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床帘隔绝了外界，却没能完全隔绝里面逐渐升温又归于沉寂的暧昧。
穆晗那句带着鼻音的“滚”之后，世界似乎真的安静了片刻。
但只有片刻。
没多久，轻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吸声就从床帘内传了出来，均匀而舒缓，昭示着声音的主人已经坠入浅眠。
大概是刚才确实被折腾得有点累。
床帘外，吴鹏对着侯沉郁做了个“总算消停了”的口型，侯沉郁无声地点点头，也摘下了耳机，宿舍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鸣。
第二天，星期天。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金线。
夜衡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压根没怎么深睡。
怀里的人温顺地枕着他的手臂，清冷的睡颜在晨光怎么看怎么好看，粉色的狼尾发丝有几缕调皮地搭在额角，让人心痒难耐。
夜衡僵着半边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了这难得温顺的宝贝。
晗晗睡着的样子……真他娘的可爱！想亲……但是不敢动……再动又要被骂变态了……昨晚好像确实有点过火？
他一边天人交战，一边贪婪地用目光描绘着穆晗精致的轮廓。
昨晚那句“滚”似乎还在耳边萦绕，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小委屈，挠得他心里又软又麻。
小心翼翼熬到穆晗睫毛微颤，似有醒来的迹象，夜衡才像做贼一样，极其轻柔地抽回自己已经发麻的手臂，蹑手蹑脚地溜下了床。
等穆晗彻底清醒，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爽冷冽的气场坐回自己书桌前时，夜衡已经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
骚气头发精心打理过，抓出几分张扬的帅气，一件黑色潮牌T恤配上破洞牛仔裤，耳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他准备下午把这玩意染成红色，和他家宝贝一起。
他端着一杯现冲的、温度刚好的热牛奶，狗腿地放到穆晗手边，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人：“晗晗，早！睡得好吗？喝点牛奶，润润嗓子。”嗓子……希望没被自己亲哑了……昨晚是不是太用力了？
穆晗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拿起牛奶杯抿了一口，随手翻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专业书，粉眸沉静如水，仿佛昨夜那个被按在怀里折腾的发出呜咽的人不是他。
其实腰还是有点酸的，只是在学校，夜衡不敢放肆，他就没那么难受罢了。
夜衡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心里反而美滋滋的。晗晗没直接骂他，就是好兆头！
“那个……”他搓了搓手，凑近一点，“晗晗，你看今天刚好是星期天，咱不是答应了我爸，给我弟补课嘛？要不……嘿嘿，就今天？择日不如撞日？”
穆晗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粉眸里没什么波澜，似乎在确认时间安排。
“图书馆研讨室，下午两点。只此一次，迟到或者干扰，取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没问题！保证准时！谁敢打扰你教学，老子第一个灭了他！”夜衡拍胸脯保证得斩钉截铁。
下午一点四十分，灵江大学图书馆僻静的独立研讨室内，穆晗已经端坐在桌子一侧。
他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衬衫，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剔透，粉色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落，专注地看着摊开在面前的笔记本，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漫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光，静谧得像一幅画。
研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穆晗翻动笔记的细微声响和空调送风的低鸣。
直到一阵由远及近的、极其不情愿的拖沓脚步声和压低的抱怨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哥！你有病吧！星期天诶！大好时光不睡懒觉不打游戏，你拉我跑来接受什么学霸摧残！我还未成年！你这算虐待！我要告诉爸你压榨弟弟的血泪……”少年变声期的嗓音聒噪又烦躁，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清脆的“闭嘴！”打断。
门被粗暴地推开，一红一黑两个身影挤了进来。
红毛自然是精心打扮、精神抖擞的夜衡，很明显，夜衡直接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骚包的暗红色，别说，还挺帅。
被他像拎小鸡崽一样拽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的少年，顶着一头染了墨绿挑染的短发根根竖起，脸上写满了“老子不爽别惹我”，正是夜家的混世小魔王——高二升高三的夜智云。
夜智云被哥哥硬生生拖来，本来心里窝着一万个不情愿。
追老婆追不到，拿亲弟弟当借口？
老大这操作属实没下限！
他对那个传说中被老大“霸凌”又莫名其妙变成“嫂子”的学霸，也没报什么指望。
学校那些戴眼镜的秃头老学究都拿他没办法，家里也就远在国外夜修远能让他稍微服气点，其他人？呵呵，家里大哥和他的智商，估计都被修远偷走了，全家就他最有出息。
他憋着一肚子火，正准备用最吊儿郎当的态度来“会会”这位大嫂，结果门一开，视线落到那个坐在光晕里的人影上——
夜智云：“！！！”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抱怨都卡在了喉咙里。
卧…槽…槽…槽？！
这…这就是大哥追的那个……“嫂子”？！！
这粉头发粉眼睛……这脸……这气质……这他喵的是真人？！还是哪个漫展跑出来的超现实手办？！
这真的是比那个照片还要帅啊，他都有点自惭形秽了。
夜智云瞳孔地震，嘴巴微张，脑子里之前编排好的所有关于“学霸都是书呆子丑八怪”的预设瞬间碎成了齑粉。
一股强烈的不平衡感猛地涌上心头——凭什么？！夜衡那个又傻又横的红毛怪凭什么能找到这种级别的对象？！老天爷是不是瞎了？！
夜衡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小弟那点呆滞和小嫉妒，心里那点占有欲和得意感瞬间膨胀到极点。
他示威似的紧了紧抓着小鬼的手，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老子的！再看收费了！
穆晗只是在他们进来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那双清透的粉眸扫过门口两兄弟，没什么情绪地微微颔首。“坐。”声音是一贯的清冽悦耳。
这声音像带着魔力，夜智云心里那点“搞破坏”、“呛人”的小九九瞬间熄火。
他下意识地、极其罕见地……乖乖走到了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还有点僵硬，甚至下意识挺直了平时总是歪七扭八的脊背，眼神也不再乱飘，而是有点局促地落在桌面上。
夜衡：“？？？”
他站在夜智云旁边，差点惊掉了下巴。
这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在家拽得二五八万，见谁怼谁的小霸王，今天怎么跟被谁魂穿似的？这么温顺？犯病了？还是昨晚没睡醒？！
穆晗没注意对面兄弟俩的眼神官司。他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目光清泠泠地落在夜智云身上。
“把你最近做过的典型考点卷子，还有历次考试成绩单，拿出来我看看。”
“啊？哦……”夜智云下意识应声，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要看成绩？！那个惨烈的、他每次都恨不得撕了让老妈别签字的成绩单？！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他！平时被班主任、被家教老师、甚至被他爸骂成绩差，他都能梗着脖子顶回去，死猪不怕开水烫。
可现在，在这个俊美得不像真人、看起来还特别厉害的“嫂子”面前……让他把那张全是红叉叉、分数惨不忍睹的破纸拿出来？
夜智云的脸唰一下红了，眼神开始左右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缘，磨磨蹭蹭半天没动静。
太丢人了！拿这玩意儿给他看？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会不会直接跌穿地心？
穆晗见他半天不动，粉眸不易察觉地眯了一下，耐心显然有限，声音冷了一分：“快点。资料是评估起点和制定计划的基础。”言下之意：别浪费我时间。
夜智云被那清冷的语气一激，浑身一个激灵，也不敢再拖了。
他不情不愿地从那个看起来有点垮的书包里，慢吞吞地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文件夹，“啪”一声（其实声音不大，他自己觉得响亮）甩在桌子上。
豁出去了！丢人就丢人！反正嫂子估计早就从老大那听说了我是个学渣！
穆晗面无表情地伸手拿过文件夹。
摊开。
一瞬间，整个研读室安静得只有纸张摩擦的声响。
夜衡出于好奇，早就悄悄挪到了穆晗身后，胳膊撑在穆晗的椅背上，下巴几乎搁在穆晗柔软的发顶，形成了一个极其亲昵的、半包围的姿态。
他也伸着脖子凑过去看。
只见雪白的试卷和成绩单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数学、物理、化学……没一科及格！
英语勉强飘过及格线，语文……阅读理解扣得跟筛子似的。
分数低得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透着绝望。
穆晗纤细白皙的手指在一行行惨不忍睹的数据上划过，速度不快，但每看一行，他那双好看的粉眉就会蹙紧一分，粉眸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基础薄弱到近乎于零……知识断层严重……学习习惯和方法存在根本性错误……心理抵触情绪极高……预期任务难度评估：极难。
收益预期是否匹配投入成本？两千一小时…五十万奖金…他脑子里飞快地进行着冰冷的分析和价值衡量。
夜衡看着自家小弟那张“辉煌”的成绩单，再对比一下穆晗那专注又好看的侧脸，心里美得冒泡。
晗晗认真思考的小表情也太可爱了吧！这睫毛长的……这鼻梁……唔…好想亲一口……他看得心猿意马，干脆把身体重心完全压过去，杵着脑袋，旁若无人地盯着穆晗看。
弟弟？补课？暂时都被他丢到了哇国。
夜智云坐在对面，看着自家大哥那副“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人家身上、还一脸痴汉样的德行，实在没忍住，朝着天花板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靠！大哥你还能不能更不要脸一点？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秀成这样？简直没眼看！
就知道喜欢人家嫂嫂！完全忘了今天是来干嘛的吧？！
他心里疯狂吐槽，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又飘回穆晗身上。
看着他因为自己那堆破卷子而眉头紧锁的严肃样子，夜智云生平第一次，对学习这件事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名叫“羞愧”的情绪。
他破天荒没有摸出兜里的手机打游戏，只是有点坐立不安地盯着穆晗翻动他那些“黑历史”的手指。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至少对夜智云来说），穆晗终于抬起了头。
粉眸平静无波，重新锁定了对面坐立不安的少年。
“你的问题，很大。”穆晗的声音打破了研读室的沉默，简洁而直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夜智云喉咙干涩了一下，没敢吭声。
穆晗指尖点了点那张最惨烈的数学卷：“比如这道集合的选择题。基础中的基础。错因：概念混淆，属于认知层面的缺失，需要重溯源头。”
他又指向物理试卷某个画着问号的大题：“受力分析图错误方向。知识点掌握未形成体系，思维逻辑混乱。解法无效。”
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剖开问题本质，没有任何多余的指责，却让夜智云感觉自己像个裸奔的傻瓜，底裤都被看光了，脸上火辣辣的。
同时，他又隐隐有点惊讶，这人……好像真的有点厉害？一眼就看穿他不是不学，是根本不知道从哪学？
“至于历史……”穆晗翻到那份惨不忍睹的卷子，难得地停顿了半秒，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把‘洋务运动失败的根本原因’写成‘因为李鸿章长得丑所以洋人不喜欢他’？”
夜智云的脸“腾”一下红得能滴血！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这……这确实是他为了应付答题乱写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大哥还在旁边看着呢！
“噗——！”一直杵在穆晗身后“欣赏”他分析英姿的夜衡，一个没忍住，笑喷了。
他赶紧捂嘴，肩膀抖得厉害。哈哈哈哈操！小兔崽子人才啊！这理由……深得老子当年胡说八道的真传！不过……晗晗这停顿的样子也太可爱了吧！肯定无语了！
穆晗感受到背后胸腔的震动和泄露出的笑声，面无表情地侧了侧头，一个极其清冷的眼刀就扫了过去。
夜衡：“！！！”
瞬间立正，捂紧嘴巴，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封，僵在那里。
后背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完了完了！光顾着看晗晗可爱，忘了这祖宗脾气了！
穆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恨不得钻桌底的夜智云，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夜智云脊背发凉的压力：“从最基本的课本概念开始。现在，拿出你的数学课本，必修一。”
夜智云哪里还敢吭声，赶紧翻包找书。
穆晗拿起笔，站起身，自然而然地绕过桌子，走到夜智云身边。
一股冷冽清淡的香气随之而来，让夜智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嫂嫂……靠得太近了……
“看这里。集合的定义和符号……”穆晗俯身，白皙修长的手指点在课本上，声音清晰而冷静，开始讲解。
研读室外，两个脑袋在门缝边鬼鬼祟祟。
正是假装来图书馆“自习”、实则蹲点围观的吴鹏和侯沉郁。
透过窄窄的门缝，他们正好看到穆晗走到夜智云身边俯身讲解，神情专注严肃。
而夜衡则像背后灵一样杵在穆晗刚坐的位置后面，眼巴巴地望着这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晗晗离开我身边了”、“我也想过去”、“小兔崽子你离那么近干嘛”、以及一丝“晗晗认真的样子太好看老子要再看一万年”的痴迷混合体，堪称精彩纷呈。
吴鹏用胳膊肘撞了撞侯沉郁，无声地比划口型：“你看老夜那样子！像不像等待开饭的大金毛？还是那种被勒令只能在饭盆边上看着主人撸新来小狗的醋精狗？”
侯沉郁推了推眼镜，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他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绘图软件，屏幕上赫然是一副速写——Q版夜衡顶着骚包的刺猬红发，眼冒桃心，口水横流，伸长脖子拼命往前凑，却被一条无形的锁链锁在原地，身后飘着一堆酸溜溜的柠檬云。
他点点头，在屏幕上迅速写下旁白气泡：“晗晗，看我！我比小兔崽子可爱！”旁边还配了个小小的、认真讲课的Q版穆晗头像。
两人交换了一个“老夜没救了”的眼神。
研读室内，穆晗清冷的讲解声有条不紊地响着：“……所以，交集是指所有同时属于A和B的元素组成的集合。明白了吗？”
夜智云盯着课本上那几个抽象的符号，又瞄了一眼身边人那俊美得不像话的侧脸和低垂的粉色长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好……好像……明白了？”
嫂嫂讲得……好像比张秃头清楚那么一点点？主要是……他为什么能离我这么近还不嫌弃我身上有汗味？！
（张老师：你礼貌吗？）
穆晗没有抬头，粉眸依旧注视着课本，指尖点了点课后练习：“做这道题。”
夜智云赶紧拿起笔，收敛心神，低头做题。这是他这个学渣高三以来，第一次没有在五分钟内偷偷摸出手机开一把游戏。
夜衡在后面看得抓心挠肝，又不能凑过去干扰教学（主要是怕被晗晗当垃圾扔出去），只能伸着脖子干瞪眼。
看着弟弟那榆木脑袋在晗晗手下居然真的开始运转了，他心里既骄傲又酸溜溜。
晗晗真厉害！小兔崽子你今天要是敢惹晗晗不高兴，老子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不过……晗晗教人的样子……也他妈太好看了吧！为什么离智云那么近？！老子也想离这么近啊啊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专注教学的疏冷、坐立不安的羞赧、以及角落散发出的强烈醋味柠檬酸。
图书馆走廊尽头，推着清洁车的保洁阿姨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安静得过分的研读室大门，摇摇头嘀咕：“又是那个粉头发的小帅哥？这次还带了俩家属？啧，现在的小年轻，谈个恋爱真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