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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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60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那么,多布森先生在哪里?”法官问。“这里!”人们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时多布森先生本人出现在了门口。

“你怎么会在这儿?”人们异口同声地问。“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多布森说。

X 多布森的故事

“我走进坟墓的时候,”多布森说,“周围很暗,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最后还是辨认出了那个印在缟玛瑙地面上的白色的字母‘A’,我把球放在了字母上,然后一扇活门打开了,一个人跳了出来。就是这个人(他说着指向了颤抖地站在囚室里的贝尔),他把我拖进了一个非常明亮、好像宫殿的一样的房间里,我在那里一直活到今天。有一天,一个年轻人冲进来说‘秘密已经被揭露了!’然后他就离开了。他没有看到我。有一次,贝尔把钥匙落在了那里,我就用蜡做了个模子,然后第二天花时间为锁配了钥匙。接下来一天,钥匙做好了。接下来一天(也就是今天)我逃走了。”

XI 秘密揭晓

“为什么已故的J.伯恩斯要你把球放在那里(那个‘A’)呢?”法官询问道。“为了让我陷入麻烦,”多布森回答说,“他,还有弗兰西斯·伯恩斯(他的兄弟)已经计划好多年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伤害我。”“抓住弗兰西斯·伯恩斯!”法官大声说。

XII 结局

弗兰西斯·伯恩斯还有约翰·贝尔,被判终身监禁。多布森先生受到了女儿的热烈欢迎。另外,他的女儿后来成为了金·约翰。“林迪”还有她的共犯则因为教唆和协助犯罪潜逃被送去新门监狱关了30天的监禁。

(竹子 译)

神秘船(短版)

The Mysterious Ship [short version]

I

1847年春天,一艘奇怪的双桅船驶进了雷尔维勒的港湾,并且在这个小村庄掀起了一阵骚动。那艘船没有悬挂旗子,它上面的一切事物都是如此引人怀疑。它没有名字。它的船长名叫曼纽尔·鲁埃洛。然而,当约翰·格里格斯从自己家中失踪之后,骚动更大了。那是10月4日发生的事情。10月5日,那艘双桅船就走了。

II

双桅船离开的时候遇到了一艘美国护卫舰,随后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战斗结束时,护卫舰丢失了一个人。那人名叫亨利·约翰斯。

III

双桅船继续前进,航向马达加斯加方向。当它抵达目的地时,当地的土人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当他们聚集在岛的两边时,有个人失踪了。他的名字叫达哈比。

IV

直到最后,人们决定应该做些什么。他们悬赏了5000英镑来活捉曼纽尔·鲁埃洛。随后传来了令人吃惊的消息,一艘没有名字的双桅船在佛罗里达礁岛群岛附近失事了。

V

人们派了一艘船前往佛罗里达,于是秘密解开了。在激战中,他们会派遣一艘潜水艇,带走他们想要的东西。它躺在那里,安静地在大西洋的水流里摇摆,这时有人大喊到“约翰·布朗失踪了”。可以肯定,约翰·布朗不见了。

VI

调查船只发现潜水艇以及约翰·布朗的失踪,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新的骚动,这时又传来了新发现。要解释这个新发现需要先陈述一个地理知识。北极有一块覆盖着火山土的广阔大陆,而其中的一部分已经向探险者敞开了。那里被称为“无人之地”。

VII

在无人之地的最南端,有人发现了一间草屋和某些人类居住的痕迹。他们迅速地走进了屋子,发现被锁在地板上的格里格斯、约翰斯和达哈比正躺在草屋里。他们被送回了伦敦,然后分开了。格里格斯去了雷尔维勒,约翰斯回到了护卫舰上,达哈比也返回了马达加斯加。

VIII

但关于约翰·布朗的秘密依旧没有解开,所以他们依旧严密监视着无人之地的那座港口。而当潜水艇抵达的时候,那些海盗由曼纽尔·鲁埃洛领着,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船。留守在当地的人们和他们展开了短暂的交火。战斗结束后,人们发现了布朗。

IX

格里格斯在雷尔维勒受到了盛情款待,人们为亨利·约翰斯举办了一场宴会,达哈比成为了马达加斯加之王,布朗也当上了他那艘船的船长。

(竹子 译)

神秘船(长版)

The Mysterious Ship [long version]

洛夫克拉夫特于8岁时完成了此篇小说。上图这本手工制作的书1902年由“皇家出版社”出版,书的封面上有一幅帆船的画作,封底有带锚和“希望”字样的盾牌图案,类似于罗得岛州的旗帜。本篇小说首次在《关闭的房间和其他部分》一书中正式出版。

I

1847年春,一艘怪异的双桅船停靠在了港口,并在整个雷尔维勒村落引起了一场轰动。船体上没有任何旗帜,船身也并未漆上名字,因而与它有关的一切都引发了村民们的猜疑。它是从非洲的黎波里驶来,船长名为曼纽尔·鲁埃洛。然而当地的一位大亨约翰·格里格斯,10月4日晚于自己家中突然失踪,这又引起了更大的轰动。而那艘双桅船10月5日便离开此地了。

II

美国“宪法号”护卫舰上响起八击钟时,海军中校法拉格特发现了一艘奇怪的双桅船正向西行驶。船体上没有任何旗帜,船身也没有漆上名字,因而与之有关的一切都引发了海员们的猜疑。护卫舰上的船员向其打了信号招呼,那艘船上却升起了海盗旗帜。法拉格特下令向其开火,但为时已晚,海盗船率先向护卫舰发射了舷炮。战斗结束后,中校手下一位名为亨利·F.约翰斯的船员失踪了。

III

时值夏季,马达加斯加岛上。当地人正在摘玉米,突然有人大喊道:“那是甲板天窗!我看到了一艘船!船体上没有任何旗帜,船身也没有漆上名字!”而与之有关的一切都引发了大家的猜疑,于是,所有人开始四处逃散,当他们再次聚集到岛屿的另一边时,发现一个名为达哈比的人失踪了。

IV

最后,对比综述报告,他们决定必须要做些什么了。据回忆,已经发现有三例失踪案——约翰·格里格斯、亨利·约翰以及达哈比。最终,广告刊登消息称,悬赏5000英镑缉拿船长曼纽尔·鲁埃洛、那艘双桅船和船上的水手,解救被囚禁者。这时,一则震撼性的新闻传到了伦敦!一艘来源不明的双桅船在美国的佛罗里达群岛失事了!

V

人们匆忙赶往佛罗里达去看那场事故。在破损的双桅船残骸边,一根纺锤形的钢材物体平稳地矗立在海面上。“一艘潜水艇!”一个人喊道。“是的!”另一个人回应着。一个看起来很睿智的人说道:“现在秘密都明朗了,在与护卫舰的那场战斗中,他们使潜水艇没入到水中,并如希望的那样尽可能多的带走了,未被看见。而且……”“约翰·布朗失踪了!”有人在甲板上喊道。果然,约翰·布朗失踪了!

VI

潜水艇的发现与约翰·布朗的失踪又一次在人群中掀起了轰动。至于那个新发现,很有必要联系地理状况:北极地区应该存在着大面积火山土壤构成的陆地,部分区域是对游客和探索者开放的,但那里极其荒凉、贫瘠,是绝对不可通行的,因此又称“无人之地”。

VII

人们在无人之地的最南端发现了一处码头、一间小屋,以及前人栖息的痕迹。钉在小屋上一块生锈的门牌上面刻着古英语字体的“鲁埃洛先生”,这就是M.鲁埃洛居住的地方。他们在房子里发现了格里格斯的笔记本、亨利·约翰斯的“宪法号”航行日志,以及达哈比的马达加斯加收割机。

VIII

即将离开的时候,他们发现小屋的一侧有个弹簧,便按了下去——房屋的一侧便立刻展露出一个洞口,于是,他们刻不容缓地进入其中一探究竟。此刻,他们正深处一个地下洞穴中,顺着海岸能够一直下行至漆黑、阴暗的海洋边缘。海面上一个黯黑色的椭圆形物体吸引了人们的眼球——那是另一艘潜艇。他们走向船舱,发现了躺在地板上的格里格斯、约翰斯和达哈比,全都安然无恙、未受到一丝伤害。他们返回伦敦之后便分道扬镳了,格里格斯回到了雷尔维勒村,约翰斯回到了护卫舰上,而达哈比则回了马达加斯加岛。

IX

但约翰·布朗的秘密还没有解开,所以他们仍密切监视着无人之地的港口,期盼着潜水艇的归来。最后,潜艇的确载着约翰·布朗抵达了。他们都寄希望于10月5日发动的那场袭击——人们沿海岸线排列成行,组成多支小部队。终于,以曼纽尔·鲁埃洛为首的海盗们陆续地走下了船只,突如其来的一场枪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X

海盗最终被如数击败,人们最终寻到了约翰·布朗。格里格斯回到村落中受到了盛情的款待,约翰斯享受到了一场晚宴,达哈比成了马达加斯加的国王,而曼纽尔·鲁埃洛则在新门监狱被处死了。

(张琦 译)

《印斯茅斯的阴霾》的弃稿

Discarded Draft of“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pp.1—6:]

1927年夏季,由于神经极度紧张,我突然中断了在新英格兰的观光旅程,并即刻返回了克利夫兰。我很少提起这次旅程的细节,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近期的一份剪报内容竟莫名其妙地缓和了我之前存在的焦虑状态。看来,一场大面积的火灾蔓延到了印斯茅斯废弃的海滨沿岸大部分无人居住的老房子,以及远处岛屿上一定数量的建筑物;然而与火灾同时发生的还有那场怪异的爆炸——波及到距离海岸1.5英里远的深海之中,巨大的黑色暗礁被炸毁,与此同时,海底突然坍塌并形成了一个不可估测的巨大深渊;方圆几英里都听到了那响彻云霄的声响。出于某种原因,我对这些发生的事件颇感欣慰,甚至那场火灾于我而言似乎更像是一种赐福而非灾难。我尤为欣喜的是,那座老旧的砖砌珠宝厂以及支撑着大衮教会礼堂的支柱同原有的残垣断瓦都消失殆尽了。有传言说此次事故是一次纵火,我想如果伊万涅克奇老神父愿意说,他肯定知道得更多;但我对事件的了解让我的观点大不相同。

亲眼目睹印斯茅斯之前,我从没听说过这地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也是最后一次。任何现代地图上似乎都没有提及过那里,而我计划直接从纽伯里波特去往阿卡姆,若是能够找到什么运输工具的话,再从那里去往格洛斯特。我没有汽车,旅途中一直都是乘坐长途公共汽车、火车以及有轨电车,总之就是寻求价格尽可能低廉的路径。纽伯里波特的人们告诉我需要乘坐蒸汽火车去往阿卡姆;而正是在售票站——我对高昂的票价有所顾虑的时候,听闻了印斯茅斯。售票员的话表明他不是个当地人,也谅解我极力想省钱的想法,于是便提出了其他人从未给过我的建议。

“我想你可以乘坐那辆老公交车,”说这话时,他略带犹豫,“但是在这一带的人都不考虑那样出行。它会穿过印斯茅斯——你可能也听说过那里——因此人们不喜欢乘那老车。一个印斯茅斯人经营着那辆老车——乔·萨金特——但在这里从来也载不到客人,我猜在阿卡姆也是如此。真是不知道这条路线为何还一直运营着,我猜那车票应该是够便宜了,但我从没见过那车里超过两三个人——除了那些印斯茅斯的当地人,是没人会乘坐那车出行的。车在广场出发——哈蒙德药店面前,若是他们最近没有改动时刻表,就仍是上午10点与下午7点发车。那车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嘎吱作响的破铁——反正我是从来没乘坐过。”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印斯茅斯。任何旅行指南上未提及的小镇都会令我产生兴趣,而且售票员那充满暗示的怪异举止更是唤起了我真正的好奇心。一个小镇能够令周边的人如此反感,我想那地方一定是至少有着些异于常态的地方,也是值得让一个观光者多加留意的。如果会顺路去阿卡姆,我倒是愿意在那儿稍作逗留——因而,我便请求售票员多向我讲述些那地方的事情。

他倒是很从容,说话时还带着某种骄傲的样子。

“印斯茅斯?好吧,它是坐落在马努赛特河口处的一个怪异的小镇。那里过去也算得上是个城市——1812年战争前,完全是个港口都市——但在过去一百年左右的时间里算是彻底垮掉了。没有火车运行——波缅段铁路从未途径此处,而从罗利延伸过去的分支几年前就已经停止运行了。我猜,那儿的空房子要比人还多,更别提有什么生意了。人们都在这儿做生意,或是在阿卡姆,或者是在伊普斯威奇。那里曾经还有相当数量的磨坊,但现在就只剩下一家珠宝提炼厂了。

“那是相当不错的生意,虽然——所有的商旅人员似乎都知道。用一种人们都分析不出来成分的混合物制成种类特别、样式奇特的珠宝。人们说那种混合物是白金、银和黄金——但你都难以想象他们用多么低廉的价格往外销售。我想他们是有个偏僻的地方盛产那种东西吧。

“拥有这项产业的老马什,一定比克罗伊斯还要有钱。这个古怪的老家伙,就算那么有钱,依旧坚持留在小镇周围。他的祖父奥贝德·马什船长创立了这份产业;母亲有些外国人的血统——人们说是南太平洋上的人——所以,当他五十年前娶了一个伊普斯威奇的女孩时,在人群中引起了一番骚乱。他们一直都那样对待印斯茅斯人。但就我看来,马什的孩子以及孙子们看起来与其他人并无异样。我曾让他们把那些人指给我看,但是一直没有见过那位老人。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厌恶印斯茅斯?好吧——你不要太过于相信这里人们的说辞。他们很难开口说些什么,但一旦开始说,就停不下来。我猜,在过去的一百年里,他们都是一直在谈论与印斯茅斯相关的事情,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悄悄地议论,而且我断定他们最为惧怕的那些故事,有些你听了一定会觉得好笑。传言老船长马什同魔鬼做了交易,并将小魔鬼带出地狱,生活在了印斯茅斯;也有的说1850年左右,有人在码头附近的某些地方偶然发现了恶魔崇拜或是可怕的献祭仪式——但我是来自佛蒙特州的潘顿,从来都不相信这类传说。

“所有事件背后本质的事情其实就是简单的种族歧视——但我不是在说自己指责那些有这种意图的人。我自己也厌恶那些印斯茅斯人,而且我也不想去他们的小镇。我想你应该知道——虽然通过你说话的方式能看出来你是个西部人——我们新英格兰的船只,过去与亚洲、非洲、南太平洋以及许多其他地方的怪异港口有着诸多往来,而且他们有时还会带回来一些种类奇特的人。你可能曾听说过,有个塞勒姆人还带回了个中国妻子;你也许还知道,科德角附近至今仍有一群斐济岛民。

“好吧,印斯茅斯人背后一定也有着那样的事情。盐沼和水湾把那地方与其他地方都隔开了,我们也不确信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很清楚的是,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老船长马什令自己可使用的三艘船返回时,一定带回了些奇怪的家伙。如今居住在印斯茅斯的人有种奇怪的外貌轮廓,我也不知道要如何表述,但那令我有些毛骨悚然。若是你搭乘了乔·萨金特的车,就会看到些许那种特征——他们中有的人是扁平的鼻子、大嘴巴、处理过的软塌下巴,以及有点可笑的、呈某种灰色的粗糙皮肤;脖子两侧已经皱缩,或是折叠出来,而且非常年轻就都是秃头了。这里以及阿卡姆的人都不想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而且就算他们来到镇上,也都是疏远着其他人的。他们过去都是乘坐火车出行,在罗利或是伊普斯威奇步行或搭乘火车,但现在他们都利用那辆公共汽车了。

“是的,在印斯茅斯有间旅馆——名为吉尔曼旅馆——但我相信那里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可不建议你住到那里,老老实实在这儿过一夜,然后乘坐明早10点的那班车吧;然后你就可以搭乘晚上8点钟去往阿卡姆的车。几年前,有个工厂视察员在吉尔曼旅馆住上过一晚,并且对那里有着许多不愉快的印象。那里好像有群怪人,视察员听到隔壁房间里的声音竟不寒而栗。他们说着外国话,但据他说最糟糕的还是那种时而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异常——他说就像是什么东西溢出来一样——导致他根本不敢睡觉。就那样穿着衣服,等到第二天早上便匆匆离去了,那些对话大多数都发生在夜晚时分。

“这个人——名叫凯西——他说了许多关于老马什工厂的事情,而他所说的事情正好与一些疯狂的传说相吻合。账本已经破烂得不成形,而机器看起来已经很老旧,几乎是要废弃的了,看起来好像没怎么使用过一样。这个地方仍在使用马努赛特河下游瀑布的水能资源,而且这里的员工很少,好像也不做什么事情。他向我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令我不禁想起了当地的流言——实际上,马什根本就不生产他销售的那些东西。许多人都说他拥有的那些设备根本就不够经营这地方的,而且他一定是从其他地方收购了这些怪异的装饰——天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我并不相信这些话。马什一家卖的那些新奇古怪的戒指、臂环和头饰以及别的一些东西已有近一百年的历史了,要是真如传言所说他们是从哪里获取的那些东西,那么公众到这时候早就会发现了。还有就是,印斯茅斯附近根本就没有能够运输的轮渡或是卡车。而工厂真正进购的则是怪异种类的玻璃以及一些不值钱的橡胶制品——会令你想起那是他们过去买来同野蛮人做交易的。但明摆着的事实则是,所有去那间工厂的检查员都遇上了奇怪的事情。二十年前,其中一名检查员在印斯茅斯失踪了——从此杳无音讯——而我所知道的乔治·科尔有一天夜间在那里疯掉了,之后便被两个来自丹弗斯精神病医院的人给拖走了,他现在仍旧在那里。他一直说着某种声音以及关于鳞状水怪尖叫的事。

“而这一切令我想起了另一个古老的传说——关于临近海岸的黑色暗礁。他们称那是恶魔的暗礁——绝大多数时,它几乎都是在水面之上,尽管如此,也不能称其为真正的岛屿。传说有人偶尔会看见整个恶魔军团都聚集在那块暗礁上——四处爬行,或是在顶部的岩穴中进进出出。暗礁表面崎岖不平,离岸约有一英里远,而且水手为避开它,时常要绕很远的距离。他们反对马什船长的一件事情就是他常会趁着暗礁干燥的时候登到那上面;可能是那礁石的形状吸引着他,但有传说称他与魔鬼做了交易。那都是发生在1846年爆发大规模流行病之前,印斯茅斯大半的人都在那场灾难中丧生了。人们一直没有找出那场灾难的症结所在,也许就是通过航行归来的船只,从中国或是什么地方带入了某种外国疾病。

“也许那场瘟疫夺走了印斯茅斯优良血统之人的性命。总之,他们现在极其可疑——在那些人中,最多能有五六百人。而富有的马什一家与旁人一样都坏透了。我想他们就是在南方被称作‘白色垃圾’的人——目无法纪、狡黠、做尽了见不得人的勾当。绝大多数捕捉龙虾的渔民会满载而归——都要用卡车往外面运输。然而,没人能够了解他们的动态,就连州立学校的官员与人口普查员都费了好大一番工夫。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是你的话,就绝不会晚上去那里的原因。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也不希望去,但我想白天从那里经过是不会伤害到你的——虽然这里的人都会劝你不要那样做的。如果你只是想观光,那印斯茅斯对你来说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因此,那天晚上我就一直在纽伯里波特公立图书馆中,查阅了与印斯茅斯相关的资料。而我试图在商店、餐厅还有消防站向当地人询问些事情时,却发现他们要比售票员猜测的更不愿开口,而我也意识到自己没有过多时间让他们克服自身对此事的避讳。他们都对我展现出了些许猜忌,基督教青年会的会员只是劝阻我不要去那个阴森、颓败的地方,图书馆里的人也是同样的态度;可能他们都认为印斯茅斯只是一个被过度渲染了的、历经衰败的城市个例。

图书馆书架上的埃塞克斯县史料只透露了些只言片语的消息,仅提及了那个小镇形成于1643年,在独立战争之前,这里一直以造船业而闻名;19世纪初期,航海业也曾一度繁荣,之后又利用马努赛特河的优势,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工业中心。尽管之后的记录毫无疑问是具有重要意义的,但小镇衰败的历史还是很少有记载。内战之后,所有的工业生产都集中在了位于瀑布下游的马什提炼公司,而其产品贸易形成了唯一剩余的大型商业。很少有外国人来到这里;主要仅有些波兰人和葡萄牙人在小镇的南部边缘生活。当地的财政状况及其糟糕,若不是有马什的工厂,那地方早就倒闭了。

在图书馆的商业区,我看到许多马什提炼公司的小册子、目录表以及广告记录表,而后便意识到这是个多么显而易见的事情——那竟是当地唯一的工厂。工厂出售的珠宝以及装饰品极其新颖别致,堪称完美的工艺品。的确,没有人能够否认产品锻造得极其精致,而且手工艺制作一定起到了重要作用,至少是在制造过程的最后阶段。其中有些关于产品的半色调照片深深吸引了我,其设计的陌生感与美感似乎在向我的眼睛暗示着一种深奥、异域的特质——这种特质是如此壮丽与奇特,以至于令人不禁遐想这种设计灵感到底是从何而来。

人们很容易相信小册子上的宣传——这一珠宝深受品味精致的人喜爱,而且有几件样品陈列在博物馆的现代工艺品展区。

大件物品陈列在了显著的位置——臂环、头饰和精心设计的垂饰——但是像耳环以及一些更小的物件就有很多了。浮雕或刻饰的设计——有的是传统样式,还有的是怪异的海洋基调——锻造风格极其独特,与我知道的任何民族及时代的传统艺术风格都毫无相同之处。珍贵合金的怪诞之处将这种超世俗的特征渲染得更加鲜明,这种整体效果在几处彩图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些图绘的物件中有着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我——几乎是失衡的——而我也决心要尽可能地去看些原作品的物件,无论是在印斯茅斯、商铺、博物馆,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然而,与迷恋一同还混杂着不同的厌恶感,那种感觉,可能是来自售票人员告诉我有关这生意创始人的邪恶、愚蠢的古老传说。

[p.17:]

马什零售店的门是开着的,因而我带着相当期待的心情走了进去。屋内破败不堪,灯光极其昏暗,但却展示着大量纯正的、才华横溢的制作品。随后,一个颇为年轻的人走上前来迎接我,当我看向他的面孔时,又感觉到了一种不安的情绪,然后他便避开了我的视线。他的长相还算帅气,但他的容貌及声色略微怪异及反常。我实在无法隐藏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厌恶感,并且极不愿表现得像是任何怪异的调查员。在我想清楚之前,自己竟告诉那家伙我是来自克利夫兰一家公司的珠宝采购员,并准备对于我所看到的物品展现出专业的兴致。

尽管这样的说辞对我来说很难。职员打开了灯,开始引领我一个接一个地看那些作品,但当看到眼前闪闪发光的奇特之物时,我已经不能平稳地走路或是连贯地讲话了。在这些大量奇怪的美妙物件面前,不用过度感知那种美,就会令人窒息;而当我如痴如醉地注视着那些物件时,发现它们竟刻画得如此完美,就连彩板都绘画得一丝不苟。即使是现在,我仍不能够描述出我所看到东西——虽然那些商店和博物馆中拥有或是看过这些东西的人都会加以补充。这么多精心设计的样本产生的巨大影响力令我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感——畏怯以及焦虑不安。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些异常的奇异风格以及花纹样式似乎不像是世间的工艺品——尤其是这样一个仅丢弃了石头的工厂。物件上面的图案及纹饰都暗示着一种遥远的空间以及难以想象的深渊,偶尔海洋性质的绘画主题也增添了总体的神秘感。一些令人不安的、惊人的怪物形象总会以一种虚假记忆的形式萦绕在我的脑海……

[p.21:]

……神秘的印斯茅斯的污点及亵渎。他就和我一样,是那腐败之地的棺罩以外的正常生物,被其吓到也是正常的。但由于他距离那些尚未揭开谜底的事物太近了,以至于以某种方式崩溃了,而我却幸免于难。

与想要拘押他的消防警察握过手后,他身上有很重的葡萄酒味道,问候我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他的熟人。杂货店的年轻人告诉我哪里能买到扎多克叔叔喜欢的酒,然后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便领着他朝那个方向走去——穿过广场后便进入了艾略特街。他的脚步异常轻快,这样的行为并不符合他现在的年龄与身体状况,而我十分惊奇他原来的体格到底有多健壮。此刻,我没有那么想离开印斯茅斯了,而是十分好奇能从这个喃喃自语的老人口中得知什么荒诞不经的秘密。

在一家阴森的杂货店里买了一夸脱威士忌后,我便带着扎多克叔叔沿着南街走向了一个完全废弃的水滨地区,随后接着向南走了很远,此刻,就连远处防浪堤上的渔夫们都看不到我们了,我知道,我们在这儿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安排——他一直焦虑地瞥向海中恶魔礁的方向——但威士忌的诱惑力对他来说是难以抵抗的。我们在衰败的码头边缘坐下后,便给他喝了一口酒,接着就开始等酒精发挥作用了。我自然小心地谋算着分给他的酒量,可不希望老人的喋喋不休变成醉得不省人事。感觉他愈加地飘飘然后,我便开始大胆说出一些关于印斯茅斯的评论和问题,同时被他那可怕的、真正不祥的低沉声音给吓坏了。看起来,他似乎并没有像他讲述的疯狂传说那般疯掉,即使我不能够相信他的疯狂虚构故事,却还是战栗不已。我几乎对迷信的伊万涅克奇神父幼稚的轻信不感到吃惊了。

(张琦 译)

文学中的超自然恐怖

Supernatural Horror in Literature

洛夫克拉夫特的朋友W.保罗·库克当时正在策划一本业余杂志《隐居者》(The Recluse,这本杂志的内容不是专门针对怪异小说的),受他的邀请,洛夫克拉夫特于1925年开始写作此文,并于1927年初完成,刊登在1927年夏的《隐居者》上。从那之后,洛夫克拉夫特开始做修订笔记,并为查尔斯·W.霍尼格的《奇幻迷》杂志准备了一份修订版本,进行连载。连载始于1933年10月,但因为1935年杂志停刊连载并没有完成。本文完整的修订本首次收入于《局外人和其他》(1939)一书中,第一个录音和注释版本收入在《文学中的超自然恐怖》(2000)一书中。

I 引言

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便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则来源于未知。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是今日的心理学家对此也无可否认。同时,这种承认也是对怪奇恐怖题材的真实性与严肃性的肯定,为之融入正统文学提供了条件。与此分庭抗礼的,则是唯物主义知识分子们基于世俗情感与客观事件的否定与嘲弄,否定美学动机的理想主义者希望通过天真乏味的说教,促使读者接受其中盲目自大的乐观主义精神(1)。不过面对重重阻力,怪奇小说仍旧顽强地存活了下来,逐渐发展壮大至今,并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而其基本却深刻的原则——即使无法被普罗大众所接受——必定也能对思维敏锐之人产生深远的影响(2)。

鬼怪恐怖题材往往是小众的偏好,因为它既对想象力有一定的要求,还需要读者的思维能够脱离日常生活的局限。相对而言,仅有少数人拥有足够的精力挣脱每日工作的束缚,以回应那来自彼方的呼唤。而对所周知的感受与事件的描述,或由这些感受与事件衍生而来、且多愁善感的故事,总会无可争议地成为大众追捧的对象。这一点或许毋庸置疑,因为人类的经历与体验中的大多数便是由这些平凡的事件构成。不过众人之中总有思维敏锐之人,有时这些精湛的头脑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又会被种种奇思妙想占据。如此看来,没有哪种合理化论调、人格改造,抑或是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分析法(3),能够彻底抹杀阴森的树林或耳边不经意间的低语所带来的兴奋,而此处涉及到的传统思维或心理规律,如同任何其他文化传统与心理规律,也早已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人类的集体意识中。它与对宗教的感知同时出现,也与其中的各个方面联系紧密,也同样是我们最原始的生物性遗产。对我们种群中那些势单力孤但仍不可或缺的少数派来说,对这种能力的保持与维护是绝不可怠慢的。

一个人的天性和情感决定了他在某个特定环境中的行为。他的欢乐与痛苦创造了各种可以被明确定义的情感(4),构筑在一切因果规律清晰的事件之上。而当一个人接触到他无法理解的事物——早年间宇宙中充满了这些东西——之时,形态各异的拟人化,天马行空的演绎,与崇高无上的敬畏之情往往便会由此发展而出,恰如这个在那时思维简单贫乏,且经历有限的年轻种群所做的一般。“未知”即是不可预测,而对我们的原始人祖先来说,它也便成为了值得敬畏的全能之源——恩赐与灾祸会以神秘且超乎想象的缘由从中降临在人类身上,因此它显然属于某个完全不可知晓的存在,我们也绝对与它毫无关联。梦境这一现象扶持了幻想世界或精神世界这一概念的发展,而总的来说,人类文明初期那野蛮残酷的生存环境在很大程度上也导致了对超自然的依赖。同样毋庸置疑的是,人类遗传的精髓也早已被各种宗教与迷信所浸透。考虑到潜意识思维与生物本能之间的联系,作为无可争议的科学事实,这种宗教与迷信的浸染对人类的影响也是永久性的。虽然人类认知里的未知领域在数千年间不断缩小,外太空依然蕴藏着几近无穷的奥秘(5)。同时,无论某些事物现已如何为人熟知,其往昔所具有的神秘感依旧遗留有强大的冗余。况且,在我们的神经组织中也仍尚存对旧时本能的生理依赖,即便将表意识中的好奇性完全抹杀,这一部分仍会在潜意识中不由自主地发挥效应,产生影响。

正因我们对痛苦与死亡威胁的记忆比对欢乐的记忆更为长久清晰,也因为我们自古以来便将来源于未知的恩赐形式化,以宗教仪式保存至今,所以这些长久清晰的记忆便与宇宙之谜中偏向黑暗与邪恶的部分一道形成了民间超自然传说中的主角。未知与危险联系紧密,这种以恐惧看待超自然的趋势也自然而然地由此壮大。于是,任何未知的世界便也成为了邪恶与危险丛生的场所。而好奇心从这邪恶与恐惧的土壤中无可避免地萌生时,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杂糅了敏锐的情感与丰富想象力的聚合体,并无疑将与人类共存亡。儿童总是会畏惧黑暗,而那些对滞留在人类心智中本能的冲动所敏感的人,则会无一例外地敬畏那隐蔽无形的神秘世界——无论它们是遥远深空中孕育着古怪生命的星球,还是地球上那些只有死者和狂人才可窥见的黑暗角落。

以此为基础,表达对“宇宙恐惧”的文学创作的存在则显而易见,它们自古便已存在,今后也将继续存在。而那时不时驱使一些作家在个别的作品里加入这些元素,那迫切希望将萦绕在脑海里的某些虚无缥缈的形体倾泻于纸上的冲动,则更是它顽强的生命力的体现。狄更斯便是因此写出了数篇恐怖故事,勃朗宁则由此写出了那可怖的诗篇《公子罗兰》,霍姆斯博士写下了微妙的小说《埃尔西·韦内》(Elsie Venner),亨利·詹姆斯和他的《碧庐冤孽》(The Turn of the Screw),F.马里恩·克劳福德的《上层铺位》与其他几篇故事,社会工作者夏绿蒂·柏金斯·吉尔曼女士所撰写的《黄色壁纸》等等,而即使文风一贯幽默的W.W.雅各布斯也曾受其感召创作出如《猴爪》一类耸人听闻的故事。

不过,这种围绕着恐惧的文学作品必不可与另一种看似相同,但表达的思想却大相径庭的文体所混淆——这便是那些仅触及恐惧毛皮的作品,多以庸俗的血腥暴力来达到惊吓读者的目的。诚然,正如正统的、异想天开的,甚至稍带幽默的鬼怪故事一般,无论是因形式主义的缘故,或是作者故意在剧情中添加幽默元素,使“病态不自然感”这本应主宰全文的气氛完全淡化,它们在读者心中依然占有一席之地,并广受追捧(6)。但它们绝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宇宙恐怖”,而真正的怪奇作品也不只是关于秘密谋杀案、血肉模糊的尸骨,或者带着枷锁、蒙着白布的鬼魂之类循规蹈矩的传统作品——故事中必须存在着一种无法解释、源自人类理解之外的未知的恐惧,并以此创造出使人屏气凝息的恐怖气氛。而其中也必须具备严肃且充满恶兆的暗示,并以此不断冲击人类思维中最为可怖的构想之底线——即对自然规则的违背与破坏。它们之所以能令人感到邪恶异常,全因为这些自然规律是人类面对来自混乱与深不可测之星空中的邪魔的唯一心理防线。

自然,上述均是最理想的情况。没有人能够保证一切怪奇作品悉数遵循此原则。创造性思维并非千篇一律,即便是佼佼者也会有失足之时,更何况绝大多数上乘的怪奇作品往往是在不经意间一气呵成,或时常出现在诸多读时令人印象深刻,却与全文主题截然不同的片断之中。总的说来,气氛是至关重要的元素,对它的塑造应高于一切——因为最终把握真实性的要素并非首尾相连、能够自圆其说的剧情,而是创造令人信服的感受。所以我们说如果一个怪奇故事的目的是为了冶情理性,推广某种正面的社会道义(7),或其中的恐怖最终以自然科学分析的方式被条条澄清(8),这篇故事则不具备真正的“宇宙恐怖”。但不可否认的是,即便在这些故事中,个别用以营造气氛的段落通常具备真正超现实恐怖文学所必备的一切特征。因此,我们不应完全以作者的写作目的,或仅仅以剧情的构造来评析一部怪奇作品,而是应观察它在文中——特别是在最不起眼的部分——对气氛与感情的营造。如果某一部分的气氛恰到好处,无论之后描述的剧情怎样平淡无奇,这一部分都应被当作优秀的怪奇故事来对待。于是,关于一篇文章是否属于真正意义上的怪奇故事,所需的判定只有一个——它能否在涉及无法推测的空间与力量的同时,使读者感受到源于未知的强烈恐惧。若要将这气氛形容为一种具象之物,它们则类同微妙的恐怖之声——源于黑色蝙翼的拍打,或外而来之物在已知宇宙最边缘的抓挠。如果一个故事越能完整统一地传达这种气氛,这篇故事便越是一篇上乘的怪奇佳作。

II 恐怖文学的黎明

众所周知,恐怖题材与人类最原始的感情紧密相连。因此,恐怖文学也同人类的思维和语言一样古老。对宇宙洪荒的恐惧在各个族群的早期传说中便以故事元素的形式存在,并于远古的民谣、经文,以及编年史中沉淀结晶。作为各类精致复杂的仪式魔法和用其召唤恶魔与祭祀亡魂中最为重要的成分,这种恐惧在古代发展蓬勃,最终于古埃及与闪米特诸国的文化中达到巅峰。《以诺书》与《所罗门之钥》中的详细记载便体现了怪奇之力在这些东方古文明的思维中举足轻重的地位。随后,依此建立的庞大体系与古老的传统在历史长河中造成的大大小小的影响,时至今日仍留有阵阵余声。这种超越时空的恐怖在古典文学中已然留有痕迹,而现有证据也表明它在说唱叙事文学中有更为深刻的影响,并曾一度与文学经典交相辉映,却最终因缺乏书面记录而遗失殆尽。到了中世纪,各类诡异怪诞且无处不在的黑暗传说再次赋予了它呼之欲出的巨大动力,而与此同时,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坊间与学院均以不同形式、不同种类的民间传说和卡巴拉式神秘学与法术的研究维持并扩展着这重负于肩的黑暗遗产。于是,女巫、狼人、吸血鬼和食尸鬼不祥地在老妪与吟游诗人的口中蠢蠢欲动,只需稍加鼓动便可穿越将民谣和正统文学分离的界限。在遥远的东方,怪奇的事物通常会因美艳无比的色彩与生动欢快的叙述被转化为近乎臆想的幻境;但在西方,当充满神秘的条顿人方才走出漆黑的北地山林,当凯尔特人仍对德鲁伊林地中诡异的牺牲祭礼记忆犹新时,它便因令人信服的严肃感而带上了一层无比强烈的恐怖气氛,它的影响也因其半诉说、半暗示的形式而效果倍增。

西方恐怖故事的大部分效果无疑发源于隐藏在市井之间,但历来被认为真实存在的邪恶教团,其夜间出没的教徒,以及他们古怪的习俗——源自一群在前雅利安与前农业时代游历于欧洲大陆的低矮黄种游牧民族——扎根于那些最令人憎恶,几乎无法追忆的古老的生殖祭祀仪式中(9)。尽管经历了德鲁伊教、古希腊—罗马文化和基督教的影响,这一神秘的信仰仍在其遍布的地区由农夫们言传口授,并在今日被人称为“女巫祭典”:于沃普尔吉斯之夜与万圣夜——山羊与其他牲畜传统的交配季节——在偏僻的山林与遥远的高山中举行的仪式。它们最终造就了无数关于妖魔邪术的传说,也掀起了一阵狩猎女巫的浪潮——在美国以塞勒姆事件最为典型。本质上与其相似,实际上也可能与其相关联的,便是一手炮制了著名的“黑弥撒”的耸人听闻的秘密反宗教信仰体系,通称“恶魔(撒但)崇拜”。与此相比,我们也需注意那些动机一致,但手段更加科学或哲学化的人们的成就——便是诸如艾尔伯图斯·麦格努斯(10)与拉蒙·柳利(11)之流,那个愚昧的年代所盛产的占星师、炼金术士与神秘学者。在中世纪的欧洲,恐怖精神因连年的瘟疫带来的黑暗之绝望而加剧,它在当时的深远影响和盛行迹象大约可以从那些悄声无息地爬上了教堂的恐怖雕刻上略见一瞥,而其中不乏诸多当时最为杰出的后哥特式建筑——巴黎圣母院或圣弥额尔教堂上那些魔鬼般的雨漏石雕便是其中最富有代表性的。更为重要的是,在那时,无论是愚昧无知的农夫还是才高八斗的学者均对各种超自然理论深信不疑,无论是温和正统的基督教教义还是病态至极的巫术与邪法。一批文艺复兴时期的巫师与炼金术士也同样诞生自这种迷信的氛围之中——如诺斯德拉达姆斯(12)、特里特米乌斯(13)、约翰·迪伊博士(14)与罗伯特·弗拉德(15)等。

正是这种超自然沃土孕育了种类多样、形式不同的阴郁神话,即便在今日的怪奇文学中也仍有残存,仅是被现代的写作技巧所掩饰或转换罢了。其中多数来源于早年间口口相传的故事,也因此组成了人类精神遗产永久的一部分:纠缠活人、央求正式葬礼的幽魂,来自阴间并掳走尚存于人世的伴侣的不死恋人,乘夜风而来的引魂使者;狼人、密室、长生不死的巫师——这里的一切都能在已故的巴林—古尔德先生所编纂的中世纪神话编记(16)中找到原形。无论何处,只要是那神秘的北欧诸族的血脉流淌过的地方,这些广为人知的传说中的气氛便最为浓厚;而南方的拉丁民族只因天生具有一丝最为基础的理性,即便是他们最诡异的迷信与我们林生霜打的低语出奇地相似,出自本能的否认也会使其效力退却三分。

正如一切文学均发源于诗歌,我们也是在诗歌中首次遭遇了入侵正统文学的怪奇元素。有趣的是,其中最为古老的例子来自于散文诗:佩特罗尼乌斯(17)笔下的狼人事件,阿普列乌斯作品中那些毛骨悚然的段落(18),小普林尼致苏腊的书信——篇幅短小却举世闻名——和哈德良皇帝统治时期的希腊自由民弗勒干所编汇的古怪合辑《论天下奇闻》(On Wonderful Events)——有史以来第一篇有关“尸体新娘”的故事《菲林尼安与马卡提斯》,便源自于弗勒干的汇编之中,之后被普罗克洛斯(19)引用,并在近代为歌德所写的《科林斯的新娘》与华盛顿·欧文的《德国学生》提供了灵感。但等到古老的北欧神话终于以文学的形式出现、怪奇元素成为正统文学的一部分时,它却又披上了韵律诗的外衣——这也便是中世纪至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多数纯幻想文学作品的形式。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埃达”(20)与“萨迦”(21)充满了史诗般的宇宙洪荒之恐怖,磅礴如滚滚惊雷,并因尤弥尔与其无形之子嗣而战栗不已;我们盎格鲁—萨克逊人的《贝奥武夫》,与后来欧洲大陆上出现的“尼伯龙根传说”里也充斥着可畏的怪奇之物。但丁是在古典文学史中营造恐怖气氛的创始人之一,斯宾塞那华丽的诗节里也不乏对地点、事件、人物令人胆寒的描绘。此时的散文文学界又为我们带来了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其中包含了诸多在早先民谣里所描述的恐怖场景——兰斯洛特骑士从教堂里的尸体上偷取丝绸与佩剑的场景、高文骑士的幽灵、加拉哈德骑士所见的墓地之魔等,而其他相对粗糙的例子无疑更是在各类哗众取宠的廉价小册子的大肆抛售下,驱使无知的大众争先抢食。到了伊丽莎白时代,无论是浮士德博士、《麦克白》里的女巫、《哈姆雷特》中的鬼魂,还是韦伯斯特笔下以各式各样的血腥与恐怖为代表的戏剧,从中也不难看出公众思维对怪奇恐怖有着入魔似的迷恋。这种迷恋又相应地与当时对巫术真实的恐惧相辅相成——起源于欧洲大陆、之后在詹姆斯一世发起对女巫的狩猎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响亮地在英国人的耳中激起阵阵回响。由此,一系列对巫术与鬼神学的研究又被添入了流传潜伏的神秘诗文之中,为增进读者的想象开拓了新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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