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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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32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韦德·杰明的儿子菲利普更是个格外怪异的人。除了强壮的身躯跟父亲相像之外,他的长相很吓人,行为方式也很粗俗,所以大家都刻意地躲开他。虽然菲利普没有继承韦德那令人害怕的疯病,但是他天生愚笨智力极低,并且伴有间歇性的短暂情绪失控和暴力倾向。他身材矮小,力气却极大,并且身手灵活,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在继承了父亲的男爵头衔十二年之后,他与自己猎场看守人的女儿结了婚,人们都说那女人有吉卜赛血统。然而,就在他的儿子即将出生之时,菲利普就以一名普通水手的身份加入了海军。自那时起,人们就开始对他的怪异习性和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感到极度的厌恶。战争结束之后,人们听说菲利普给一名从事非洲贸易的商人当了水手,因为力大无穷又善于攀爬,他得到了很好的声誉。然而,就在这艘商船停靠在刚果海岸的那个夜晚,他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真正让家族特性发生奇妙且致命改变的,是菲利普·杰明爵士的儿子——罗伯特·杰明。罗伯特身材高大,英俊帅气,尽管身材比例有一些轻微的怪异,但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东方人的优雅,开始了他那学者和研究者的人生。他是第一个对疯狂的祖父韦德男爵从非洲带回来的数量庞大的收藏文物进行系统研究的人,也正是他使杰明这个姓氏在人种学领域里变得跟在探险家领域里一样出名。1815年的时候,罗伯特迎娶了布莱特罗姆子爵七世的女儿,并在婚后生下三个孩子。但是长子和末子从未对外露过面,传言是因为这两个孩子都有身体和头脑的严重畸形。家庭的严重不幸带给罗伯特巨大的打击,使他陷入深重的悲痛之中。他转而投身于科学工作中以寻求解脱,并深入非洲内陆进行了两次长时间的科学探索。到了1849年,他的次子内维尔,一个结合了菲利普·杰明的暴脾气和布莱特罗姆的傲慢性格的人,也同样是个让人们避之不及的人。他竟然跟一个粗俗的舞女私奔了,不过在第二年回来了,妻子去世,他独身一人带着年幼的儿子阿尔弗雷德重返家乡,得到了家人的原谅。而当年的这个幼儿阿尔弗雷德就是亚瑟·杰明的父亲。

罗伯特·杰明的朋友们都说,他是承受不起这一连串家庭不幸的打击从而发疯的,然而,其中真正的原因却可能只是单纯源于一则非洲的民间传说。当时罗伯特已经步入老龄,他一直都在搜集关于翁高各个部落的传说故事,那些部落就在祖父韦德先生和他自己都曾调查过的地区附近。他一直都试图弄明白祖父韦德先生所说的那些荒唐故事——那座居住着怪异的混血生物并且消失了的城市。祖父韦德先生留下的神秘图纸中存在着某种一致性,似乎在暗示着发疯的罗伯特的胡思乱想或许是源于他听到过的那些原住民神话。1852年10月19日,探险家塞缪尔·西顿带着自己从翁高部落搜集到的资料手稿去拜访杰明家族的府邸。他到访的初衷是想把自己了解到的某些神话传说——由白神支配着众白色类人猿的灰色城市——告诉罗伯特,或许这些手稿对一个人种学家来说会很有价值。在他们的交谈过程中,西顿提到了很多详实的细节,但他们的具体谈话内容我们是永远不会知道了,在那之后一连串可怕的悲剧就开始了。当罗伯特·杰明从他的藏书室出来的时候,他身后躺着探险家塞缪尔·西顿的尸体,已经被他掐死了。而就在警察前来逮捕他之前,他又接连杀害了自己的三个儿子,包括从未公开露过面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以及跟吉卜赛舞女私奔后又回到家中的二儿子。二儿子内维尔·杰明虽然被杀,但是成功地保护了自己两岁的幼子免遭杀身之祸——虽然这幼子显然也在罗伯特·杰明那疯狂的杀人计划之中。进了监狱之后,罗伯特·杰明一直固执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并且不断地尝试自杀,最终在被关押的第二年死于中风。

阿尔弗雷德·杰明在四岁生日那天世袭了准男爵的爵位,但他的人品和性情却从未与他的爵位相称过。二十岁的时候,他加入了一个音乐厅表演剧团,三十六岁的时候又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跟着一个美国的巡演马戏团跑了。然而,他最后的结局却极其恐怖:在巡演马戏团里,有一只体型庞大、毛发颜色比同类都要浅的雄性大猩猩,这只大猩猩性情出奇的温驯,观众们都很喜欢它。阿尔弗雷德·杰明对这头大猩猩异常着迷,有很多次都隔着铁栏杆跟它长时间对视。最后,他向马戏团申请训练这头大猩猩,并得到了允许。他的训练成果出奇的好,观众们和同事们都对他大为赞赏。马戏团巡演到达了芝加哥之后的一天早晨,大猩猩和阿尔弗雷德·杰明排练了一场已经表演得非常熟练的拳击比赛。但是,大猩猩出拳时用力比平常大了一些,伤到了阿尔弗雷德·杰明,让他感到自己作为一名业余驯兽师的身体和尊严都遭到了损害。至于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戏中之王”马戏团的成员们都不愿意再提起。事实上,他们万万没想到,阿尔弗雷德·杰明先生竟会发出一声刺耳的、野蛮的尖嚎,用两手紧紧抓住大猩猩,并且把它把撞到兽笼的地板上,发疯似的用力咬向大猩猩长满了毛的喉咙。大猩猩一开始并没有进行自卫,但没能忍耐太久就开始反抗。当职业驯兽师赶到现场想提供一些帮助的时候,准男爵阿尔弗雷德·杰明先生已经被大猩猩撕咬得面目全非了。

亚瑟·杰明是阿尔弗雷德·杰明先生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音乐厅女歌手所生的儿子,在阿尔弗雷德·杰明抛弃了亚瑟和他妈妈之后,妈妈就把小亚瑟带到了杰明家族的宅邸。没有人对他们母子的到来提出反对。亚瑟的母亲对贵族家的礼数和尊严并非一无所知,因此让亚瑟接受了家庭条件允许范围内的最好的教育。后来杰明家族的财产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房子也是年久失修,无钱修理便任其荒废。但年幼的亚瑟却对这幢老旧的宅子及其中的一切相当倾心,和杰明家族的其他曾经在老房子里居住过的家庭成员完全不同,他是位诗人和梦想家。左邻右舍们都说,亚瑟的这种气质一定是继承了祖母——也就是韦德·杰明那位无人见过的葡萄牙妻子——的拉丁民族血统,但大多数人都对亚瑟这种对美的痴迷追求嗤之以鼻,也同样鄙视他那音乐厅女歌手出身的母亲,因而他们的社会认可度极低。亚瑟·杰明对诗意和美的细腻敏感,跟他粗犷笨拙的外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印象极为深刻。大部分杰明家族人的长相都有一些细微的不正常之处,而亚瑟的长相尤其怪异。很难说他的容貌到底像什么,只能说他的表情、他的五官和他奇长的手臂都会让初次见到他的人对他产生本能的排斥感。

或许是为了补偿他难堪的外貌,亚瑟·杰明在头脑和性格方面都十分出众。天分极高又热爱学习的亚瑟成了一个博学多才的人,获得了牛津大学的最高荣誉,因此为家族赢回了知识分子的良好声誉。不过尽管亚瑟在诗词方面的天分要比科学研究方面的天分更高,他还是想继续走前辈的道路,利用韦德先生遗留下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藏品,进行关于非洲人种学和古代文明的科学研究。他的想象力很丰富,常常幻想着韦德先生曾深信不疑的史前文明,并且根据自己的幻想和韦德留下的笔记手稿,编出了种种讲述沉默丛林城市的荒诞传说。起初,亚瑟对那个无名又神秘的丛林混血种族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既害怕又向往。为了给自己的种种想象找到可能的依据,他不断进行考察,结果在自己的曾祖父和塞缪尔·西顿从翁高收集的资料中找到了一线光明。

1911年的时候,亚瑟·杰明的母亲去世了,在那之后他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进行调查。为了给调查活动准备必要的经费,他变卖了部分家产。在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之后,他划船去了刚果,开始了他的长途探险。比利时政府还为他安排了一队向导,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待在翁高和卡里里进行研究,并获得了远超自己预期的数据和资料。在卡里里有一位叫姆瓦努的老酋长,他不仅记忆力超群,并且还对古老的传说情有独钟。这位老人向亚瑟·杰明证实了所有他听说过的传说,并且还向他描述那座他曾经听说过的石砌城市和白色类人猿的故事。

据姆瓦努说,那座灰色的城市和那些混血的生物早已不存在了,他们是被好战的努班固族彻底毁灭了。努班固族在破坏掉城市里的大部分建筑物并杀掉那些混血生物后,就把他们此行的目标——标本女神——抢走。这个标本女神是一位白色的类人猿女神,她被那些怪异的生物顶礼膜拜,因为根据刚果的传说,她曾是统治这些生物的公主。姆瓦努不清楚那些像猿猴一样的白色生物是什么东西,但他认为,可能就是那些生物建造了那座已被毁灭的城市。杰明觉得这些信息还不能够满足自己的推测,于是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他终于听到了一个关于标本女神的无比生动的传奇故事。

传说这位类人猿公主是从西方来的伟大白神的妻子,这对夫妻一起统治了这座城市很久,但是就在他们的儿子诞生之后,三人便一起离开了这座城市。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白神和他的妻子回来了,但是不久之后公主就死去了,白神就把公主制成木乃伊,供奉在一个巨大的石室中,让那里的生物崇拜,然后就独自离去了。至此,关于标本公主的传说一共有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说,此后没发生任何事情,标本女神变成了部落间霸权的象征,因此努班固族就把女神抢走了。第二个版本说,神最后又回到了都市,并在妻子的脚边死去。第三个版本则说,他们的儿子长大之后——或许长成了人类,或许长成了类人猿或者神灵,说法不一——回来了,但是他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不管这些荒诞离奇的传说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真相,它的大半内容都是那些富有想象力的黑人编造出来的。

此后,亚瑟·杰明便对韦德记载的丛林城市的真实性深信不疑。因此,当1912年初他真的找到了传说中的城市废墟时,也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这座城市的规模过去是被过分夸大了,不过从到处散落的乱石堆能判断出,这绝不仅仅是个黑人的村落。可惜的是,从废墟中没有找到任何一件传说中的雕刻,但是发现了一个韦德先生曾经提到过的地下洞窟。可是探险队的探险装备尺寸过小,没有办法清除挡在地下洞窟通道上的障碍物,因而无法进入查看。在这段时间中,亚瑟还找到了当地的所有酋长,向他们请教关于白色类人猿和标本女神的事情,但是作为欧洲人,他还是很难从姆瓦努人口中获得更多的信息。最后,亚瑟找到了刚果交易所的一个代理商——比利时人维尔哈伦。维尔哈伦说自己也曾隐约听说过标本女神的传说,并且知道它的安放位置,可以想方设法得到它。他说,昔日强大的努班固族现在已经臣服于艾伯特国王的政权,只要国王动动嘴,他们很可能马上就交出那具以前抢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标本女神。有了维尔哈伦的这番话,亚瑟·杰明在驾船驶向英格兰的路上一直很激动,几个月之后他便可以得到那件拥有无可比拟的民族学价值的标本女神了,也就可以证实,自己的曾曾祖父韦德先生曾说过的疯狂故事其实都是事实。当然,住在杰明家附近的农民们或许也知道一些祖祖辈辈口口相传下来的更加疯狂的故事,那些故事都是他们的祖先们在“骑士头颅”酒馆里亲耳听到韦德先生讲述的。

回国后,亚瑟·杰明耐心等待着维尔哈伦寄来的包裹,同时更加勤奋地研究祖先留下的手稿和研究资料。冥冥之中,他开始觉得自己和曾曾祖父韦德先生很像,于是找来了韦德在英格兰生活时的遗物,以及他在非洲探险时用过的物品。他还听到了很多关于那位一直过着隐居生活的韦德的神秘妻子的口头描述,但是找不到任何一件她在杰明家族生活时用过的真实遗物。杰明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韦德妻子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清除得如此彻底,他猜测主要原因是韦德的疯病。他忽然记起,有人说过他的曾曾祖母是一位在非洲经商的葡萄牙商人的女儿。或许她会凭借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对非洲大陆的肤浅认知,嘲笑丈夫韦德对于非洲内陆的见解。韦德也许忍受不了她对自己的嘲笑。她最后死在了非洲,很有可能就是丈夫韦德为了向她证明自己所说的事情都是真的,而将她强行拽过去的。但是就在亚瑟·杰明沉溺于这些想象之中的时候,每每想到死于一个半世纪前的祖先们的所作所为皆为徒劳,就不禁会露出奇怪的笑容。

1913年6月的时候,亚瑟收到了一封维尔哈伦寄来的信,信中说他已经找到了标本女神。比利时人断言道,那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东西,简直超出了任何外行人的认知能力。因为他甚至无法判断那到底是人类还是类人猿,只能交给专业的科学家去进行判断了。而且,因为保存的条件很差,包括岁月的侵蚀和刚果的潮湿气候,尤其是极其外行的准备工作,都对木乃伊的保存非常不利。种种原因导致了木乃伊女神的残缺,这会给研究的进程带来非常大的阻力。在木乃伊女神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上面坠着一个刻有家族徽章的小盒子。或许这东西是努班固族人袭击了某个倒霉的旅行者之后,从其身上取下的纪念品,后来被供奉给了女神。就在维尔哈伦写到木乃伊女神的面部轮廓时,他做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对比,半开玩笑地说,他感觉那木乃伊女神的长相跟亚瑟颇为相像。不过他只是把这当成一个玩笑,信里绝大部分的内容都是在表达自己对科学研究的兴趣。最后他提到,他会对标本女神进行仔细地包装,并在一个月之后寄送给亚瑟。

1913年8月3日下午,箱子如期而至。箱子一到,就立刻被运到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罗伯特和亚瑟从非洲带回的样本藏品。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只能从仆人们的口中,以及事后对现场留下的物品和文件的调查来推测了。每个人的说法不一,其中最为详实和连贯的版本出自年迈的管家索姆斯之口。据这位可靠的管家说,箱子打开之前,亚瑟·杰明将其他所有的人都赶出了房间,紧接着大家就听到了他急急忙忙用锤子和凿子打开箱子的声音。箱子打开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房间里是彻底寂静的,索姆斯也记不清楚这段寂静的时间到底持续了多久,不过大约在不到十五分钟之后,房间里就传来了亚瑟·杰明极其恐怖的尖叫声,然后就看到他从房间里火急火燎地跑出来,跑向房子前门的方向,就好像他身后有可怕的敌人在追他一样。索姆斯记得当时亚瑟的脸色惨白,但又平静得可怕,那神情真的是难以描述。当他快要走到前门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飞一般地跑回来,最后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仆人们被亚瑟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站在楼梯口不停地向下张望,但是他们再也没有看到他们的主人亚瑟先生。不一会儿,他们就闻到了一股从地下室里飘上来的油味。天黑之后,从地下室通往院子的门那边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一个马童看见亚瑟·杰明从头到脚都闪着油光、冒着油味,偷偷地溜出房子,消失在房子周围的黑色荒野之中。然后,所有人都目睹了亚瑟·杰明无比恐怖的自杀过程。仆人们看到荒地上冒出一道火光,随后腾起了一大团火焰,亚瑟·杰明被焚烧的人体火焰直直地冲向了天空。自此,杰明家族不复存在。

人们没有将亚瑟·杰明烧焦的残骸碎片收集起来埋葬,是因为他们后来发现了一些东西,尤其是箱子中的标本女神。标本女神干枯萎缩,满是虫蛀,令人作呕,但是依然能辨别出它是一具某种未知的白色类人猿做成的木乃伊,但毛发比所有有记载的类人猿都要少,而且长相跟人类难以置信地接近。如果更多地去描述细节很可能会让读者们感到不舒服,但是有两个最显著的特征必须要说明,因为这两个特征无论是和韦德先生的非洲探险笔记内容对照,还是和刚果地区流传的白神与类人猿公主的传说对照,都相似得可怕。这两个特征是这样的:首先,那个挂在木乃伊女神脖子上的小盒子上面刻的纹章,正是杰明家族的纹章;其次,正如维尔哈伦在信中半开玩笑时说的那样,木乃伊女神那干瘪的面容,跟敏感的亚瑟·杰明那张惨白的、充满了反常的恐惧的脸,真的有明显的相似之处,而他自己又正是韦德·杰明和那位神秘妻子的曾曾孙。皇家人类学会的成员们把木乃伊女神烧毁,并把那个刻有杰明家族纹章的小盒子扔进了深井里面,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还坚决否认这世上曾经存在过亚瑟·杰明这个人。

(战樱 译)

塞勒菲斯

Celephaïs

本篇小说写于1920年11月初,首次发表在业余杂志《彩虹》(Rainbow)的1922年5月刊上。该杂志的女主编后来成为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妻子。本篇小说是洛夫克拉夫特动人又精妙的“邓萨尼式”小说之一,在构思上跟邓萨尼勋爵发表在《奇谭录》里的一篇作品《托马斯·沙普先生的加冕礼》(The Coronation of Mr.Thomas Shap)存在某些相似之处。《托马斯·沙普先生的加冕礼》中描写了一个人在梦境中过着另一种生活的故事。很显然,这篇故事是基于一个梦境,正如洛夫克拉夫特在一本札记中写的那样:“梦想着飞跃城市。”还有另一句相关的描述:“人的灵魂穿越回过去的世界——或者是想象中的国度——并把身体的躯壳留了下来。”

“我在一周前写了《塞勒菲斯》,昨天早上完成了《自外而来》。”(参见1920年11月19日洛夫克拉夫特写给法兰克·贝尔纳普·隆恩的信件)本稿可能是由他人代打的。

梦境中,库拉尼斯望见了坐落在山谷里的城市、远处的海岸,以及落满积雪的山峰峰顶,从那里能够俯瞰大海,还看到了涂着华丽色彩的大帆船正扬帆驶出港口,向着遥远的海天相接之地驶去。梦境中,他被称为库拉尼斯,而醒来之后,他又有别的称谓。在梦中有个新名字没什么不正常,因为他是家族中仅剩的成员,伦敦城里成千上万的冷漠之人中,能跟他说说话,并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是谁的人并没有几个。他失去了财产和土地,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他,他只是喜欢做梦,并且把梦的内容记录下来。看过他文字的人,无一例外都对他冷嘲热讽,所以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不再把自己的文章示人,后来也就慢慢地停止了写作。因为他越是从自己生活的世界里脱离出来,他的梦境就变得越发美妙,而这样的美梦是无法用文字表达在纸上的。库拉尼斯的想法跟现代人不一样,他不认为自己应该像其他作家那样写作。当其他作家们极力地给生活穿上神话的刺绣长袍时,库拉尼斯却将这件长袍剥下,让现实那丑陋的躯体裸露出来。在这样特立独行地追求美的道路上,库拉尼斯一直是独自一人。当事实和经验不能揭示出他所寻找的美时,他便转而到想象和幻觉中去寻求美。然后他就发现,他想找的美就在他家里的台阶上,就存在于他朦胧的儿时记忆中,那里有他曾听到过的故事和做过的梦。

很少有人知道,自己儿时听到过的故事和产生过的幻觉里面,到底存在多少奇妙的东西。因为,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听到的话和做过的梦都没能在我们的脑海中形成完整的印象。而当我们长大成人并试图去回忆那些印象时,我们已被生活的毒药搞得迟钝呆滞并且平凡无奇了。不过,我们之中还是会有一些人会在夜里醒来,看到奇怪的幻影:那些像是被施了魔法的神奇山丘和花园,在阳光下歌唱的喷泉,矗立在低吟的大海之上的金色悬崖,广袤的平原向下延伸,一直到用石头和青铜建造成的沉睡的城市,还有骑在盛装打扮的白马之上的暗夜骑士,沿着茂密的森林的边缘行走。那时我们便知道,我们是从梦的象牙角门回望自己想象中的世界,在那里我们既聪明又不幸。

库拉尼斯突然进入了自己儿时的旧世界中去。他一直都在梦到自己出生时所在的那座房子,那是一座很大的石楼,爬满了常春藤,他之前的十三代先祖都曾生活在那里,他自己也曾希望在那里死去。在一片月色之中,库拉尼斯偷偷地从家里跑出去,溜进了充满香气的夏夜之中。他穿过花园,走下台阶,经过庭院里的大橡树,踏上那条长长的、白色的道路,走向村庄。那个村庄看上去非常古老,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如开始亏缺的残月一般惨淡。库拉尼斯想知道,在村里小屋的尖顶之下隐藏的究竟是沉睡,还是死亡。街道上满是长长的茅草,道路两边房屋上的窗玻璃都被打碎了,反射着光芒。库拉尼斯没有在那里逗留太久,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像是被召唤一样朝着目的地走去。他不敢违抗这召唤,因为他害怕一旦违背,这召唤就变成现实世界里的冲动和渴望,只是一种幻象,毫无目的,不能将他引导向任何目的地。然后他就走到了一条小路上,那条小路从村庄的街道一直延伸到悬崖。他终于走到了这条小路的尽头,悬崖和深渊出现在他眼前,无论村庄还是整个世界都突然掉进了无声无息、无穷无尽的虚无之中。就连破碎的月亮和暗淡的群星也无法将天空点亮。信念一直支撑着库拉尼斯,催促他越过悬崖峭壁,跳进深渊之中,他不断地下降、下降、下降,在下降的过程中看到了很多阴暗、无形又未被做出的梦境,还有很多闪着微弱光亮的球体,或许是已经被做出的梦境的部分。他还看到了一些长着翅膀的东西在哈哈大笑,看起来仿佛是在嘲笑世界上所有做梦的人。就在这时,在他前方的黑暗中好像出现了一个裂缝,通过这道裂缝,他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坐落在山谷中的城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闪耀着辉煌灿烂的光芒。他还看到了辽阔的大海和天空,以及海岸边屹立着的被积雪覆盖了山顶的高山。

就在库拉尼斯刚看到那座城市第一眼的时候,他醒了。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不是别的,正是塞勒菲斯,一座坐落在欧斯—纳尔盖山谷中的城市,位于塔纳利亚丘陵后面。库拉尼斯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夏日午后,自己挣脱了保姆的看管跑出去,望着从村子附近的悬崖上飘过来的云朵,任由温暖的海风吹拂着自己睡着了一个多小时,而他的灵魂在睡着之后,住进了那座城市——塞勒菲斯。后来家里人来找到他,把他叫醒并带回家,他十分抗拒,因为就在他被唤醒的时候,他刚刚梦到自己乘上一艘金色的大帆船,打算去那海天相接之处的诱人之地。而现在,他依然对从梦中醒来这件事感到很抗拒,因为他竟然在经过了四十年疲惫不堪的岁月之后,再一次找到了儿时那座令他感到难以置信的城市。

但是,三天之后那个夜晚的睡梦中,库拉尼斯再一次梦到自己找到了塞勒菲斯。和之前一样,他还是最先梦到了那个不知是沉睡着还是死去了的村庄,然后无声地滑进了那个深渊。这时,那道裂缝再一次出现在库拉尼斯面前。他依旧能从裂缝中看到城市里的尖塔在闪闪发光,优雅的大帆船在蓝色的港湾中抛锚停泊,还有阿然山上的银杏树在海风中随风摇摆。可这次库拉尼斯并没有像小时候做梦时那样被强行叫醒,此刻他仿佛长出了一双翅膀,缓缓地飞过长满了草的山坡,最后双脚轻轻地落在了草地上。此时此刻,他确实再一次回到了欧斯—纳尔盖山谷,回到了辉煌壮丽的塞勒菲斯城。

库拉尼斯在一片花香缭绕的花丛和草地之中向山下走去,走过了泛着气泡的纳拉克萨河,河上架着一座小木桥,很多年以前他曾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座小木桥上。然后他继续走,穿过了冷风飒飒的森林,走到了塞勒菲斯城门旁边的巨大石桥跟前。眼前的一切都跟过去所见之时一模一样,大理石的城墙一点都没有变色,立在城墙上的优雅的青铜雕像也没有失去一点光泽。当库拉尼斯看到城墙上站着的哨兵也跟以前见过的那样年轻时,他便知道自己不必再为担心眼前的梦境会突然消失而颤抖了。然后他进入了塞勒菲斯城,穿过青铜铸成的城门,踩在铺满了缟玛瑙的路面上,路边的商贩和路上骑着骆驼经过的人都向他笑盈盈地打招呼,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样。那座绿松石建成的纳斯—霍尔塔斯神殿也跟过去见到的并无二致,神殿里那些戴着兰花花环的祭司们告诉库拉尼斯,在欧斯—纳尔盖不存在时间,因此这里的人永远不会死去,可以永葆青春。然后,库拉尼斯通过树着立柱的街道,走到临海方向的城墙,那里聚集着很多贸易商人、水手以及从海天相接之地来的古怪的人。库拉尼斯在那座城墙下面站了很久,一直凝视着那座闪闪发光的海港,海风吹过,海面泛起涟漪,反射出太阳的光辉,无比耀眼。远处不断有从遥远的地方越过大海而来的大帆船轻快地破浪而行。他还同样凝视着岸边如帝王般巍然耸立的阿然山,它低处的山坡上有绿树在随风摇摆,而那白雪覆盖的封顶直插云霄。

库拉尼斯愈发希望自己能够乘上大帆船,驶向那些他曾听说过许多奇妙传说的遥远国度。所以他再次找到了那个很久以前曾经答应过他带他上船的船长。这个船长名叫阿西布,库拉尼斯找到他时,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坐在同一个香料箱上,看上去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度过了多少岁月一般。然后两个人就划着小船找到了停泊在海港里的一艘大帆船上。阿西布命令桨手们起锚,开始向着天边那巨浪滔天的塞雷纳利安海驶去。他们在海浪上颠簸了很多天之后,终于抵达了海天相接之处的海平线。但是大帆船并没有在这里停止航行,而是轻轻地漂浮起来,飞向了点缀着轻软的玫瑰色云朵的天空。从大帆船的龙骨下方,可以远远地看到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陆地、河流和城市,拥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被仿佛永不暗淡、永不消逝的阳光照耀着。库拉尼斯能够看到,地上到处是陌生的国度和河流、到处都是美丽无敌的城市。终于,阿西布告诉他,他们的旅程即将结束,很快就要进入塞拉尼安港口了,那是一座用粉红色大理石筑就的云城,就建在优雅的海边,西风从那里吹向天空。然而,就在塞拉尼安城里最高的石雕塔刚刚映入眼帘之际,天空中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把库拉尼斯吵醒了,又回到了他住在伦敦的阁楼里的现实生活中。

那天之后,库拉尼斯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去寻找那座不可思议的塞勒菲斯城,以及那些驶向海天相接处的大帆船,但都是徒劳,一无所获。尽管在梦里,梦境将他带到了许多绚烂多姿、前所未闻的地方,但是他在梦境中遇到的人们没有一个能够告诉他,如何才能找到位于塔纳利亚丘陵远处的欧斯—纳尔盖。在有一天夜里的梦境中,库拉尼斯飞过漆黑的山脉,看见山上有许多微弱的营火,每处都相距很远,还有一大群奇怪的毛茸茸的畜群,领头的那几只身上挂着铃铛。然后,库拉尼斯就飞到了这个丘陵地区里最荒凉的地方,这里甚至从来都没有人来过。他在这里发现了一面古老又可怕的石墙,或许这面石墙也是一条堤道,沿着山脊和山谷的走向呈锯齿形修建,那些石块极其庞大,人类靠双手几乎不可能垒上去,长度也特别长,两端都望不到尽头。当灰色的黎明降临之时,库拉尼斯飞越这面石墙,飞到了一片建造着许多古雅的庭园和樱桃树的土地,当太阳升起之后,他又看到了很多红色和白色的美丽花朵,碧绿的树木和草地,干净的道路,折射了阳光闪闪发光的小溪,蓝色的湖水,刻着精美雕刻的桥梁,还有红色屋顶的宝塔。库拉尼斯完全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甚至忘记了要去寻找塞勒菲斯的事情。不过等他沿着一条干净纯白的道路走到一座红色屋顶的宝塔时,他很快又想起了塞勒菲斯,并试图找当地的居民打听这是什么地方,以及怎么能去塞勒菲斯,可一路上一个人都没遇见,只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小鸟、蜜蜂和蝴蝶。在另一天夜里的梦境中,库拉尼斯走上一条潮湿的没有尽头的螺旋状石阶,爬上了一座高塔,从塔上的一扇窗户向外看去,可以俯瞰满月照耀之下的广阔平原,以及平原上的河流。沉默的城市从河岸开始延伸,他感觉这座城市的某些特征和规划布局似曾相识。库拉尼斯想沿着石阶继续走,或许就能找到人询问去欧斯—纳尔盖的路了。然而突然之间,一道可怕的极光从遥远的地平线处照过来,照亮了早已在久远的年代中化作废墟的城市,城市里尽是芦苇丛生的干枯河流和躺在地上的死尸。自从凯纳拉瑟里斯王征伐诸神归国后,诸神前来复仇,就让这座城变成了一座死城。

虽然库拉尼斯没有找到不可思议的塞勒菲斯城和驶向海天之际的大帆船,但是他这一路也遇到了很多神奇的事物。曾有那么一次,他走到了寒冷的沙漠冷原,并在那里遇见了一位独自居住在史前的岩石修道院中的大祭司,那位大祭司的脸上戴着黄色的丝绸面具,看不到真实面目,库拉尼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他。他愈发地不能容忍白天那段不能做梦的时光,因此为了尽量多地延长睡眠时间,他开始吸毒。大麻的效果令他非常满意,有一次他在吸了大麻之后的梦境中,进入了一个不存在实体形态的空间。在那里,有很多炽热的气体在研究实体形态存在的秘密。有一种紫罗兰色的气体告诉他,他所处的这个空间位于被称作“无穷”的世界之外,而“无穷”是一个拥有物质、能量和万有引力的世界。它还告诉库拉尼斯它从未听说过“行星”或“生物”这些事物,因而它仅仅是把库拉尼斯看作是从“无穷”世界来的一个异类。经历过这些之后,现在库拉尼斯非常渴望回到尖塔林立的塞勒菲斯城。因此他加大了大麻的剂量。然而很快他便把钱花得一文不剩,没有办法继续购买大麻了。最后,在一个夏日里,他离开了自己居住的阁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不知什么时候就走过了桥,走到房子越来越少的地方。就在那里,库拉尼斯的美梦终于成真了。他遇到了一队从塞勒菲斯赶来的骑士,他们将把他带回塞勒菲斯并且永远留在那里。

这些骑士们都十分英俊,骑在红棕色的马上,身穿闪亮的铠甲,铠甲外还穿着金线编制的无袖外罩,并饰有奇怪的纹章。这队人马的数量很多,库拉尼斯差点把他们误认为是一整支军队。但骑士中的领袖却告诉他,他们来迎接他是为了向他表示敬意,因为正是他在自己的梦境中创造了欧斯—纳尔盖,因此他将被永远奉为欧斯—纳尔盖的主神。骑士们给了库拉尼斯一匹马,并把他送到整支队列的最前头,然后他就率领队伍威风凛凛地穿过了萨里地区的开阔丘陵地,朝着库拉尼斯和他的先祖们出生的地方进发。然而,骑士们前行的时候,时光却仿佛在倒流,这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每当他们在黄昏下通过村庄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只有乔叟或更早之前的人才能看到的房屋和村落,有时还能看见一些带着少量随从的骑士骑马路过。随着天色变得越来越暗,队伍前进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最后快得就像是在空中飞翔,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在昏暗的黎明即将到来之时,队伍到达了那座库拉尼斯儿时见到过的有生气的村庄,那座在他之前的梦境中不知是睡着还是死去的村庄。现在这座村庄又如儿时的库拉尼斯所见那般,是有生气的,早起的村民们听到了骑士们骑马走过街道的声音,便有礼貌地向他们致敬,目送他们转向那条通往梦中的深渊的小路。库拉尼斯以前只在夜里滑进过那个深渊,所以很好奇那里面白天会是什么样子。于是,当队伍接近悬崖边缘的时候,他就急切地望向深渊里面。正当他们骑马飞奔向通往悬崖的上坡路时,从东方的某处闪现出一道金色的光辉,给所有景象都镶上了一道灿烂的金边。深渊里现在沸腾着玫瑰色和天蓝色的混沌的光辉,隐形的歌者正在狂欢似的歌唱。库拉尼斯和骑士们一起越过悬崖的边缘,在灿烂的云朵和银光里优雅地降落。他们不停地向下飘落,身下骑着的骏马就好像在金色的沙子上面飞奔,不停地在以太里奔跑。终于,混沌的光辉逐渐散开,更加光亮辉煌的景象映入眼帘。库拉尼斯看到了光彩夺目的塞勒菲斯城,远方的海岸,能俯瞰大海的落满积雪的峰顶,涂着华丽色彩的大帆船正扬帆出港,驶向遥远的海天相接的地方。

在那之后,库拉尼斯就开始统治欧斯—纳尔盖及其周边所有的梦境中的国度,并在塞勒菲斯和云城塞拉尼安两地交替处理政务。在他的统治下,领地内一直平安祥和,并且他将来也会一直快乐地统治下去。然而,在印斯茅斯的悬崖下面,海峡里的潮汐却嘲弄着一具流浪汉的尸体,他曾在黎明的时候从半荒废的村庄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潮汐还在嘲弄着他的尸体,并把尸体推上爬满了常春藤的特雷弗塔旁边的岩石。特雷弗塔已经被一位啤酒制造商买了下来,那位制造商是一个大腹便便又鲁莽无礼的百万富翁,一直沉浸在自己买下灭亡贵族的遗产的享乐气氛之中。

(战樱 译)

自外而来

From Beyond

本文写于1920年11月,但是直到1934年才发表在《奇幻迷》(Fantasy Fan)杂志上。“在我们的感知范围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这一想法在当时还是个非常新鲜的概念。洛夫克拉夫特在后来的作品里也多次提到了这一想法,例如1924年的《畏避之屋》、1927年的《异星之彩》以及1932年的《魔宅梦魇》。

《自外而来》的手稿。

我对发生在我最要好的朋友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身上的变化感到无比恐惧。两个半月前,他向我讲述了自己研究形而上学与物理学的目的,而当我怀着敬畏,甚至几乎是恐惧的心情劝告时,他却变得怒不可遏起来,并且将我赶出了他的实验室与房子。于是,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没有见过他。不过,我知道他这些天几乎一直都把自己关在阁楼的实验室里,面对着那台该被诅咒的电子仪器,每日茶饭不思,甚至连仆人们都不见,但是我却没想到短短十周的时间能够将一个人改变成如此的模样。看到一个原本身体肥胖的人突然变得瘦骨嶙峋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看到他原本因肥胖而松弛下垂的皮肤变得泛黄或灰白;看到他眼窝深陷,眼圈乌黑,眼睛里闪烁着不祥的光芒;看到他前额隆起皱纹,静脉鼓起,双手抽搐颤抖,这种感觉就变得更糟糕了。况且,他现在邋遢得令人生厌,穿着疯狂混乱,发梢尚黑可发根已变得花白,那张过去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也留起了不加修理的白胡子——所有这些变化积累起来的印象实在令人惊讶。可就是在我被逐出房子数周后,这副模样的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就在夜间带着他那不算清晰的字条来找到了我;也正是这副模样的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一面手持蜡烛颤抖着邀请我走进这座远离本艾文伦特大街的老房子,一面鬼祟地打量着自己肩头,仿佛是在害怕这座古老孤寂的大宅子里某些看不见的幽灵。

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进行科学与哲学方面的研究根本就是个错误。这些东西应该统统留给那些呆板、毫无人情味可言的研究者,因为它们只会带给那些感情丰富、富有激情的人两种悲剧性的选择:如果他在自己的追寻之路上失败了,他将会感到绝望;而倘若是他成功了,他所需要面对的将是既说不出也想象不到的恐怖。蒂林哈斯特曾经一度是失败、孤独以及忧郁的牺牲品;可是现在,透过我那令我厌恶的恐惧,我知道,他现在已经沦落为成功的猎物。在十周以前,当他突然向我讲起那些他觉得自己将会发现的东西时,我的的确确曾警告过他。但他那时正处在一个激动甚至过度兴奋的状态下,虽然说话的声音还保持他一贯爱卖弄学识的口气,却更透着高亢和不自然的腔调。

“我们究竟对我们身边的世界和宇宙了解多少呢?”他说,“我们获得感觉的方法少得可怜,我们对周遭事物的见解更是无限地狭窄。我们只能看见那些被构造成能被看见的东西,而对它们的本质一无所知。透过五种软弱无力的感官,我们自认为能理解这个无限复杂的宇宙;然而另一些存在却有着更加广阔、更加强大、甚至能探知完全不同领域的感官,它们所看到的东西或许与我们所看到的东西有着天壤之别,甚至它们也许能够看到并研究整个物质世界、能量世界乃至生命世界。这些世界也许就近在咫尺,而我们的感官却从未发现过它们。我一直都坚信那些怪异、无法触及的世界就存在于我们周围。而现在,我相信我找到了一种方法来打破障碍。我没有开玩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那台靠近桌子的机器能产生一种波动,作用于那些存在于我们身体之内却未被我们意识到的感官——那些已经萎缩、退化掉的残余。这种波动能够为我们展现许多人类从不知晓的景象,甚至还有好几种我们所知道的有机生命体从不知晓的景象。我们将会看到那些狗儿究竟在对着黑夜里的什么咆哮;我们将会看到,午夜之后,那些猫儿究竟在竖起耳朵倾听什么。我们将会看到这些东西,而且我们还能看到那些从未有活物能够目睹的景象。我们将无视时间、空间甚至是维度的存在;我们将无需肢体上的移动就能凝视万物的初源。”

当蒂林哈斯特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曾劝诫过他。因为我知道他将会因此备受惊吓,而不是感到愉悦。但他是个顽固的狂信徒,并因此把我赶出了他的房子。而现在他仍旧是个狂信徒,但他渴望说话的欲望战胜了他对我的愤慨,于是他以命令式的口吻写了一张字条给我——我甚至都认不出那信上的字迹。他原本是我的朋友,现在却突然变成了一个令人胆寒的怪人。而当我走进他的住所时,那些似乎正潜行在一切阴影里的恐怖开始逐渐影响我。他十周之前所说过的话语、所信仰过的事物此刻似乎就具化在那烛光点亮的小小光圈之外的黑暗里。而房子主人那空洞、异样的声音更令我嫌恶。我希望他的那些仆人能在近旁。而当他提到仆人们在三天前都仓促离开时,我格外地希望自己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可这些仆人们离弃他的主子之前居然没有去告知一个可靠的朋友——比如我,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至少对于老格雷戈里来说是这样。自从那次蒂林哈斯特在暴怒中将我逐出房子之后,我所有有关蒂林哈斯特的消息都是从老格雷戈里那里听到的。

然而,很快,所有的恐惧均屈服在我那愈来愈强烈的好奇和惊奇面前。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我尚且只能妄自揣测,但我敢肯定,他将向我透露某些惊人的秘密或发现。过去,我曾过分地反对他进行那种超自然的窥探;而现在,既然他显然已经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成功,我也几乎一同分享了那他高涨的情绪。只不过,他为了获得胜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逐渐可怖地显现出来了。我跟随着这个男人因手中颤抖而摇曳的烛火,向上穿越过这间房子里空旷的黑暗。电灯似乎已经关掉了,当我就这件事问起我的领路人,他说这是为了某个特定的目的特意关掉的。

“那可能太多了……我不敢……”他继续喃喃低语道。我特别留意到了他那喃喃低语的新习惯,因为那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自言自语。当我们走进那间位于阁楼的实验室时,我看见那台可憎的电子仪器发散着一种阴沉而又不祥的紫色光辉。它正连接着一个强大的化学电池,但整个电路上似乎并没有电流通过——因为我记得在实验阶段时,这东西在运转时会发出噼啪与咕噜的声音。蒂林哈斯特嘟哝着回答了我的疑问,说那种持续的光辉是一种我不能够理解的电学现象造成的。

他让我坐在那台机器的左边,靠近它的地方,而后打开了一个位于一组围成圆冠的灯泡下方的某个开关。那种我熟悉的噼啪声又开始了,而后转变成一种嘎嘎作响的声音,并最后转变成一种嗡嗡的声响。那种嗡嗡的声响如此轻柔,仿佛又重新回归到了寂静之中。与此同时那紫色的光辉随着声音的变化变得明亮起来,然后再次暗淡下去,然后转变成一种阴暗而怪诞的颜色,一种我既无法描述也无法区分的混合色彩。蒂林哈斯特一直注视着我,并留意到了我迷惑的表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低声地说,“那是紫外线。”他古怪地嗤笑着我的惊讶。“你以为紫外线是看不见的吧,它的确是——但你现在的确能‘看’到它,还能‘看’到许多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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