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上帝之手(出书版)》作者:王晋康【完结】 > 《上帝之手》作者:王晋康.txt

第 10 页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41

湖边有一条小路,石面被踩得光光的。从这个迹象看,这儿并不是人迹罕至之地,也许一会儿就会有路人经过。但他们游得从容自若。老实说,此时许剑对这对男女满心艳羡之情,很想学学他俩,在山野之地放纵一下,但他就是鼓不起这个勇气。记得哪本书上说,心理学家们做实验,让被试者(成人)暂时抛弃世俗的规则,尿到自己裤子上。在实验室的特定环境中,世俗的规则已经失效,但强大的心理束缚控制着他们,无论膀胱怎样憋胀,就是尿不出来。许剑此时也是这样的心态。后来他下了水,但没有脱下那块儿遮羞布。

老九见许剑下水,高兴地喊:“你们来追我,看你们谁能追上我!”

她甩着双臂领先游走了,许剑和老胡在后边追。老九确实游得漂亮,清澈的潭水中只看见快速摆动的两条玉腿。一直到潭的对岸,许剑才超过她,率先摸到石壁,也就差那么一臂长的距离。回头看看,老胡才游了一半距离。老九娇喘吁吁地停下,与许剑并排靠在石壁上,兴高采烈地说:

“许哥你游得真好!我没想到你这么专业。在大学里,同班的男同学没一个能追得上我。”

这是第一次听说她上过大学。许剑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什么专业?”

但老九显然后悔提到这个话题,简单地回答:“没毕业,我只上了一年就休学了。”

许剑看看她,没再追问。八成她是因生活放荡被学校除名吧,他想。老九已经转了话题:“许哥,听老胡说你妻子,是叫宋晴吧,年轻时非常漂亮,是学校的校花,对不对?”

许剑笑着说:“现在也不差呀。不过我只能称她前妻了。”

“你的那位情人,叫小曼的,听说也很漂亮,是不是?”

“没错。当然比你要逊色了。”

老九回眸一笑:“哟,许哥很会奉承人哩。”

话说到这儿,已经有点调情的味道了,且不说这场谈话的特殊背景――对方是个一丝不挂的绝色美女。两人说话时她隐在水中,只露出肩部以上,但清冽的水中她的胴体纤毫毕现。紫色的蓓蕾近在水面,水中的浮力使乳房更为浑圆。近来许剑已经发现了老九对他的态度变化:在许剑刚刚进入她和胡老板的圈子时,虽然她也言笑宴宴,但目光中其实没有许剑的存在,许剑只是一个没有性别的空壳子人。最近变了,她常常有意无意和许剑套瓷,对他秋波闪亮。许剑想,她当然不会看中我瘪瘪的钱袋,只能是看中了我的男性魅力。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得意。

打住。许剑在心里骂自己,记吃不记打的东西,伤疤还没好哩,就忘记疼了。其实他知道,同她的调情只会是游戏,不可能发展成实战。即使没有妻子离婚的教训,许剑也不会和她上床的。他能和小曼偷情,但决不会招惹老九这样的女人,虽说这有点50步笑百步的可笑,但这点他拿得准。

胡老板追过来了,狗爬式游得惊天动地,水花四溅。许剑和老九都喊叫着为他鼓劲。忽然听见老九轻声说一句:

“你看这头猪。”

仅仅五个字,让许剑听出她对老胡砭入骨髓的轻蔑,而且,在对老胡的轻蔑中,她是想把许剑引为同道的,也许这是她和许剑建立亲昵关系的第一步。许剑默然片刻:

“老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老九是个冰雪聪明的人,飞快地扫许剑一眼,立即领会出他话中的冷意。她这句话唤醒了许剑对这个女人的鄙视。胡老板并不是情操高尚令人敬重的伟人,骂他一句没什么了不起,相信交际圈子中不知有多少人骂他。但别人都骂得,唯独老九不能骂。她是自愿受胡老板的供养,用美色换取老胡的金钱。这是她的职业,那么她的骂人就未免缺乏职业道德。许剑倒是从未把胡老板引为知己,但老九这种行径激起了男人的敌忾。

老九非常机灵,立即把那句话轻松地转成一个玩笑,大声喊:“看你这头大胖猪!胡哥,你是狗爬式还是猪爬式?”

胡老板总算坚持着游到池壁,停下来,气喘如牛,断断续续地说,不管是狗爬还是猪爬,反正掉到水里淹不死就成。你看,我一口气也游了200米吧。

许剑笑笑,把这页翻过去,以后也没对老胡提过。不过,从这以后,老九和他的关系又恢复到原来的状况。那个女人非常彻底地关了两盏目光之灯,不再对许剑秋波闪亮了。

还好,裸泳时一直没有行人打扰他们。两个钟头后,三人爬上岸,穿好衣服。胡老板兴致不减,说:

“还有节目哩,还有高潮哩。许哥,看你假惺惺假道学的样子!这辈子你就不想尝尝裸泳是什么滋味儿?一次都不尝?许哥,你们这种人哪,活得太累,我都替你累。下个节目,你可别扫我的兴头。”

许剑不知他说的“高潮节目”是什么,笑着答应。胡老板领着他们继续爬山,边走边说:

“深山里头有一个老剃头匠,没有90岁也有80多了。他通晓旧社会剃头匠的全套把式,你去试试,管保伺候得你舒舒服服。我已经试过一次了。”

许剑只是笑,不愿扫他的兴头。一个剃头匠能有什么新鲜招式?值得跑几百公里。如果这就是他说的高潮节目,那未免太乏味了。他说:

“八九十岁的人,你两年没来,他不一定在世呢,说不定咱们去扑个空。”

“他没死,活得满硬朗呢。我上次来过之后,已经介绍了两个朋友来,一个月前还有人来过。”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个小山凹,这儿窝着个比较大的村子,村口有几抱粗的柿子树和野核桃树,有几十户人家,竹篱茅舍,一只黑狗在竹篱后对他们摇尾巴。胡老板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自己打开院子的柴门,进去。屋里有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穿着白色无袖对襟上衣,银发银须,连寿眉也是白的,确实是高寿了。身体很硬朗,颇有点童颜鹤发仙风道骨的味道。院中有一个剃头挑子,式样古老,只在旧日的电影中见过。一头是个铜盆,盆里的水热气腾腾,看来他刚刚还在干活。挑子的另一头放着各种工具和细磨石,一块荡刀布浸透了黑色,那样子就像用100年了。胡老板大声说:

“老师傅,老人家,还记得我不?两年前我来过的!”

老人眼神和耳朵都不大好使,没有认出他,憨憨地笑着。东屋里一个老太太闻声出来,说:“是来剃头的吧,你们三位请坐。都是山外人吧。”

老太太也是满头白发,牙掉了,瘪着嘴巴,看模样比老头年纪还大。许剑以为她是剃头佬的老伴,后来才知道是他大儿媳。胡老板掏出100元钱,对老头大声说:

“你上次给我剃过头,用的全把式,我给了你100元,你记得不?”

老人立即想起来了,高兴地点头说:“记得,记得。你姓胡,对不对?”

不用说,剃一次头给100元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事。胡老板说:“我这个朋友今天慕名前来,你还得把全把式都使出来,把他伺候舒服,给,这是100元!”

老人说放心吧,全把式,一样也不拉。便开始做准备。许剑看他的挑子上只有剃头刀,没有理发推子,对胡老板说:“咋,要给我剃光头?”

“对,对,剃光了才爽意。我上次从这儿回去时就刮光了,你不记得?”

许剑略为犹豫。在他的人际圈子里,刮个光瓢未免另类。但他不想扫老胡的兴头,心想刮光也好,回去吓唬宋晴,就说她再不准复婚我就当和尚。老剃头匠今天兴致很高,对老太太说:“老大家的,回屋把我的德国刀拿来,今天是贵客。”老太太一扭一扭地进屋,少顷喜眯眯地捧着一个包包出来。剃头匠把包打开,露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剃刀。他夸耀道:

“这是德国货,双人牌的,世界上最好的剃刀,是60年前一个山西商人送我的,当年我给他剃过头,他说只有你才配用这样的好刀,还说这把刀值400马克呢。”

许剑看看刀子,上边确实是德文商标,老头并非吹牛。老头先磨刀,边磨边介绍说,磨刀也有讲究,正磨七下,反着磨一下,这叫紧七口,磨出来的刀最锋利。磨完又在荡刀布上使劲荡了几下,然后伸出舌头,拿刀刃在舌尖上划拉,说老剃头匠都是这么试刀锋的,舌头觉得涩了就是磨好了,发滑就是不利。他用舌尖舔刀刃时许剑真替他担心,怕他一失手把舌头割破。他想真是奇了,不知哪代剃头佬最先发明这种怪办法。肯定是中国剃头佬发明的,德国人虽说会造好刀,怕是想不到这种试刀锋的办法吧。

磨完刀开始操练。他的刀技纯熟,刀子也确实好,随着刀子轻快的移动,一绺绺头发掉下来。剃完,洗罢,刮脸,接着是他的“全把式”:掏鼻孔,剪鼻毛,掏耳朵,还把许剑的眼皮翻过来,用刀把的端部在内眼皮上摩。凉森森的感觉划过内眼睑时,许剑心想这下糟了,要是在这儿传染上红眼病或沙眼,岂不是自找倒霉。不过他不想拂胡老板的好意,强忍着心里的腻歪没有拒绝。胡老板不知道他的想法,还在旁边一个劲夸说:

“知道不,这一招能清热败火,非常灵验。旧社会剃头都有这道工序的。”

许剑想,他的全把式到此该结束了吧,原来不然,高潮还在后边呢。胡老板兴致勃勃地说,下边该给你“掐老鱼儿”,这是过去剃头匠的绝招,传子不传女,现在没人会的。许剑问什么是“掐老鱼儿”?老胡说,一弄你就知道了,就这么一掐,你就会晕过去,晕那么两三分钟,比你睡一夜还解乏。特别是身上那个“美”劲儿,比你干了女人还美!

他这么一说许剑来了点警觉性,从理发椅上欠起身问:“什么什么,要晕过去?”

老剃头匠把他摁下去,慈祥地说:“别怕别怕,只用在你额头上这么一拍,就醒了,不妨事的。”

许剑不好在他们面前太露怯,一横心等着他来掐,心想这百八十斤今天就交出去了。胡老板巴巴地交待:

“老师傅,你得让他多晕一会儿,非得晕到他下边有动静。我们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哩。”

老人笑着答应。老太太适时的离开了,老九兴致勃勃地抿着嘴笑――后来许剑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廻避,和老九为什么笑。剃头佬开始“掐老鱼儿”了,右手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摁在许剑的颈上。作为医生,他知道那是两处颈动脉窦,也开始悟到所谓的“掐老鱼儿”是怎么回事。这时一片黑云漫过他的意识,伴随而来的是全身的慵懒和舒坦,恍惚的适意持续着,小腹处一股热流开始勃勃地跳荡着,向阳物那里冲去。在它的冲击下,阳物坚硬如铁。热流鼓胀着,急于寻找缺口狂喷而出。他紧张地等着这一刻,等着从基因深处迸发出来的快感。但他的神志还保持着一定的清醒,非常担心这一刻的到来――当着三个人六双眼睛,如果真的射精,未免太不雅了……

额头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黑云退去,头脑清醒了。刚才恍惚中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立时顺下目光向自己的下身看去,没错,那儿硬邦邦的,裤子被顶得凸出来,所幸还没有到堤埧冲溃那一步。这个样子够让人难为情了,更让人难为情的是,胡老板和老九都巴巴地望着那儿。胡老板贼忒嘻嘻地笑着,老九的目光中充满了纯洁的好奇。不用说,他俩上次都见识过“掐老鱼儿”的效果,这会儿正在做再次的验证呢。

胡老板连连追问:“许哥怎么样?舒服不舒服?舒服不舒服?”

身上确实舒坦,尤其是下身处,但他羞于正式承认。忽然想起大学时老师讲过的一个实验:科学家教会了小白鼠用前爪按一个按钮,每按一次,就有电流刺激它的快感中枢,引起非常强烈的性快感。于是小白鼠不吃不喝,也不再发情,每天按压不止,直到熬得形销骨立。想想自己刚才的反应,人和小白鼠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解嘲地说:“这没什么稀奇,你所谓的‘掐老鱼儿’——应该是‘掐老晕’吧,实际是按压颈动脉窦造成暂时性的大脑缺血,它能引起性快感,在医学上叫‘自淫性窒息’。不过我过去只是在书上看过,这是第一次亲身体验。”

老胡高兴了:“啧啧,还是读书人呀,能叫出“掐老鱼儿”的官名,今天没白让你来。”又对老剃头匠说,“老师傅你也记住,‘掐老鱼儿’的大名叫‘子阴性之西’!你掐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个洋名字吧。”

老头也高兴,咧着没牙的嘴巴,说:“剃头师傅一代一代口传的东西,原来也上书呀。还是念书人聪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剃头佬的事也知道。这个什么‘子阴之西’不好记,先生你拿笔写下来,我要记下它。我也念过两年私塾的。”

许剑照他吩咐,掏出笔,让老大媳妇找张纸。老太太作难地说:纸?俺家可没有。她在屋里扒了一会儿,真的找不到一张。许剑说你甭找了,在自己的通讯录上撕下一张,写上这五个字。老头不认得其中的“淫”字和“窒”字,许剑教他念了两遍,解释了其中的含义。老人记下了,把纸片叠好,郑重地放到褂子口袋里。

胡老板又拍出100元钱,让老人把全套活儿在他身上再来一次。做后他连呼:“真舒服,真舒坦。”他撺掇老九也试试,老九倒是无所谓,作势要往理发椅上坐,老剃头匠忙不迭地摇手:

“不作兴给女人做的,不作兴给女人做的。”

老胡和老九这才作罢。

夜里他们仍在帐篷里过夜,那边一对儿照旧疯一阵,睡了,隔着帐篷能听到老胡的鼾声。许剑睡不着,心中忽忽若有所失,总觉得今天的经历让他忆到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也许是“自淫性窒息”这点知识的由来?这个名词今天他顺口说出来了,其实他对它相当陌生,那是久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也许是在医学院上学时偶尔浏览到的。自从进了职工医院后,医生已经退化成医匠,每天尽是那么些常见病和熟药方翻来倒去,说句刻薄话,开一般的药方只用走小脑不用过大脑的。长期刻板的工作让他麻木了,僵化了,像“自淫性窒息”这类比较冷僻的知识早已佐饭吃了。今天是特殊的体验偶然唤醒了它。

不,我的忽忽若有所失不光是因为它,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呢?是什么呢?许剑在苦苦思索中进入梦乡,梦乡中仍是苦思绵绵。忽然眼前闪出一个绳环,在他头上慢慢摇荡着,这分明是小葛上吊的绳环,绳子搭在暖气管上的吊钩上,绳环下方结有两个绳疙瘩……他猛然醒来,瞪大眼睛望着黑暗。

就是它了。就是它一直在我的意识边缘游荡。我终于把它抓住了。

自从老吕头送来那包东西后,许剑一直在琢磨那个绳环,百思不解。它看来是小葛上吊用的,但为什么要结两个绳疙瘩?现在他豁然醒悟:那两个绳疙瘩的距离和位置正好能顶住两处颈动脉窦,所以,小葛既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而是在自淫,自淫时意外地窒息而死。

果真如此,小曼的嫌疑就完全排除了。她不仅不是杀人疑犯,相反是一个可敬的女人。没错,她确实是一个深度知情者——不是对凶杀知情,而是对丈夫的性怪癖知情;她在现场也的确做了手脚。但目的只有一个:保守丈夫那见不得人的隐私。

这一年她处境如此艰难,还不忘全力维护两个男人(丈夫和情人)。但我在这段时间为她做了什么?只为她做了不在现场的证明,即使这件事也做得太晚了。更多的,是对她无端的猜疑和妖魔化。不久前我还说这个女人可怕呢。

许剑在心里痛骂自己自私、无情、瞎眼、混蛋一个。他真想立时赶到小曼家中,跪在她脚下赔罪。

他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把胡老板喊醒,说我不在这儿玩了,你马上把我送到能坐火车的地方,我有急事要去省城母校。胡老板问他什么事,许剑含糊的说:

“是为池小曼洗冤。”

胡老板奇怪地问:“洗冤?公安不是按自杀结案了嘛。”

“案是结了,不过有诸多疑点一直没澄清,群众舆论也多认为小曼有罪,连我都有怀疑。一直到昨晚我才把这个案子理清了。这要多亏你的这次山中之行,激发了我的灵感,简直是天意了。现在我要赶到省城去查一点资料,等有结果我详细告诉你。”

胡老板笑着揶揄他,重情之人哪,一夜夫妻百日恩哪。“老九你多向许哥学学,多会儿我要是蹲了芭蓠子,你也出力往外掏我,别他妈屁股一拍六亲不认。”他考虑片刻,“送佛送上西天,我把你送去吧,也就多绕150公里路。走,现在就走。”

老九有点不乐意中断游玩,但也没反对,只是淡淡地刺了一句:“许哥,小曼给你当情人,真有福啊。”

他们匆匆吃了早饭,开始返回。许剑歉然说:“老胡,给你添麻烦了。不过这麻烦是你自找的,看你下次还拉不拉我出来。”又说,“看来我真得学开车,下次出来,跑远途时也能替替你。我主要是认为学开车没用,我这辈子甭想当有车阶级。”

老胡说:“你别给我哭穷,你当主任的,多少吃点药品回扣就够你买车了。”

许剑哼了一声:“我说句话你爱信不信,我行医十几年,吃点病人的请,收点小礼,都是有的,但从没吃过一分钱的药品回扣,那是昧良心钱,昧良心的事我不干。我和宋晴都是这个德性,改不了啦。”

前座上的老九扭头看看他,仍是那种淡淡讥刺的语气:“许哥的职业道德让人敬佩呢。”

“多谢夸奖。如今世道,坏就坏在各个行当不讲职业道德,卖羊肉的注射阿托品(注射阿托品后羊就干渴,猛劲儿喝水,羊肉能多出斤两,但对食用者身体有害),绑票的得钱还撕票,贪官们贪了钱不办事,妓女们收了嫖金还设连环套。”

老九横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波怒气。许剑猛然悟到自己的话不妥,伤着她了。他这番调侃其实完全不涉及老九,关键是老九的自我认定——是把自己划在妓女这个圈子内的,所以她认为许剑是报复昨天那点不愉快。许剑佯做不知,把话题扯开,说:

“路上没事,我给你们讲讲那个猝死的小葛吧,就是小曼的丈夫,他的一辈子够坎坷的。”

他讲了小葛的大姐如何把小葛从死人堆里扒出来,如何带大,让小堂弟噙着自己奶头睡觉等等。老胡对这些经历比较共鸣,听得很热乎。按老胡的说法:别看我年纪比你小,也是苦水中泡大的。老九没有听,一直冷漠地盯着窗外的风景。到中午时,许剑的困劲儿上来了,在后座上眯了一会儿。等他再度睁开眼,远远看见一道拱门跨街而立,上面书有三个大字,因为距离还远,暂时看不清楚。他带着睡意问一句:

“到了哪儿?这个拱门?”

“有名的紫关镇啊,拱门上写着呢。”

“紫关镇?这是紫关镇?”

“有啥大惊小怪的,到省城就得路过这里嘛。这是你老婆的老家,你没来过?”

“没有来过。”他原来有可能陪宋晴来的,但自从有了她表哥那档子事,许剑心里虚,以后从不提陪妻子探家。“我刚才讲的小葛的大姐就在这镇上啊。老胡你找个地方停车,正好也到吃饭的时间了。既然到了这儿,我想拜访葛大姐。”他对老胡解释,“小葛的性怪癖肯定与童年经历有关,我想做个深入的了解。”

前面就是紫关镇有名的青石古街,两侧都是清代民间商业建筑风格,翘檐雕饰,古色古香,房门都是旧式的长条木板门,白天抽掉,晚上再装上。房屋多是进出几层院落,两边厢房对称,都有一堵两米长的封火硬山,高低错落。老胡找地方把车停好,许剑下去打听葛大姐的住处。打听起来相当困难,关键是许剑只知她姓葛,不知道她的名字、职业、街道。他只能对乡人说,葛大姐有一个兄弟在北阴特车厂工作。这点情况与这儿关系不大,所以问了几个人都摇头。许剑开始觉得绝望了。老胡跟后边听了两次,说:

“许哥你甭问这些少油没盐的话,你站一边,让我问。”

许剑想,你问就能问出来了?但事实证明,老胡在这方面就是比他油,比他有办法。老胡找了一个50几岁的老头,问:

“大叔我找你打听个人。姓葛,女的,和你年纪差不多。”老头一脸茫然地摇头。老胡补充说,“她当姑娘时有个绰号,不大好听的,叫葛大奶子。”

老头马上说:“你是找葛玉芳啊,就在前边一拐弯,有个比较大的量贩,原来叫大姐量贩,后来改叫小三量贩。你拐弯就看见了。”

旁边有个人很新奇,问老头:“葛玉芳年轻时有这么响的外号?”

老头叹口气:“这个外号你可别乱喊,积点口德。这娘儿们不容易啊,从北阴市下放到这儿时才十六七岁,带着一个两岁的孤儿堂弟,又当姐又当妈,那个小三儿是噙着她的奶头长大的。为啥当姑娘时就叫大奶子?不是被野男人摸大的,是让她弟弟吃大了。后来供小三儿上了大学。是个仁义女人。”他问来人,“听说小三儿被他老婆害死了,现在破案没?葛玉芳也可怜,办了小三儿的丧事后,头发都白了。”

许剑简单地说:“不是他杀,是自杀,公安已经结案了。”

离开这个老头,胡老板自得地问许剑:“许哥怎么样,我问出来没有?”许剑夸他:“还是你行,凡事能抓住关键。这个绰号你还是听我说的,我怎么就没想到拿它来问呢。”老胡得意地大笑。

他们在拐弯的僻街上找到那家量贩,招牌上“小三”两个字确实是新改的。这两个字让许剑心里咯噔一下。明显这是为了纪念死者,但做生意的人都讲忌讳,让一个死者的名字当招牌,葛大姐不忌讳吗?那只能说,她对亡弟的情感压倒了生意人的忌讳。量贩规模不小,屋里有五六个营业员,门口设着收款机,柜台及店面布置相当正规,看来葛大姐是个很能干的人。这会儿她正向一个中年男人吩咐什么事,许剑他们三人进来,葛大姐眼尖,一眼认出许剑,忙向这边迎过来:“许医生?你咋跑紫关镇来了?

在心血来潮地决定拜访葛大姐之后,许剑实际已经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和小曼的私情是否已经传到葛大姐耳朵里。如果是,这个刚烈偏激的女人又会怎样对待他。如果被她揪住头发当街揍一顿,那才是自讨没趣,屎不臭挑起来臭。还好,从葛大姐的表情看,她还不知道这点隐情。虽说两人在最后一次见面中,因许剑的态度支吾(那也是情有可原啊)而弄得不大愉快,她仍然热情地接待了许剑。

她的头发确实白多了,许剑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他说:

“大姐,我们是到汉水上游钓鱼,顺路来拜访一下大姐。”

又向她介绍,这是我朋友老胡,胡老板,和他的年轻太太。听到“太太”这个称呼时,老九的目光得意地闪动一下。葛大姐说:已经到饭时了,走,中午我请客。许剑没有谦让,四人来到附近一家中档饭店,葛大姐要了几样菜,又要了瓶赊店大曲。许剑说,刚才和你说话的是姐夫吧,喊他一块儿来吃。葛大姐挥挥手:

“那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货,一辈子的窝囊废。不用喊他。”

许剑真诚地说:“大姐你真能干,白手起家,捣鼓出这么大一摊生意,搁旧社会你就是大财主,紫关镇首富了。”

葛大姐叹口气:“一家不知一家难。”她只说这一句就住口了,但停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把话说完,“我男人太窝囊,跟着我干这么多年,做生意还是两眼一抹黑,连个打杂的都不如,越干越添乱。他天生就是抡镢头刨红薯的,你能休了他?儿子又被俺俩惯坏了,今年才17岁,花钱像流水,一身名牌,光手机已经换了四个。他只知道老娘手里有几个钱,不知道这些钱是没有根的,量贩一天不开门,钱就断了流。再说,我俩老了一没退休金,二没医保,难保不碰上个天灾人祸?这些话我再三对儿子讲,他是油盐不进。没救了,这孩子没救了。”她又说,“我也就是找你们诉说诉说,在乡邻亲戚面前我不说的,嫌丢人。”

老胡笑嘻嘻地劝她:“别担心,老天爷饿不死瞎小虫(麻雀),说不定你家公子的前程比你还大,不用为他操心。”

许剑见过不少这样的二世祖,心想你儿子还没扯上男女之事吧,如果学会嫖娼养情人,那你的钱才不够花呢。兴许她儿子已经到这一步了,只是当妈的不好意思说。他犹豫片刻,还是坦率地说:

“你说他有17岁?虽说晚了些,还能改。关键看爹妈能不能下狠心。下狠心让他受三年苦,性子就扳过来了。”

葛大姐没想到许剑说得这样直,很深地看了他一眼,沉思着说:“小许你说得对。我好好想想,也许真得下狠心。唉,我身边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可惜我家小三儿又走了。”

酒席上聊到宋晴,葛大姐说,该让晴妹一块儿来嘛,回来看看老家。只是近年大兴土木,她妈的坟只怕是不在了。许剑不想提起与妻子离婚的事,转了话题:

“大姐,我实际是专程为小葛那事来的,想到省城查点资料,也想拜访你,了解他的童年经历。他的案子公安已经结案,结案时还有一些疑点。这些疑点我想我已经弄清了。”

大姐急急地问:“是么?你弄清了什么?”

许剑委婉地说:“大姐,我想你的意愿也是弄情小葛猝死的真相,确凿的真相,让死者能闭上眼,并不是一定要把池小曼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当然。若不是池小曼干的,我能硬安到她头上?我只是怀疑她,她不肯和小三儿生儿女,又招惹那么多野男人。结奸夫害本夫是按常理猜度。我知道,那次我去你们厂里时,心里难受,行事过头了点。”

说到小曼的野男人,老九非常迅速地瞥了许剑一眼,老胡倒是佯装没听见。许剑的脸上微微发烧,继续说:“据我新掌握的资料,恐怕小葛之死确实和池小曼无关。他是死于一种隐秘的性怪癖,这种怪癖很可能与他的童年经历有关。大姐,饭后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我想和你单独谈一会儿。”

葛大姐很吃惊,点点头说:“好的。”

饭后,许剑让老胡和老九去本镇的各个景点参观,像白浪宫、法海寺、一脚踏三省的界碑等。葛大姐很热心,打手机唤来丈夫,让他带着参观。她则和许剑坐在这个雅间里谈了两个小时。许剑谈得非常直率,除了自己与小曼的私情及与宋晴的离婚,什么都说了。他说,虽然他还要到省城再查一些资料,但估计就是这个结论了。这番谈话有效地消除了葛大姐对小曼的敌意,她伤感地叹息着:

“我真没想到小三儿有这种怪毛病,最后竟死在这种病上。我把他从小带大,咋就没注意呢。也没想到池小曼那个风流女人还会护着男人。唉,都是命啊。”

告辞葛大姐,晚上赶到了省城,老胡说可以在省城等许剑一天的,明晚还坐一辆车回去。许剑见老九不乐意,便坚决推辞,说查资料这种事说不准时间,你们别等我,我自己坐火车回去就行。老胡便与他告别,连夜驱车回家了。告别时老九坐在前排座上自顾用耳机听音乐,没有同许剑说再见。

许剑当天在省城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母校图书馆。图书馆还没开馆,十几个学生在门口排队,有双肩背着背包的女生,也有戴着深度眼镜的男生,他们手里都捧着书,边看边等。有一些人还带着干粮和瓶装水,肯定是准备在馆里泡一天的。

许剑坐在台阶上默默地看着这些学生,总觉得里边有葛玉峰的身影。小葛也曾在大学生活过,也曾在图书馆里一泡一天。也曾有过这样那样的人生设计,有过这样那样的憧憬。也曾在走进社会后展现了自己的才华。但他正当生命力最活跃的时候却很草率地离开人世,只是为了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怪癖。

许剑从前天梦悟真相开始,直到今天,对葛玉峰滋生出强烈的怜悯。回想起两年来他接触的人,不管他们的人品和性格如何,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血肉之躯是饱满的:老胡、老九、葛大姐、小曼、老吕头、曹院长、甚至郑孟丽……唯独葛玉峰非常干瘪,没有可供回忆的素材,只是一个符号。其实他也是一个活人,也有七情六欲悲喜苦乐。只是他太内向,把所有的情绪和感情都紧紧关闭了。而那种性怪癖恰恰和这种极度内向密不可分。

他这也算是来世上走了一遭?许剑真可怜他。

图书馆开门了,排队的人鱼贯而进。医大图书馆没有对社会开放,已经毕业的学生是没法进去的。当然许剑可以找熟人借个证,不过那样太麻烦,来回折腾一次,两个小时就进去了。好在把门的老同志似曾相识,他磨叽一会儿,把身份证押上,最终获准进去。18年没来,图书馆进步多了,尤其是添置了检索系统,大大方便了查资料。许剑按照管理员的指点,到检索台的电脑中输入“自淫性窒息、性快感、颈动脉窦”这些关键词,很快找到了需要的资料。资料复印也非常方便,对外营业的复印室就在楼上,管复印的大嫂十指翻飞,非常麻利地工作着,把一项枯燥的活变成了艺术。两个小时后他满载而归。

自淫性窒息死

一、概述

指以窒息的方式进行反常的性行为时造成的意外死亡。亦称性窒息死,其中因缢颈而窒息死者也称性缢死。性窒息是性欲倒错(也称性行为变态)的一种表现。主要见于男性青少年。其中多数人性格内向、孤僻、腼腆,甚至见了女性就脸红,但为了满足性欲,他们却在无人的处所,采取某种手段使自己处于缺氧窒息状态,以产生性快感。如果进行过程中预防措施失控,自己又无法摆脱,即可造成意外的死亡,比如因绳结变紧、坐椅倒下、脚下滑脱等原因导致绳套勒紧而不能自救。在各种窒息手段中,以缢颈为最多,其它还有闭塞口鼻、用塑料袋罩住头部等。

这种性窒息活动又分为几种,如果喜穿女性衣着、做假乳房、梳女式发型等,称异性服装癖;如果喜用绳索捆绑自己,称自淫虐癖;如果摆放镜子或相机自拍进行自我欣赏,称自淫癖或自爱癖;如用橡皮、女性衣物、女性毛发等在阴茎处进行性活动,称淫物癖。

二、尸体现场特征:

为便于独自进行有准备的反常性行为,现场都选在无人干扰的隐蔽场所,时间多在夜间。有时能在现场找到过去多次进行反常性行为的一些痕迹和物证,如悬挂绳索的磨擦痕迹,隐藏的吊钩等,有的在现场还摆放着女性衣着、化妆品、妇女头发、月经带、乳罩等。

一般情况下死亡现场平静,无动乱及他人介入的迹象。尸体前方的地面或床面上常有射精的痕迹。性缢死者常用软绳索做成较松弛的绳套,其自缢的体位,用手或下肢直立就能解除压力。有的在身旁可见碰倒的坐椅或在地面上有蹬滑的痕迹。自缢死以前位缢死者较多,采用这种体位时头向前倾,面朝下,双手可比较方便地触摸生殖器。膝部常屈曲,双足多着地,但不负载体重。

因活动隐蔽,尽管可能多次进行反常性行为,但亲友多不知情。

三、尸体征象

半裸或裸体,有的穿女性衣着,带乳罩、假乳房、梳女式发型并擦粉、描眉、涂口红。阴茎常用手帕或布包裹,其上可见泄出的精液。

除具备机械性窒息死的一般征象外,性窒息死根据手段的不同而各有不同的局部征象。如缢颈者常有典型的生前缢沟,有的在绳索下垫有柔软的毛巾等物。有时死者身上有捆绑的绳索,状似他杀,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其捆绑和打结的方式均可自己完成。

四、法医学鉴定

就尸体本身所见,如缢沟、窒息征象等与自缢并无不同,因而比较难以区分,认定为性窒息主要是根据现场勘查、调查,及了解死者反常性行为的表现。

……

这些资料足够解开许剑心中的疑问了。资料中唯一欠缺的,是小葛自淫时的独特手段――使用结两个绳疙瘩的绳圈。这种带绳疙瘩的绳圈肯定比光绳优越,它在保证两处颈动脉窦受压的前提下,不压迫气管,自淫时比较舒服。许剑尽可能广泛地查阅,没有发现提到这个细节的资料。这么说,这是小葛的专利,是他灵智忽来的发明。完全可能的,作为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小葛一向有发明才能,只可惜这回用错了地方,最终因这种怪癖送了命。

许剑忆起来,这些书在大学时确实浏览过,只是时间太长,几乎全忘却了。对于一个职工医院的普通医生来说,这不算太丢人,因为他们的确用不上这些知识。但是薛法医呢?一个法医总该记着这些知识吧,那位老先生的水平真不敢恭维。

而许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自己情人的脚。正是他帮那位贪吃善忘的老先生保住了工作。

不过公平地说,也不能全怪他。关键是池小曼清除了现场的重要物证,如乳罩、女人内裤、软布绳及地上的精液,还不忘给死者套上他本人的内裤。书上说过,自淫性窒息死与一般的自缢很难区分,主要根据现场勘查,但小曼已经把现场伪装过了,地上的精液都用水冲过了。她做得很彻底,但时间仓促,难免在另外的方面留下一些马脚。比如说,她没考虑到细而坚硬的绳子与死者颈上的缢痕不一致。这些破绽恰恰把猎人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让警方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仝宁的破案能力在这儿碰卷刃并不奇怪,因为上报的案宗中没有这些至关重要的物证,巧妇难做无米之炊。警方最大的疏忽或失职,是没有检查垃圾箱――但当时谁能想得到呢。

只有许剑得益于老吕头和胡老板的作用,正巧把几个因素全拢到一块儿,才有了这个发现。

他在学校又呆了半天,拜访了一些老师,包括张上帝,然后赶夜车回家。睡在卧铺上他浮想联翩。这次在图书馆顺便复习了另外一些性变态的资料,真是千奇百怪。有男青年用沥青搓成细条往阴茎口里捅,结果沥青断了,无法取出,不得不动手术;有的女孩子用铁头发卡子自淫,不慎掉到子宫里,又羞于找医生,直到子宫磨穿,几乎送命。等等,不胜枚举。难道他(她)们不知道这些行为的危险性?但欲望高涨时,理智就退化了。刻薄地说,在那个瞬间里,他(她)们退化成了动物,只遵从动物的本能――但动物们又哪有这样乖戾怪诞的性行为?

人类中的性怪癖林林总总,比如性指向障碍有:同性恋、恋物癖、自恋癖、乱伦、恋童癖、恋尸癖、恋老人癖、恋兽癖等;性偏好障碍有:异装癖、露阴癖、窥阴(淫)癖、摩擦癖、施虐癖、受虐癖、口淫癖、肛淫癖、排粪(尿)淫癖、窒息淫癖、梦幻淫癖;性身份障碍有:性别交换癖(易性癖)、双性恋;如此等等,如此等等,心理系学生光是背单词也得耗半天。动物中也有某些癖好,如同性恋、乱伦、恋童癖(黄山猴就有这种贵恙)等,但总的说来,人性还是比动物性丰富得多了,要不咋称得上万物之灵呢。

卧铺里熙熙攘攘,广播里正在播相声“小偷公司”,几个旅伴听得傻哈哈地笑。在许剑的记忆中,这列火车上10年前就爱播这段相声,10年后的人照样为它傻笑。趁着没有熄灯,他把复印资料摊在上铺床上反复阅读。很可惜,今天他有一点疏忽,只顾复印这几本法医学的内容而忘了记下作者。他觉得很遗憾,因为他越看越对作者敬畏。作者们在书中详细列举了种种性怪癖。这每一条怪癖表现在现实生活中时,都连着一段销魂,一段癲狂,连着一个人一生的痛苦甚至横死,连着多少亲人的哀痛。但在教科书里,它们仅浓缩为干巴巴的一条叙述,冷静,简约,惜墨如金,无喜无怒。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是凡人了。他们是上帝,至少是具备了上帝的目光。高踞在云端之上,平静地观察分析凡人的可笑癖好,还有,造成这种癖好的物理原因。

手机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在火车车厢的嘈杂声中,他辨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小许吗?我是你郑姐。”

郑姐?许剑迅速把自己的人际圈子过了一遍,想不起这个人。正要问“你是哪位郑姐”,好在他及时想到了:是仝宁的夫人,郑孟丽。在潜意识中,他一向把这位贵夫人排除在交往圈子之外,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来电话。他说:

“郑姐你好。你声音稍大一点,这边很乱。”

电话里声音大了一些:“小许,我想找你聊聊,你今晚有时间吗?”

“郑姐我正在火车上呢,你听这周围的嘈杂。不过明天下午就赶回去了。正巧,我明天本来就打算到你家去的,我这次是专程到省城母校那儿查资料,为池小曼那案子,就是特车厂那桩案子,所有疑点我都弄清了,我得向仝局汇报。”

那边顿了一下:“不,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许剑心中咯噔一下。郑姐主动打电话已属不正常,避开仝宁谈话更属不正常。许剑立即联想到自己的“历史污点”,料定郑姐的谈话必定与此有关。他心想摊开也好,省得郑姐风声鹤唳的,他都替郑姐累。他笑道:

“那好那好,我也正想找郑姐聊聊呢,郑姐你20年前就是我心中的偶像了,我一直盼着能当面表达我的仰慕。”

他想用玩笑来冲淡这件事内蕴的阴暗,郑姐没有响应这个笑话,仍淡淡地说:“那我明天到火车站接你吧,我知道车次。我开一辆米黄色的POLO,在停车场等你。”

“好,不见不散。”

电话打完车厢就熄灯了,许剑把复印资料整理好,塞到牛皮袋中。先想了一会儿明天与郑姐的谈话,然后又把思路转回到小葛身上。在火车单调的哐通声中,他两手枕着脑袋,久久地仰望天花板。实际上他的眼光穿透天花板,望穿了万年的时空。他把今天所得的资料、与葛大姐的谈话内容、过去小曼透出的有关小葛的点滴情况,再加上平时对小葛的观察,逐一合并、搅拌、澄清,然后,他觉得可以勾画出小葛完整的一生了。

葛大姐自从在死人堆里扒出小三儿后,就把这个苦命孩子放到心中最首要的位置,绝不比自己后来的儿子低,更远远超过自己的丈夫。她天生就强烈的母性经了那次刺激,突然膨胀,长出一个大树瘤。这个心结终生不会改变了。

找对象时她没敢挑剔,只提一个条件:要把小三儿带上,养大。一个男人答应了这个条件,于是成了她的丈夫。在婚礼上,五岁的小三好像看出他的生活要有大变动,目光胆怯,始终拉着大姐的手不丢。新娘手里拉着一个孩子,这事够尴尬的,好在镇上人都知道小三的来历,没人笑话新娘。晚上年轻人来闹房,已经困乏得要死的小三儿就是不睡,非要等着大姐。他怕大姐突然消失,以往的晚上,他必须挨着大姐的胸脯才能睡着啊。闹房的人走了,新郎急煎煎地等着妻子。但葛大姐歉意地让丈夫等等,先来到小屋,陪小三儿睡下。小三儿把手伸到大姐怀里,脑袋靠在胸脯上,闻着熟悉的气味,摸着两个肉团团,这才放心地睡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