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穆晗妈妈住处的路上，夜衡难得安静如鸡，只是那只紧紧握着穆晗的手，汗津津的，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穆晗被他攥得有点疼，挣了一下没挣开，无奈地瞥他一眼：“你干嘛？手要断了。”
“啊？哦哦！”夜衡这才如梦初醒，稍微松了点力道，但依旧没放开，另一只手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嚣张的红毛，“晗晗，那个……慈家……”
“嗯？”穆晗侧头看他，“你知道？他们很厉害？”他之前看夜衡的反应就猜到了几分。
“何止是厉害……”夜衡咂咂嘴，组织着语言，试图用穆晗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这么说吧，我家，就是特别特别有钱，富得流油那种，别人叫我们‘豪门’。”
虽然自己平时很鄙视这种称呼，但此刻拿来对比最直观。
“然后呢？”
“慈家……啧，他家不是有钱那么简单。他家是那种……嗯，非常有‘权’，而且不是一般的权，是那种……跺跺脚，某个领域都得震三震的‘权’。他家里人，不是顶尖大学的校长、院长，就是那种电视新闻里才能看到的重要部门的头头！听说他家老爷子，是国宝级的科学家，退下来了影响力还巨大无比！”夜衡越说越觉得压力山大，“他家规矩还特别多，特别老派，特别……古板！对！就是古板！”
穆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粉色的瞳孔里映着夕阳，却没什么暖意，反而透着一股凉飕飕的荒谬感。
“所以，”他总结道，“一个这么‘厉害’的家族，让他们家的小姐，我的妈妈，流落在外几十年，吃尽苦头，病得快死了都没人管？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副找得很辛苦、很激动的样子？”（￣へ￣）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讽刺小说里的情节？
夜衡被问得一噎，讪讪道：“那个慈……哦对，慈明远，你那个二舅舅，不是说当年你妈妈抹掉了所有痕迹，他们找不到吗……”
“找不到？”穆晗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是真找不到，还是根本没用心找？或者……觉得丢了脸，干脆就当没这个人了？现在找来，是因为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是故意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只是过往的经历，尤其是苏静那件事，让他很难再轻易相信突如其来的“善意”，尤其是这种背景深厚、动机不明的“善意”。
夜衡看着穆晗冷下来的侧脸，心里揪了一下。
他知道晗晗又想起了那些不好的事情，下意识地把他搂得更紧：“管他们呢！反正咱不稀罕！你现在有我了，有阿姨，咱们过得好好的，谁也别想来打扰！他们要是敢来硬的，我第一个不答应！”夜家大少爷的嚣张气焰又冒出来了，眼眸里全是护犊子的凶光。
穆晗被他这副“晗晗老大我老二”的样子逗得稍微放松了点，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行了，别嚷嚷了。到家了。”
车子驶入云锦花园，停在别墅门口。
两人刚下车，就闻到一股……甜滋滋的、混合着奶香和面粉香的味道从屋里飘出来。
穆晗愣了一下。阿姨做饭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他疑惑地推开虚掩的大门，客厅没人，但那诱人的香味更浓了，是从厨房方向传来的。
穆晗换了鞋，循着味道走过去，然后……就在宽敞明亮、设备高级的开放式厨房里，看到了让他瞳孔地震的一幕——
他们那位平时在学校里威严沉稳、一丝不苟的祁远校长，此刻正系着一条明显是女式的、印着小碎花的围裙，站在料理台前，低着头，非常专注地……用裱花袋在烤盘上的饼干胚上挤着图案！
而他的母亲慈悠悠，则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小碗，正笑着指点什么：“对对，手腕稍微用点力，这样花纹会更清晰……祁校长您真厉害，一学就会！”
祁远闻言，抬起头，对着慈悠悠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甚至有点腼腆的笑容？！“还是你教得好。”
穆晗：“……”（☉*☉）！
他整个人僵在厨房门口，大脑有点宕机。校长……围裙……饼干？这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看。
跟在他身后的夜衡，探出个脑袋，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露出了“果然如此！老子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得意表情，挤眉弄眼地用口型对穆晗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就知道！这个校长！就是对丈母娘心怀不轨！这都登堂入室系上围裙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穿上拖鞋当自家了？（ˊ）
穆晗回过神，无语地瞥了夜衡一眼，懒得搭理这个脑补过度的家伙。
他虽然也觉得这场面有点……超出他对校长的认知，但倒没往那方面想太多。
祁校长对妈妈的照顾，他一直很感激，也许人家就是关系好，来做客顺便帮帮忙呢？
他干咳了一声，走了进去：“妈，校长，我们回来了。”
慈悠悠闻声回头，看到儿子，脸上笑容更盛：“晗晗回来啦？饿不饿？祁校长正帮我烤小饼干呢，马上就好了，你先垫垫肚子。”她又看向夜衡，“小衡也来了，正好，尝尝祁校长的手艺。”
祁远也转过身，脸上那温柔的笑意还没完全敛去，对着穆晗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回来了。”只是目光扫过穆晗和夜衡依旧牵在一起的手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衡立刻松开手，挺直腰板，试图营造一种“我很乖我很正经”的气场，可惜他那头红毛和桀骜的眼神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他盯着祁远身上的小碎花围裙，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穆晗看着妈妈气色红润、眉眼带笑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不管怎样，妈妈开心就好。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慈悠悠的肩膀：“妈，您过来一下，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嗯？什么事啊这么严肃？”慈悠悠有些疑惑，但还是放下手里的碗，对祁远抱歉地笑笑，“祁校长，您先忙，我跟晗晗说几句话。”
“好，你们聊。”祁远点点头，继续专注地对付他的饼干裱花，只是眼角余光似乎瞥了穆晗一眼。
穆晗拉着母亲，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客厅里，顿时只剩下系着围裙的祁远和一脸“我洞察了一切”的夜衡。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夜衡蹭到料理台边，看着烤盘上那些虽然有点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用心的饼干图案，又瞅了瞅祁远那张严肃认真仿佛在批改重要文件的侧脸，终于忍不住，用手肘轻轻肘击了一下祁远的胳膊，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开口：
“喂，校长大人，您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藏得可真够深的！”（￢￢）他一副“我已经看穿你的把戏”的表情。
祁远手一抖，一个饼干上的小花差点挤成了粑粑。
他没好气地瞪了夜衡一眼，抬脚就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夜衡的小腿肚：“没大没小！对我尊重点！小心哪天我真成了你老丈人，你看我让不让你进这个门！”
ヾ（′ー｀）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眼神里还带着点戏谑。
然而，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意！
夜衡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了！（☉*☉）！
对……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如果！他是说如果！校长真的成功了，追到了丈母娘，那校长不就真成了他法律意义上的……老丈人？
卧槽！！！
以校长这芝麻馅汤圆的性格，以前在学校就能变着法儿给他穿小鞋（虽然大部分是因为他确实闯祸），这要是名正言顺了……以后他和晗晗的事情，校长岂不是更有理由插手了？会不会给他使绊子？会不会在丈母娘耳边吹风？会不会……真的不让他进门？！
再结合今天突然冒出来的、古板守旧的慈家……
夜衡瞬间感觉自己前途一片黑暗，人生充满了艰难险阻！
一边是可能极度排斥同性恋的慈家姥爷舅舅，一边是可能成为终极BOSS的未来老丈人校长……
他只是想好好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
夜衡突然觉得自己好命苦，太命苦了！做人怎么可以这么累！（；′⌒‘）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祁远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小子脑补到哪里去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莫名的……爽快？
让你小子以前天天嘚瑟！（￣▽￣）～
他忍不住幸灾乐祸地轻哼了一声，继续优哉游哉地挤他的饼干花。
徒留夜衡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脑补着未来可能出现的九九八十一难，悲愤交加。
书房里。
穆晗关上门，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声响。
慈悠悠看着儿子严肃的表情，有些不安地在沙发上坐下：“晗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在学校又不开心了？”
穆晗摇摇头，走到母亲面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质感极好的名片，递到慈悠悠面前。
“妈，您认识一个叫慈明远的人吗？他说……他是我二舅舅。”
“啪嗒。”
慈悠悠手里原本拿着的一块丝帕掉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在听到“慈明远”三个字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和……强烈痛苦的苍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名片，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声音都在发颤：“晗晗……你……你怎么会知道……慈家？他们……他们找到你了？！”
穆晗的心沉了下去。
妈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他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今天有一群人找到学校，直接来了我们班教室，为首的就是这个慈明远。他们看到了我的眼睛，认出来了。他说他们是您的家人，找您找了很多年。”
他简单描述了当时的情况，略去了夜衡差点跟人打起来和同学们维护他的细节，重点说了对方的身份和来意。
慈悠悠听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反手紧紧抓住穆晗的手，急切地问：“那你……你没有告诉他们我在哪里吧？没有答应带他们来见我吧？”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慌和祈求。
“没有。”穆晗肯定地摇头，安抚地拍着母亲的手背，“我说了，见不见他们，必须由您自己决定。在他们说清楚目的、取得您的同意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这是您的隐私和自由。”
慈悠悠听到儿子坚定的回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倒在沙发靠背上，眼眶瞬间就红了，喃喃道：“好……好……晗晗，你做得对……不能告诉他们……绝对不能……”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连忙抬手擦去，但那眼底深切的痛楚和恨意，却无法轻易抹去。
穆晗看着母亲这个样子，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他起身坐到母亲身边，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像小时候妈妈安慰他那样，拍着她的背：“妈，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谁也不能强迫您做任何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妈，您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那个慈家……他们当年，是不是对您不好？”他虽然猜到了大概，但还是想听母亲亲口说出来。
慈悠悠靠在儿子怀里，感受着儿子的支持和保护，漂泊惊惶了多年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依靠。
她闭了闭眼，泪水又涌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沙哑地开口：“晗晗，妈妈……妈妈以前确实姓慈。慈悠悠……是我的本名。”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混乱的思绪和尘封的记忆。
“慈家……在清城，确实就像小衡说的那样，很有权势。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提到姐姐，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姐姐……她比我大不少，我记事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家里的长辈，主要是我的父亲，安排出去联姻了。嫁给了当时另一个很有势力的家族，为了巩固慈家的地位。”
“后来……我长大了。”慈悠悠的声音里带上了苦涩，“父亲……他又动了同样的心思。他想把我嫁给当时清城市最有权势的周家的小儿子。那个人……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除了家世一无是处。我见过他几次，他看人的眼神……让我觉得恶心。我死都不同意。”
“可是父亲根本不管我的意愿，他觉得这是为了家族好，为了我‘好’。他把我关在家里，收了手机，断了我跟外界的联系，就等着订婚日子的到来……他甚至……差点把我绑去订婚宴……”慈悠悠的身体又开始发抖，那段记忆显然是她多年的噩梦。
穆晗听得拳头都硬了，眼底泛起冷意。
为了利益牺牲女儿的幸福？这是什么狗屁家族！
“后来……”慈悠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庆幸和后怕，“是妈妈……是我的母亲，她实在不忍心看我步姐姐的后尘，她偷偷帮了我。她趁父亲不注意，偷偷放了我，还塞给我一些钱，让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清城……”
“我连夜跑了……不敢坐火车飞机，只能搭那种长途汽车，一路往南，想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结果在一个小地方的汽车站，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回想起那时的惊险，她依旧心有余悸，“幸好……幸好遇到了你爸爸……”
提到穆晗的父亲，慈悠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和怀念：“他那时候还是个在工地干活的小年轻，又黑又壮实的，胆子也大，看到那几个人拉扯我，觉得不对劲，就冲上来把我护住了……他力气大，又凶，那几个人看他不好惹，就跑了……”
“后来……他知道我的处境，也没多问，就帮我找了个偏僻地方的招待所住下。我那时候又怕又慌，身无分文，是他一边在工地干活，一边照顾我……我们就这样，一路互相扶持，辗转了好几个城市，最后在松城落脚……”
“顺理成章的……就在一起了。有了你……我们日子虽然清贫，但你爸爸很疼我，也很爱你……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最安稳的几年……”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是因为思念和悲伤，“只是……你爸爸命苦，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
穆晗紧紧抱着母亲，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没想到母亲的过去如此坎坷，更没想到那个所谓的“慈家”，竟是造成母亲半生漂泊苦难的根源！
那个名义上的外公，为了利益，竟然能狠心至此！
他气得一拳砸在旁边沙发扶手上，发出闷响：“混蛋！”
慈悠悠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别伤着自己！”她擦擦眼泪，叹了口气，“都过去了……其实，我后来隐约听说过，慈家找过我，但当时父亲权势正盛，态度强硬，哥哥们……或许也有顾忌，不敢大张旗鼓地找。现在他们敢这样直接找到学校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了然：“估计是……父亲年纪大了，病了，甚至可能……快不行了。压不住他们了，哥哥们才敢放开手脚来找我吧。”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哀伤却又透着一丝嘲讽：“你那个大舅舅，也就是慈明远的大哥慈清风，现在是慈家的当家，最像父亲，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但是他不会逼迫家人。你二舅舅慈明远……性子稍微软和点，但当年，他也没敢站出来为我说句话。至于你外公那边……呵，他们眼里，只有利益，从来没有真正把女儿的幸福放在心上过。你三姨，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过得也很不好”
“总的来说，家里，你的外公是最气人的，他曾经公然出轨，人不怎么样，但是家里你外祖父他们都是好的，就只有你外公被权利冲昏了头脑”
穆晗听着，心里一阵阵发冷，又为母亲感到深深的悲哀。
原来光鲜亮丽的所谓豪门背后，竟是如此的冰冷和不堪。
他把母亲抱得更紧，低声道：“妈，别想了，那样的家，我们不回去也罢。您现在有我了，我会保护您，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慈悠悠靠在儿子怀里，感受着儿子的温暖和坚定，那颗冰冷了多年的心，也渐渐被熨帖。她轻轻点了点头：“嗯，妈知道。妈有晗晗就够了。”
母子俩静静相拥了一会儿，书房里弥漫着温馨又略带伤感的气氛。
突然，穆晗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松开母亲，低头看着她湿润的眼睛，语气带上了点试探和好奇：
“妈，那……楼下的祁校长……您跟他……？”（￢￢）他眨巴着粉色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慈悠悠：“……”
她脸上的悲伤瞬间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臭小子！胡说什么呢！”她羞恼地捶了穆晗肩膀一下，力道不重，但充分表达了她的窘迫，“祁校长是好人！是长辈！他是关心我们！你再胡说八道我揍你了！”（／‵Д′）／～╧╧
说完，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脚步甚至有点踉跄，完全没了平时的娴静温婉。
留下穆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母亲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摸着被捶的肩膀，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粉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哦豁？反应这么大？
看来……某人好像也不是完全的单箭头嘛？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