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爱德华的脸扭曲得愈发可怕了。随着他的声音渐渐压低成窃窃低语,他的脸也贴了上来,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你肯定明白我在车里向你暗示的东西——她根本不是亚西纳,而是真正的老伊佛雷姆本人。我在一年半以前就怀疑过这件事,但现在我知道了。一不留神,她的笔记就会暴露这一点——偶尔,她会草草写下一张便条,笔迹就像是她父亲的手稿,一笔一画都是——有时候,她还会说一些只有伊佛雷姆那样的老人才会谈起的事情。当他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他就变成了她的模样——她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有着合适大脑,意志又足够脆弱的人——他永远地占据了她的身体,就好像她打算对我做的一样。他把她送进了那具老身体里,然后毒死了她。难道你没看见老伊佛雷姆的灵魂无数次透过那个魔女的眼睛望向外面吗……还有当她控制着我的时候,从我的眼睛里望向外面?”
喃喃低语的他渐渐有点儿窒息了,于是停下来喘了口气。我什么也没说,然而待他再度开口的时候,爱德华的声音已经正常多了。我觉得,他是个该送进精神病院的病人,但我不想做那个将他送进医院的人。或许时间以及离开亚西纳后的自由生活能够让他恢复正常。我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再去涉猎那些病态的神秘学了。
“往后我会告诉你更多事情——现在我必须休个长假。我会告诉你一些被人们视为禁忌的恐怖,那都是她告诉我的——即便是现在,古老恐怖中的某些东西还在一些偏远的角落里腐烂滋生,一小部分可怕的祭司让它们存活了下来。有些人知道一些有关这个宇宙的事情,那是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的秘密,他们还会做一些任何人都不应该去做的事情。我曾经深陷在那里面,但现在都结束了。我今天就去烧掉那本该死的《死灵之书》,如果我是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图书管理员,我还要烧掉所有剩余的书。
“但是,她现在没法再控制我了。我必须尽快离开那座被诅咒的房子,在家里安顿下来。我知道,假如我需要帮助,你肯定会帮忙的。那些魔鬼似的仆人,你知道的……还有,如果人们对亚西纳的事情太好奇的话。你看,我没法把她的地址告诉他们……然后就会有某些人组成几群搜寻小队——某些教团,你知道的——然后他们会误解我与亚西纳分手的原因……他们中的某些人有着古怪得该死的主意和方法。如果事情有变,我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即便我必须告诉你许多足够吓坏你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让爱德华睡在了一间客房里。第二天早晨,他似乎镇定些了。为了协助他搬回德比家族的旧房子,我们讨论了一些可行的安排,而且我希望他不要再浪费时间,立刻做出改变。第二天晚上,他没来拜访我,不过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我与他频频会面。我们几乎没有讨论任何稀奇古怪或者让人不快的事情,而是将谈话的重点放在了一些比较轻松的方面——例如,德比家族老宅的整修工程,以及爱德华承诺的,第二年夏天陪同我儿子与我外出旅行的计划。
我们几乎没有讨论任何与亚西纳有关的事情,因为我发现这是个特别让人心神不宁的话题。当然,那段时间里社会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道消息;不过,对于居住在克罗因谢尔德老庄园里的那个古怪家庭来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有件事仍让我觉得耿耿于怀,事情是爱德华的银行代理无意间说出来的——他说,爱德华会定期向住在印斯茅斯的摩西、爱比嘉·萨金特还有尤妮丝·巴布森寄去支票。这听上去像是那些面目狰狞的仆人们正在敲诈爱德华——然而,他没有向我提起这件事情。
我希望夏天——以及我儿子在哈佛的假期——快些到来,那么我们就能与爱德华一同去欧洲。不久,我发现他恢复正常的速度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快,因为他偶尔表现出的兴奋神情让人有种歇斯底里的感觉,而他的恐惧与绝望也表现得太频繁了。十二月份的时候,德比家族的老宅完成了整修,然而他却将搬进去的日期一推再推。虽然他非常厌恶——似乎又有些害怕——克罗因谢尔德庄园,可是他却又古怪地甘愿忍受它的奴役。他似乎不愿意拆除家具,并且编造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来推辞自己的行动。当我指出这些问题后,他显露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他父亲手下的老管家以及其他必需的家庭仆人都在那里。有一天,那位管家告诉我,爱德华偶尔会在房子里四处搜寻什么东西,尤其会去地窖里寻找。他觉得,这种举动让爱德华看起来离奇古怪、不太正常。我怀疑亚西纳是不是给他写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书信,但管家说他们没收到她寄来的任何信件。
VI
接近圣诞节的时候又出了件怪事。那天晚上爱德华上门来拜访我,却在突然间精神崩溃了。当时我正将话题引向第二年夏天的旅行,而他突然尖叫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显露出一种令人惊骇、无法遏制的恐惧——那是一种无比强烈的恐慌与嫌恶,只有噩梦里的地下深渊才能给一颗心智正常的大脑带来如此强烈的刺激。
“我的脑袋!我的脑袋!老天,丹——它在拉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在敲打——在撕扯——那个魔女——即便是现在——伊佛雷姆——康莫格!康莫格!——修格斯的深坑——呀!莎布·尼古拉丝!孕育千万子孙的黑山羊!……
“火焰——火焰……超越身体,超越生命……在泥土里……啊,老天啊!……”
待他停止那些疯狂的举动,逐渐沉沦进一种呆滞的麻木后,我将他拉回到椅子上,然后往他的喉咙里灌了些酒。他没有反抗,只是继续蠕动着嘴唇,就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随后,我才意识到他正试图对我说些什么。于是,我往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想要听清楚那些微弱的词句。
“又来了,又来了……她在尝试……我应该知道的……没有东西能阻止那种力量,距离不行,魔法不行,死亡也不行……它来了一次又一次,多数是在晚上……我不能离开……太可怕了……啊,老天,丹,如果你能像我一样知道它有多可怕……”
他不省人事地昏了过去,我连忙用枕头支撑住了他,让他陷入普通的昏睡状态。我没有叫医生,因为我知道医生会说他的神志出了问题。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让事情顺其自然。爱德华在午夜时分醒了过来,因此我将他安排到了楼上的房间里,但他在第二天清晨就离开了。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后来我给他家打了个电话,他的管家说,他一直在书房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在那之后不久,爱德华就崩溃了。他没有再来拜访我,但我每天都会去他家看望他。他总是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盯着空气,显出一幅正在聆听什么的异样神色。偶尔,他会神志正常地进行交谈,但交流的话题总限制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只要有人提到他的麻烦,或者将来的计划,或者有关亚西纳的事情,他就会表现得极度激动甚至发疯。他的管家说,每到晚上,他就疯得吓人,在这种情况下,总有一天他会伤到自己。
我与他的医生、银行代理以及律师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讨论,最终决定带着内科医生和两位同行里的专业人士去看望他。然而,在询问完第一批问题后,他就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让人觉得颇为可怜——那天晚上,他们用一辆厢式客车将不断扭动挣扎的爱德华送进了阿卡姆疗养院。我承担起了监护人的职责,并且每周会去看望他两次——他会在疗养院里疯狂地尖叫,害怕地窃窃私语,或者充满恐惧地压低声音不断重复例如“我必须做——我必须做……它会抓住我……它会抓住我……在那下面……在那下面的黑暗里……妈妈……妈妈!丹!救我……救我……”之类的句子,每每听到这些话语,我都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没人知道他有多大希望能够复原,但在这件事情上,我尽量保持乐观的态度。如果爱德华能出院,那么他肯定需要一个家,因此我将他的仆人都安排进了德比家族的老房子——我敢确信,他在神志正常的时候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克罗因谢尔德庄园,也不知道该如何清理那座房子里的复杂布置还有那些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收藏品,所以我决定暂时不去管它们——我要求德比家的仆人们每周去给主要的房间做一次扫除,并且命令炉工在扫除日里生一堆火。
圣烛节前夕,最终的噩梦降临了——而预示这场噩梦的却是一缕虚假的希望曙光,这真是残忍的讽刺。一月下旬的一天早晨,疗养院打电话来通知我,爱德华的神志突然恢复了。他们说,他的连续性记忆受到了严重的损害,但他肯定是个神志清楚的人了。当然,他肯定还需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但这个结果应该没有什么疑问。如果一切顺利,他肯定能在一个星期内重获自由。
沉浸在喜悦中的我匆匆赶到了疗养院,可当一名护士将我领进爱德华的房间后,我却迷惑地停住了脚步。房间里的病人站起来迎接我,伸出他的手,同时露出了礼貌的微笑;但我立刻发现他正处在那种古怪的亢奋个性中,这与他原有的性格特征格格不入——我发现他表现出的这种干练个性让人隐隐有些害怕,而且爱德华也曾发誓说这种情况其实是他妻子的灵魂侵占了他的身体。他有着同样的锐利目光——就像是亚西纳与伊佛雷姆——还有同样的坚定嘴唇;当他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声音里弥漫着同样的冷酷讽刺——那种深沉的讽刺散发着潜在的邪恶气息。这个人曾于五个月前驾驶着我的汽车在夜色中飞驰——这个人曾上门进行简单拜访却忘掉了老式门铃密码,还让我感到模糊的恐惧,随后便消失无踪再也没有露面——而现在他给我带了同样的感觉,那是一种亵渎神明的陌生怪异与难以言喻的强烈恐怖。
爱德华和善地谈到了出院的安排——即便他最近的记忆出现了明显的缺失,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对他的话表示赞同。然而,我觉得这其中有某些地方出了岔子,可怕而又不可思议的岔子与异样。这件事情里有着某种超出我理解的恐怖。这是个神志正常的人——但他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爱德华·德比吗?如果不是,他又是谁,是什么——爱德华又在哪里?应该继续监禁他,还是释放他……或者应该将他从地球上彻底根除吗?这个家伙所说的每一句话里都透着几分极其可怕的讽刺意味——而那双像是亚西纳的眼睛更让某些例如“进行特别严密的监禁换取提早释放”的句子带上了几分特殊而又令人迷惑的嘲弄意味。我肯定表现得非常难堪。能够匆匆脱身让我感觉非常欣慰。
那天和接下来的一天里,我一直在绞尽脑汁思索这个问题。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怎样的心智在借着爱德华脸上那双怪异的眼睛向外张望?我的心思全花在这个隐约有些可怕的谜团上,因而放弃了所有的日常工作。第三天早晨,医院打来电话说恢复的病人一切正常,而到了傍晚,我几乎陷入了神经崩溃的境地——我承认自己就处在那样的状态下,虽然其他人会发誓说这种状态完善了我随后看到的幻觉。关于这一点,我没什么可辩白的,但不论我得了什么疯病,都不能让所有的证据得到合理的解释。
VII
第三天夜晚,直接而又强烈的恐怖突然降临到了我的面前,给我的精神带来了永远也无法摆脱的阴郁恐惧。事情是从午夜前的一通电话开始的。我是家里唯一一个起床接电话的人,因此我睡意蒙眬地拿起了书房里的听筒。可是,似乎电话那头没有人。于是我准备挂上电话,回床睡觉,可就在这时我的耳朵听到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一丝非常微弱的声音。是不是有人费力地试图说话?我侧耳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种像是液体鼓泡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这些声音似乎让人古怪地联想起了某些模糊不清、难以理解的词语和音节。于是我问:“是谁?”但得到的回答只有:“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我只能假设这声音是无意义的噪音,却又觉得可能是设备出了问题,只能接收不能发送讯号。因此我加了一句:“我听不清。你最好挂掉电话,先打给查号台。”紧接着,我听见对方挂断了电话。
我也说过,这发生在午夜之前。后来经过追查,这通电话是从克罗因谢尔德老庄园打过来的,不过这时候距离仆人打扫屋子的日期已经过去半周的时间了。我会稍微透露一些他们在房子里发现的东西——他们发现一间偏僻的地窖储藏室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还看到了一些足迹、泥土、匆匆搜刮过的衣柜、电话上令人困惑的痕迹,还有被人笨拙使用后留下的文具,此外所有东西上都黏附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警察们,那些可怜的傻瓜,自以为是地构想出了他们的理论,直到现在还在搜寻那些被解雇的邪恶仆人——但那些仆人已经在眼下的骚动中逃之夭夭了。他们说这是一起针对往事的可怕报复,而我之所以被牵扯其中是因为我曾是爱德华最好的朋友,也是给予他忠告和意见的人。
蠢货!——难道他们觉得那些粗俗的小丑能仿冒出那样的笔迹?难道他们觉得是那些小丑导致了后来发生的事情?难道他们看不见爱德华身体里的变化?就我个人而言,现在的我已经完全相信爱德华·德比告诉我的一切信息。在生命的边界之外还有着某些我们从未想象过的恐怖事物,有时候,人类的邪恶窥探会将它们召唤到我们的世界里。伊佛雷姆——亚西纳——就是将它们召唤来的魔鬼,它们已经吞噬了爱德华,而现在它们正准备吞噬我。
我能确信自己是安全的吗?那些力量在肉体形式的生命消亡之后依旧存活了下来。第二天下午,等我从虚脱状态中恢复过来,能够条理清楚地行走与说话后,我去了一趟疯人院,用手枪射杀了他。这是为爱德华着想,也是为了这个世界着想,但如果不将他火化,我又怎么能确信他死了呢?他们留着那具尸体让不同的医生进行愚蠢的尸检——但我说过,他必须被火焰烧成灰烬。他必须被火焰烧成灰烬——在我开枪的时候,他已经不是爱德华·德比了。如果他没有发疯,那么我就会疯掉,因为我也许就是下一个。但我的意志没有那么薄弱——而且我知道那些恐怖的东西正在试图动摇我的意志,但我不会让它们得逞。那是一条性命——伊佛雷姆,亚西纳还有爱德华——现在又会是谁呢?我绝不会被驱赶出自己的身体……我绝不会与那个待在疯人院里,与被子弹终结性命的巫妖交换灵魂!
但是,让我试着条理清楚地叙述完这段最终的恐怖经历。我不会去谈论那些警方始终不愿理睬的故事——例如,刚过两点的时候,有至少三个路人在海尔街上遇见了一个矮小、怪诞而且散发着臭味的东西;还有某些地方留下了一个独特的脚印。我要说的只是两点钟时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一阵门铃和叩门声惊醒了我——门铃和门环都响了,它们迟疑不定地交替响了起来,像是敲门人陷入了某种软弱无力的绝望境地。不论是门铃声,还是门环声都在试图模仿爱德华过去使用的那种三加二的暗号。
我从熟睡中爬了起来,脑子却陷入了一片混乱。爱德华就在门前——他记着老的密码!那个新的人格肯定不记得密码……难道爱德华突然又恢复到正常状态了?他到这里来为什么会表现得这样紧张和匆忙呢?他被提前释放了,还是从疗养院里逃了出来?我一面思索着,一面穿上袍子,走下了楼梯。或许他恢复了本来的自己,再度变得胡言乱语、举止暴力起来,于是医院方面撤销了释放他的决定,迫使他绝望地逃向自由。不论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是过去那个好爱德华了,而我要帮助他!
我打开门,走进了榆木拱门下的黑暗里,这时一股恶臭得无法忍受的狂风几乎将我刮倒在地。恶心的感觉让我呼吸困难,在那个瞬间,我勉强看见有个矮小、驼背的人站在门阶上。叫门的人应该是爱德华,但这个矮小难闻的龌龊家伙是谁?爱德华怎么有时间离开呢?在开门之前,他不是刚按过门铃么?
拜访者身上穿着一件爱德华的外套——外套的底端几乎拖到了地上,虽然还卷着袖子,但袖口依旧盖过了他的手。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垂边软帽,而他的脸上也蒙着一条黑色的丝巾。我摇摇晃晃地走向前去,那个人发出了一种类似液体的声音,就像是我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样——“咕噜……咕噜……”——与此同时,他递给我了一张穿在长铅笔一端,写得密密麻麻的大张纸片。虽然那种病态而又不可思议的恶臭让我觉得头晕目眩,但我依旧抓住了那张纸片,并且试图借着门道的灯光看清上面的内容。
毫无疑问,那是爱德华的笔迹。可是,既然他能来我家门前按门铃,又何必要写张纸条给我——而且纸条上的字迹为什么这样难看、潦草而且摇摇晃晃呢?但在昏暗模糊的光线里,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得退到大厅里。那个小矮子机械地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在内门的门槛前停了下来。这个古怪信使身上的臭味实在叫人毛骨悚然,所以我开始祈祷自己的妻子不会因此惊醒过来,下楼查看。(我的祷告最终没有白费。感谢上帝!)
然而当我开始阅读纸片上的内容时,我觉得自己的膝盖软塌下来,眼前一片昏暗。再度醒来时,我正躺在地板上,而我那因为恐惧而僵直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那张该死的纸片。那张纸片上写着:
丹:
去疗养院杀了它。消灭它。它不再是爱德华·德比了。她抓住了我——那是亚西纳——她在三个半月前已经死了。我说她已经离开的时候,我其实说了谎。我杀了她。我必须这么做。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但我们周围没有其他人,而且我也在自己的身体里。我看见一只烛台,于是用烛台砸死了她,她原本会在万圣节时永远地占据我。
“我把她埋在父亲地窖的储藏室里,压在一些旧箱子下面,然后清理掉了所有的痕迹。那些仆人在第二天早晨起了怀疑,但他们不敢将这样的秘密告诉警方。我把他们打发走了,可是天知道他们——还有教团的其他人——会做些什么。
“在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一切都好,然后我发现有东西在我脑子里拉扯。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应该记在心里的。像她那样的灵魂——像是伊佛雷姆的灵魂——已经部分独立在肉体之外,只要肉体还存在着,灵魂就能保持下去。她抓住了我——让我与她交换了身体——抓住我的身体,然后把我送进她那具埋在地窖下的尸体里。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就是为什么我要精神崩溃,必须被送进精神病院里。然后,事情发生了——我发现自己卡在黑暗里——卡在亚西纳渐渐腐烂的尸体里——卡在地窖的箱子下面,我把她埋下去的地方。我知道她肯定在我那被关进疗养院的身体里——这是永久的变化,因为万圣节已经过去了,献祭会发生作用,即便她不在那里——她现在理智清醒,准备好要将一个威胁放进这个世界。我要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挖出一条路来。
“我已经没办法说话了——我没法打电话——但我依旧能写字。我会设法弥补一下,把最后的遗言和警告带给你。如果你还在乎这个世界的和平与安宁,就去杀掉那个魔鬼。看着它被火化掉。如果你不这么做,它还会一次次活过来,从一个身体到另一个身体,永远继续下去,而我没法告诉你它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别去摆弄黑魔法,丹,那是魔鬼的生意。永别了——你是个很好的朋友。警察愿意相信什么,就告诉他们什么——我非常抱歉把你拖进这一切。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得到安息——这东西也维持不了多久。希望你能读到这些。杀掉那个东西——杀掉它。
你亲爱的埃德
我是后来才读完了这张纸的下半部分。因为在那天晚上我刚读到第三段末尾,就已经昏了过去。而当我看见、闻到那个堆在门槛上,正被暖空气侵袭着的东西时,我再度昏了过去。那个信使已没有了动静,也没有了意识。
第二天早晨,管家在大厅里看到了那个东西。他没有昏过去,他的神经要比我更坚强些。相反,他还打电话报了警。等他们过来时,我已经被安顿到了二楼的床上,但那——大块东西——还躺在前一天晚上倒下来的地方。人们纷纷用手绢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他们最后在那堆属于爱德华的混杂衣物里找到了一些几乎已经液化的恐怖景象。当然,其中还有些骨头——以及一个有些向内凹陷的头骨。进过牙齿的比对,他们确定那是亚西纳的头颅。
(竹子 译)
邪恶的教士
The Evil Clergyman
本文写于1933年,它并非是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一封寄给朋友伯纳德·德怀尔的信里的一部分节选。洛夫克拉夫特在信中称这是一个自己曾做过的梦。他曾于1919年在自己的笔记本里记录了一些相似的念头:“对镜子的恐惧——梦的记忆,各种景象不断交替,直到在水中或镜中惊诧地看到自己恐怖的容貌。”在洛夫克拉夫特死后,德怀尔将这部分节选投给了《诡丽幻谭》,并以《邪恶的教士》为篇名最终发表在了1939年4月刊上。
一个衣着朴素、蓄着铁青色胡子、神情严肃、看起来非常聪明的男人,将我领进了一间小阁楼里。他对我说:
“是的,他以前住在这里——但我建议你什么也别做。好奇心让你缺乏责任感。我们从来都不会在晚上来这里。而且我们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这是他的遗愿。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事情。那个可恶的团体最终还是接管了,我们不知道他被埋在什么地方。法律或者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能够干涉那个团体。
“我希望你不要在这里待到天黑。此外,我求你不要去碰桌子上的那个东西——就是那个看着像是火柴盒的东西。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们怀疑那东西与他所做的事情有些关系。我们甚至都不去正眼看它。”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离开了,将我一个人留在阁楼里。阁楼里非常昏暗,满是灰尘,只摆设了最简单的家具,但它仍给人一种非常整洁的感觉,说明之前的住户并不是贫民窟里的粗人。房间里有几个书架,上面摆满了神学书籍与古代经典。另一个书箱里则存放着有关魔法的著作——像是帕拉塞尔苏斯,艾尔伯图斯·麦格努斯,特里特米乌斯,三重伟大者赫耳墨斯,勃鲁斯,等等,还有一些册子是用其他古怪字母符号书写的,我看不懂它们的标题。陈设非常朴素。房间里有一扇门,但门后只有个壁橱。唯一的出口是个地上的孔洞,孔洞后面连着一条粗糙陡峭的楼梯。墙上的窗户是牛眼式的,黑色的橡木横梁看起来古老得不可思议。很显然,这是一座属于旧时代的房子。我似乎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却回忆不起当时脑里知道的内容。这座小镇显然不是伦敦。我觉得是一座很小的海港。
桌子上的那个小东西让我觉得非常着迷。我似乎知道该做些什么,因为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袖珍电筒——或者至少看起来像是袖珍电筒的东西,紧张地测试着它的闪光。电筒的光线不是白色的,而是紫色的,而且不太像是真正的光线,更有些像是某种爆发的放射线。我记得自己并没有把它当作普通的手电筒——事实上,我还有一支普通的手电筒就放在另一个口袋里。
天色渐渐暗了,透过牛眼窗望出去,外面古老的屋顶与烟囱帽看起来颇为古怪。最后,我鼓起了勇气,用一本书将桌子上的那个小东西支撑了起来——然后打开了发射奇怪紫色光线的电筒,光照在了那个东西上面。此时光芒似乎不再是连续的光线了,更像是细雨或者由紫色微小粒子组成的雹子。当那些粒子击中那个奇怪物件中心如同玻璃般的表面时,它们似乎发出了一种噼噼啪啪的噪音,听起来就像是电火花穿过真空管时发出的声响。暗色的玻璃表面显现出了一种粉红色的光亮,然后它的中心似乎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形状。接着,我发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于是我将那个发出射线的东西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但新来的人并没有说话——在紧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整件事情就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透过薄雾观看一场模糊的哑剧——但另一方面,那个新来的人与所有随后出现的人却又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就好像由于某些反常的几何学原理,他们既在近处又在远方。
新来的人是个肤色黝黑,身材纤瘦的男人。他有着中等的个头,穿着圣公会的教士袍,看起来大约三十岁,有着泛黄的橄榄色皮肤与颇为英俊的面容,但额头却高得有点儿异样。一头黑发打理得非常整洁,胡子也刮得很干净,但青色的下巴说明他的胡子长得非常茂密。他戴着一副有纯钢镜腿的无框眼镜。这个男人的身材与面容的下半部分与我见过的其他教士没有什么两样,但他有着非常高的额头,而且额头的肤色更黑,让他看起来更加聪明——同时也让他的面相隐约有点儿邪恶。当时——在一盏微弱油灯的光亮里——他看起来很紧张,在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他就将自己所有的魔法书都扔进了房间窗户那侧的一座我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壁炉里(那地方的墙壁倾斜得非常厉害)。火焰贪婪地吞噬了那些书籍——当毁灭一切的力量逐渐吞噬掉那些写满了奇怪象形文字的书页与满是虫蛀的装帧时,火焰跃动着转变成了奇怪的颜色,并且散发出可怕得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味。突然我看见还有其他人也在房间里——那是一群神情严肃,身穿教士服饰的人,其中一个人还穿戴着主教的圣带和马裤。虽然我什么也听不见,但我看见他们给最初出现在房间里的人带来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这些人似乎既害怕又仇恨那个最初出现在房间里的人,而那个人也对他们抱有同样的感觉。他脸上的表情很冷酷,但我看见他想要抓住一张椅子的椅背时右手却在不停地颤抖。主教指了指空箱子与壁炉(这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堆无法辨认的焦黑残余),似乎显现出一种奇怪的憎恶神情。这时,最先出现的那个人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同时伸出左手要去抓桌子上的那个小东西。所有人似乎都很害怕。那些教士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穿过地板上的活板门,走下陡峭的楼梯,并且在离开时转过身去做出了一些威胁的手势。那个主教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这时,最早出现的那个人走到了房间里侧的一只碗柜前拿出了一卷绳索。接着,他爬上了椅子,将绳索的一端系在了中央黑色橡木横梁上的一只大钩子上,然后在另一端打了个绳套。意识到他打算做什么后,我冲向前去想要阻止他或者救下他。他看见了我,并且停下手里的动作,流露出了一种令我困惑与不安的得意神情。随后,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爬下来,悄无声息地向我走来。那张暗色脸孔上的薄嘴唇露出了仿佛狼一般的咧笑。
不知为何,我觉得自己正面对着致命的危险,于是掏出了那支发射射线的奇怪装置当作防御的武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东西能帮助我——但我用射线照亮了他的脸,并且看见那张泛黄的面孔散发着起先是紫色随后又变成了粉红色的光芒。他如同狼一般的喜悦面孔上逐渐显露出了一种强烈的恐惧——但是这种恐惧完全没有取代原本的狂喜表情。他停了下来——然后狂乱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开始跌跌绊绊地向后退去。我看见他已经退到了地板上敞开的楼梯口边,于是大喊起来想要警告他。但他没有听从我的警告。紧接着,他向后跌进了楼梯口,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想要走上前去靠近那个开口,却发现非常困难,但我最终还是来到了楼梯口边,并且发现下方的地板上没有跌落下去的尸体。相反,我看见一群人正提着灯吵吵闹闹地跑上来,让一切都如同幻影般死寂的魔法消失了。我又听见了声音,看见了正常的三维人形。某些东西把人群吸引到了这里。是不是我错过了什么声音?不久,队伍领头的两个人(显然都是淳朴的村民)看见了我——同时呆住了。其中一个大声地尖叫起来,声音激起了一串回音:
“啊!……那是……?又是它?”
然后他们全都转过身去,发疯般地逃走了。所有人都逃走了,只有一个留了下来。当那群人消失后,我看见那个蓄着威严胡子,将我带到这里来的人——他独自站在那里,拿着一只提灯。他喘着气,入迷地看着我,但看起来并不害怕。接着,他登上了楼梯,来到了阁楼里。他说:
“你还是去碰它了!我很抱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事以前发生过,但那个人害怕了,开枪自杀了。你不应该让他回来的。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你肯定没有像他之前抓住的那个人那样害怕。你身上发生了某些非常奇怪和恐怖的事情,但这件事情没有严重到会损伤你的神志和精神。如果你保持冷静,接受自己生活里发生的某些翻天覆地的变化,你还可以继续享受这个世界以及你的学识带来的后果。但你不能生活在这里——而且我不觉得你还想要回伦敦去,我建议你去美国。
“你不能再去尝试那个——东西。事情已经发生,没有挽回的余地。再做下去——或者再召唤什么东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你的情况本可能会变得更糟——但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并且再也别回来。你最好感谢老天没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打算尽可能直截了当地让你做好准备。你的样貌——发生了某些变化。他总会引起这样的事情,但在一个新国家里你会习惯的。房间的另一边有一面镜子,我会带你过去。你会被吓一跳——但你不会看到任何惹人厌恶的东西。”
此时,我颤抖起来,感觉到了极度的恐惧。那个蓄着胡子的男人带着我穿过房间来到镜子前时,几乎不得不搀扶住我。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里拿着那盏微弱的油灯(也就是之前摆在桌子上的油灯,不是他带来的那盏更加昏暗的油灯)。而我在镜子里看见:
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纤瘦的男人。他有着中等的个头,穿着圣公会的教士袍,显然大约三十岁,戴着一副闪闪发光无框的钢架眼镜,并且有着高得异常的泛黄橄榄色额头。
那是那个最先出现在房间里,并且烧掉了自己书籍的安静男人。
而我的余生都将以那个男人的面目度过!
(竹子 译)
书
The Book
这篇不完整的文章片段可能写于1933年末。洛夫克拉夫特于1933年10月的一封信中写道:“我正处于写作的枯竭期,对自己以前的很多作品感到厌恶,也找不到提升之路。最近几周,我在不同的风格和观点上做出了大量尝试,但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可能《书》就是这之中没有被他自己销毁的作品之一。实际上这篇文章可能是十四行诗《犹格斯真菌》(Fungi from Yuggoth,1929—1930)中最初三首的散文化译文。这篇断章曾用“R.H.巴洛”作为题目发表在1938年的《草叶》杂志上。
我的记忆十分混乱,就连其源头在何处也不得而知。有时它就像一幅可怕的远景在我的身后展开,而有时它似乎又是灰色时间中的一个孤立的点,没有形状,杂乱无章,也没有尽头。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如何传递这段信息的。当我说话时,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但我又能隐约感觉到,可能非得要借助一些奇怪的或者是可怕的媒介,别人才能真正听懂我的意思。同时,我的身世也迷雾重重。我似乎经历过一次巨大的打击,然而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源于某些独特又惊人的经历在我脑海中不断循环重复所产生的副产物,它们荒诞、畸形、异常可怕。
这些不断重复的记忆碎片都源于一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书。我还记得我发现它时的情景,那是在一处昏暗的地方,靠近一条乌黑油亮的水沟,迷雾在水面上打着旋。摆满了腐坏书卷的书墙一直延伸到无穷无尽又暗无天日的内屋和壁龛,地上随处可见随意散落的书籍,各种书籍堆成了书山,还有角落里也堆满了粗糙的书箱,一切都让那里透出了尘封岁月的气息。就在其中一个书堆中,我发现了这本书。书的开头几页已经遗失了,书名便已经无从得知。我看到它从书堆上滑落下来,直接翻到了最后的部分,但就是这不经意间的一瞥,就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书上记载着一个公式,或至少是一个类似清单的东西,里面记录着有关黑暗和禁忌领域的事情。关于这些,我曾经在一些由古代奇怪的探索者们记录的秘密中读到过。那些文字中混杂着痛恨与入魔般着迷的情绪,还有令我沉迷其中的那些在各个领域中被禁止的秘密。这之中蕴藏着一把钥匙,一把可以引导我找到那些神秘主义者最初的梦想的钥匙,它可以为我打开一扇去往一个自由的、超出了现在人们有关维度和生命一切认知的世界的大门。几个世纪以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想起过这些重要的东西,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来到过这里,但这些书确实是十分古老。它们并非印刷而成,而是出自一些半疯的修道者之手亲笔书写,那些书页上由安色尔字体记录的字迹,就像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远古遗物,用拉丁语记录着不祥的词句。
我记得当我把书带走的时候,老人饱含恶意的瞥视,而且他还偷笑着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他拒收书款的原因,我也是很长时间以后才真正明白。冷风萧萧,当我匆匆穿过那些狭窄的海滨区小巷的时候,我惊恐地感觉到有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跟在我身后。街道两边摇摇欲坠的古老房子看起来就像活了一样,张牙舞爪地扭动着,仿佛那些迄今为止紧闭的魔鬼之门被突然打开了一样。我似乎觉得那些有着菱形彩色玻璃的窗户,就像一只只可疑的眼睛在斜睨,而那些发霉的砖墙、外悬的山墙、木材和海绵质石膏也都蠢蠢欲动地想我把碾碎……而迄今为止,我仅仅是在合上书之前看了几眼那些亵渎神明的神秘记号组成的片段而已。
我仍然记得最后我读这本书时的情境——我在午夜以后走过寂静的大宅子,登上阁楼,脸色惨白地把自己锁在里面,然后专心于对那些奇异事情的探索。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是有一个家庭的,还拥有很多仆人,但细节已经极其模糊了。那是哪一年?我也记不清楚。我只记得从那以后,我了解了不同的纪元,不同的维度,我对时间的理解在这个过程里经历了从彻底颠覆到再次重组。我在昏暗的烛光下埋头苦读,只有不断滴落的蜡油和远处钟楼传来的钟声陪伴着我。我似乎对钟声的规律有着独特的热忱,有时我似乎能够从中听出什么远方传来的信息。
然后,就在我第一次以低沉的声音读出那首原始诗篇的第九段的时候,我听到了阁楼里那扇整座城市最高的窗户上,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挠玻璃的声音。那声音真是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我知道这些诗句的意思:那个走过大门的人会得到黑暗中阴影的眷顾,他从此将不再形单影只。我发出了召唤——而这本书也正如我所期待的一样。那一夜我穿过了大门,进入了时间和空间扭曲的漩涡。当清晨的阳光终于照进阁楼,照亮我身边的一切时,我在墙上、架子上还有其他家具上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再也不能用以前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在新的视角拓宽了我的视野之后,以前熟悉的事物就变得奇怪又陌生,而我眼中的现实也总会混杂着过去和将来。从那以后,我生活在充满了半熟知事物的奇幻梦境之中。而随着穿过那些大门的次数增加,这个长期束缚着我的球体上的事物也愈发难以辨认。没有人能看到我所看到的世界,我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冷淡,以免世人发现我的疯狂。可犬类们依旧因为能感到我身体周围环绕的阴影而惧怕我。但我依旧无法控制自己从这本隐藏的被遗忘之书中汲取更多,而我所获得的新视野也不断促使我穿过更多那些空间、存在和生活模式的大门,直到未知宇宙的核心。
我记得那一晚,我在地板上画了五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同心圆,然后站在中心咏唱着召唤鞑靼的冗长咒语。墙壁消融了,而我被黑色的风扫进了深不可测的灰色海湾,带着针状山尖的未知山脉横亘在我眼前。不久之后我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然后我看到了无数星光组成的未知的奇异星座。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远方绿色的火光,在它光芒的照耀下,我看见建有高耸扭曲的塔楼的城市,它的样式是在我拥有魔眼后也从未见过或者从未梦到过的。当我飘近那座城市的时候,我在广场上看到了一座宏伟的方形石头建筑,突然间强烈的恐惧笼罩着我。我的视线在尖叫和挣扎中渐渐模糊,当意识再次回归时,我回到了阁楼中,四肢大开地躺在地上的同心圆中。那天夜里的漫游较之从前,并不显离奇,但我却因为兴奋和恐惧而战栗,因为我清晰地意识到,我距离未知的外部漩涡和世界更近了。从那以后,我更加小心谨慎地对待咒语,因为我不想被无尽的地狱阻断我和自己身体以及这个世界的联系,彻底迷失在万劫不复之地。
(战樱 译)
超越时间之影
The Shadow out of Time
这部鸿篇巨著创作于1934年11月到1935年2月22日,是洛夫克拉夫特继《疯狂山脉》后的又一部匠心之作。这可能是他唯一一部受电影《伯克利广场》(1933年)所影响的作品。电影中主人公穿越时空,附体祖先之灵魂。洛夫克拉特带着这种思路,跨越时空的阻隔完成了这部作品。洛夫克拉夫特最初创作了16页手稿,觉得不尽如人意,便放弃了。完成作品后他也不是很满意,但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唐纳德·旺德雷将这部作品提交到《惊骇科幻小说》,并在1935年6月公开发表。
1936年6月《惊骇科幻小说》中的插画。
I
遭受了二十二年的噩梦之袭和恐惧之害,只有孤注一掷地去相信自己的某些印象仅是虚构神话的来源,才能勉强存活下来。1935年7月17日至18日的那个夜晚,我认为自己在西澳大利亚发现了一些东西,并且我愿意担保这件事情的真实性。我也有理由去期望我所经历的部分或全部都是幻觉——的确,能够解释这一现象的原因太多了。可是,所发生的事情实在真实得骇人,以至于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期望没有可能。如果这种事当真发生了,人类一定要做好准备接纳全新的宇宙观,仅仅是提及那翻腾的时间漩涡都会令人吓得麻木,但也要在其中找清自己的位置。人类也要时刻对潜在的危险保持警觉,尽管这种危险不会吞噬整个人类种族,但却会给那些爱冒险的人带来怪异而又无法估测的恐惧。就是因为我极力主张的后一个原因,我才耗尽了自己的力量,并最终放弃了之前所做出的努力——我的探险小队原本计划要去探索那些未知的、原始的石头碎块。
假使我当时是神志健全、头脑清醒的,那么之前就还从未有人遭遇过我在那一晚的经历。不仅如此,我长期以来都试图将一切归结为神话或梦境,但此事却可怕地印证了所有事实。好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切的真实性,因为我恐怕自己遗失的记忆——如果它真实存在,并被带出了那毒害的深渊——就会是无可辩驳的证据。我孤身一人面对这份恐惧,而且直到现在,我都未曾向任何人透露过此事。我无法阻止其他人朝着这个方向继续探寻,但机遇好像从未站在他们一边,移动变化的沙丘也为其增添了阻碍,以至于他们还未寻得任何蛛丝马迹。然而现在,我必须明确给出某些明确的阐述——不仅仅是为了寻求我精神上的平静,更是要警告那些可能对此文做出深度解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