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宿舍里却暖意融融。
穆晗僵着身子，背对夜衡，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忽略背后那堵人形火炉散发出的强大热源和存在感。
“睡了吗？”夜衡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点试探，还有点压不住的得意。
穆晗：“……”他闭着眼装死。睡了！勿扰！
夜衡等了会儿，没得到回应，也不气馁。
他悄悄又往穆晗那边挪了挪，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睡衣布料下身体的僵硬。
鼻尖全是穆晗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夜衡满足地吸了口气，嘴角咧得老高。
计划通！抱着小不点儿睡觉，感觉真不赖！他美滋滋地闭上眼，准备进入梦乡。
穆晗却是一动不敢动，背后传来的热度和夜衡那过于清晰的呼吸声，搅得他心乱如麻。
蠢货！靠太近了！他心里骂骂咧咧，身体却因为暖意而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窗外的雨声仿佛催眠曲，在身体被暖意包裹的舒适感和内心的天人交战中，穆晗最终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雨势小了些，但寒意更重了。
“穆晗！小不点儿！起床了！”夜衡元气满满，或者说吵死人的声音像闹钟一样在耳边炸开。
穆晗皱紧眉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发出不满的咕哝：“……别吵……”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糯得不像话。
他才睡了多久？感觉刚合眼！
“快起来！今天有事！”夜衡可不管那么多，他精神抖擞地坐起身，一把掀开温暖的被子。
“嘶——”骤然失去热源的穆晗被冷空气激得一个哆嗦，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粉眸里满是控诉的迷茫和被打扰清梦的熊熊怒火。
他瞪着夜衡，眼神如果能杀人，夜衡现在已经被戳成筛子了。
“干嘛……”穆晗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不耐烦。
“去看你妈妈啊！”夜衡理直气壮，动作麻利地跳下床，开始翻自己的衣柜，“之前医生不是说了吗？阿姨今天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我们得早点去，帮她安排护工，还得买点必需品吧？饿着肚子怎么行？先去校外吃个热乎的早餐！”
穆晗：“……”他当然记得妈妈今天转病房，但……需要这么早吗？！
ICU转病房也是上午查房后的事情，现在才几点？！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内心哀嚎：夜衡这个精力过剩的笨蛋！他好困，好想睡，想睡到天荒地老！
然而，抗议无效。
夜衡已经风风火火地找出两件厚外套，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最厚实的一件羊绒毛衣，然后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走到穆晗床边。
“快起来！外面冷死了！”他一边催促，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那件厚毛衣就往穆晗头上套，“穿这个！我的，暖和！”
穆晗脑子还处于宕机状态，睡眼惺忪地被夜衡摆布着。
毛衣带着夜衡身上那股熟悉的、阳光混合着淡淡皂角的气息，猛地罩下来，瞬间剥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清醒。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夜衡拉着胳膊，笨拙地往袖子里塞。
夜衡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手忙脚乱，但效率奇高。
“手抬起来！这边……对！头低点……好了！”夜衡满意地看着被自己裹得像个厚实小粽子的穆晗，又拿起厚外套，“外套也得穿上！帽子戴上！”
穆晗被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感觉自己像个行动不便的球，脑子更是被这强行开机的操作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迷迷糊糊地被夜衡拉着去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但眼皮依旧沉重得打架。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被厚毛衣和外套裹得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神呆滞，一脸生无可恋。
夜衡……这个烦人精！
等夜衡也快速收拾好自己，拉着还在不停打哈欠、走路都像在飘的穆晗出门时，冷风一吹，穆晗才彻底清醒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怨念——好冷！好困！都怪夜衡！
宿舍楼下。
冤家路窄。
宸幽冥显然也是早起，或者根本没睡好。
他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靠在宿舍楼门边的柱子上，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保温袋，看到夜衡拉着裹成球的穆晗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眼神复杂地看向穆晗。
“穆晗……”宸幽冥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浓浓的歉意，“昨天的事，我……”
“哎呀！宸大艺术家早啊！”夜衡反应超快，立刻像堵墙一样横在穆晗前面，截断了宸幽冥的话头，声音洪亮得能震飞树上的麻雀。
“这么巧你也出门？我们赶时间！先走了啊！”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揽住还有点懵的穆晗，强行带着他绕过宸幽冥，大步流星地往校门外走。
开什么玩笑！让宸幽冥把道歉的话说出口？
那还得了！昨天穆晗那疏离的眼神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好感度绝对跌停板了！
这种时候要是让宸幽冥成功道歉，万一穆晗心一软……夜衡光是想想就觉得危机感爆棚！
情敌？必须扼杀在道歉未遂的摇篮里！
宸幽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对不起”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夜衡那明显带着防备和得意的背影，还有穆晗被裹得严严实实、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就被“挟持”走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又憋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特意早起去校外网红店排队买的、据说穆晗可能爱吃的抹茶红豆粥和精致小点，只觉得像个笑话。
论坛上的“猪队友”标签，此刻仿佛在闪闪发光。
“啧！”宸幽冥烦躁地把保温袋往旁边的垃圾桶上一放，抓了抓头发，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
夜衡这个莽夫！护得也太紧了！根本不好下手，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夜衡能这么不要脸。
校外早餐店&医院路上。
夜衡带着穆晗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生意火爆的早餐店，浓郁的烟火气和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穆晗被按在暖烘烘的座位上，面前很快堆满了夜衡点的小笼包、虾饺、热豆浆、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快吃！吃饱了才暖和！”夜衡自己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催促穆晗，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穆晗看着眼前丰盛的早餐，再看看夜衡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心里那点起床气消散了不少。
虽然这家伙很烦人，但……确实很细心。
他拿起勺子，小口地喝着热粥，暖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困倦，整个人终于彻底清醒了。
吃饱喝足，夜衡又打包了两份清淡的粥和点心，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车上，夜衡难得安静下来，有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莫名有点紧张。
要见小不点儿的妈妈了……不知道阿姨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不喜欢自己？万一阿姨觉得他太凶怎么办？
他可是立志要当小不点儿最可靠的“室友”兼未来家属的！
穆晗则安静地看着窗外，粉眸里映着城市的晨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忐忑。
妈妈终于挺过来了……
医院，366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暂时空着。
靠窗的病床上，一个面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女人正安静地躺着，她闭着眼睛，似乎还在休息。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五官轮廓和穆晗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略显消瘦的下颌线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丝，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极其淡雅的黑金色。
夜衡跟在穆晗身后，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大气都不敢喘。
他好奇地打量着病床上的女人，心里嘀咕：原来小不点儿的俊美倾城是遗传啊！阿姨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不知道阿姨醒了会不会很凶？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和穆晗几乎一模一样的粉眸！
清澈、透亮，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依旧能看出一种沉淀的温柔和坚韧。
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随即缓缓转动，落在了站在床边的穆晗身上。
“小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清晰地唤出了儿子的名字。眼神瞬间被温柔和喜悦填满。
“妈。”穆晗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穆妈妈虚弱地笑了笑，摇摇头，目光随即落在了穆晗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正一脸紧张加好奇地看着她的高大男生身上。
夜衡被这目光一扫，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个被检阅的新兵。
“这位是……？”穆妈妈看向儿子，眼神带着询问。
穆晗还没来得及介绍，夜衡已经条件反射地、声音洪亮地自我介绍道：“阿姨您好！我叫夜衡！是穆晗的室友！最好的朋友！兼……呃，生活助理！”
他差点把“未来男朋友”顺嘴秃噜出来，幸好及时刹车，改成了“生活助理”，说完还觉得挺贴切，用力点了点头。可不是嘛，穿衣喂食接送一条龙！
穆晗：“……”他无语地瞥了夜衡一眼。生活助理？这家伙还真敢说。
穆妈妈看着夜衡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再看看儿子那无奈又似乎习以为常的表情，粉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有趣的笑意。
她温和地笑了笑：“你好，小衡。谢谢你照顾我们小晗。”她敏锐地捕捉到儿子被裹得过于厚实的穿着，以及夜衡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
“应该的应该的！阿姨您别客气！”夜衡被那句“小衡”叫得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摆手，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打包袋，“阿姨您饿了吧？我们带了粥和小点心，都是清淡的，您趁热吃点？”
“好，有心了。”穆妈妈笑着点头，目光在夜衡和穆晗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
儿子身边，似乎多了个很有意思也很……热情的朋友呢。她看向穆晗：“小晗，护工的事……”
“阿姨您放心！”夜衡立刻抢答，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交给我！我认识人！保证找个靠谱的、手脚麻利又细心的！您只管安心养病！”
他早就想好了，直接找他爸公司的行政主管，让他帮忙从靠谱的家政公司找个金牌护工过来，钱不是问题！
穆晗看着夜衡大包大揽的样子，本想说自己会处理，但看到妈妈眼中流露出的安心和信任，以及夜衡那副“相信我没错”的笃定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让这家伙表现一下吧。
夜衡得了默许，立刻干劲十足，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联系。
穆晗则坐到床边，轻声细语地和妈妈说着话，询问她的感受，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她。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笑容淳朴的中年妇女就被夜衡联系的人送了过来。
张姨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护工，手脚麻利，态度亲切，很快就和穆妈妈聊上了几句，显得很专业可靠。
“阿姨，这是张姨，接下来由她照顾您，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夜衡介绍道，又对张姨说，“张姨，麻烦您了，穆阿姨就交给您了。”
“放心放心！小伙子真精神，办事也利索！”张姨笑着夸了夜衡一句，又对穆妈妈保证，“大姐，您安心养着，有啥需要您就说！”
穆妈妈看着夜衡安排得井井有条，又看了看儿子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明显放松了不少的神情，心里暖暖的。
她对夜衡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倒是挺细，对小晗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趁着张姨去打热水，穆妈妈拉着穆晗的手，声音虽然轻却带着打趣：“小晗，你这个室友……挺有意思的。”
粉眸含笑，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正叉着腰，像只巡视领地后心满意足的雄狮般站在窗边看外面，其实是在偷瞄穆晗的夜衡。
穆晗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夜衡偷瞄被抓包后迅速移开、假装看风景的视线，耳根不由自主地又有点发热。
他抿了抿唇，低声嘟囔：“嗯……就是个笨蛋。”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厌恶，反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穆妈妈看着儿子微红的耳根和那别扭的小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儿子的大学生活，比她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啊。
她轻轻拍了拍穆晗的手背，眼神温柔而包容。
夜衡虽然假装看窗外，但耳朵竖得老高，把穆晗那句“笨蛋”听得清清楚楚。
他非但没生气，心里反而乐开了花：小不点儿说我笨蛋！没骂蠢货！还带点害羞！这绝对是昵称！是进步！巨大的进步！
他美滋滋地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感觉今天这早起跑腿简直值回票价！见家长第一步，完美达成！
窗外的天色彻底放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病床上相视而笑的母子身上，也落在某个因为一句“笨蛋”而傻乐的高大男生身上，病房里暖意融融。
穆妈妈看着这温暖的一幕，粉眸里盈满了温柔的笑意，但深处，也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病情的隐忧。
不过很快，这丝隐忧被眼前的暖意冲淡了。
至少现在，她的儿子身边，有了一个能让他露出这样生动表情的人。
她不在乎儿子找的是男是女，或者喜欢的是男是女，家里又没有王位要继承，有没有孩子她都看得很淡，自从穆晗爸爸走后，她只希望穆晗能够过的开心快乐。
曾经为她生病奔波，以后的晗儿，应该有自己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