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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41

特车厂是大厂,有正规的厂子弟学校,分小学部、初中部和高中部。而且学校条件好,教室宽敞明亮,配有暖气和空调,各班人数也比较正常,一般在40人之下。比比市内,各重点学校的每个班能多达八九十人,甚至过百。学生们写字时都养成一手在前一手在后的习惯,只有这样才能挤得下。酷暑天气,90人挤在一间教室,头上几只旧电扇悠悠地转,那境况和工业化大养鸡场一样悲惨。

虽然如此,特车厂的父母们挤破脑袋把孩子往市内转学。原因当然在于升学率。特车厂职工比较有钱,有钱的子女难免娇惯,所以学生普遍吃不了苦,连老师也吃不了苦。但目前中国的考试方法不注重灵性,只讲究熟练,吃不得苦中苦的就当不成人上人。许剑打心眼里不想让儿子经历这样一个苦难的青少年时代,但为孩子着想,又不得不狠心这样做。“因为,”他对戈戈说,“只有让你从这个独木桥上玩儿命挤过去,到达起飞的平台,才可以获得自由,以后你愿意怎么飞就怎么飞,我们决不会再干涉。”

总之一句话,不管许剑的思想多么放达,他的行为证明他终究是一个庸人。他很清醒地、非常不情愿地,同其它思想僵化的父母一道,加入了去重点中学的开后门大军。

开后门拉关系是许剑夫妻最大的弱项,别人都难以理解的,认为他俩为人随和,所干工作都是同人打交道。虽说特车厂与地方上来往不多,但两人都是本地人,同学亲戚也不在少数,这事能难住他们?但两人天生腻歪这件事,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开口求人。而为儿子找学校自然就属于万不得已之首。

许剑很早就做了准备,找到世伯高校长,他是重点初中十五中的副校长,可惜已经退休两年。高世伯很热情,说:

“这件事包我身上啦,虽然我已经退休,介绍个把学生还是有把握的,现今的李校长是我老部下,关系很好的。”又说,“转学的流程我清楚,你下手过早没用处,等快开学时你来,我带你直接去见老李。来时你不必带礼物,有我介绍用不着那东西。等把事情办妥后,送礼不送礼,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

按高世伯说的时间,开学前夕,他带着许剑在一家宾馆里找到李校长。在临开学的敏感时段,重点学校的校长一般不敢露面,都是藏到什么地方遥控。关系浅的请托者连校长的面都见不着。高世伯在宾馆后的凉亭找到了李校长,此刻已经有三个人围着他,想来是为同一个原因吧。高世伯让许剑在远处等着,自己走过去,加入到人堆中。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直到晚上11点,高世伯仍没过来,这时许剑心中已经打鼓了。11点半,四个人影散开往这边走,凉亭上只留下一个人,估计是那位李校长。过来的四人走散后,高世伯没走到许剑面前又重新杀回去,在凉亭那儿耗了半个小时。他终于回来了,找到许剑,脸色阴得能拧下水:

“今年很难办,教育局严令控制班级人数。李校长确实也为难,我们四个都是教育上的老人,磨了他半天,他一个不敢答应。我真他妈想拂袖而去,想想不能误了戈戈,又一个人折回头磨他。这次我朝他发了火。我说这是老高最后一次求你,你明白说答应不答应吧。最后他总算答应了,但让咱们晚转两个月,避避这个风头。”他长吁一口气,“他是真作难,但说到底,也是我人走茶凉啊。”

高世伯非常歉疚,因为开始把话说得太满,耽误了许剑的事。许剑更歉疚,心想为自己的事,逼得高世伯舍着老脸求人,心里颇不是滋味儿。所以,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往下追问——这事到底有几分把握,李校长会不会食言。如果两个月后李校长食言,那就麻烦了。

回家后他同妻子反复商量,最后决定还是等高世伯的消息吧,不再另外托人了。实在不行,让戈戈先在厂子弟学校上一学期再转学。

几天前小曼来过一次电话:许哥我又想你了,再约个时间吧。许剑说这几天不行,正在为戈戈办转学呢,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事情。小曼很理解,几天没来电话。这天她又打来电话:

“许哥,戈戈的事情办得咋样?”

许剑说了那晚的艰辛。小曼说:“许哥,我这几天也在帮你打听。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奚秋英,在十五中教历史,今年正好是一年级的班主任。你那边托人既然不顺利,我去找秋英说。”

许剑感激她的情意,真的很感激,因为一般来说,这样的露水情人不会去关心另一个女人的孩子。他说:“谢谢你了,不过我那位高世伯是信得过的人,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只不过晚转学两个月,我们就等吧。”

他不想让小曼管这件事。因为这样一来,小曼势必渗进同妻子的关系中去,甚至他不得不同小葛打交道。事情办成后你总得答谢小曼吧,答谢宴席上宋晴和小葛肯定要参加吧。四个老将一照头,麻烦就来了。许剑想尽量避免这些横的关系,还是那句话,他不想睡了小葛老婆后还与人家称兄道弟。

但时隔不久,许剑下班回家后,小曼急煎煎地把电话打来了。一看是小曼的电话,许剑不免埋怨她的莽撞,便躲到凉台上接。向那边窗户望去,他能看见正在打手机的小曼的身影。小曼说:

“许医生(她没喊许哥,肯定也估计到许剑这会儿在家),我已经问了我的朋友秋英,她说让戈戈明天就去上学,手续随后再办。不是还要交5000元择校费吗?她说你们先别交,能赖就赖过去,过去有先例的。”

许剑非常吃惊:“什么?这么容易?”

“她是班主任,难道做不了一个学生的主?校长也不敢得罪班主任的。”

“那她也该先给学校打招呼啊。这样的私下行动怕不保险吧。”

“自古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戈戈先去占住位置,还能把他撵出来?”

这正是许剑的担心。他遇事惯走正道,连开后门也用走正道的办法去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戈戈去十五中上几天课之后再被赶出来,这边的子弟学校也上不成了,那样岂不麻烦。另外一个因素是:尽管小曼说的条件非常有诱惑力,他还是不愿让情人牵连到自己正常的家庭生活中。

他犹豫的时间太长了一些,小曼那边生气了,口气硬硬地说:

“许医生怕是有别的担心吧,我是野地里烤火一头热吧。”

许剑被逼到这份上,只有一咬牙答应:“好,就听你的。我替儿子谢谢你啦。”

从内心讲,虽说有上述种种顾虑,他确实也不愿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这是儿子的大事,比其它任何利害考虑都更重要。那边笑了,压低声音说:

“用得着跟我客气?咱俩谁跟谁呀。”又提高声音,“你吃完饭就随我去见她,咱们趁热打铁,今天就把事办成。”她又补充一句,“千万别带礼,在她那儿用不上送礼的。”

许剑还没从惊讶从走出来,就带着那副傻傻的表情从凉台上回来。宋晴随意问道:“谁的电话?打这么老半天。”

“说来你不会信的,昨天我诊病时同病人聊天,聊到如今给儿子办转学的难处。一个病号,就是咱前楼那个姓池的姑娘,主动说,她的一个朋友正好是十五中的一年级班主任,她去说说看。刚才她来电话,竟然一切办妥,连5000元择校费也省了!她让我吃完饭就去见班主任。”

他基本说的是实情,只是对有关小曼的内容撒了点谎。宋晴也把眼睛瞪得溜圆,经历了此前的艰难,这个结果实在是过于圆满,她同样不敢相信:

“真的?这么容易?”

许剑也直摇头:“是啊,我也不敢信。不过也许是真的,咱们原先找的人是校长,校长虽然有权,但要照顾的头头脑脑也多。班主任只要认准了帮谁的忙,应该说话算话的。”

他匆匆吃完饭,开上摩托,捺响了前楼二单元301的门铃。小曼风风火火地下来了,一蹁腿跨上他的后座,手里还拿着未吃完的包子。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并肩出入,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怪怪的,痒痒的,类似甜蜜吧。摩托开出特车厂的势力范围后,小曼突然圈住他腰部,头伏在他肩上,柔软的胸部紧顶着他的后背。许剑顿觉一团烈火从后背上烧起,血液都被烧沸了。他双手握紧车把,控制着车身不晃,身体没有额外的动作,就这么静静地响应着小曼的柔情。他担心这样过于亲昵的动作被熟人撞见,想劝小曼坐好,又不忍心。还好,小曼很快放开他,在后座上坐端正了。

赶到十五中已经是整一点,许剑担心那位老师已经午睡,现在天很热,睡觉时肯定只穿小衣,贸然拜访不合适的,他说要不等到上班再说吧。小曼说:没关系啦,我同她非常要好的,就是她情人在家我也敢闯进去。她去敲门,里边应了一声,但开门的时间显然超出了正常的延误。门开了,门后的女人与小曼年龄相当,可能略大两岁,长得很齐整,尤其是肤色好。一双弯眉带着自来笑,带着柔柔的暖意。长发略有些凌乱,穿一件色彩艳丽的束腰连衣裙。屋里还有一个男的,穿着长裤和背心,客人进来后,他仅简单地点点头,便自顾钻到卧室中,关上卧室门。许剑在同主人寒暄时,瞥见小曼在他身后同女主人大做鬼脸。

奚老师同小曼说得完全一样:“没关系,让儿子明天来就行,择校费暂不交。”许剑从第一眼的感觉里,知道这人热心外向,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但为慎重,还是委婉地说:

“是不是把有关手续先办一办?还有,择校费该交就交,别为这点钱让你为难。孩子能稳稳当当来这儿上学是最重要的。”

奚老师明朗地笑了:“别担心,你听我的就是。能省的钱为啥不省,实在省不过去再交不迟。凡事都要看关系厚薄,你的事若办不好,小曼能饶我?她昨天给我下了死命令,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许剑回头看看小曼,小曼半是得意半是害羞地笑了。许剑心头一热,在这位陌生人面前也多少有些脸红。奚老师看出这一点,快活地大笑起来。

他们谈妥了有关孩子上学的几点细节,有点狼狈的许剑赶紧撤退。送客人走时那男人没露面,奚老师送他们下楼。许剑发动摩托车时,瞥见两个闺中密友仍在低声嘁嘁。摩托开出学校,许剑回头说:

“回去上班还早,小曼我请你吃冷饮吧。”

他们来到附近一家冷饮店,要了两客果味冰琪淋。店里这会儿没有其它顾客,两人躲到店角落里坐定。许剑坐下就问:

“小曼你一直在同奚老师做鬼脸,搞什么鬼?”

他原想那两位闺中密友是在悄声谈论自己,但小曼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在打趣秋英呢。知道屋里那个男人是谁吗?”

“怎么,不是她丈夫?”

“是她丈夫,但两年前离婚了。孩子判给男方,是个男孩,那家三代单传,秋英不忍心把孩子夺过来。”她补充道,“而且两人不可能复婚,那男的已经又娶了。”

许剑拉长声音:“噢——”

“不过她和前夫关系仍然很好,男的经常来,到这儿蹭顿饭,换换衣服,聊聊天,帮她干点力气活儿,秋英都由他的意。而且,秋英对我说,即使男的想要点女人的温暖,她也给他。”

许剑又“噢”了一声。无疑,刚才开门时的过久延误,就是正在给他温暖了。

“秋英说,在她再婚前,她不用为谁守着自己的身体;如果哪天再婚,就会谨慎了,至少说,再要‘给他温暖’时就要谨慎了。”

小曼说到这四个字,忍不住笑。许剑虽说已经陷入婚外恋,但就其本质来说,在男女关系上比较守旧的。现在,见奚老师这么“现代”——把本来不正当的婚外情,处理得这样温馨,这样从容淡定,许剑从心里挺佩服她。可是——

“为啥要离婚?看他们离婚后的相处,婚姻应该很美满的。”

“那就不知道了,总之是缘份吧。”

许剑思忖一会儿,忍不住问:“小曼,你把咱俩的关系捅给她了?”

小曼矢口否认:“没有没有,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承认,“不过这次帮你开后门,我把她砸得很结实。她因此猜到了咱俩的关系,我也没认真否认。我和她之间不说假话的。”她担心地看看许剑,“许哥你没有生气吧。”

许剑没有责备她。“听她说话的口气,我能猜到她知道,否则不会这样尽力。小曼,真不知道该咋样谢你。”

“咱俩谁跟谁呀。”她轻声笑着,“再说,你知道——该咋谢我。”

许剑想起“尽心”“尽力”的老话,心中一荡,没说话,在桌面上找到小曼的小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看看时间,该走了,忽然他想到一件事:

“噢对了,有件事我早就打算问你,听说你曾掴了焦副厂长一耳光,有这事吗?”

小曼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那看来是确有此事了。”

小曼点头:“是的,可我从来没告诉任何人啊。”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能是某位打扫卫生的大嫂撞见了吧。”

小曼想了想,肯定地说:“不是打扫卫生的,是送纯净水的一个女工。那天我打了姓焦的耳光后正赶上她敲门,是我开的门。不过她不应该看见呀,也许,那会儿姓焦的还在捂着脸?”

许剑笑了:“可能是吧,说不定脸上还有五指印呢。”

小曼说了那天的情形。是焦副厂长亲自打电话,让小曼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而在往常,厂长的指示都要通过办公室人员传达的。她知道那是个老色鬼,去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果然,焦厂长只是随便问了她的工作,暗示她如果想调到办公楼也是可以的,小曼只是听,没有接他的话。然后焦厂长笑着说:

“小池,我可听到你不少风言风语啊。当然,那是个人隐私,领导不会管的,你以后多注意吧。”

这时他走过去关了门,回过头,搂住小曼就亲。小曼恨恨地说:

“许哥,说句不要脸的话,这辈子我从没打算立贞节牌坊,但我自己看上的男人我才跟他睡。他一个老骚胡子(公羊)算啥东西!最让我恼火的是,他先敲打我的作风问题,然后就搂住我硬上弦,莫非他认为捏着我的短处,我就任由他作贱?瞎了他的狗眼!那会儿我啥也没想,抡圆了胳臂给他一下。他没料到我敢这样,一下子给打懵了。”

“后来给你穿过小鞋没?”

“他敢?!他要敢,我就彻底不要脸一次,站厂门口把他的事抖擞抖擞。”

许剑拍拍她的小手:“真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勇气。”

在两人的交往中,小曼一直是柔媚入骨的女人,绝对属于“藤缠树”那种类型。但在这件事上显出了她刚烈的一面。不过,人的思维非常奇怪的,没有踪迹可寻,在这件“正面”的事情中,许剑忽然联想到了小曼“不正面”的那个传闻——曾掴过自己丈夫的耳光。那么,也许那件传闻同样是真的?虽说她即使掴了,也是掴许剑的情敌,他没必要打抱不平的,但他还是无法克服心中的不快。他自嘲道,也许这是雄性阶层的敌忾之心吧。

当然他不会煞风景地和小曼提起这事,他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赶快回厂吧。

宋晴仍然圆瞪双眼,不敢相信“天外飞来的横福”已经到手。正在打电脑的戈戈从书房蹦出来,连声追问:“爸,转学办成了?不用再等两个月了?这是真的?”这两天戈戈一直在听爹妈谈自己的转学,颇知其中的艰难。妻儿的惊喜让许剑心里非常得意,更打心眼里感激小曼。

在全家人的惊喜中,戈戈安安稳稳地到十五中上学了。后来李校长曾逮住奚老师大发雷霆,他说小奚你又不是今天才当班主任,怎么干事不讲一点路数,不讲一点规矩!你有关系要照顾,给领导说一下,领导不会不通情理的,哪能自作主张!都像你这样,学校不全乱了?挨训时奚老师只是笑,说:怨我怨我,是我不懂规矩,校长别生气,下不为例。李校长也就见好便收了。之后为戈戈补办了正式的入学手续,择校费最终也给赖下来。许剑拿这笔钱为奚老师买了一条白金项链,他不敢直接送,知道奚老师肯定不收的,就先说通小曼,托小曼送去。小曼最终强使闺中密友收下了这份礼物。

戈戈的事办妥后,宋晴一直催着丈夫到饭店答谢小曼。许剑没办法推托。依情理推断,如果小曼帮了这么大的忙却不去感谢,那才让人觉得不正常。于是,许剑一直力求避免的“四个老将照面”的局面终于出现了。还好,没有他预想的那样难堪。

这次宴请戈戈没去,他已经被套上笼头,现在得上晚自习了。宋晴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在学校附近的小吃店吃晚饭。

四人包了一辆出租来到“草原小肥羊”火锅城。是小曼坚持吃火锅,她说这样最实惠,而且“最有家庭气氛”。对这次许家的答谢,小曼没有半句推辞,相反倒是非常热切的。上出租车后,她和宋晴融洽得像亲姐妹,一口一个“晴姐”。宋晴几次要表示道谢,都让她一口堵回去:

“晴姐再说这些就生分了,小事一桩,咱们都别再提它。”

她是借机来实现她对许剑说过的愿望:近距离结识“和她特别投缘”的宋晴。许剑冷眼看着她的热切,心想这个女人的心思实在是天下最难解的谜。许剑这边一直尽力逃避和情人的丈夫正面接触,而小曼却“贼心不死”地想和情人的妻子亲近。这算咋回事呢。

小肥羊的铺面很大,广场似的,里面热气腾腾,那是上百个火锅的热气汇成的。穿着蒙古服装的姑娘们轮流为各个桌子唱赞歌,献奶茶,琴师拉着马头琴伴奏。他们四个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一大堆下锅的菜。攀谈中宋晴说:

“小葛,咱俩还是紫关镇同乡呢。不过我离开家乡早,四岁半就走了。现在家乡也没亲戚了。”

从上出租车到现在,小葛一直腼腆地笑着,目光老是盯着脚下。这时他抬起头看宋晴一眼,又低下头:“是,我听小曼说了。”

宋晴问了家乡的情形。紫关镇自古是中原名镇,地处交通要道,所谓“鸡鸣听三省”的地方,有不少人文景观。宋晴问得很热络,而小葛一直很局促,低着头,目光不大与对话者正视,问一句答一句。他脸上汗津津的,不知道是因为窘迫还是因为火锅的热度。这个样子,连一旁旁观的许剑都替他着急。许剑少年时也有过类似的心路历程,那时刚刚对异性有了某些“不光明”的欲念,又总觉得姑娘们能一眼看透自己的龌龊,所以和异性谈话时爱脸红,眼光不敢直视对方。但一般来说,只有那些冷艳逼人的异性才会让他这样,而且随着男人的成熟,这段青涩尴尬的时期很快就过去了。小葛倒好,今年36岁,早就是已婚男人了,竟然还走不出这个幼稚期。这种男人确实很少见。

何况这会儿他的谈话对象又是宋晴,一位很有亲和力的、大姐姐式的异性,按说不该给他造成这样大的心理压力。

后来小曼告诉他,小葛一向是这样,不大敢和异性搭话的。他和小曼谈恋爱时是这样,对异性同学或同事也是这样,不过,由于他的学业或工作业绩一向非常优秀,女同学或女同事们并不认为他是害羞自卑,反倒说他是清高,不与凡人搭话。

许剑不想让小葛再受折磨了,就把话头从宋晴那里接过来:“小葛你记得不,其实咱俩认识最早呢。”

他回忆了当时在医院救治伤员的情形,话题就从小葛的晕血原因,转到北阴市那场最有名的车祸。许剑说,这事他比较清楚,因为他是亲历者,那年他六岁,已经记事了。那天在体育场开二七造反派夺权誓师大会,操场上挤了几万人,密得像麦苗一样,还不断有人进场。比较强势的各群众组织都乘卡车来,满满当当一车人,入眼尽是柳条帽和红袖章。

说起那场车祸,首先要说体育场的地理位置,它傍着老城的护城河,正对着老城西门。老城地势高,从西门过来是一路下坡。事情就出在这里。当市运输公司造反派的一辆大玛斯(前苏联车型)开过来时,刹车忽然失灵,这辆满载人员的重车就在司机死命的喊叫中,顺着那个坡道一路冲到人群里。车轮下顿时鬼哭狼嚎,血肉横飞,一直到这辆重车的动能被死人消耗完,它才不甘心地停下来。

许剑摇摇头说:“当时的情景那叫一个惨!我跑去时伤者已经抬走,送医院抢救。十几个死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地上浸透了鲜血,空气里是浓烈的血腥味儿。在场的群众们都恨哪,拉下司机就打,把他的眼珠都打流了,后来警察赶来,强行把司机救走了。后来司机被判了无期,文革后才减刑。”

其它三人都听得很专心,小葛不大窘迫了,接着说:“我就是从这群死人中扒出来的。那时我不到两岁,不怎么记事,只能记得周围一片红乎乎的血光。很长时间,只要一见红色我就抽搐。”

宋晴说:“你大姐真不易呀,没结婚就带着一个两岁的堂弟,又被赶到县里。那些年的日子一定很苦的。”

小葛眼圈红了:“是的,我现在对爹妈没一点印象,她就是我妈。”

说完这句话,他不由得看看妻子。小曼立即顶回来:“你看我干什么?我对大姐有哪点不尊重?她就是太多事,咱家之间所有的叨叨事,都是她挑起的由头。”她对许剑夫妇说,“我知道小葛大姐是个好人,对小葛有恩,但她为人太霸道,兄弟已经是快40的人啦,事事她还非要出头作主。叫我看,要是能行得通,她巴不得替兄弟上床。”她红着脸说,“该打该打,嘴一松,粗话就出来了。晴姐你别笑话,俺们常和赖皮工人打交道,整天听粗话,已经麻木了。”

听妻子敲打着自己的大姐,小葛没敢反驳,只能沉默。许剑和妻子互相看看,知道小曼和小葛大姐之间有严重的不愉快,就把话头岔开。

在吃饭中,小曼对丈夫照顾得很周到,比如时不时提醒小葛,你下的粉皮儿已经煮到火候了,快吃吧。比如喊服务小姐添一份茼蒿,说小葛最喜欢吃青菜。快结束时又要了手擀面,说小葛吃火锅,最后一定要来点面食。今天小曼是被请一方,一般说吃请者不大好意思要这要那的,但小曼一点不生分,而且她对小葛的关照做得很自然,很家常。

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许剑很难抑住内心深处的不快。并不是小曼对丈夫的亲昵激起了情人的嫉妒,不是的,许剑自认还没有这样偏狭。但这让他回忆起小曼在幽会时说过的话:“别提我丈夫,败兴。”又说:“我怕生个孩子像他。”那是相当冷厉的评价,与眼前的亲昵绝对贴合不到一块儿。那么,哪个态度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不管哪个真哪个假,反正至少有一个是假的。小曼能把假感情玩得如此炉火纯青,让许剑开始心存惧意。往常的交往中,他总认为两人是藤缠树的关系,小曼对他有很重的心理依赖。但今天看来,他是不是自视过高而对小曼过于轻视了?

这次宴请后,两家开始有了往来。宋晴对小曼的印象不错,说小曼虽然名声不佳,实际是个心地豁达的热心人,对人不能求全责备。戈戈也喜欢上了漂亮的小曼阿姨,路上见了她总是亲亲热热打招呼。他知道,要不是这位小曼阿姨,自己不一定能上十五中呢。

只有许剑对事态发展越来越担心,他心中有鬼啊,害怕某一个不起眼的小裂缝会溃掉千里之堤。

4 凶杀?

俗话说怕处有鬼,许剑担心的事很快就应验了。

而且来的方式完全在许剑的意料之外。

初秋的一个夜晚,秋老虎的淫威还没过去。这天是星期五,是他同小曼相识一周年。他本来安排了一次幽会,但被公事冲了,一位来医院讲学的教授要走,科里设宴送行。小曼得知幽会改期时很有些失落,她已经抱足了劲儿要好好“庆祝”一下呢。但这是公事,她没有多说,同意把幽会日期推到第二天。

许剑在酒席上喝得多了一点,回到家已经10点钟。进门后见戈戈一人呆坐在客厅等他,这是很少见的。许剑说戈戈你怎么了,这会儿还没睡?戈戈胆怯地指指大人的卧室,那儿的门关着,悄悄说:

“我妈哭了,哭得可厉害。”

许剑头中轰地一声――宋晴发现了我和小曼的秘密?他勉强说:

“这是为啥嘛,女人就爱哭。戈戈你赶紧睡,我去劝妈妈。”

招呼戈戈睡好后,他关紧儿子的房门(避免儿子听到一会儿的吵闹声),忐忑不安地推开主卧室门。宋晴靠床坐着,脸上泪痕已干,但是面容惨白。她抬头看丈夫一眼――天,这是什么眼神啊!充满了鄙夷不屑,甚至是仇视,与她平时幸福的眼神绝不能同日而语。

这绝不是妻子看丈夫的眼神。

许剑知道完了,这下肯定完了。但还硬着头皮说:“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宋晴从牙缝里说:“你干的好事!”

他继续硬着头皮:“我干的什么事?你得说明白。”

宋晴把一封信推过来:“你自己看吧!”

许剑接过来,一张信纸在手中重如千斤。这些年来,电话方便,还有e-mail和QQ,他家几乎不再收到信件。今天这封信一定不同寻常。可以肯定这封信绝不是他写给小曼的,他从没在她那儿留下任何书面证据,在这点上许剑很谨慎的。那么,有人写匿名信揭发他和小曼的事儿?

他飞快地扫视了信的内容,浑不是那么回事!原来是宋晴老家表姨夫的来信。信中说她的表哥14年前,就是从宋晴这儿回去后,就慢慢神经失常了,不过老家一直没有向宋晴说透。最近她表哥病情加重,一月前突然失踪了。不得已之下通知宋晴,如果发现表哥的踪迹,请尽快通知老家。

许剑把心放到肚里,接着是深深的内疚。宋晴的表姨夫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不用说在他内心里是把儿子神经失常的责任划到宋晴(和许剑)头上的,从字里行间能看出这个意思。但他没有挑明,14年来也从没有对这边兴师问罪,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通知他们。

想起14年前那张明信片,想起宋晴的预言:你会害死他的!内疚感如潮水般把许剑淹没。一个人,一个男人,怎么会这样脆弱?一张明信片就会让他神经失常?早知道这种后果,当时再恼火再冲动他也不会寄明信片。许剑低声说:

“咱们赶快帮助找找吧。没准儿……他会来这儿找你的。”

宋晴尖利地说:“用不着你的伪善。你为什么不提那张明信片?自己干过的缺德事,这么快就忘了?不可想象,14年来我同这么阴险的人生活在一起。”

虽然非常内疚,非常理屈,但这齐齐射来的三颗子弹——伪善、缺德、阴险——还是把许剑惹火了,他冷笑道:“宋晴,这就是你对丈夫的评价?我承认那件事做错了,但那时年轻,一时冲动。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我的过错。但后果毕竟已经铸成了,终不成我自杀去谢罪?”

许剑还想说:“正是你那时的多情粘糊害了他,是你给了他虚假的希望。当时你如果快刀斩乱麻,哪会有后来的事!”但他压住火气,没有说出口,毕竟这事他的理亏多一些。“算了,不说这些了,明天我就到附近、到各县去打听,或者在报上登一个寻人启事。”

宋晴冰冷地说:“我自己会去,用不着你帮忙。”

这时许剑扫到桌上还有一叠信纸,拿来看时宋晴并没有阻止。是宋晴给表姨一家的回信,它一定是在极度的情绪宣泄中写的,信纸上明显有泪痕。信上说:姨夫姨妈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表哥。我想不到,自己的处事不当害了他的一生。表哥太可怜了,我一定要走遍天涯海角寻找他,找到以后我会把他接到这儿,我一人出家当姑子也要养他一辈子。姨夫姨妈,我说到就能做到。我要用后半生来赎我的罪。

纵然平时熟知宋晴过剩的爱心,这封信也让许剑的忍耐超过了极限。一:信中把表哥神经失常的责任完全揽到了她(实际是许剑)的头上,实际上,这边最多只能算是诱因。二:她竟然要同丈夫分手,甚至扔下孩子,用后半生去侍奉一个几乎素不相干的人。

许剑冷冷地说:“很好,很好。你的决定非常高尚。我和戈戈看来在你心中没什么份量。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他重重地摔上门,走了。

一个人在外边游荡了很久。马路上的出租车老过来揽客,不胜其烦,他就蹓跶到小巷里,又从那儿踱到水塘边。虫声如织,蛙声如鼓。想起宋晴问他青蛙叠对儿的事儿就像在昨天。心里难受得厉害。他知道宋晴的怒火其实缘于她的过分高尚,她的过分自责,和她过于强烈的母性。她是个好人,在物欲横流的世界上,这样的好女人非常难得的。

但许剑仍然不能忍受。伪善,缺德,阴险,没想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她对一个陌生人的情意超过了对丈夫儿子的爱!她要用后半生去侍奉一个花痴!当然她这个决定是一时冲动,无法真正实现的,但即使这样,守着这么一个爱心外向的女人,也难免心头作疼。

心里憋得厉害,他掏出手机,犹豫着拨通了小曼的手机。已经11点15分,她丈夫肯定睡在身边,那个已经同许剑有过正常交往的丈夫,那个许剑一直对其存着内疚的人。许剑从来没有这样鲁莽过,但酒力加上郁怒,这会儿他就是忍不住。小曼在手机中喂了一声,许剑说是我。那边儿马上听出他的声音,急急地问: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

他小声说:“小葛……”。

小曼坦然说:“他在另一间房里,没关系,你说吧。真的没关系。”

原来他们是分床而居,而且――她的口气十分坦然,看来她确实没把丈夫放到眼里。

许剑说我知道不该这时打电话,但我实在忍不住。我想你,我想这会儿就见到你。

小曼飞快地说:“没问题,马上就去。这会儿你在哪儿?”听见她大声喊:玉峰,我一位朋友得急病,她丈夫打来的电话,我得去帮忙。然后对话筒说:“等着,我马上到。”

许剑摁断电话,不由摇摇头:小曼的谎话真是张嘴就来呀,女人说谎算得上本能吧。十几分钟后,冷清的马路上跑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清脆的皮鞋声敲击着深夜的寂静。许剑的眼睛湿润了。这次深更半夜打电话,让她离开丈夫来会情人,是近乎无赖的要求。但她竟然应召而来,确实让许剑感动。

他们是因为肉欲走到一起的。许剑非常迷恋她,但恐怕说不上是爱情,也谈不上敬重。但这会儿,她在许剑心里已经有了妻子般暖呼呼的感觉。

他们在大街上用力搂抱亲吻,舌头在对方的嘴里搅着。小曼喘息中还仰起脸观察情人的表情,说:

“你真是想我了?没有别的事?我看你不高兴,酒也喝得不少。”

许剑不想把夫妻之间的龄龉抖到外边,含糊地说:“没别的事,就是想你了。今天是咱们相识一周年啊。”

小曼很感动,问:“咱们到哪儿,还去曼儿家?时间有点太晚了。”

许剑说:“不,这次咱们到四号楼去。”

四号楼在市委招待所,那是全市唯一的四星级宾馆。胡老板说过,对野鸳鸯们来说,其实那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谓灯下黑,警察扫黄从来不打搅那儿,没有尚方宝剑他们不敢去的。“小曼,明天能安排得开吧,我想同你呆上一夜再加一天。”

小曼很激动,说:“能!没问题,明天是星期六,单位不加班,我男人那儿也没问题。许哥我也想和你呆一整天,过去那几次时间太短。我早就盼着这样了。”

他们边走边聊,等到一辆出租车。出租车载上他们,打拐弯时,许剑似乎瞥到路旁的法国梧桐树后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不过当时没有太在意。到四号楼,他要了一套高档套间,一天1800元。小曼听到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低声对许剑说:

“太贵了,太贵了,换一个普通间吧,咱们干嘛花这个冤枉钱?”

许剑说:“小曼你不要管,过去一直让你受委屈,今天补偿一下。”

柜台小姐满面笑容地划了卡,办了手续,说:

“先生,太太,这边请。”。

这个称呼让他俩相视而笑,小曼很得意很受用的样子。还是四星级宾馆的小姐档次高啊,那个野鸡旅馆的曼儿妈虽然也很殷勤,但绝对想不到使用“先生”“太太”这样的尊称。他们来到自己的房间,导引小姐一离开,许剑就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到门外,回身与小曼扭到一起。

房间很漂亮,客厅非常大,迎面桌上是一个花篮,里边有9朵红玫,两朵红百合,两朵天堂鸟。这种插花寓意着“爱心永远”。一个铜鹤嘴里吐着青烟,香气幽清,茶几上放着新鲜的进口水果。卧室的双人床已经开过,卫生间里有一个宽大的双人浴盆,没有放水,浴盆里撒着几十瓣紫红色的玫瑰。小曼很新奇,与许剑扭在一起还不忘四处浏览着,嘴里啧啧称赞:

“这儿真漂亮,真雅致。这就是啥子总统套房吧。”

许剑笑道:“哪里,总统套房咱们是住不起的,这种房间在北阴只能算中上等。”

他当医生的钱包不算饱满,在小曼身上没花多少钱,小曼从没计较过。不过显然她对今天的房间更喜欢。听着她孩子气的称赞许剑觉得钱花得不冤。

他们放了热水,很快把衣服剥光,跳进浴盆中。也许环境确实有助于情绪,或者许剑是把在妻子那儿的失落和愤懑化为男性之力了。他今晚的进攻分外雄健,在浴盆里疯过,又到床上、沙发上去疯。凌晨两人乏了,还是舍不得睡,许剑熄了灯,拉开窗帘,让小曼赤身在窗前走动,而他坐在地板上观赏。衬着熹微的晨光,她的裸体诱人极了。

实在乏透之后他们搂抱着入睡,一觉醒来已经是上午11点。许剑从她颈下抽出胳臂,说:“小曼,我去买早点,不,应该说是午饭了,咱们就在屋里吃。”

小曼慵懒地睁开眼,问:“这儿是几点结账?”

许剑想,她还在心疼我的钱包呢,不愿让我多掏半天的宿费。他说我问过了,是下午两点结账,你不用着急。等咱们吃完饭还能乐一阵子。

在走廊中意外地碰见胡老板,短裤拖鞋,赤着上身,手里拎着一包小食品。他说:

“咦,许神医,你咋也在这儿?”

许剑急忙说:我来开一个医疗事故鉴定会,昨晚就住在这儿,承办方出血。胡老板没有多疑,因为在他心目中,许剑一直是柳下惠的角色。他喜滋滋地说:

“来,许哥,正巧碰见你,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老九。”

不由分说把许剑拉到他的房间,也是许剑住的那种高级套房。卧房门开着,一个年轻女子下身穿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内裤,上身穿着十分宽大的男式白衬衣,应该是老胡的吧,只系了下边的扣子,没有穿乳罩,酥胸半露。她正盘腿坐在床上吃零食,看着电视。看见情人领着另一个男人进来,她只是坦然地向客人微微点头,又把目光转到电视上。

她的打扮让许剑有点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胡老板把手中的吃食扔给情人,说:“老九,这就是我常说的许哥,许神医。来,见过许哥。”

老九没有动,再度点点头,说一声:“许哥好。”

她的声音珠圆玉润,非常撩人。许剑仓促应一声:“老九你好。”话出口才意识到“老九”这个称呼的含义,心想自己太莽撞了,如今的现代女子,没有哪个愿意被称做九姨太吧。这个名字老胡喊得,自己不能喊的。但老九并没有着恼,坦然受之。

胡老板领许剑回到客厅坐下,得意地说:“怎么样,是个害人精吧。”

许剑点点头。没错,这女子的容貌极为出色,尤其是她的皮肤,宛如羊脂美玉雕就,通体白润光亮,没一点瑕疵。小曼的身体已经够诱人了,但与她相比还是逊色不少。而且她年轻,只有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她的鲜艳晃得你睁不开眼睛。

也许更要命的是,她看起来十分清纯明净,清纯得像荷叶上的露珠;但显然又是个随时能接纳任何男人的荡妇。她集纯洁和放荡于一身,能让任何男人立时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胡老板硬拉许剑进屋,就是想在他身上验证那个害人精的杀伤力。他大笑道:“怎么样,你也被迷上了吧。我知道你会被迷上的,见了她不动心的男人一定是太监。”他隔着茶几俯过身,但说话的声音并不小,“许哥喜欢,今天我让给你。”

许剑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老胡的话太无耻,纵然许剑并不自诩高尚,这个建议仍远远超过他的道德底线。不过他不想让胡老板觉察到自己的鄙视。这些年的交往中他总结到一条经验,那就是把自己装扮得比实际坏一些,则和老胡这类人相处起来比较轻松。于是他放缓语气,用玩笑口吻说:

“对这个小妖精我是垂涎欲滴啦,但再好也是你的人,朋友妻不可欺嘛。”

胡老板嘻嘻笑着说:“这个妖精算不上我的妻,甚至算不上我的妾。俗话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个货色好,价钱也贵,连老弟我的钱包也不能养活她。给你实说吧,是我们四个哥儿们共同包的。”

他搬着指头算:一个是平顶山某银行杜行长,一个是六德公司张经理,一个是市政府何处长,再加上他,基本是一轮一个月,轮上谁谁养她。“所以嘛,你睡她一次算不上欺我的妻。加个塞儿罢了。许哥,我可是真心相让,就看你有没有胆。这会儿就让她伺候你,行不?”

虽然熟知胡老板的好色,但这么四人共用一个女人的做法还是让许剑恶心,尤其是他(还有她)此时的坦然。许剑回头看看卧室里的老九。老胡说话声音很大,她不会听不到的。但她丝毫不以为忤,这会儿与许剑目光相接,还远远抛过一个微笑。

也许她对我这个男人不讨厌,对这种游戏很感兴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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