后搬来盥洗盆挡住通向走廊的房门。我知道自己必须相信这些权宜之计可以为我争取足够的时间,让我可以爬出窗户然后跳到佩恩街的屋顶上。但即使是在这危机的时刻,我最直接的恐惧却并不是源于薄弱的防御措施。我不停地颤抖着,因为尽管我可以不时地听到这些追踪者发出可怕的喘息声、咕哝声以及一些间隔奇怪的低沉吠叫,但我从未听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发出过清晰或者我能听懂的声音。
在我移动家具并冲向窗户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沿着走廊跑向我北面房间的急促的脚步声,同时我察觉到南面房间的击打声已经停止了。很显然,我的大多数对手已经将他们的精力集中在进攻直通向我的脆弱的连通门。窗外,月光照亮了下方的屋顶,我这才看清即将跳向的地方,那里非常陡峭。我也这才意识到,这一跳将是九死一生。
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我选择两扇窗户中靠南的那个,并且计划降落在屋顶的缓坡上,然后借助最近的天窗逃到地面。一旦我得以进入一座破旧的砖结构建筑,我就需要开始准备应付接下来的追捕。但我希望可以在到达地面后躲进阴暗的庭院,然后借助阴影跑出敞开的大门。然后跑到华盛顿街上,并最终从南方逃出城镇。
北面连通门已经摇摇欲坠了,我看到那里的门板已经出现了裂纹。很显然,围攻我的人开始使用一些重物作为破门锤了。但床架还能够坚持一会儿,为我多争取一点时间,让我可以逃出去。打开窗户的时候我注意到,窗的两侧都有结实的丝绒帷帐,用黄铜圈挂在一根杆子上,而且在百叶窗的外面还有一个大的凸起。我猛地一拉帘子,将杆子和帷帐一起拽了下来,迅速将黄铜圈套在凸起上,然后将帷帐抛出窗外。帷幔完全打开了,垂到毗连的屋顶上,而黄铜环和凸起也足够承受我的重量。于是我爬出窗户,沿着临时的绳梯趴下,将病态的恐怖的吉尔曼旅馆永远留在了身后。
我降落在陡峭屋顶的松动石盘上,然后安全地抵达漆黑的天窗。我抬头看了一眼我逃出的窗口,那里仍然是漆黑一片,我还可以看到在大片破败烟囱的另一边,大衮教堂、浸礼会教堂和公会的灯火不祥地跳动着。从我这里看去,楼下的院子里似乎没有人,我希望我可以在大多数敌人们都发觉之前就逃离这里。我用袖珍手电照了照天窗,看到那里并没有向下的台阶。但我所在的位置距离地板并不算太高,于是我扒着边缘爬进天窗,然后跳了下去,落在了散落着老旧箱子和木桶的灰突突的地面上。
这个地方阴森得让人害怕,但我已经无暇注意这些。借助手电筒的光亮,我开始四处寻找楼梯,同时也瞥了一眼手表——凌晨2点了。我试探着踩了踩楼梯,它吱吱呀呀地叫着,但似乎还可以支持我通过。于是我飞快地跑下楼梯,经过谷仓似的第二层,一直到达地面,我的脚步声在这个完全废弃的建筑中清晰可闻。我来到了一层的大厅,在那里的尽头我看到一个泛着微光的矩形物体——通往佩恩街的大门。而在大门的另一个方向,我发现在还有一个敞开着的后门,于是我跑过去,跳下五级石头台阶,跑进一个铺着鹅卵石的杂草丛生的院落。
尽管月光没有照射到这里,不使用手电筒我还是可以分辨出逃跑的路线。吉尔曼旅馆的一些窗户微光摇曳,我甚至能听到里面入侵者到处寻找我的混乱声响。我悄没声儿地走到华盛顿街那侧,并且看到了几扇敞开的大门,于是我选择了最近的跑了进去。里面的大厅漆黑一片,而当我最终来到大厅的另一端时,才发现原来这里的后门紧紧关闭着,根本无法打开。我决定试试别的建筑,看看能否穿过去。于是我摸索着回到了院子里,但在靠近大门的地方我猛地停住了。
吉尔曼旅馆的一扇侧门打开了,一大群可疑的怪人从中鱼贯而出。他们手中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他们用一种低沉尖锐的噪音交流着。而我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那绝对不是英语。这些身影像无头苍蝇般四下搜寻着,这让我感到欣慰,因为这表明他们并不知道我逃到了哪里。但尽管如此,他们的身影还是让我一阵战栗。他们面容模糊,无法辨认,但他们佝偻的身子和蹒跚的步态却足够让人心生厌恶。最糟糕的是,我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人穿着奇怪的长袍,并且头戴着一顶我颇为熟悉的三重冕。随着他们分散开穿过整个院落,我的恐惧感也在逐渐增强,因为我不禁去想,如果我不能在街这边的房屋中找到出口将会怎样。鱼腥味也愈发浓重了起来,我甚至怀疑自己会在其中晕倒。我再次摸索着来到大街上,推开了门厅的大门来到另一个空旷的房间中,窗户都是没有窗框的百叶窗。借助着手电的光亮我笨拙地摸索着,并发现我可以打开一扇百叶窗。于是我马上顺着窗户爬到外面,然后小心地把窗子关上,并恢复成原样。
现在,我已经到达了华盛顿街,此时街道上空旷至极,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也没有除月光外的任何光亮。然而,在远处的几个不同方向,我能听到一些沙哑的声音、脚步声,还有一种听起来不像是脚步声的奇怪的拍打声。显然,我依旧不能松懈。我很庆幸这里像很多落后的农村地区一样,习惯在月光明媚的夜晚关上所有街灯,而且月光也足以让我辨别罗盘上的方向。尽管有一些声音是从南边传来的,但我将仍然坚持自己从那个方向逃跑的计划。因为我知道,在那个方向的沿途有足够多的废弃房屋,可以作为我躲避追捕者的掩体。
我悄悄地沿着毁坏的房屋快步前行。由于在之前艰难地攀爬中我丢掉了帽子,头发也因为逃命而弄得蓬乱不堪,因此我在这个城镇中显得不算显眼了。即使一头撞见几个流浪汉,也完全有可能不引起丝毫注意地走过去。在贝茨街上,我为了躲避两个步态蹒跚的身影而躲进了一个前门打开的门厅,而后我又回到了路上,走向南面华盛顿街和斜着穿过的艾略特街交汇处的十字路口。虽然我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但从杂货店男孩给我的地图上,我不难看出这里很危险,因为月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于此,驱散了每一寸阴影。同时我又不能绕开这里,因为回头和绕路就更有可能被发现,也意味着要推迟逃离这里的时间。留给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明目张胆地穿过这里。于是我尽可能地模仿着印斯茅斯人经典的蹒跚步态,并且告诉自己,没有人或者至少没有一个追捕者会在这里。
很明显,这群追捕者是有组织的,但我至今仍无法想明白他们追捕我的原因是什么。我可以感觉到,在这座城镇里有什么不寻常的活动正在开展,但观其程度,我可以确定,我从吉尔曼旅馆逃走的消息还没有扩散开来。同时我也知道,我在逃离那些老建筑的时候留下了灰尘的痕迹,而那群从旅馆追出来的人势必会跟着痕迹追到这里来,因此我必须尽快从华盛顿街转移到南面别的街上去。
正如我所预料到的一样,开阔的地上月光明亮,我甚至都能看到中央像公园一样留有绿色铁质栏杆的遗址。我可以听见在城镇广场方向,有一种奇怪的嗡嗡声或者是咆哮声正逐渐增强。但幸运的是,这附近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南街微微倾斜的下坡路直接通向海滨区,而且因为下坡路非常宽阔,视线可以毫无阻碍望向大海。我希望自己在明亮的月光下穿行的时候,没有人从远方抬眼瞥向这边。
我前进的脚步畅通无阻,而且也没有什么新的噪音预示着我被发现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大海的方向,脚步却不经意慢了下来。在街道的尽头,海水在月光的笼罩下熠熠生辉。在防浪堤的更远处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那是魔鬼礁。而当我看到它时,我不禁想起了在过去三十四个小时内听到的可怕传说。这些传说中,魔鬼礁被说成是一条通向充满难以理解的恐怖和不可思议的畸形人聚集地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