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死灵之书(出书版)》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 《死灵之书》作者:H.P.洛夫克拉夫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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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HP洛夫克拉夫特/译者:竹子/Setarium/臧舟/敬雁飞 当前章节:1528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3:45

“听我说,这个东西制造的那种波动正在唤醒我们身体里沉睡的数千种感官。这些感官是亘古以来,我们从一些分散的原子进化到人类有机体的这一进化历程里继承下来的。我已经看到了真相,而现在我试着将它展现给你。想知道那看起来像是什么样子吗?我会告诉你的。”这时蒂林哈斯特直接正对着我坐了下来,吹灭了蜡烛,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你现有的感官——我猜最先是耳朵——会得到许多模糊的感觉,因为它们与那些沉睡的感官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然后才会轮到其他的感官。你已经听说过松果体了吧?我要大声嘲笑那些肤浅的内分泌学家,还有和他们一路的那些容易上当、一副暴发户嘴脸的弗洛伊德主义者。我已经发现了,松果体在诸多感官中是非常重要的。它最后能产生类似视力的感觉,并为大脑传输可见的图案。如果你是个普通人,这样你就能了解到它的大部分情况……我是说了解来自‘外面’的信息。”

“这是你获得它大部分的方法……我是说得到大部分来自外面的迹象。”

我看着这间有着倾斜的南面墙壁、空旷的巨大房间。此刻,一些寻常眼睛无法看见的光线昏暗地点亮了这里。远处的墙角里全是阴影,而整个地方都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虚幻感。这种不真实的感觉模糊了房间的本来面目,并将想象引向象征和幻影的方向。在再次开口前,蒂林哈斯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渐渐开始幻想着自己正置身于某些巨大且难以置信的神庙之中。这些神庙里供奉着某些已经消失许久的神明;或是置身在某些模糊的巨大建筑之中,在那里不计其数的黑色巨型石柱从一片潮湿的石板上拔地而起,直达我视野之外云雾缭绕的高处。有一会儿,这些图像变得栩栩如生,但这一切渐渐让路给一个更加恐怖的感觉:那是一种置身在既听不见也看不见、无穷无尽的空间里所感受到的那种完全、绝对的孤寂。那里看起来是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而我却感觉到一种孩子般的恐惧。这股恐惧迫使我从口袋里抽出那把一直带在身边的转轮手枪——自从那夜在东普罗维登斯被打劫后我就保持这个习惯。这时,在远方那最遥远的地方,某种声音轻柔地滑进了现实。那声音轻微地震颤着、无比的模糊,却明白无误地带着音乐的韵律。但这声音却蕴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疯狂特质。就是这种疯狂的特质使得那音乐带来的冲击对我来说更像一种施加在全身上下的轻微的折磨。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听到有人在刮擦毛玻璃。与此同时,四周渐渐出现了某种像是寒冷气流的东西。这种感觉显然是从那遥远声音的方向传过来的。当我屏息等待的时候,我意识到那声音和风正在逐渐加强。这些感觉给了我一种古怪的想法——好像我被绑在铁轨上,一辆逐渐靠近的巨大火车头马上就要碾过来了。我开始对蒂林哈斯特说话,而当我这么做的时候,那些不同寻常的感觉突然消失了。我却只能看见坐在我对面的那个男人,只能看见那泛着微光的机器,还有这个昏暗的公寓。我发现自己几乎下意识地拔出了那柄转轮手枪,而蒂林哈斯特冷淡地对着它咧嘴嘲笑。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我肯定他所看到、听到的就算不会更多也至少和我所经历的一样多。我低声向他讲述我所经历的事情,而他则让我继续尽可能地保持安静和敏感。

“不要动。”他警告道,“因为在这些光线里,就像我们能看到那些一样,我们也能够被看到。我已经说过仆人们已经离开了,但我没有告诉你他们是怎么离开的。那个头脑迟钝的管家厄普代克夫人,就在我警告过她之后,她还是打开了楼下的电灯。然后那些线路开始共振。那一定可怕极了,尽管我是在另一个角度上看到、听到这一切的,但我在这上面都能听到她的尖叫。再后来,在房子各个地方发现的那些空空如也的衣服堆也够吓人的了。厄普代克夫人的衣服就在大厅的电灯开关附近,所以我才知道她当时干了什么。它捉住了他们。但是,只要我们不移动,我们就非常安全。记住!我们在和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世界打交道,而在那里我们几乎无依无靠……所以,别动!”

他所揭示的事情以及突然接到的命令混合成一种强烈的震惊,使得我陷入了一种肢体麻痹的状态。而在我的恐惧中,我的脑海里再次向那些感觉——那些蒂林哈斯特口里所谓的“外面”传来的感觉敞开了大门。此刻我进入了一个声音与运动变化组成的混乱漩涡里,令人困惑的图案出现在我眼前。我能看见这间阁楼那模糊不清的轮廓。但在空间中的某些位置上,似乎有一段由无法辨识的形状或云雾组成的翻滚沸腾的圆柱。这圆柱从我右边、头顶上的某个位置穿透了固体的屋顶,延伸向空中。这时,就像原来的感觉一样,我瞥见了那座神庙。但这一次,那些耸立石柱进入了一片由光芒组成的飘渺虚无的海洋里。自那光海里发出一道足以令人目盲的光束,沿着我早前看到的那个云雾缭绕的圆柱所在的路径照射下来。在那个景象之后,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变成了万花筒。在一大堆景象、声音以及无法确定的感官感觉所组成的混乱中,我感觉自己好像要被瓦解,或者以某种方式失去自己应有的固态形体一般。我一直都对一个明确而清晰的瞬间记忆犹新: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一片奇怪的夜空,那天空里充满了旋转着的闪光球体。当这幅景象退却消失之后,我看见了由无数发散着光芒的恒星所组成的星座或是银河。这银河或星座有着一个固定的形状,那正是一副扭曲了的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的脸孔。在另一个时候,我感觉到某些有生命的巨大物体擦过我的身边,甚至偶尔走过或者飘过我那本应该是固态的躯体。我觉得我看见蒂林哈斯特正看着它们,就好像他那受过更好训练的感官能直接看得见它们的形象。我想起他曾说过的松果体,不由得好奇他透过这种奇异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

突然之间,我获得了一种更加广阔的视野。在那片光影交织的混乱之上出现了另一幅图案,虽然模糊,但却能持久存在且保持稳定。那景象的确在某些方面有些熟悉。因为视野中所有那些不同寻常的部分全叠加在那些寻常见到的、地球的景象之上。那就好像是坐在剧院里,看着电影投影到一块事先绘画过的银幕上一般。我能看见阁楼里的实验室,能看见那台电子仪器,也能看见坐在我对面的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那副难看的模样。但是所有那些未被我熟悉的事物所占据的空间里,没有哪怕一小点儿是空的。无数无可名状的形状,不论是否是活的,都以一种令人厌恶的无序状态混杂在一起,而在每一个我所熟悉的事物周围全都是无数怪异而陌生的存在。那就像是所有我所熟悉的事物全都进入了一个由其他陌生事物构成的世界,或者反之。最初出现的那些活动着的东西都是漆黑的、水母般的怪物,它们随着那机器所传出的震动一同松软无力地抖动着。而现在,它们的数目已经多得令人厌恶。我恐怖地看着它们重叠。它们是半流体的,有能力穿越彼此,也有能力穿越那些我们平常认为是固体的东西。这些东西永不停歇,但似乎永远都怀着某些险恶的目的漂浮在附近。有时,它们似乎在吞噬彼此。那些攻击者会突然冲向它的猎物,并在顷刻间将后者从我的视野中消除抹去。我战栗地意识到我可能知道那些不幸的仆人是如何从这个世界里消失的了。而即便当我努力去观察这个一直存在于我们身边、原本无法看见、现在却以新的方式展现在我眼前的世界的其他性质时,我始终无法将它们排除在我脑海之外。但蒂林哈斯特却一直注视着我,并开始对我说话。

“你看见它们了?你看见它们了?你看见那些在你附近漂浮,砰然下落,穿越你一生的每个动作的那些东西了吗?你看见那些人们认为只有纯粹空气和蓝色天空里存在的生物了吗?难道我没有成功地打破障碍吗?难道我没有向你展现那些任何活人都从未目睹过的世界吗?”我听着他的尖笑穿越那些可怖的混沌,看着他那张疯狂的脸令人厌恶地挤到了我的脸前。他的眼窝变成了燃烧着火焰的深渊,它们死死地盯着我,包含着在我看来仿佛是势不可挡的憎恨。而那台机器却仍可憎地嗡嗡作响。

“你以为这些胡乱挣扎着的东西让那些仆人消失了?蠢材,它们是无害的!但那些仆人的确消失了,不是吗?你曾经试图阻止我,你曾在我需要每丝每毫鼓励的时候阻碍我,你害怕那宇宙的真相。你这该死的懦夫,但我已经抓住你了!究竟是什么将那些仆人从这个世界抹掉了?究竟是什么使得他们尖叫得如此大声呢?……不知道是吗?你很快就会一清二楚了。看着我——听清楚我要说的——你以为真的有时间和光亮一类的东西吗?你想象过那些比如形状或物质一类的东西吗?让我来告诉你,我曾深入你那小脑瓜无法想象的深渊。我曾看见那无限的边界之外的世界,我曾召来那从群星而来的恶魔……我曾驾驭着那些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散播死亡和疯狂的暗影……空间属于我,你听见了吗?那些东西正在追猎我——那些吞噬和瓦解的东西——但我知道如何避开它们。是你,它们得到的将会是你!就像它们得到那些仆人一样……激动人心吧,我亲爱的先生?我曾告诉你移动是很危险的,我告诉你别动,这是在拯救你——拯救你去看到更多的景象,让你能更多地听我所要说的话。如果你动一动,它们在老早以前就已经抓住你了。不要担心,它们不会伤害你,它们没有伤害那些仆人——那些可怜的混蛋只是因为看到了那些东西才叫得如此大声的。我的宠物们并不漂亮,因为它们来自一些审美标准……完全不同的地方。但我向你保证,蜕变不会让你感到丝毫疼痛——但我想让你见见它们。我几乎就能看见它们了,但我知道该如何停止。你不是很好奇吗?我一直都知道你算不上一个科学家。颤抖吧!哈,带着焦虑颤抖着去看那我所发现的终极事物吧!为什么你不动一动呢?这个时候?试试看?好吧,不用紧张,我的朋友,因为它们已经来了……看呐,看呐,诅咒你,看啊……它就在你的左肩上……”

接下来的我所需要叙述的就十分简短了,而且可能与你从报纸上读到的记述别无二致。警察听到从老蒂林哈斯特的房子里传出一声枪响,并在那里发现了我们——蒂林哈斯特已经死了,而我也不省人事。他们逮捕了我,因为当时那把转轮手枪正在我手上,但三个小时后他们又释放了我。因为他们发现蒂林哈斯特死于中风,而我那一枪直接射向了那台有害的机器。那时那台机器正无药可救地散落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我没有透露太多我所看见的东西,因为我怕法医会怀疑;但根据我含糊给出的叙述,医生仍旧认为我,毫无疑问地,被那个嗜杀且怀恨在心的疯子催眠了。

我希望我能相信医生的话。如今我不得不去想象,去琢磨我四周的空气和头顶的蓝天。如果我能打消这些念头,那将对我紧张不安的神经大有裨益。可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人独处,也从未感到轻松过。有时,即使在我困倦的时候,一种被追踪的、令我毛骨悚然的感觉仍会带着彻骨的寒意向我袭来。而我之所以无法相信心理医生的解释,完全是因为一个简单的事实——警方声称那些仆人们是被克劳福德·蒂林哈斯特残忍地谋杀了,可是他们的尸体却从未被人发现过。

(竹子 译)

奈亚拉托提普

Nyarlathotep

本篇散文诗作于1920年12月初,首次发表于《美国联合业余刊物协会会刊》的1920年11月刊上。奈亚拉托提普,一个半埃及神,在这篇作品中华丽登场,并似乎象征着整个世界和宇宙的终极堕落和退化。跟《伦道夫·卡特的供述》类似,这个故事也是源于洛夫克拉夫特做的一个梦,这个梦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所以洛夫克拉夫特趁着自己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飞速地写下了故事的第一段。

奈亚拉托提普……爬行的混沌……我是最后一个……我将告知倾听着的空间……

我记不清楚事情是在多久之前开始的,只能确定大约是几个月前。紧张的情绪十分恐怖。正值多事之秋,政局动荡,社会动乱,还有可怕的自然灾难,都加剧了人们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感过去只在夜里最恐怖的噩梦中才会出现,而如今扩散到了所有的地方。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人们的脸色惨白,写满了忧心忡忡,互相之间窃窃私语着警告和预言,然而又没有一个人敢去下意识地重复和承认自己所听到的那些话。一种巨大又荒谬的罪恶感笼罩着大地,深渊之外,群星之间,寒流凛冽,人们无处可逃,只能在黑暗又荒凉的地方瑟瑟发抖。四季像着了魔一般,不按照顺序交替,夏日的炎热一直延续到秋天都不肯结束。人人都觉得,这个世界甚至全宇宙都已经不再由我们所知的诸神和神力主宰了,或许现在的主宰者是我们未知的诸神和神力。

奈亚拉托提普就是在那时从埃及来到这里的。没人知道他是谁,但他肯定有古埃及人的血统,皮肤黝黑,身材瘦削,面目凶狠,看上去像个埃及法老。农夫们见了他都要跪拜,然而没人能说出他们为何跪拜。他声称听到了自己所在星球之外的遥远地方的信息,便从二十七世纪的黑暗世界中赶来。他去过很多文明的国度,并且每到一个地方便购买很多奇怪的东西,例如玻璃和金属,然后把这些东西组合成更加奇怪的器具。他喜欢发表很多关于科学的言论,例如电力学和心理学,并且向围观的人们展示科学的力量,每次都把大家震惊得哑口无言。不过很快他就因此而名声大噪。人们一传十十传百,都慕名前来听他的演说,听后都禁不住战栗。然而后来,无论奈亚拉托提普走到哪里,人们都避之不及,因为他所到之处的人们都会在深夜里做噩梦而发出惨叫。这些惨叫甚至演变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公开的社会问题。现在,一些有识之士甚至希望能够在深夜里禁止人们睡觉,这样就能减少城里的尖叫,并且当那苍白又可怜的月亮照在绿色的水面上、滑行在桥面底下的时候,还有古老的尖塔在病态的天空之下倾颓之时,能尽量不被尖叫声打扰。

我仍然记得奈亚拉托提普是在什么时候来到了我们这座巨大、古老、产生了无数犯罪事件的恐怖之城。我的朋友曾经跟我说过他的事情,还告诉我他的演说有极强的魅惑性和诱惑力。因此我对他产生了很强的好奇心,急切地想要去最大限度地发掘他身上的秘密。但是我的朋友告诫我,奈亚拉托提普的秘密十分可怕,远远超出我最狂热的想象力所能承受的范围。那些秘密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被投射在一个屏风上,上面是除了奈亚拉托提普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出来的预言。他擦出的噼里啪啦的火花,只能在人的眼中被看到,而且是第一次见到。而且我还听到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认识奈亚拉托提普的人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景象。

那是在一个炎热的秋天的夜晚,我穿梭在拥挤又焦躁不安的人群中去看奈亚拉托提普。天气很闷热,一路上还需要走数不清的台阶才能到达他那令人感到窒息的房间。从房间里的屏风上投射出的阴影,我看到了废墟中被遮盖住的形体,在残垣断壁之后,有许多黄色的、邪恶的面孔在互相对视。我还看到了这个世界同黑暗斗争的景象,它对抗着终极空间中发出的毁灭波涛。世界在逐渐变暗、变冷的太阳周围旋转着,纠缠着、挣扎着。突然之间,火花就令人惊讶地飞绕在了围观者们的头顶上,人们的头发立刻竖了起来,投下了我无法描述的怪异的阴影,然后落在人们的头上。我比别人都要清醒,也更加相信科学,所以一边战栗着一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抗议的话,说他是在欺骗我们,这只不过是科学上的静电现象。奈亚拉托提普听到我的话之后,就立刻将所有人都赶出门,赶下了令人感到眩晕的台阶,走到午夜里潮湿、炎热又荒凉的街道上。我大声叫喊着说自己不害怕,以后也绝不会害怕。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我大喊,来抚慰自己。我们就互相发誓,这个城市还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发生改变,还是充满生机的。然后电灯就开始暗下去了,我们就纷纷一遍一遍地诅咒电力公司,互相做着鬼脸,互相对着对方的鬼脸哈哈大笑。

我相信大家一定都感觉到了,绿色的月亮正在下沉,我们开始在月光的指引下不知不觉地走成了奇怪的队形,虽然大家都不敢去细想,但是似乎也都知道自己正在走向那不祥的目的地。当我们低头看向人行道,发现铺路的石头已经松动了,从石头下面钻出了草,只有生了锈的铁轨还能依稀辨认出电车轨道的位置。然后我们又看到一辆孤独的有轨电车,车上没有窗户,已经被废弃了,残骸瘫倒在轨道旁边。当我们望向地平线,发现自己再也看不到河边矗立着的第三座塔了,只有第二座塔那残破的轮廓挡在前面。这时我们的队伍分裂成了几条窄窄的纵队,每条纵队都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条纵队消失在了左边的窄巷子里,只剩下可怕的阵阵哀嚎。另一条纵队则是进入了一个已经被高高的杂草堵住了的地铁入口,并且发出了疯癫的狂笑声和咆哮声。我自己所在的那条纵队则是走向了空旷的野外,并感到了与此时的炎热季节十分不相称的寒冷。我们继续在黑暗的荒野上前行,看到了身边邪恶的积雪反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月光。这积雪是从何而来,着实令人费解,并且在融化的时候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指向一处海湾,海湾的四周有被蹭得发亮的墙壁。我们的队伍看上去真的十分薄弱,大家迈着沉重的步伐做梦一般地走向了海湾。我在队伍的最后缓慢地走着,觉得黑色的裂缝里透出的闪着绿光的雪片十分吓人,而且随着队伍前面的那些人陆续进入并消失在海湾之中,我感觉到自己好像听到了海湾中传出了令人不安的哀嚎声。然而我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让自己停下来。我感到自己仿佛受到了前面那些已经进入海湾里面的同伴们的召唤,几乎是半漂浮地进入了海湾里随风飞舞的大雪之中。我感到十分寒冷,同时又很害怕,不禁瑟瑟发抖,就这样,我进入了那个不可思议的、什么都看不到的漩涡之中。

突然间,我恢复了知觉,开始尖叫,之后神志昏迷,又陷入了沉默。或许只有诸神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一个恶心又敏感的阴影在翻滚,像很多只手,又不是手,不停地在可怕的午夜里盲目地旋转。我还看到很多腐烂了的物体和尸体,以及很多个死去的世界,满目疮痍。里面有很多城市,阴森森的风掠过苍白的群星,吹得它们的光暗淡了下来。在不同的世界之外,徘徊着许多模糊的幽灵一般的怪异身影,那是不圣洁的寺庙里若隐若现的立柱。寺庙就建在无名的岩石上,位于太空之下,又在令人眩晕的虚空之下,处于光明与黑暗的星球之中。就在这片令人厌恶的太虚墓地之中,在象征着时间的神殿的内庭里,有一个含混不清的、令人发狂的打鼓声,还有稀疏的、单调的长笛在亵渎神明地哀鸣。原来,这些令人厌恶的打鼓声和吹笛声来自于那些庞大而黑暗的终极之神,它们在缓慢地、笨拙地、愚蠢地跳着舞,他们看不到,发不出声音,没有思想,因为他们的灵魂,就是奈亚拉托提普!

(战樱 译)

屋中画

The Picture in the House

本篇小说写于1920年12月12日,首次发表于《全国业余作家刊物》(The National Amateur)的1919年6月专刊上,但实际上的发行时间是1921年春天。小说描写了一个虚构的城市——阿卡姆和米斯卡塔尼克山谷,二者都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神话”中源远流长。本篇小说中还运用了大量的新英格兰地区的方言,在洛夫克拉夫特后来的作品《印斯茅斯的阴霾》中,新英格兰地区方言得到了更多的运用。然而,在描述皮加费塔统治刚果的部分,洛夫克拉夫特对方言的运用却出现了大量的错误,因为这些方言都是他从托马斯·亨利·赫胥黎的一篇文章中直接引用的二手资料。

有洛夫克拉夫特手写修订的打字稿。

寻求恐怖的人常常会在奇怪又偏远的地方徘徊。这样的地方诸如多利买的地下墓穴,还有噩梦国度里的雕刻陵墓。他们会爬上月光照射下的莱茵河古堡废墟里的高塔,步履蹒跚地走下结满蜘蛛网的黑色台阶,台阶之下是被遗忘的亚洲诸城里的碎石遗迹。闹鬼的树林和荒无人烟的山脉被他们奉为圣地,他们就在无人岛上的凶险巨石附近游荡。然而那些真正狂热地追求恐怖的人,会把那种难以言表的恐怖当成一种新的刺激,当成自己存在的首要目的和理由,并且敬重新英格兰地区所有蛮荒之地里的那些古老又偏僻的农舍,因为那里充斥着各种阴暗的元素:力量、孤独、丑陋、愚昧混杂在一起,共同形成了他们所追求的最完美的恐怖。

在所有景象中,最恐怖的是没有涂漆的木头房子,远离人迹所至的道路,通常低低地建在潮湿的、长满杂草的山坡上,或者是斜靠在一些巨大无比的、突出地表的岩石上。在两百年甚至更早之前,这些房子就已经建在那里了,上面爬满了葡萄藤,旁边的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现在这些房子几乎都要被生长得无法无天的绿色树丛完全遮挡住了,但是房子上的小格子窗户还是能够犀利地看向外面,就好像是在用致命的麻木感去弱化那不可言说的疯狂。

就在这些房子里面,世世代代居住着一群古怪的人,仿佛从未见过房子外面的世界。住在房子里面的人们一直狂热地坚信,他们的祖先们是为了寻找自由而去开发荒野,从而离开了自己的种族。成功了的种族后代们确实享受到了自由,不再受到原族人的约束,却成为了自己头脑中想象出来的可怕幽灵的奴隶。由于脱离了文化的启蒙,这批清教徒们的实力分崩瓦解,肢解成了一个个独立的分支。他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承受着病态的自我压抑,同时还要在残酷无情的大自然中挣扎着生存,因此形成了他们鬼鬼祟祟的性格特征,自史前时代起,继承了他们那冰冷的北方传统。在必要的实践和哲学理念之中,他们身负原罪,所以不能成为美好的化身。正如所有的凡人皆会犯错一样,他们也会在犯错之后受到法典严苛的惩罚,因而试图去寻找隐藏于法典之上的庇护之所。所以他们越来越隐藏自己的品性,最后只有他们居住的寂静又昏昏欲睡的房屋能知道他们从遥远的过去至今所隐藏的一切。他们不善交际,不想摆脱能够帮助他们遗忘的睡意。有的时候,外面的人想要把这些房屋都拆除,心想着这么做或许是件好事,因为房子里面的人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1896年11月的一个下午,我遇上了一场大雨,冻得瑟瑟发抖,这时候如果出现任何一个能让我躲雨的地方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冲进去。所以在发现一栋饱受时间侵蚀的古老又破败的房子时,我立即进去了。当时我已经在米斯卡塔尼克山谷里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沿途拜访当地的居民,想要搜集某些宗谱学方面的数据。由于我的行程路线十分偏远曲折,而且充满了很多不确定的因素,所以我觉得租一辆自行车出行会更方便一些,虽然这个季节对于骑车而言已经有些晚了。为了抄近路尽快到达阿卡姆,我踏上了一条明显已经废弃了的公路。暴风雨来临时,我恰巧走到了一个四周很大范围内都没有村落的地方,自然就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躲雨的地方,只能去那个看起来令人很不舒服的木头房子里。房子坐落在一座岩石山的山脚下,两旁各有一棵不长叶子的榆树,窗户脏兮兮的,模糊不清,看不到里面,我却感到它们在向我眨眼睛。虽然房子就在路尽头不远的地方,却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时就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说实话,一栋正经的建筑物是不会那么狡猾又强烈地盯着经过它的人的。在我近期对宗谱学的研究过程中,我收集到了一些一个世纪之前的传说故事,这些故事让我对这样的地方产生了一些偏见。然而,迫于恶劣的天气状况,我还是克服了内心的顾虑,毫不犹豫地推着自行车走到房子跟前。眼前的房门紧闭,看起来是那么神秘又引人遐想。

我原本想当然地认为这个房子已经被遗弃了,然而当我走近它时,这个想法开始变得犹豫了。因为尽管通往房子的小路已经几乎被杂草覆盖了,但是依然保存完好,并不像是完全被遗弃的。因此我没有直接上去推门,而是敲了敲门,内心中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敲完门,我就站在门口那块粗糙的、长满了苔藓的石头台阶上等。我瞥了一眼旁边的窗户和上面的玻璃,发现尽管它们很古老,在风雨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也几乎被灰尘完全覆盖了,但是丝毫没有被破坏,完好无损。因此我认为,虽然看起来与世隔绝,无人注意,这栋房子里面一定还是有人居住的。但是我的敲门声并没有得到任何应答,我又连续敲了几次门,还是没有人来开门。因此我试着去转动了一下那生锈的门闩,发现它竟然没有上锁。于是我就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前厅,墙上的石膏都脱落了,从房子里面传来一股微弱的但是极其难闻的气味。我把自行车也推进来,然后关上了身后的房门。前面有一道狭窄的楼梯,楼梯两侧各有一个小门,可能是通向地下室的。楼梯的左边和右边有几个通向一楼其他房间的房门,但是全都关着。

我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打开了左侧的一扇门,走进去看到房间很小,有一个低矮的天花板,微弱的光线从两扇灰蒙蒙的窗户里透了进来,微微地照亮了房间。整个房间几乎没有装修,家具都是极为简单而原始的。这间房间看上去像是个客厅,因为里面摆放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一座古老的钟表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壁炉架上面有一个巨大的壁炉。屋子里放了一小部分书籍和报纸,但是光线太昏暗了,我无法看清楚它们的封面内容,不过能看得出上面的复古气息,这让我很感兴趣。在这个地区,大部分我到访过的房子里都留存有大量过去留下的遗物,但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却是彻彻底底古老的,因为在整个房间中,我甚至没有发现任何一样后革命时期的物品。只可惜这里的家具都太过简陋了,否则真的可以算得上是收藏家的天堂了。

我认真检查了这栋古旧奇怪的房子之后,那种一开始因为屋外的荒凉而心生的厌恶开始不断增强。究竟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让我感到恐惧和厌恶,这真的很难说明;但房间内的整个氛围里似乎裹藏了一些异样的东西,这让我想起了污秽的过去、引人不快的粗俗以及应该被遗忘的秘密。我甚至都不想在屋子里坐下,于是就一边徘徊一边研究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些书籍。我翻开了第一本让我感兴趣的书,那是一本中等大小的书,看起来非常古老,真没想到能在博物馆和图书馆之外的地方找得到这种古书。书被保存得非常完好,最外层包裹着由皮革制成的封皮,还安装了金属扣件。这么精致的书竟然会被放在这样一座简陋的房子里,实在是令人惊讶。当我打开书的扉页后,它的罕见程度使我内心的惊讶与好奇变得更加强烈起来,这是一本由皮加费塔依据水手佩洛兹的笔记用拉丁文写的刚果游记,于1598年在法兰克福出版。我对这本收录了德·布里绘制的精妙插图的书早有耳闻,于是迫不及待地一页一页往下翻看,甚至忘却了刚才的不适感。书里描写的雕刻品真是有趣极了,完全是根据想象和漫不经心的描述创作出来的,刻画的都是黑人,却拥有雪白的皮肤和白种人的外貌特征。要不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触动了我疲惫的神经,我或许还不会合上书,让不安的感觉又重新袭来。这个细节就是,这本书总是会固执地想要对我展开它的第十二张全页插图,图上画的是食人王国阿兹库斯的一家肉铺,整个画面都阴森森的,十分恐怖。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就能把我给搞得心神不宁,真是让我感到丢脸。这一页插画的周边几页都是描绘阿兹库斯的美食的,但我还是不停地想起那幅插画,恐惧和不安一直干扰着我。

我转而走向旁边的一个书架,去翻看了上面仅有的几本书籍。其中有一本是十八世纪时的《圣经》,还有一本差不多同一时期的《天路历程》,里面的插画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木版画,是由年鉴编写者以赛亚·托马斯印制。还有一本科顿·马瑟(1)写的《基督徒在美洲的光辉事迹》,十分破旧不堪。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明显是同一时期的书籍。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个明晰的声音,来自我头顶上的房间发出的走路声。我简直惊呆了!刚才我不断地敲门,并没有人回应啊!但是很快我就反应过来,或许那个人之前一直在熟睡,只是刚刚才醒过来。这么一想,我就不那么震惊了,继续听着从楼梯传来的吱吱呀呀的脚步声,那个人走下楼来了。他的脚步声听起来十分沉重,里面也带着一丝谨慎和好奇。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他那沉重的脚步声。我记得在我进屋的时候,把房门关上了。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很显然那个人是发现了我停在厅里的自行车。然后我就听到那个人颤颤巍巍地摸索着门闩,把大门打开了。

我看到,门口站了一个外貌极其古怪的男人,我本想大声惊呼出来,但是良好的教养克制住了这一想法。他上了年纪,胡子花白,衣衫褴褛,外貌和体格让我不由得心生敬意和好奇。尽管从整体看上去会给人一种衰老又贫困的感觉,但他的身高超过六英尺,身体结实又强壮,身材比例也很好。他那长长的胡须从脸颊上开始长,几乎将他的整个脸都给遮住了。我甚至没有想到,他的面色非常红润,皮肤也没有什么皱纹。高高的额头上散落下几缕花白的头发,已经因年老而变得稀疏了。他的双眼是蓝色的,虽然有一点充血,但是眼光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激情和热烈的情绪。这样的外貌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我猜想,他过去一定是一位高贵又帅气的人,只是现在变得邋遢不堪了。他现在的邋遢模样,让我感到非常无礼又带有攻击性。我没法说清楚他身上到底穿了些什么,给我的感觉就是一堆破布,堆在了一双又高又沉的靴子上面,整个人的肮脏程度也是难以言表。

他的外表让我本能地产生出了一种恐惧感,我已经准备好面对他的某种敌意。因此,当他示意我坐到一把椅子上,并用一种微弱的声音对我说话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卑躬屈膝和假意迎合,让我大为惊讶,因为这与我的想象极不协调。他说的话听上去很奇怪,带有很浓郁的北方口音,我本以为这种口音已经消失很久了。直到他坐下来,跟我面对面地谈话,我才仔细地辨认出他在说什么。

他向我传达了问候:“你是被困在暴雨中了吧?幸亏你就在这房子附近,进来躲雨是对的。我想我刚才是睡着了,要不然我一定会听到你的敲门声。毕竟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年轻了,最近,除非是很强烈的声音,要不然我都听不到。你是不是旅行了很长的距离才走到这里?自从他们把阿卡姆的驿站拆除,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路人了。”

我回应道我是打算去阿卡姆的,并且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自己不应该这么粗鲁冒犯地进入他的房子。

听完我的话,他便继续说道:“很高兴见到你,年轻人。在这里已经很难看到新的面孔出现了。最近的日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打起精神了。我猜你是从波士顿过来的吧?我从来没有去过波士顿,但是我能一眼认出从城里来的人。1984年的时候,我们这来过一个男教师,但他后来突然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说到这里,这位老人突然轻声笑了起来,我问他为什么笑,他没有回答我。他看上去心情非常好,然而从他的外表来看,他又有很多怪癖之处。有那么一会儿,他一直用一种过分亲切热情的态度跟我交谈。突然我就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本书,这本书对我的影响还是迟迟挥之不去,于是就问他是如何得到如此罕见的皮加费塔的《刚果王国》这本书。很明显,他犹豫了一下,不太想回答。但是我对那本书的好奇已经完全战胜了我初次看到这栋房子到现在所累积的恐惧感。我自我安慰道,我提出的这个问题不会是一个令他尴尬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幸好接下来他还是慷慨又顺畅地回答了我。

“哦,你是说那本关于非洲的书吧?那是埃比尼泽·霍尔特船长在1968年的时候卖给我的。可惜他后来死在战场上了。”我知道关于埃比尼泽·霍尔特的一些事情,在之前的宗谱学调查中见过这个名字,但独立战争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任何记录。因此当我听到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眼前一亮。我对他说,我很想知道他能否对我正在努力调查的工作予以帮助,并打算稍后向他询问相关的事情。

接着,他继续说道:“埃比尼泽在一艘塞伦商船上工作过很多年,从每个港口都带回过不少猎奇的东西。我猜他是在伦敦得到这本书的,他以前喜欢在商店里买东西。我曾经去过他家一次,就在一座山上,他在那儿倒卖马匹。当我第一眼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我就被里面的插图吸引住了,所以就用一些东西跟他交换了这本书。这真是一本奇怪的书,让我戴上眼镜看看。”这个老人在自己身上穿的破布里摸索着,找出一副脏兮兮的眼镜,那眼镜简直太古老了,镜片是八边形的,镜框是铁的。戴上眼镜之后,他从桌子上拿起那本书,满怀爱意地将它轻轻翻开。

“埃比尼泽能读懂这本书里的一些东西。这是用拉丁文写的,我看不懂。我曾经找过两三个教师给我读了一部分,还有帕森·克拉克,不过大家都说他后来淹死在池塘里了。你能读懂这本书里的东西吗?”我跟他说我能看懂拉丁语,并从整本书的开头部分找了一段翻译给他听。反正他也看不懂拉丁语,就算我翻译错了,他也不能纠正我。而且,他看上去像个满足的孩子一样,听着我翻译。他坐得离我很近,这让我着实感到不舒服,但是我又怕冒犯到他,所以一直不敢离开。他看不懂书里的文字,却又幼稚得像个孩子一样喜欢这本书里的插图,这让我感到挺有趣。我不禁想到,他家里放的其他用英文写成的书籍,他能读懂多少。想到这些,我对他的恐惧感便逐渐减少了,并对他微笑,听他继续对我说话。

他说:“这些图画能让人产生出许多奇怪的想法。比如前面这张图吧。你见过长成这样的树吗?上面长的大叶子从头一直垂到了地上。还有这些人,我感觉他们不是黑人,我猜他们是印第安人,或许是从非洲来的。你看这里,这儿画的动物们看上去很像是猴子,或者,是半人半猴的动物。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动物。”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给我看,插画家在书上画下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生物,像是某种龙,但是长着短吻鳄的头。

“不过,现在我要给你看一张我最喜欢的插画了。就在这儿,靠近这本书中间的位置。”老人的声音变得有点深沉,眼睛也变得更加明亮了。他的双手颤颤巍巍地在书上摸索着,这双手虽然已经不如过去那么灵活了,但依然足够完成翻阅书本的动作。随即,那本书被打开了,顺畅得几乎像是自动翻开的一样,这似乎暗示着有人经常翻阅这一部分内容。而那正是我所讨厌的第十二张整版插图,一家开设在食人王国阿兹库斯里的肉铺。我的不安情绪再度回来了,但是我尽量克制住不表现出来。插画作者所画的最离奇的部分就是,他把那些非洲黑人画得像是白种人,图画里的墙上挂着很多切割下来的胳膊和腿,简直惨不忍睹。而且,屠夫手里拿的斧子也十分不相称。就在我对这幅插画十分厌恶的时候,我面前的这位老人却看得津津有味。

“你觉得这幅插画怎么样?你在这一带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的吧?我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就告诉埃比·霍尔特,‘这幅插画就像是某种刺激着你的神经、并且让你热血沸腾的东西!’我读过描写屠杀的话剧,类似屠杀米甸人的话剧,我想象过那样的事情,但是没有看到过图画,现在这幅插图里就有。我觉得屠杀是罪恶的,但是,我们不是生来就带着原罪的吗?而且,我们也都活在罪恶之中。我每次看到这幅插图,看到屠夫分尸,就觉得心里痒痒的。我就会一直仔细地盯着看。你看到那个屠夫把一个人的脚剁下来了吗?那边的长凳上还有他剁下来的一颗头颅,头旁边放着一只胳膊,地上的砧板上还有另一只胳膊。”

这位老人沉浸在自己令人震惊的狂喜之中,不停地喃喃自语,那戴着眼镜满是胡须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描述的神情,但他的声音反而压低了。我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之前我隐约感觉到的恐惧现在又重新强烈地涌上心头,我真是太厌恶这个年老又可恶的家伙了,可是他偏偏又那么亲密地靠近我。他的疯狂或者至少有一些不正常,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而他现在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了,那粗粝的声音比尖叫还要可怕。我一边听,一边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正如我所说的,这些插画引发人的思考。你知道,年轻的先生,我正坐在这儿看这幅插画。在我从埃比尼泽·霍尔特那里拿到这本书后,就经常拿来看,尤其是在我听说帕森·克拉克在星期天戴着自己的大假发出门的时候。我曾经尝试过一些有趣的事情,就在这儿,年轻的先生,不要误会,我只是在把绵羊杀掉送去市场前看了看这幅画。那之后,我就觉得杀羊的过程变得更加有趣了。”老人说话的声音变得非常低沉,模糊到几乎无法听清他在说什么。我听着暴风雨的声音,脏兮兮的格子窗被吹打得咯吱作响,愈发逼近的暴风雨发出隆隆的声音,在这个季节颇为反常。突然,一阵可怕的闪电击到了这栋房子,整个房子都发生了振颤,但是老人一直自顾自地呢喃低语,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他继续说道:“杀掉羊很有趣,然而你知道吗?那没法让我感到满足。欲望会给人带来奇怪的感觉。我们都爱着万能的上帝,但是年轻人,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向上帝发誓,看到这幅插画就会让我感到饥渴,想要拥有那些我养不起或者买不起的东西。你看,你现在就坐在这儿,是什么让你感到烦恼?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想象,如果我做了什么,会变成什么样?人们都说肉会制造出血液和肉体,从而给予你新的生命,因此我就想,如果一个人能不断得到更多跟自己一样的东西,是不是就能活得越来越久?”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我表现出来的恐惧,也不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迅速增强的风暴而停下的。我恍惚觉得自己不久便会在风暴的狂怒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片烟熏火燎的荒野之中,周围满是焦黑的废墟。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一件非常细微但又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那本书就在我和他之间平整地摊开,第十二页的插画明晃晃地朝向我们,很碍眼。就在老人说到“更多跟自己一样的东西”时,我们听到了一滴液体滴溅的声音,随后就看到那本泛黄的书页上溅上了什么东西。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滴雨,或许是房顶漏了滴下来的。但是我马上意识到,雨水不可能是红色的。那滴红色的液体就滴在食人王国阿兹库斯里的肉铺上,生动地闪着光,仿佛赐予了那幅恐怖的木刻版画生命。老人看到书上的红色液体之后,没等我脸上露出的恐惧神情制止他,他自己就停止了喃喃自语。他马上向楼上的天花板望去,一个小时之前他刚刚从那里睡醒并走下来。我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那古老的天花板上的石膏层已经松动了,印出了一摊形状不规则的深红色液体的印迹,而且范围还在不停地扩大。我没有发出尖叫,也没有逃跑,只是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巨大的雷电劈了下来,将这间被诅咒的房子连同它里面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炸得粉碎。爆炸带来了毁灭,而只有毁灭,才能拯救我的心灵。

(战樱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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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顿·马瑟(Cotton Mather,1663—1728),英国殖民时期著名清教徒牧师,在塞勒姆巫术恐慌中热衷于研究此类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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