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第 6 页

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2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王和贵族们在宫殿里尽情享用着金盘子盛的各种美味佳肴,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开始到处吃喝作乐。在大神殿的高塔上,祭司们进行着他们的狂欢活动。临时行宫被设在城墙外,方便从附近城邦来的王公贵族们在此尽情享乐。这时,大祭司奈·卡首先看到了凸月在湖面上投下的阴影,湖中升起了可怕的绿色雾气,逐渐遮住了月光,笼罩在萨尔纳斯的高塔和穹顶。然后,高塔上和城墙外的人们看见湖水里闪烁着诡异的光,湖中的可怕雾气几乎要完全淹没那紧邻岸边、高耸巨大的灰色岩石阿库里昂。恐惧感在人们心中迅速膨胀,那种感觉难以名状。从伊拉尼克和远方的洛科尔来的王公贵族立即逃出行宫和帐篷,朝艾河跑去,虽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临近午夜的时候,萨尔纳斯城所有的青铜城门一下子被全部打开,惊慌失措的人群争先恐后地从里面跑出来,其中包括所有来萨尔纳斯赴宴的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最后他们无处可躲,只好全部聚集在平原上。他们每个人都感到心中难以忍受的恐惧,面部表情都因此而狰狞扭曲了。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跟连珠炮一样,让听的人很难判断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因恐惧睁大眼睛的人尖叫着告诉别人,他们在萨尔纳斯王宫的宴会大厅里看到了什么:他们从窗户里看到萨尔纳斯的王纳尔吉斯·海和他的王公贵族们以及他们的奴隶们都变成了一群可怕的生物,它们有着难以描述的绿色身躯,向外鼓着的眼球、外翻并松弛的嘴唇、形状怪异的耳朵,还跳着可怕的舞蹈。它们用前脚抓着镶满了红宝石和金刚石的大金盘,那金盘里燃烧着陌生的火焰。贵族和前来旅行的人们纷纷骑上马、骆驼和大象仓皇逃离即将遭殃的萨尔纳斯城,最后回望被诡异雾气包围的湖泊,看到灰色巨石阿库里昂已经完全沉入了水中。

很快,那些从萨尔纳斯城逃出来的人们将这件事传遍了整个米纳尔及其周边的地区。后来有很多商队都去了萨尔纳斯城遗址,企图寻找留在那里的贵金属,但什么都没找到。再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没有什么人敢去那里了。只有来自遥远的法罗纳的年轻人才有足够的勇气和探险精神去那里。这些敢于冒险的年轻人长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跟米纳尔人完全是不同的种族。他们还真是足够勇敢,真的去了那个大湖边,试图寻找消失的萨尔纳斯城,但只看到静谧的大湖和高耸在岸边的灰色巨石阿库里昂,而萨尔纳斯——那昔日的世界奇迹之城、人类的荣耀之城,却已经不复存在。曾经矗立着三百腕尺高的城墙和更高的高塔的地方,只剩下潮湿的海岸;曾经容纳了五千万人居住的地方,现在爬满了样貌丑陋的绿色水蜥蜴。贵金属矿山更是一座都没有找到,因为,萨尔纳斯的厄运是真的降临过了。

可是,法罗纳的年轻人却在草丛里找到了半截奇怪的绿色石像,这尊石像的年代已经非常久远了,上面长满了海草,能够辨认上面雕刻的是伟大的水蜥蜴伯克鲁格。于是他们就把这尊石像安置在了伊拉尼克的大神殿里。自那之后,每逢凸月之时,整个米纳尔地区的人都怀着崇敬之心对它顶礼膜拜。

(战樱 译)

伦道夫·卡特的供述

The Statement of Randolph Carter

本文写于1919年12月,最初发表在1920年5月刊的《漂泊者》上。这也是洛夫克拉夫特第一次以“伦道夫·卡特”这个人物为主角创作故事。在这之后他又以这个人物为主角创作了《银钥匙》《梦寻秘境卡达斯》与《穿越银匙之门》。根据他的说法,故事本身完全来自他的一个梦。他在给朋友的信里描述了这个梦,后来又在那部分内容前增加了一部分叙述,以供词的形式完成了这个故事。

1925年2月《诡丽幻谭》再次发表《伦道夫·卡特的供述》时的插画。

我再说一次,先生,您的讯问不会有任何结果。如果您愿意,您完全可以将我一直拘留在这里;如果你需要一个受害者来成就你所幻想的公正,您也可以禁闭或处死我;但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些事情,我已经说不出更多的东西了。我极其公开诚实地说出了能回忆起的所有事情。不带任何歪曲或隐瞒。如果还有任何模糊之处,那只是因为我脑子里笼罩着一团阴云——之前的恐怖经历让我产生了阴影与混淆。

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哈利·沃伦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我认为——我几乎是希望——他已经安息了,如果在这世上真的有这种恩赐的话。的确,在过去的五年里,我曾是他最亲密的朋友,而且也曾参与过一些他为了探索未知领域而展开的可怖研究。你们的目击证人说,在那个可怖的夜晚,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和他曾一同出现在盖恩斯维尔山上,并且正朝着大柏树沼泽的方向前进。虽然我的记忆有些模糊混乱,但我并不否认这一点。我甚至愿意替你们证实,当时我们还带着手提式电灯、铲子以及一卷连接着其他设备的古怪电线;因为这些东西在那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里全都派上了用场,而这一幕情景所残留下来的印象也已经深深地烙进了我饱受惊讶的记忆里。但是,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为何你们会在第二天早晨时发现我一个人昏迷不醒地躺在沼泽边缘。我必须强调,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那些我一遍遍跟你们说过的事情。你们说那片沼泽以及沼泽附近的其他区域,并不存在着一个可能造成过这种恐怖经历的地方。对此,我只能回答说,我只知道那些自己看到的事情。不论它是幻觉还是噩梦——而且我由衷地希望那的确是幻觉或者噩梦——总之,我所能记得的,在我们离开人们视线之后那令人惊骇的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就只有这些。至于哈利·沃伦为什么没有回来,只有他或者他的鬼魂——或者某些我无法描述的无名怪物——才能解释。

我之前曾提到过,我很了解哈利·沃伦从事的古怪研究,而且也曾亲自参与了其中的一部分研究工作。他收集了大量罕见的、涉及禁忌领域的古怪藏书,而我也通读了其中那些用我所熟悉的语言书写的作品;但是那只是藏书中的一小部分,还有许多典籍都是用我看不懂的语言书写的。我觉得,大多数我看不懂的典籍都是用阿拉伯文书写的,但那本启发了许多邪恶想法并最终导致现在这个结果的书——那本装在他口袋里,并随他一同离开这个世界的书——却是用一种我从未在别处见过的文字书写的。沃伦始终不愿告诉我那本书里写了些什么。至于我们究竟在研究些什么——您是不是要我再一次承认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头绪了?不过对于我来说,没法理解这些事情反而是件仁慈和幸运的事情,因为那些研究与探索全都非常恐怖,大多数时候我只是不情愿地入了迷,绝非是主动自愿地从事相关的工作。沃伦总是对我呼来唤去,而有时候我甚至会有些害怕他。我还记得,在这件恐怖的事情发生的前一晚,他曾不断地谈论自己的理论,谈论为什么有些尸体会完好无缺、肥胖臃肿地在它们的坟墓里躺上一千年的时间,永远都不会腐坏。在那个时候,他扭曲的面部表情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但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他了,因为我觉得他已经见识了一些超越我理解范围的恐怖事物。现在,我是在为他感到害怕。

我再说一遍,我并不知道那晚我们要去寻找什么。很显然,这一定和沃伦随身带着的那本书有关——他在一个月前从印度带回来了那本由无法解译的文字编写而成的古书——但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要去寻找什么东西。你们的目击证人称,他看见我们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出现在盖恩斯维尔山,并且朝着大柏树沼泽前进。这可能是对的,但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深深烙在我灵魂里的只有一个情景,而那个情景发生的时间肯定是在午夜之后,而且是午夜过了很久之后;因为,我记得水汽缭绕的天空中正高挂着一轮亏缺的新月。

那个地方有一片古老的墓地。这片墓地非常古老,甚至那些从远古岁月里留下的各种符号与印记也让我觉得战栗不已。墓地位于一处又深又潮湿的洼地中,周围生长着茂盛的杂草、苔藓以及各种倒伏着的奇怪灌木。空气里有一种模糊的恶臭,我有点儿胡思乱想,荒唐地觉得那是风化分解的石头所散发出的气味。我们的周围满是荒废与枯朽的痕迹,我甚至觉得,这种致命的死寂已经持续了数个世纪,而沃伦与我是头两个闯进来的活物。这种想法一直让我心神不宁。在山谷的边缘,一轮亏缺的苍白月光透过那仿佛是从某些前所未闻的地下陵墓里飘散出来的可憎水汽凝视着我们。借着它那不断变换的微弱光辉,我能勉强辨认出一排排令人嫌恶的石板、瓮盅、塔碑以及陵墓建筑;眼见之处全都摇摇欲坠,所有东西都覆盖着青苔,沾染着湿气,半遮半掩地潜在繁茂得不太正常的植物后。我还记得一些我们在这座可怖墓地里的所作所为,而记忆里第一个清晰生动的情景便是与沃伦一同走到了某座半塌的坟墓前。接着,我们似乎扔下了一些一直背在身上的重物。然后,我拿起了一盏手提式电灯和两把铲子,而我的同伴也拿着一只类似的提灯,并且还带着一个便携式的通话设备。我们没有说话,因为我们似乎都知道该干些什么。我与沃伦毫不迟疑地抓起了铲子,清理了地面上的杂草,接着又铲起了覆盖在这座扁平古坟上的泥土。不久,我们便将由三块巨型花岗岩板组成的墓穴表层整个地挖了出来。在挖出了墓穴表层之后,我们又退后了一段距离,仔细研究了坟墓周围的环境;沃伦似乎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接着他回到了坟墓前,用自己的铲子当作杠杆,试图将石板挪到附近一堆可能是纪念碑坍塌后留下的石头废墟上。但他并没有成功,于是转向我,示意我过去帮他一把。最终,在我们的努力下,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接着,我们抬起了石板,将它翻倒在一旁。

撬开石板之后,我们看到了一个漆黑的洞口。一股有毒的瘴气从洞里涌了出来,恶心得让我们充满恐惧地倒退了几步。不过,稍作停顿之后,我们再次接近了那个深坑,发现洞中散发的气体已经不那么难以忍受了。手中的提灯照亮了一段石头阶梯的顶部,阶梯上还湿淋淋地流着一些泥土中的恶心浆液。阶梯的两侧是覆盖着硝石盐壳的潮湿墙壁。这时,我的记忆里第一次出现了声音。虽然被无数可畏的事物环绕着,但沃伦的声音却显得不可思议的镇定,他用他温柔的男高音对我说:

“很抱歉,我必须要求你待在地面上,”他说,“让像你这样精神脆弱的人到那里面去,简直就是一种犯罪。即便你已经读过那些古书,我也告诉过你一些事情,但你没法想象我将看到的东西,也没法想象我必须要做的事情。那是魔鬼般的工作,卡特,我怀疑一个没有坚强意志的人在看完那一切后恐怕没办法神志清醒地活着回到地面上来。我并不想冒犯你,老天在上,如果有你陪着我,我会非常高兴;但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而我不能将一个像你这样精神紧张的家伙带进死亡或疯狂中。我告诉你,你没办法想象那些事情!但我保证,我的每一步都会通过电话告诉你——你看,我的电线很长,足够我一直走到地心然后再折返回来。”

记忆中,我一直仔细地听着他镇定的话语;此外,我依然记得自己的抗议和抱怨。我似乎极端迫切地想要陪同自己的朋友进入那座墓穴深坑,然而他却表现出了无法动摇的固执。甚至有一会儿,他威胁我说,如果我继续坚持下去,他就放弃这次探险计划;他的威胁很有效果,因为只有他知道事情的关键。虽然我还记得这些东西,但我已不记得我们在寻找什么东西。在按照计划获得了我不情愿的默许后,沃伦拿起了那一卷电线,并且对连接在上面的设备做了一些调整。在他点过头后,我拿走了一套设备,在新挖开的洞穴附近找了一块已经褪色的古老墓碑坐了上去。然后,他和我握了握手,背起了那一卷电线,消失在了那座难以描述的埋骨窟中。在一段时间内,我还能看见他手中提灯散发的光线,也能听见他放下电线时发出的沙沙声;但那光亮很快就突然消失了,仿佛向下的石头台阶遇到了一个转弯,电线发出的声音很快也一同消失了。我只身一人,被这些魔法般的电线束缚在这座未知的深渊前。在亏缺新月挣扎着照下的光辉中,电线表面的绝缘层泛着绿色光芒。

在这座古老荒废的死亡之城那孤独的死寂中,我的脑海里构想出了许多最为阴森骇人的幻想和错觉,怪诞的圣坛与独石似乎显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个性——仿佛有了知觉一样。虚无的阴影似乎潜伏在长满野草的洼地深处那些更加漆黑的幽暗中,或是组成一些亵渎神明的欢庆队伍飞掠过山腰上那些逐渐腐烂的墓穴正门;那些阴影不可能是由天空中那轮凝视着大地的苍白新月投下的。我频繁地借着手提电灯的光亮查看手表,狂躁不安地聆听着电话的听筒,但在一刻钟的时间里,我什么也没听到。接着设备里传来了微弱的咔嗒声,于是我紧张地呼叫了自己的朋友。尽管相当焦虑,我仍然没有准备好听到那些从神秘墓穴中传来的话语。我从未听过哈利·沃伦用如此警惕、颤抖的口音说话。在不久之前,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现在却用一种比最响亮的尖叫更加危险的沙哑耳语从墓穴深处传回了讯息。

“老天啊!如果你能看见我所看到的东西!”

我没法回答,只能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接着那种极度激动的嗓音又传了出来:

“卡特,这真可怕——恐怖——难以置信!”

这一次,我并没有继续沉默。我对着话筒吐出了一连串兴奋激动的问题。虽然依旧恐惧,我继续重复着,“沃伦,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我朋友的声音又传了上来,依旧沙哑着充满了恐惧,但此刻显然还带着略微的绝望。

“我不能告诉你,卡特!它完全无法想象——我不敢告诉你——没人在知道它之后还能活着——老天啊!我从未想到过这东西!”电话再次安静了,留下我颤抖着语无伦次地继续发问。接着,沃伦用更加疯狂惊骇的高音喊了出来:

“卡特!看在上帝的分上,将石板关上,逃出去!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快!——抛掉一切逃到外面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按我说的做,不要问为什么!”

我听到了他的话,却只能重复自己那些疯狂的提问。在我身边满是墓穴、黑暗与阴影;而在我下方,则是某些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的危险。但我朋友的处境比我更危险,我从恐惧中感觉到了一股模糊的愤恨,他或许觉得我会在这种环境下弃他而去。电话里传来了更多的滴答声,在一阵停顿之后,沃伦喊出一阵哀怨的尖叫。

“跑啊!老天在上,把石板盖上,跑啊!卡特!”

我那显然饱受惊吓的朋友喊出了几句孩子气的话语,而这些话语中的某些东西激发了我的能力。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大声地喊了出来:“沃伦,撑住!我下来了!”但听到这个主意后,我的朋友爆发出了一阵完全绝望的尖叫:

“不!你不会理解的!太晚了——我的过错。把石板放回去!跑吧——你,或者任何人都做不了什么!”接着他的语气又变了,这一次稍稍软化了一点,像是绝望地听之任之。但那其中依旧透着对我的焦虑。

“快——否则就太晚了!”我试着不去理会他,试着对抗那些拖住我的僵直,履行我的誓言冲下去帮他一把。但当他的低语传上来的时候,我依旧迟钝呆立在原地,被全然的恐惧紧紧地锁着。

“卡特——快!没有用了——你必须走——一个总比两个好——那石板——”接着他停顿了一下,传来了更多的滴答声,然后沃伦又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就快结束了——不要再为难了——盖上那些该死的阶梯然后逃命吧——你在浪费时间——再见,卡特——我不会再见到你了。”接着沃伦的低语爆发成了一阵叫喊,叫喊逐渐上升成了尖叫,充满了这些年积累的恐惧——

“诅咒这些可憎的东西——一大批——老天啊!快跑!快跑!快跑!”

在那之后便是寂静。我不知道自己茫然地呆坐了多少永无止境的岁月,对着电话低声嘀咕、呼喊、尖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呢喃着:“沃伦!沃伦!回答我——你在吗?”

接着,超越了一切的最大恐怖降临了——那个难以置信、无法想象、几乎不敢再去提的东西。我说过,在沃伦尖叫着喊出最后那句绝望的警告之后,似乎又流逝了千万年的时间,只有我的哭喊声打破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但在那之后,听筒里又传来了一阵滴答声,我竖起耳朵聆听着。随后,我再一次呼叫了他:“沃伦,你还在吗?”接着我听到了回答。那回答让我的脑子笼上了阴云。先生,我不会试着去描述那东西——那声音——或者说,我不能冒险去细致地描述它,因为听筒里传来的第一句话便让我失去了意识,并且让我的大脑从那时起直到在医院里醒来之前一直是一片空白。我该说那声音低沉、沉闷、黏稠、遥远、神秘怪异、不似人类、空洞虚无?我该说什么?那便是我最后记得的事情,也是我故事的结尾。我听到了那声音,并且知道了更多的事情。我站在洼地里那片无人知晓的墓地中,被崩塌的石块、倾倒的坟墓、繁茂的植被以及有毒的瘴气环绕着。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听到了那个声音。我看着那些吞噬腐尸、没有固定形状的阴影在一轮应当被诅咒的亏缺新月下翩翩起舞,同时听着那声音从这座已被打开了的可憎墓穴最深处传了上来。我听见它说:

“蠢货,沃伦已经死了!”

(竹子 译)

可怕的老人

The Terrible Old Man

本篇小说写于1920年1月28日,依旧能从中看到洛夫克拉夫特受邓萨尼勋爵作品的影响,不同的是,这篇小说的背景设定是现成的。邓萨尼勋爵在《奇谭录》(The Book of Wonder)中的几篇作品,尤其是在《三个文人的奇遇记》中提到过几个罪犯抢劫未遂的悲惨故事。洛夫克拉夫特在本篇小说中沿用了这个故事结构,并虚构了故事发生的背景地点——新英格兰的一个小镇金斯波特。小说中三个盗贼的名字,也在影射从意大利、葡萄牙和波兰来到新英格兰,尤其是普罗维登斯的移民。本篇小说首次发表于《试验》杂志(The Tryout)的1921年7月刊上。

《可怕的老人》的手稿。

安吉洛·里奇、乔·查尼克、曼纽尔·席尔瓦三个人计划去拜访传说中的那个“可怕的老人”。这位老人只身一人居住在水街上的一座年代十分久远的房子里。人们都说他极其富有,身体却很虚弱。这样的老人对于里奇、查尼克、席尔瓦这样的专业盗贼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盗窃目标了。毕竟他们三个都是名副其实的江洋大盗。

尽管金斯波特镇上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老人一定在自己那座发霉又阴森的老房子里藏了价值连城的财富,但人们之间流传的可怕传说却足以让里奇那样的盗贼们对那座老房子心生畏惧了,所以一直没有盗贼敢去那里。说实话,这位老人的确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人们都说他曾经是一艘隶属于东印度公司快速大帆船的船长,但事情已经过去太多年了,没有人记得这位老人年轻时候的事情,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寡言少语,也从不跟其他人打交道,所以就连知道他名字叫什么的人也为数甚少。他家的前面有个园子,也是年代久远疏于打理,长了几棵歪歪扭扭的古树,院子里还有一堆他收藏的奇怪石头,那些石头都很巨大,被他以奇怪的方式排列组合,并涂上了颜色,看起来就像是某些神秘的东方寺庙里的塑像。有些顽皮的小男孩喜欢拿他长长的、银白色的头发和胡须取笑,或是试图扔东西打碎他那小格子的玻璃窗,但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恐惧这些异样的巨石,因而不敢靠近老人的房子。而让那些年龄大一点、好奇心更强的人更感到可怕的其实另有其事。他们有时会偷偷跑到房子附近,透过落满灰尘的格子窗向屋子里面窥视。他们看到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房间里只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许多奇特的瓶子,每个瓶子里都有一个用丝线吊着的小小的铅块,就像钟表的钟摆。可怕的老人会和这些瓶子对话,管它们叫“杰克”“疤脸”“长脚汤姆”“西班牙人乔”“彼得斯”“埃利斯大副”等等,每一次当他对着一个小瓶子说话的时候,瓶子里的小铅块就会摆动起来,似乎是在对他的话做出回应。所有看见了这个高大又瘦弱的老人与瓶子进行异常对话的人都不敢再去看他第二次。但是,安吉洛·里奇、乔·查尼克、曼纽尔·席尔瓦三个人并没有金斯波特本地人的血统,作为新来的外国移民,他们一直游走在新英格兰生活圈和传统文化之外。在他们眼里,这位别人口中“可怕的老人”只不过是一个老态龙钟、步履蹒跚的老年人罢了。他连走路都必须靠拐杖,手还不停地颤抖,看了真叫人可怜。其实他们是真心地同情这位孤独的、不受人们欢迎的老人,因为镇上的人们都对他避之不及,每一条狗见了他都狂叫不已。但生意就是生意,他们三个人都已将灵魂献给了自己的事业,绝不会因为同情和怜悯而放弃盗窃。对他们而言,这位弱不禁风的老人既是一个诱惑,也是一个挑战,因为他没有银行账户,当他出门买少许生活必需品的时候,会用西班牙金币和银币付钱,而这些钱币已经是两个世纪之前铸造的了。

安吉洛·里奇、乔·查尼克、曼纽尔·席尔瓦三个人选定在4月11日的晚上对老人的房子进行抢劫。他们的行动计划是这样的:安吉洛·里奇和曼纽尔·席尔瓦会先进入房子里制伏老人并盗窃财物,与此同时乔·查尼克会把一辆汽车隐蔽地停在船街上,靠近老人庭院高墙的后门,静静地等待其他两个同伙把金银财宝搬出来,最后他们三个开车逃走。为了避免有警察突然出现,不需要他做出过多解释,整个计划必须悄无声息地低调进行。

三个人按照之前制定的计划开始行动了。为了防止事后引起别人的猜疑,他们三人决定分头行动。安吉洛·里奇和曼纽尔·席尔瓦各自从不同的地方出发,然后在老人位于水街上的房子正门前集合。尽管他们不喜欢那些被月亮照着的彩色巨石,还有那些枝杈纵横交错的多瘤树,但是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暇顾及那些空穴来风的迷信。他们担心自己很难才能撬开老人的嘴,让他告诉他们那些传说中的金银珠宝藏在哪里,因为通常年老的海船船长都特别顽固而且倔强,为了让他说实话,可能有必要做一些不是那么令人愉悦的工作。不过,毕竟他已经年纪很大了,身体又那么虚弱,再加上他要面对的是两个人,综合考虑这些因素,或许他们的行动会比较顺利。而且,安吉洛·里奇和曼纽尔·席尔瓦逼供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他们都能轻易地让守口如瓶的人说出实话。更何况,老人那么虚弱,求救声也不会喊得很大,到时候及时捂住他的嘴就可以了。想到这里俩人才安了心,慢慢靠近唯一一扇透出亮光的窗户,然后就听到了那个可怕的老人正像孩子一样跟那些装着铅块的瓶子说话。然后,他们戴上面罩,礼貌地敲响了那扇历经了岁月冲刷的橡木门。

乔·查尼克待在隐蔽好的汽车里,这汽车就停在船街,靠近可怕的老人的房子后门,焦急地等待着两位同伴。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他愈发感到慌张,坐立不安。之前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他俩还是没有出现。其实乔·查尼克比他的两个同伴都更加善良和心软。就在刚好超出他们约定时间的一个小时的时候,他听到老房子里传出了一阵令他感到不舒服的可怕的尖叫声。他心想,自己不是已经叮嘱过他们俩,不要对可怜的老人做太过分的事情吗?要尽量绅士地交流啊!他忍不住更加频繁地望向嵌在爬满藤条的石墙里的那扇狭窄的橡木门,不停地看手表上的时间,怎么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拖延这么久的时间。是不是还没等老人说出宝藏的具体地点,他俩就下手太狠把他杀死了?所以他俩需要在房子里反复翻找而耽误了时间?查尼克真是不愿意大半夜一个人待在这个鬼地方这么久。这时,他察觉到大门后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前,摸索着试图打开生了锈的门闩。随后,窄窄的、沉重的大门被向内打开了。路灯的光太微弱了,查尼克紧张极了,努力眯着眼睛向门内张望,想看看他的同伙们都带了什么好东西出来。但是他看到的跟自己预期得完全不一样。因为站在门内的根本就不是他的两个同伙,而是那个可怕的老人!他静静地倚靠在手中的手杖上,脸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看着查尼克。查尼克直到这时才看清楚,那个老人的眼睛竟然是黄色的!

一丁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在小镇子里引发极大的反响。金斯波特镇的人们一整个春天和夏天都在不停地谈论着那三具无法辨认模样的尸体。那些尸体被海浪冲上了沙滩,全身都被短剑削碎砍烂,并且被靴子的鞋跟残忍地踩踏过,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一些人还絮絮叨叨地说起那辆停在船街上的被人遗弃的汽车,以及半夜醒来的居民听到的某种类似流浪的动物或者候鸟发出的惨叫,听起来极其残忍。但是那个可怕的老人却对这些发生在小镇里的琐碎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他天生就沉默寡言,上了年纪再加上身体虚弱,让他变得更加不爱说话。况且,身为一个老船长,他一定在他不为人知的年轻时代见过更多更加惊险刺激的大场面。

(战樱 译)

The Tree

《树》这篇小说可能写于1920年春天。从洛夫克拉夫特对历史细节的描写中,能推断出这个故事的发生背景可以精确到公元前四世纪中叶。但事实上,洛夫克拉夫特早在读到邓萨尼勋爵的作品之前就已经构思出了这个故事。本篇小说首次发表在《试验》杂志的1921年10月刊上。

《树》的打字稿(1921年4月)。

“命运自有安排。”

在阿卡狄亚有一座米纳努斯山,在翠绿的山坡上,有一处宅邸的废墟,周围环绕着一片橄榄树林。这座宅邸的附近有一座坟墓,过去曾有高大宏伟的雕塑群相伴左右,但现在也和这座宅邸一样变成了废墟。一棵异常巨大、外形丑陋的橄榄树长在坟墓的一边,它的根强壮有力,竟然推开了压在它上面的大理石。那些大理石是从彭忒利科斯山上开采来的。当月光微微地洒在扭曲的树枝上时,这棵树的样子会让人想到行为怪异的人或是可怕扭曲的尸体,许多当地人因此都不敢在晚上从这棵树前走过。米纳努斯山是可怕的潘神的栖息地,他有很多古怪的朋友。那些天真的村民们认为,这棵树和潘神那些古怪的朋友们之间一定存在某些可怕的联系,但住在附近小屋里的一个养蜂老人却给我讲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故事。

在他所讲的故事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这座建在山坡上的宅邸刚刚建成,富丽堂皇。里面住着两位著名的雕刻家——卡洛斯和穆赛德斯。他们的美名远扬吕底亚和那不勒斯,人们对他们的作品赞不绝口,但是没有人能说出他们两个人当中谁的雕刻技术更胜一筹。卡洛斯雕刻的赫耳墨斯像被奉在科林斯的一座大理石神殿里,穆赛德斯雕刻的帕拉斯像则立在雅典帕特农神庙附近的一根柱子上。艺术造诣上的互相嫉妒会将艺术家们之间的关系冲淡,而卡洛斯和穆塞德斯之间亲如兄弟般的友情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人们对此大为称赞,也都非常敬仰他们。

然而,卡洛斯和穆赛德斯之间虽说看上去亲密无间,但性格却不尽相同。穆赛德斯喜欢在夜里寻欢作乐,沉醉于泰耶阿城里的狂欢盛宴,而卡洛斯则喜欢独自待在家中,他会找机会逃离奴隶们的监视,独自一人溜进荫凉的橄榄树林深处。在那里,他会沉浸在自己满心的想象之中,构思着用哪种美的表达方式能够在将来把大理石雕塑刻画得栩栩如生,使它拥有永恒的美。然而,有些闲散的人说,卡洛斯是在跟树林里的神灵交流,他的雕像就是根据他在森林里见到的农牧神法翁和森林女神德律阿得斯雕刻而成的——他从来不临摹活的模特。

而当锡拉库扎城的僭主因为他们慕名而来时,没有人会感到惊讶,因为卡洛斯和穆赛德斯实在是太出名了。这位僭主计划为自己的城市雕刻一尊堤喀雕像,于是派使者找到了卡洛斯和穆赛德斯,并要求这座雕像必须无比庞大而且技艺高超,因为他要让它成为城邦的奇迹,吸引源源不断的旅行者前来观看。他们二人中,被选中作品的那个人将会获得超乎想象的褒奖;为了获得这份荣誉,卡洛斯和穆赛德斯必须互相竞争。众所周知,他们二人情同手足。所以这狡猾的僭主便忖度,这两位雕刻家一定不会向对方隐瞒什么,他们会互相帮助并且给对方提出改进的建议,由此便能雕刻出两尊这世间前所未见的精美雕像,而更美的那一尊雕像将使诗人们曾做过的最美的梦都黯然失色。

卡洛斯和穆赛德斯愉快地接受了僭主的请求,自那天起,凿刻之声便充斥于二人的奴仆耳中。他俩都没有向对方隐藏自己的雕像,但从不对外示人。因此,这两尊从创始之初就被禁锢的神像如何经由卡洛斯和穆赛德斯之手,从粗笨暗淡的大理石块幻化为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这段过程无人知晓。

到了晚上的时候,穆赛德斯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到泰耶阿城里去寻欢作乐,而卡洛斯也还是会独自一人去橄榄树林里待着。然而不久之后,人们渐渐发现曾经像明星般闪耀的穆赛德斯变得不再那么快乐了。人们都在互相谈论着这件事,都觉得他的表现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得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取得毕生最高艺术造诣的好机会,是一件多么难得、多么值得兴奋的事情啊!又有好几个月过去了,穆赛德斯依旧哭丧着脸,丝毫没有表现出大家热切期待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穆赛德斯说出了令他再也开心不起来的原因:卡洛斯病倒了。他这样一说,大家也就不再对他的表现感到惊讶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跟卡洛斯的感情极其深厚又真挚,卡洛斯的病一定会让他难过。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有很多人都去探望卡洛斯。他们看到卡洛斯虽然面色苍白,但神情快乐又平静,这就使他的目光比穆赛德斯的目光更加有魅力了,因为穆赛德斯一直表现得神情焦虑、心烦意乱,他急切地将卡洛斯的奴隶们全都赶走,并由自己来亲自照料他的朋友,守在他的旁边,亲自给他喂食。厚重的帷幕遮盖之下的便是那两尊未完成的堤喀女神像,躺在病床上的卡洛斯和陪伴他左右的挚友穆塞德斯都没有再动过它们。

卡洛斯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愈发虚弱无力了。医生对此很是困惑,即使他拼尽全力医治卡洛斯,同时还有穆赛德斯尽心尽力地照顾,还是无济于事。他特别希望大家能够经常把他送进那片他最爱的树林里去,到了那里,他就把大家都支开,独自一人待在里面,仿佛他只想和某些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交谈。尽管穆赛德斯以为比起自己,卡洛斯更在乎森林里的农牧神法翁和森林女神德律阿得斯,这使他难过得热泪盈眶,但他还是让卡洛斯如愿,自己待在森林里。终于,卡洛斯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了,卡洛斯开始谈起自己生命之外的事情。穆赛德斯一边听他说,一边悲伤地哭着。听罢,他许诺为卡洛斯建造一座比摩索拉斯陵还要壮美的坟墓。但卡洛斯说他不想要任何豪华的陵墓。在将死之际,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从林中几棵特定的橄榄树上折下小枝,在他死后埋葬在他身边靠近头部的位置。不久之后的一个夜晚,卡洛斯独自一人坐在阴暗的橄榄树林中死去了。

穆赛德斯怀着悲痛的心情为自己最亲爱的挚友建造了一座美得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大理石坟墓。这世上除了卡洛斯,或许没有第二个人能雕刻出跟穆赛德斯一样绝美的浅浮雕,上面展示着极乐世界里的极尽辉煌。当然,穆赛德斯也没有忘记为卡洛斯从树林中的橄榄树上折下小枝,埋在卡洛斯头部的旁边位置。

穆赛德斯哀悼卡洛斯之死的悲痛之情一开始非常强烈,但后来他便克制住自己的情感,竭尽全力地投身于堤喀雕像的雕刻工作。所有的荣耀都将集于穆赛德斯一人之身,因为除了卡洛斯和穆赛德斯之外,锡拉库扎城的僭主再没有选其他人来完成雕刻工作。雕刻工作成为了穆赛德斯情绪的发泄窗口,他每天都辛勤地工作,连过去令他夜夜沉迷的寻欢作乐也抛到一边,现在的每个夜晚他都在卡洛斯的坟墓边度过。就在卡洛斯坟墓靠近尸体头部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小橄榄树。这棵树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样子也很奇特,每个见到它的人都得发出惊叹。穆赛德斯似乎对这棵树的感情既着迷又排斥。

就在卡洛斯死后的第三年,穆赛德斯派信使禀报僭主,他已经完成了那尊雕像,就放在泰耶阿的广场上,人们也在暗中互相透露这个信息。与此同时,长在墓旁的那棵橄榄树已经枝繁叶茂、高大惊人,比其他所有的橄榄树都要高出很多,其中有一根粗壮的大树枝一直伸到了穆赛德斯雕刻雕像的房顶上。很多人都慕名来看这棵不同寻常的树,也对穆赛德斯雕刻的精美墓碑和堤喀女神像赞不绝口。因此,穆赛德斯几乎没有自己独处的时候了。不过他并不介意有这么多人来围观他的作品,实际上,在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完成了雕像之后,就很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了。因为冷酷的山风吹过橄榄树林和卡洛斯坟墓旁的大树时,会发出神秘又可怕的声音,就像是含糊的说话声。

当僭主的使者们到达泰耶阿的那天晚上,天空漆黑一片。毫无疑问,他们来是要带走庞大的堤喀女神雕像,并带给穆赛德斯无上的荣耀,因此他们受到了当地保护人的盛情款待。夜深之时,一阵暴风席卷米纳努斯山山顶,从遥远的锡拉库扎赶来的人们无比庆幸他们今晚能入住城内而免遭寒风侵袭。他们聊起自己城邦里那位著名的僭主,以及城市的繁荣昌盛,并为穆赛德斯拥有为僭主雕像的荣誉而感到高兴。然后,这些泰耶阿人聊到穆赛德斯的心地是多么善良,他为卡洛斯的去世感到多么的伤痛,并且感慨地说,即使是雕刻完堤喀女神像得到了艺术桂冠,也无法抚慰他痛失挚友的悲痛之情。而卡洛斯如果还活着,这些艺术桂冠可能就不是穆赛德斯的了。他们还提到了那棵在卡洛斯坟墓旁边长出的橄榄树。此时山风刮得愈发尖利可怕了,锡拉库扎人和阿卡狄亚人都开始向艾俄洛斯祈祷。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后,保护人领着僭主的使者们走上山坡,走向穆赛德斯的房子。然而昨天一整夜的山风过后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大片废墟,奴隶们的哭喊声不绝于耳。那曾经被橄榄树林包围着的、有闪闪发光的柱廊的宽广大厅,曾是穆赛德斯居住和工作的地方,而今他们看到的只有坍塌的庭院和低矮的墙壁,以及那物是人非的孤独、颤抖与哀恸。从卡洛斯坟墓旁边的那棵树上长出了一根新的大树枝,垂直悬挂于华丽的列柱廊上,将这栋宏伟的大理石建筑彻底砸碎和毁坏了。使者们和泰耶阿人被眼前的一切吓呆了,他们仔细打量完这堆废墟,又看向那棵硕大又可怕的大树。这棵大树竟然跟人体近乎诡异地相像,树根更是神奇地伸进了穆赛德斯为卡洛斯精心雕刻的坟墓里。人们仔仔细细地搜索了穆赛德斯坍塌的房子,内心的恐惧感却愈发强烈。因为无论是穆赛德斯还是精妙绝伦的堤喀女神雕像都不见了踪影。巨大的废墟里一片混沌,两个城邦的代表大失所望,锡拉库扎的使者只能空手而归,而泰耶阿人则再也没有如此享誉盛名的艺术家了。最后,锡拉库扎人在雅典物色了另一尊绝美的雕像,泰耶阿人则出于自我安慰的考虑,在广场上建起了一座大理石庙宇,用来纪念穆赛德斯的才华、美德和他对挚友卡洛斯的兄弟情谊。

而卡洛斯墓旁的那棵橄榄树从他的坟墓里长出来,一直矗立在那里。老养蜂人告诉我,有的时候,夜里的风吹过,大树枝之间就会互相低声细语,不断地重复着一个词——“Οἶδα!Οἶδα!”(我知道!我知道!)

(战樱 译)

乌撒的猫

The Cats of Ulthar

本篇小说写于1920年6月15日,很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写给自己心爱之猫的作品。在他1920年5月21日写的一封信中,洛夫克拉夫特概述了这篇小说的情节,表示仍然借鉴了邓萨尼勋爵的作品,尤其是对“黑暗流浪者”(邓萨尼勋爵在一篇作品中描述过的一个类似的部落)的引用。小说中叙述了一个古老的寓言传说,关于一场针锋相对的可怕的复仇。本篇小说发表于《试验》杂志的1920年11月刊上。

相传,在斯凯河边坐落着一座城市,城市的名字叫乌撒。在乌撒城里有一条法律:禁止任何人杀猫。每当我凝视着自己心爱的猫蹲坐在炉火旁发出哼哼的声音时,我就相信这个传说一定是真的。因为我觉得,猫是一种神秘的动物,与一些人类看不到的东西有着紧密的联系。猫是埃古普托斯的灵魂,身上背负着被遗忘的麦罗埃和俄斐的故事和传说。猫还是丛林王者们的亲族,继承着古老又神秘的非洲大陆的秘密。它跟斯芬克斯是近亲,说着同样的语言。但是比斯芬克斯还要古老,因为它还记得斯芬克斯已经忘记的事情。

在乌撒城禁止市民杀猫之前,城里住着一个年迈的老人和他的妻子,夫妻俩有个爱好,那就是设机关捕捉并且虐杀邻居们的猫。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因为他们讨厌听到猫在夜里的叫声吗?还是他们觉得猫在黄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和花园是件不吉利的事情?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对老夫妻就是享受设圈套捕杀各种猫的乐趣,只要是来到他们家附近的猫,无一幸免。而且,很多居民都说,天黑之后老两口就动手杀猫,从猫的叫声能感觉到,他们杀猫的方式很特别。但是这些居民从不会跟这对老夫妇当面说这件事,因为他们不愿去看他俩那尽是皱纹的老脸。而且老夫妇的房子很小,位置也很隐蔽,隐藏在茂密的橡树林中,前面还有一处废弃的院子遮挡。事实上,尽管猫的主人们都很痛恨这对老夫妇,但他们更害怕他俩,敢怒不敢言。与其斥责老夫妇是残忍的凶手,不如看管好自己心爱的猫,尽量不要误入在阴森可怖的丛林掩盖下的老夫妇住处。如果实在没有看好自己心爱的猫,最后还是走失了,到了晚上就会听到猫被杀的叫声,猫的主人尽管心痛万分,也只能无力地哀悼死去的猫。或者是安慰自己,还好走失的是猫,而不是自己的孩子,这样想来,还要感谢命运了。不过,其实乌撒城里的居民们头脑也很简单,因为甚至没有人想过,城里的猫最初是从哪里来的。

有一天,从南边来了一支奇怪的商队,把车子开进了乌撒城窄窄的鹅卵石街道。这些人是黑暗流浪者,跟那些每两年来乌撒城一次的流动商贩不一样,他们在市场里用银子和商人们交换色彩艳丽的玻璃珠。没人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但他们做祷告的方式很独特,他们的货车上画的图案也很独特,是人的躯体,却分别长着猫的头、鹰的头、公羊的头,以及狮子的头。商队的领头人戴了一顶装饰着两只角的头饰,在两只角的中间还有一个奇怪的圆盘。

在这支奇怪的商队中,有一个小男孩,他没有父母,跟一只黑色小猫与他相依为命。命运没有怜悯他,他的亲人们都没能逃过黑死病,只剩下这只毛茸茸的小猫陪伴他,为他缓解悲痛;对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来说,看到小猫憨态可掬的模样就感觉很温暖了,就不那么悲伤了。黑色流浪者们都叫他美尼斯,他常常坐在一个画有奇怪图案的马车踏板上跟自己的这只姿态优雅的小猫玩耍,渐渐地,他不那么悲伤了,脸上的笑容比泪水多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