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夜家宴会当日。
穆晗站在自己衣柜前，眉头拧成了个小小的川字。
衣柜里清一色的休闲装、运动服和几件基础款衬衫，颜色也多是黑白灰，还有粉色的，连件像样的正装都没有。
他拎起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卫衣，又放下，拿起一件稍微新点的黑色连帽衫，对着穿衣镜比划了一下，镜子里的人清瘦挺拔，气质干净，但这身打扮……去那种豪门家宴？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电视剧里豪门宴会的场景：水晶吊灯、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自己穿着连帽衫进去……像个误入高档餐厅的流浪汉？
“会不会显得太不重视了？”他低声咕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一丝罕见的焦虑爬上心头。
上次在宿舍见夜父夜母是意外，这次可是正式登门……万一他们觉得他不够得体，他们觉得配不上夜衡……这个念头像根小刺，扎得他有点不舒服。
“宝贝儿！磨蹭什么呢？出发了！”夜衡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丝绒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T，骚包的红毛精心打理过，整个人帅得张扬又精神。
他一看穆晗还杵在衣柜前，手里拎着那件黑连帽衫，一脸“世界难题”的表情，瞬间就乐了。
“噗，就为这？”夜衡大喇喇地走过去，直接无视了穆晗手里的连帽衫，目光在衣柜里扫了一圈，精准地拎出一件质地柔软、款式简约的白色圆领针织衫和一条剪裁良好的浅灰色休闲裤。“穿这个！”语气斩钉截铁。
穆晗还在犹豫：“这个……会不会太随便了？你家……”
“哎呀，放心！”夜衡不由分说地把衣服塞他怀里，顺手还揉了一把他的粉毛，“上次不都见过了？我爸妈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恨不得把你当亲儿子疼！再说了，你穿什么都好看，披个麻袋都是仙人下凡！”他一边麻利地帮还有点懵的穆晗套上针织衫，一边嘴里叭叭个不停，“我们家没那么多破规矩，自在最重要！你穿得舒服，我看着也舒心！走走走，再磨蹭赶不上开席了！”
穆晗被他半推半就地换好衣服，看着镜子里一身清爽干净的自己，心里的忐忑稍微平息了一点，但那种“丑媳妇儿见公婆”的紧张感还是挥之不去。
夜衡早就见过他妈妈，妈妈也很喜欢夜衡，可自己这边……是第一次正式踏入夜衡那个听起来就金光闪闪的世界啊，而且说实话，骂归骂，他还是很心疼夜衡的。
“等等。”临出门，穆晗又停住了。
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大大小小，堆得像座小山。
夜衡看着那堆东西，嘴角抽了抽：“……晗晗，你这是……把商场搬空了？”他认出来有顶级的茶叶、年份不错的红酒、某大牌的丝巾、一套精致的茶具，甚至还有……两盒包装得极其隆重的野山参？看那盒子大小，感觉年份能当他太爷爷！
穆晗耳尖有点红，努力维持着清冷的声线：“第一次去你家正式拜访，不能空手。”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知道你父母和长辈喜欢什么，就……多准备了些。”
其实他偷偷在网上查了很久“第一次去豪门男友家带什么礼物显得有诚意又不俗气”，差点把头发薅掉几根。
夜衡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堆显然花了心思的礼物，心里那点“搬东西好麻烦”的吐槽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得无影无踪。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一把搂住穆晗的肩膀：“行！我家小不点儿最懂事了！走走走，哥给你当搬运工！”
心里美得冒泡：小不点儿这么紧张，这么在意，说明他超在乎我爸妈的看法，超想得到认可！嘿嘿！（*′｀*）
去夜家庄园的路上，穆晗看着窗外越来越开阔的景色和明显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手心又开始微微冒汗。
他不断在心里预演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要做的表情，一遍遍告诉自己“淡定、礼貌、微笑就好”。
车子平稳地驶入气派的大门，绕过巨大的喷泉，停在了主宅门口。
穆晗深吸一口气，刚推开车门——
“噼里啪啦——！！！”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声音大得仿佛就在耳边！
穆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僵，一只脚刚踏出车门，整个人都懵了，粉眸瞪得溜圆，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只见不远处空地上，硝烟弥漫，红色的鞭炮碎屑欢快地飞舞着。
“卧槽！老爸牛逼！”旁边的夜衡却兴奋地一拍方向盘，对着站在台阶上、正得意洋洋朝他比了个“OK”手势的夜父竖起了大拇指。
这欢迎仪式，够传统！够排面！他老爸果然懂他！
穆晗：“……”他看着那弥漫的硝烟和满地红纸，再看看夜衡和他爸隔空“狼狈为奸”的眼神交流，大脑有点宕机。
这……这欢迎方式是不是有点过于……生猛了？（°△°|||）
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爆炸性”欢迎，夜母苏婉清已经笑容满面地快步迎了上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
“晗晗！可算来了！路上累不累？”苏婉清直接无视了自家儿子，一把握住穆晗微凉的手，那眼神热切得仿佛在看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哎呀，穿这身真好看，又干净又精神！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
夜宏远也笑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穆晗的肩膀：“欢迎欢迎！到家了别拘束！”他瞥了一眼正吭哧吭哧从后备箱往外搬“礼品山”的夜衡，非常自然地接过穆晗手里一个轻点的礼盒，然后示意管家去帮自家那个“苦力”儿子。
夜衡刚搬起那两盒分量感十足的野山参，就听到自家老妈开始对着亲戚们“炫耀”：“瞧瞧我们家晗晗多懂事！还特意带了这么多礼物！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老夜，你看这茶叶，闻着就香！还有这丝巾，颜色真衬我！晗晗眼光真好！”夜宏远在一旁配合地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被晾在车边的夜衡：“……”行吧，工具人实锤了。
他认命地继续搬，心里默默吐槽：妈，那丝巾是我家晗晗挑的没错，但您夸的时候能顺便提一嘴您亲儿子也出了力（指搬运）吗？（￣ε（#￣）
穆晗被夜母热情地挽着胳膊往屋里带，周围一圈亲戚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好奇、打量、友善、探究……各种视线交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微微发烫，只能努力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挠墙：好多人！好热情！有点招架不住！（＞＿＜）
走进富丽堂皇却又不失雅致的大厅，一位精神矍铄、拄着龙头拐杖的老爷子端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目光如炬地看了过来。
穆晗心头一凛，这位应该就是夜家那位传说中的老爷子了，气场好强！
“爷爷，这就是晗晗。”夜衡终于摆脱了“礼品山”，快步走到穆晗身边，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骄傲。
“嗯。”夜老爷子威严地点点头，目光在穆晗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
穆晗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刚想开口问好，就见老爷子慢悠悠地从旁边拿起一个……厚厚的红包？
然后，又拿起一个？再拿起一个？足足拿了三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
“第一次上门，拿着。”老爷子声音洪亮，把三个红包不由分说地塞到穆晗手里。
穆晗看着手里沉甸甸、红艳艳的三个大红包，彻底懵了。
这……这跟他预想的严肃拷问剧本不一样啊！不应该是评头论足一番吗？
（⊙⊙）？他求助似的看向夜衡。
夜衡憋着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拿着拿着！老爷子给的见面礼，不要就是不给他面子！我们仨兄弟小时候第一次见重要客人，老爷子也这么给的！说明他认可你！”
穆晗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鞠躬：“谢谢……爷爷。”声音有点发紧。
心里的小人又开始尖叫：三个！为什么是三个！难道把夜衡和他两个弟弟的份一起给了？这红包厚度……夜家的“认可”都这么朴实无华的吗？
这时，夜宏远开始正式介绍在场的亲戚。
穆晗看着眼前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感觉脑子快不够用了。
名字和脸完全对不上号啊！
亲戚A刚说完“我是你三表舅”，亲戚B就接上“我是二姑婆”……穆晗脸上的微笑都快僵了，内心疯狂呐喊：救命！脸盲症要犯了！（′；ω；｀）
就在穆晗快要被“三姑六婆”淹没的时候，夜宏远仿佛看穿了他的窘境，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叠……便利贴？
还有一支马克笔？！
“来来来，晗晗第一次来，人太多怕记不住。”夜宏远笑呵呵地招呼，“大家都配合一下啊，把名字和关系写纸上，贴胸口！简单明了！”说着，他率先在便利贴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夜宏远（夜衡爸）”，啪叽一下贴在自己胸口正中央。
穆晗：“……”这操作……好……好直接！好社死！但是……好像真的很有用！（⊙＿⊙）？
亲戚们显然也习惯了夜父的不拘一格，纷纷笑着接过便利贴和笔。
一时间，大厅里充满了写字的沙沙声和互相打趣的声音：
“哎哟，我这字丑的，晗晗别嫌弃啊！”
“二表婶，您贴歪了，往左点！”
“老夜，你写清楚点，‘远房堂叔’，别光写个‘叔’，显得我占晗晗便宜似的！”
“我这标签是粉色的！姨你的是蓝色的！”
穆晗看着瞬间化身“行走标签”的亲戚们，从最初的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和……一点点想笑。
夜家的画风，果然清奇！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些。
至少，不用再担心叫错人了！
夜宏远带着穆晗走到三个年轻人面前。
“晗晗，这两个臭小子你认识一下。”他先指着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儒雅，长相眉眼和夜衡有七八分相似，但眼神更加内敛深沉的青年，“这是老二，修远，跟小衡是双胞胎，小衡就比他早出来几分钟。这小子脑子好使，在国外读博呢。”
夜修远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主动伸出手：“你好，穆晗。久仰大名，大哥经常提起你。”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沉稳。
近距离看，穆晗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和夜衡的相似度，但气质截然不同。
夜衡是燃烧的火焰，热烈张扬；夜修远则是平静的深潭，表面温和，深处却仿佛藏着漩涡。
穆晗礼貌地回握：“你好，修远。”心里微微诧异：双胞胎？气质差这么多？
当夜修远的目光落在穆晗精致的五官和那双清冷的粉眸上时，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丝惊艳和探究飞快掠过。
大哥的眼光……果然毒辣。
这真人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得过分。
夜修远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是软软的，痒痒的。
“这个是智云，你见过的。”夜宏远又指向旁边笑容阳光、一脸“嫂子好”表情的夜智云。
“嫂子好！”夜智云声音洪亮，笑容灿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这一声“嫂子”叫得无比自然响亮，瞬间打破了刚才还算和谐的气氛。
夜衡原本还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家宝贝和老二打招呼还有点不爽，但是听到老三这声石破天惊的“嫂子”，心里那点小得意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取代！
对嘛！这才对！老三有前途！深得朕心！他忍不住咧开嘴，给了夜智云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然而，几乎是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夜修远那边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夜修远在听到“嫂子”这个称呼时，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沉了一瞬，那温和的笑意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危险！夜衡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响，震耳欲聋！（╬◣д◢）
这假正经的老二！果然不对劲！上次在视频里就感觉他看晗晗照片的眼神黏黏糊糊的！
现在当面见到真人了，那点心思藏不住了是吧？连声“嫂子”都不愿意叫？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知道这克隆人就不是什么好人，他长得和自己这么像，以后晗晗不会喜欢上他吧？
夜衡立刻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了穆晗纤细的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充满了占有欲和宣示主权的意味。
他下巴微扬，冲着夜修远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看什么看，这是我老婆”的嚣张警告。
穆晗正被夜智云那声“嫂子”叫得耳根发烫，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夜衡揽了过去。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用手肘轻轻顶了夜衡一下，示意他收敛点。
这么多人看着呢！这红毛狮子又抽什么风？
夜修远将夜衡的动作和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加深了几分，仿佛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看着自家大哥幼稚的护食行为。
他收回手，指尖在身侧极其轻微地捻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短暂触碰到的、对方微凉细腻的皮肤触感。
“开席了开席了！大家入座吧！”苏婉清恰到好处地招呼起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对峙氛围。
人群开始移动。
夜衡搂着穆晗往餐厅走，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夜修远一眼。
夜修远站在原地，看着穆晗被自家大哥半搂半抱地带走的背影，那清瘦挺拔的腰线在柔软的白色针织衫下若隐若现。
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反射出一道冷白的光，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似乎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他随手从旁边侍者端着的托盘里取过一杯红酒，指尖优雅地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壁，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直到对方消失在餐厅入口。
呵……嫂子？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低头轻嗅着杯中馥郁的酒香，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