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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41

“我很奇怪的,池小曼为什么一直不供出你这个证人?要知道,这对她的脱罪至关重要。”

“她想保护我。她在情急中把我拉到了死亡现场,很后悔。在警方到现场前,她对我做过许诺,说她决不把我牵连进去。不过那时我已经对她有了戒心,就没应声。”

仝宁微微一笑,认为这种解释过于天真。他说:“你放心,宋晴那儿我们会对你保密。”

“算啦,保不住的。”许剑苦笑道,“老实说我从不相信公安的保密。你们的口风那样紧,但好多内幕还是传出去了,像池小曼的四个情人,现在全厂谁不知道。仝哥,其实决定向你坦白时我也下决心向宋晴坦白。长痛不如短痛,要不遮遮掩掩的倒是一笔钩肠债。很可能她不会原谅我,那我也认了,谁让我犯贱呢。”

仝宁笑着用手指点他:“荒唐鬼,守着宋晴这样好的女人,你还偷情。看宋晴咋惩罚你吧。”

许剑只有苦笑:“我知道自己荒唐,但是不行,那个尤物把我的魂勾走了。”他叹息着,“你说得对,宋晴绝不会轻饶我,她是个老派人,眼里容不得砂子。”

有人敲书房门,随即门被轻轻扭开,郑姐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问:

“老仝,你们用不用换茶水?”

许剑笑着说不用,我们聊得热乎,茶还没顾得喝呢。这时他绝对想不到,仝哥竟立时拉下脸,冰冷地说:

“我们正在谈工作,不喊你,你莫要打扰。你不知道我的规矩?”

郑姐很尴尬,讪讪地退回去,关上房门。临出门时她向许剑瞥了一眼,那目光可以说十分怨毒。

这个场面弄得许剑也跟着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仝宁平静地说:

“来,咱们继续聊吧。莫理她,从来没个眼色。”

按说妻子来给客人换茶水是很正常的,是主妇的待客之道,仝哥的过度反应实在出乎许剑的意料――刚才他还在佩服仝哥的“喜怒不形于色”呢。最后许剑终于悟出原因:郑姐的本意恐怕不是换茶水吧,她是不放心仝宁和当年的“金童”呆在一块儿,哪怕就在她的家里,哪怕只隔着一道书房门。她还是嫉妒啊,极度的嫉妒,极度的心理扭曲,常人已经无法理解了。

而仝宁之所以发脾气,是因为熟知她的乖张心理。

许剑不免暗自摇头。像郑姐这样风声鹤唳地活着,实在太累。其实她并不真切了解这些“金童”们与仝宁的关系。那并不是同性恋,只算是仝宁单方面的狎行。这些金童长大后都对仝宁抱着微妙的敌意,至少说是防范心理吧。所以,认为年已40的我还会与仝宁旧情复燃,实在太可笑了。

有关案情的事仝宁没再多问,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往年旧事。许剑走时郑孟丽没有露面,出于礼貌,许剑对卧室里喊一声:郑姐我走了。里边应了一声,人没有出来,声音中似乎带着哭声。这个刹那,许剑真可怜她,也可怜仝宁。

从仝宁家出来是9点多,许剑不想立即回家。他决定一回家就向宋晴坦白,这些话实在难以出口,但长痛不如短痛,否则等宋晴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段私情后,更不会原谅他。他该来一次壮士断腕,为这段疯狂画个句号,不能再沉湎其中了。但这场谈话最好等到戈戈睡熟之后,他不想让儿子用鄙夷的眼光看爸爸。

他来到和小曼第一次约会的“伊人”咖啡厅,要了一杯咖啡,独自啜饮着打发时间。回想起一年来的风风雨雨,直如隔了一个世纪。正如许剑早就担心的,他的生活已经被这场婚外情搅得七零八落,而且这场大乱肯定还没有到终点。

直到现在他不敢保证池小曼是清白的,她身上还有几个不小的疑点,无法得到解释。但不管她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至少许剑说出了自己该说的话,担起了自己该担的责任,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也觉得自己像一个男人了。

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池小曼能否脱罪,自己与她之间肯定没戏了,再也不会有床笫之欢了。在他和宋晴谈话之前,这是他必须事先做出的决断,必须做出的牺牲,否则他没脸求得宋晴的宽恕。偷情一般都成不了正果,在与小曼情热之中他一直对此很清醒的,只是没想到结局来得这样快。

他扫视着咖啡厅,这儿的顾客大多是男女成对,其中定会有不少是情人吧。据一种说法,在咖啡厅的顾客群中,恋人加情人占有过半数的比例,因为真正的夫妻一般不再需要到这里来寻找浪漫。许剑用怜悯的目光冷眼旁观这些情人们,看他们秋波暗送,手足勾连,肌肤相接,看着上帝在冥冥中扯动他们身后的细线。他们都处于他和小曼的早期阶段,正在狂热地品尝着偷情的甘甜,不知道其后的苦涩。

旁观者清啊。

尤其是身为过来人的旁观者。

尤其是有了上帝目光的旁观者。

10点半钟他回到家,先到戈戈屋里侦察。戈戈果然已经睡熟,许剑把他的小屋门细心关好,来到主卧室。宋晴像往常一样,穿着睡衣倚在床边,打着毛衣等丈夫,许剑一进屋,她就用询问的目光看他,她对公安局长的约见仍然担着心呢。许剑拉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自惭形秽,不敢像往常那样挨着她,搂着她。没等她发问,便竹筒倒豆子,如实坦白了所有的情节,包括与池小曼的初识、第一次偷情、那晚和妻子吵架后的幽会、同仝哥的谈话等,一直说了近一个小时。

这段奸情对宋晴不啻是晴天霹雳,虽然前段有所觉察,但还不足以形成确凿的怀疑,不足以打破她对丈夫根深蒂固的信任。不过,虽然心里很震惊,她听丈夫陈述时竟然一直很平静,连手中的毛衣都没停打。许剑不禁对妻子生出一些惧意来。他想如果我俩调个个儿,是她突然向我坦白有一个热恋中的情夫,有这么一段疯狂的奸情,我能不能撑住表面上的平静?肯定不行。

最后许剑说:“我已经全部坦白了,没有一点隐瞒。我知道我的罪过不是几句道歉能弥补的。宋晴,无论你怎样决定,我都没怨言。我只向你保证,今后绝不会和小曼,我是说池小曼,再有任何来往。”

他等着宋晴发落。但宋晴闭口不谈丈夫和小曼的奸情,也不说对丈夫如何处置。她不停地打着毛衣,过了很久,只说了一点:

“你做得对,我是说你到仝局长那儿洗刷池小曼的嫌疑做得对。一个男人应该担起自己的责任,否则我会看不起你。”

又说:“池小曼宁可背上杀人嫌疑,顶着那么大的压力,至今不交待与你的关系,我倒挺佩服她的侠肝义胆。”

许剑很尴尬,不知道她这句话是真心还是讽刺。考虑到她平时过剩的爱心,也许她对小曼的宽容评价是真心的。他说:

“我没法为自己辩解,只希望你给我一次改错的机会。我保证……”

宋晴打断他的话头,干脆地说:“说这些还太早,等池小曼的案子结了再说不迟。不过……从今天起,是你睡沙发还是我睡沙发?”

许剑红着脸说:“是我,当然是我睡沙发。”

他把被褥枕头抱到沙发上,在那儿一直睡到被宋晴赶出家门。晚上常常睡不着,一支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这段时间宋晴也睡不好,深夜还能听见她在大床上辗转,小解也比往常频繁得多。小解时她应该能看到这边的烟蒂明灭吧,但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每天早上,许剑得早早把被褥枕头抱回大床上,然后到外边跑步来打发时间。他不想让戈戈看到两人分睡。好在戈戈大大咧咧惯了,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有时半夜他起来小便,来回要经过客厅,但他睡眼惺忪的,从没发现沙发上睡着一个人。白天,当着戈戈的面,宋晴照常和许剑说话,当然只说那些不得不说的话。戈戈一出门她就冷下脸,把嘴封死。所以戈戈不在家时,家里冷寂得像一座千年老墓。

许剑心甘情愿地受着妻子的冷落。谁让我犯贱呢,活该。

5 子阴之西

两天后,公安局派驻特车厂的人员,包括“保护”池小曼的两位女警,全部撤出了。对葛玉峰之死的调查走进了死胡同,那次仝宁约见许剑也没能解开这个死结。葛的死亡肯定有猫腻,池小曼身上也有无法解释的疑点,这几点共识一直没动摇。但随着调查的深入,警方发现越来越难把疑凶的身份锁在哪个人身上,比如:池小曼。

尸检没有发现问题。许剑想起,小曼曾恳请葛大姐不要解剖尸体,那时所有人都怀疑她的动机。但既然尸体没问题,也许她确实是为死者考虑,想让丈夫落个全尸?她为此甚至不怕加重警方对她的怀疑?

虽然有种种疑问,但按照“无罪推定”的原则,此案还是按自杀结案了。

葛大姐自然不能认可这样的结果,又来厂里哭闹了两次,还到公安局大门口跪地求愿。但她提不出有力的理由,最多只是把池小曼的“偷汉”公开化了,弄得特车厂人人皆知。葛大姐在哭闹中还说了一些过头话:公安局长一定吃贿赂啦,办案人员被那个狐狸精迷住啦。这些过头话弄得原来同情她的人也烦了。她第二次来哭闹时,厂保卫科强制性地把她劝走,并警告说:有什么疑点尽可向公检法反映,不能这样毫无根据地胡闹,再闹的话,就要定你扰乱治安罪。

满腔冤屈的葛大姐来许剑家,放声大哭,她说公安局是草菅人命,不明不白地就结案了。她不会就此罢休,要到省里、到北京去告状。小三儿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不知道,她这第二次来访使许剑何等尴尬。虽然葛大姐还不知道他与小曼的奸情,但至少宋晴已经是知情人,许剑无法在妻子面前再摆出一身清白的样子。所以,对她的哭诉,许剑只有哼哼唧唧地应付着,尴尬得无地自容。宋晴倒是一直在真诚地解劝,说:

“大姐你要相信公安局,他们不会草率对待命案,既然已经按自杀结案,肯定是有理由的。”

宋晴很给丈夫面子,没把他的偷情捅出来,甚至没在话语间敲打他。尽管这样,他在两个女人面前已经汗流浃背。葛大姐感觉到了许剑这次的应付暧昧,不满地瞥他一眼,恼火地走了,从此再没来过许剑家。

许剑想,她总有一天会听说我与小曼的奸情,那时,这位性格刚烈行事偏激的大姐该会如何对待我?

因为种种耽搁,小葛的丧事在他死后二十天才举行。丧事办得相当隆重。厂领导对他的横死很惋惜,工厂从此少了一个重量级的设计师。厂里组织200多人参加了在火化场举行的追悼会,焦副厂长代表厂长去了。池小曼没去,按北阴的民俗,未亡人是不能参加葬礼的。多亏有这个民俗,工厂不用夹在其中作难了,因为葛大姐肯定参加追悼会,池小曼如果也参加,势必引起冲突。葛大姐怎么可能和一个害死爱弟的狐狸精并排站在亲属行列中呢。

许剑夫妻都参加了追悼会。水晶棺里,曾经被解剖的那具身体做过整理,经过美容,看不出什么不妥。死者肤色红润(当然是美容效果),就像在安详地睡觉。哀乐低回,重浊的鸣炮声捶着吊唁者的心房,葛大姐哭得死去活来。由于在追悼会前工会干部的工作做得很细,很到位,在追悼会上葛大姐没有说什么不逊之言。然后,水晶棺被推到火化间,吊唁者戴的小白花一朵朵扔回到吊唁大厅门口的竹篓里,小葛的身体变成高大烟囱的一缕轻烟。

许剑夫妻在和葛大姐等亲属们握手致哀时,眼泪都没能憋住。出门时宋晴低声自语道: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一条命啊,就这么走了,连个儿女都没留下。就在这个刹那,许剑突然想起小曼的那句话:我怕生个孩子像他。在吊唁大厅感伤的气氛中,他不由对小曼产生一丝……不说是敌意,至少是谴责吧。

葬事后不久,池小曼恢复上班了。

于是许剑在下班的人群中又能看见那个背影,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说它陌生,是因为池小曼失去了往日跳荡的活力,这种活力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但每个男人都能感受到它。现在,她的“精气神儿”被一下子抽干了,显得僵硬呆板。许剑心中苦涩地想:一个女人的心境竟能如此地影响她的魅力啊。

人流中的小曼是条孤独的鱼儿,人们用复杂的眼光看着她,经过这件事,她在特车厂已经太出名了。经常有人指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呶,这就是池小曼,有四个情夫,害得男人上了吊,是谋杀也说不定。池小曼不同旁人打招呼,只是默默走路。

许剑跟着池小曼走回家属区,她在这段路中一直没回头,但似乎能看到背后。人流逐渐分散,消失在各个楼道中。快到她的宿舍楼时,只剩下许剑和她,她停下来,等许剑走近,低声说:“谢谢你去作证。”

回头就走了。

只有这六个字,和一瞬间的对视。这声感谢让许剑感慨万千:其实该我感谢她啊,在十几天的讯问中她顶住重重压力,没把我供出来,甚至不怕加重她的嫌疑,这对一个弱女子来说,真是不容易。

晚饭后宋晴说:“戈戈你出去玩吧,我和你爸谈点正事。”

许剑知道家庭审判要开庭了。连戈戈也看出风头,同情地看看爸爸,一声不响地出门。后来许剑才知道,宋晴已经提前和儿子郑重地谈过话,让儿子对爹妈的离婚做好心理准备。戈戈毕竟是个男孩,又一向心大,虽说心里难过,也没难过到哭天抹泪的地步。而且当妈的向他暗示了,离婚后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戈戈打心眼里认为他们肯定会和好的,爸爸和妈妈怎么可能永远分手呢。

儿子走了,宋晴对丈夫说:“池小曼的案子已经结了,咱俩的事也该处理了吧。”

许剑吃吃地说:“你的意思……”

“离婚吧。”

她很平静,唯其如此,许剑知道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深知妻子的脾性,平时开朗豁达,不计小节,但内心深处有些东西是不能损伤的,一旦过了那道线,她就会非常固执,甚至不可理喻。但许剑还要做最后一次努力:

“宋晴,我……”

她打断丈夫的话:“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不会不给你机会,毕竟14年夫妻了,这14年间夫妻感情很深的,”她苦笑道,“至少我认为是这样。我从来没有疑心过我丈夫会同别的女人搅到一起。我在《知音》上看过很多家庭变故,从没想到这事儿会摊到我头上。许剑,你在和池小曼疯时,想没想到对我的伤害?尤其对孩子的伤害?你平时很有责任心的,那会儿责任心到哪儿去了?”

许剑脸红透了,耸耸肩,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宋晴说:

“我想这样吧,离婚时财产和儿子可以暂不分割,等我心头的创伤平复后,也许咱们还能复婚。”

许剑看看她,心里发疼,夫妻14年,没想到会有这样艰难的一场谈话。怨谁?怨自己。这会儿扯什么雄性的本能不起作用了,埋怨造物主也于事无补。不过他也多少放下心来,显然,宋晴坚持的离婚只是象征性的,是一个仪式,是对丈夫所犯过错的一次公开判决。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就此分手的。他小心地说:

“既然这样,我们不要办离婚手续,先分居一段,行不?”

他确实不愿离婚,即使是暂时的也不愿。除了对妻子的眷恋(只有在快失去时,他才知道自己对妻子是多么珍视。为什么不在开始就认识到这一点呢),还有一个考虑:那样一来很多东西就公开化了,包括他与小曼的私情。仝宁很守信,至少到现在为止,这个秘密在厂里还不为人知。他希望能把它包在家庭的帷幕内,在家里无论怎样赎罪我也认了。

“不行!离婚手续一定要办!”宋晴突然激烈地说,泪水也突涌而出。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背过身擦去眼泪,平静一下,说:“手续一定要办的,否则我无法对自己交待,无法对戈戈交待,无法对外人交待。还有一点,”她微带嘲讽地看看许剑,“离婚后你就自由了,可以对等地在我和池小曼之间做选择。你也可以选择她的。”

许剑知道多说无益,说:“好,按你的意见办。宋晴,你要相信我,我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在厂区附近租了一小套住房,把简单的行李搬过去。新房子什么都没有置买,没有电视、电话、空调、洗衣机,甚至窗帘他都懒得安。这只是一个很短暂的狗窝罢了,终归要搬回去的。老房子的钥匙宋晴还让他保留着,换洗衣服仍放在宋晴这儿,需要换洗时回来,把脏衣服留给宋晴,她会不声不响替丈夫洗净。许剑吃饭一般到小吃店,有时也回宋晴这儿蹭一顿。从表面看,他俩之间的相处仍像没离婚一样。但是不能在家里过夜,这一点宋晴是决不通融的。

这天回家(应该是宋晴家),只有戈戈在家。戈戈严肃地说:“爸,你一个人住在外边,可要经得起考验啊,可不能再和小池阿姨来往了。”

许剑讪讪地说:“放心吧,爸已经痛改前非了。喂,你妈妈说过没有,考验期是多长?”

“说过,三年。”

“这么长!”他吃惊地说,“好儿子,求求你妈,把刑期缩短一点。”

“可以。在妈那儿我说话还是有份量的。”戈戈痛快地说,“不过也不能太短,最少得一年半吧,要不教训不深刻。”

许剑说你这混小子,落井下石呀。戈戈说:“不,我是站在绝对公正的立场上,对谁都不偏不倚。爸爸这回确实是你错了嘛。下回要是我妈错,我也这样对待她。”

许剑照他后脑勺上狠狠给了一巴掌,骂他:“妈的快闭上你那张臭嘴。我宁可多受两年刑,也不愿你妈犯同样的错。”

真的,想到宋晴同另一个男人搅在一起,就如自己同小曼那样床上床下地疯狂,许剑的心头就如刀剜一样。所以……男人真不是东西。

现在,他和池小曼都成了自由之身,从法律上说,没人干涉两人的私情了。但许剑自打和宋晴离婚后,或者说,自打他在心中许下对妻子的承诺后,压根儿没想到要重新接纳小曼。有时自己都觉得许剑这家伙太绝情寡恩,昨天还情深如火,今天就把人家抛脑后了。是那样疯狂的一场大火,如今烧过去了,只留下一片白地。夜晚独居一室,当男人的欲望之潮逐渐高涨时,有时也盼望池小曼会突然来敲房门。但不管怎么说,他一直克制住自己,没同小曼来往,连电话也没打过。

小曼只打来过一次电话,就是在他和宋晴正式离婚之后。听到情人的声音,许剑心中忽然一酸,说:

“小曼你不要再说感谢的话,那让我无地自容。我去公安局太晚了,早该去为你作证。实际上倒是该我感谢你才对。”

“不用感谢我,我做过的许诺当然要兑现。”

“但做到这一点真不容易呀,我知道你受的压力,背着杀人的嫌疑,每天面对警方的监视和询问,葛大姐又在楼下闹。你太难了。”

那边顿了一下,肯定是在流泪,下边的话带着哽咽:“反正那些难处已经过去了。许哥,我今天才听说你离婚了。真是抱歉,让你和宋姐走到这一步。”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许剑犹豫片刻,觉得还是该把话说透,“我这边没事,宋晴并没把门堵死,我们有可能复婚的,不,肯定会复婚的。问题是你那边。小曼,小葛不在了,你还年轻,没有孩子,不能一辈子独身呀……”

“许哥你别说了,我不会再嫁人,一辈子不嫁人了。”

许剑心里犯嘀咕,她是不是在暗示要等我?不,不能再给她任何虚假的希望,必须用快刀斩断。虽然这样做似乎太无情,但这是为她负责。未等许剑想好措词,小曼凄伤地说:

“许哥,我忘不了咱俩相好的日子。但咱俩的缘份也尽了。小葛死了,他在天上看着我呢。我只有用后半生来赎罪。许哥,再见。”

便挂了电话,从此再没同许剑联系过。

与宋晴离婚转眼一年,又是秋天了,拂面的西风和打旋的黄叶带着萧索的凉意。这段时间,一下班许剑就厚着脸皮往“宋晴家”跑,吃饭基本是在这儿吃的,空闲时间基本是在这儿耗的。他实在不愿再回那个冷冷清清的狗窝,甚至对同事交往也没了兴趣。失去才知道珍惜,现在他知道,即使一个很平凡的家也是一个男人的掩体,是母亲的羽翼,是受伤了可以躲起来舔伤口的地方。何况那是个原来相当不错相当温馨的家呢。

这种感受他通过戈戈透露给他妈。宋晴看来很受感动,不管前夫在家呆到多晚也不撵他走。她心上的伤口显然也在顺利平复。这中间戈戈的态度起了很大作用,这孩子很懂事,常常有意无意在妈妈面前显示对爸爸的亲热,透露对爸的思念。他还偷偷告诉爸爸,已经劝过妈妈几次了,求她缩短刑期,妈妈并没有激烈反对。所以嘛,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就在前头,再坚持最后几步吧老爸。

但是,不管现在两人相处已经多么融洽,复婚之前他甭想在这儿过夜,这是决不通融的,这是妻子对他惩罚的象征。所以,温馨之后,他照例懊丧地返回他的狗窝。

这天回家,门口蹲了一个人,背靠着门。“喂,你找……是老吕头呀。”

老吕头笑嘻嘻地站起来:“许医生,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的新家,在这儿等个把时辰啦。”

许剑打开门,请他进去。拉开灯后,老吕头打量着屋里:“哟,你这个窝够艰苦的,啥家具都没置买。”

许剑说我懒得买,这是暂时的窝,我还巴望着早一天和宋晴复婚呢――我和宋晴离婚了,你知道吧。

“知道。你俩都是这么好的人,咋会过不到一块儿哩。不过不要紧,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破镜重圆,这个我拿得准,你就信我的话吧许医生。”

屋里没有沙发,许剑说你坐床上吧,我去烧水给你泡茶。我这儿平时连开水都没得。老吕头拉着他说,许医生你别忙,我不喝茶,你坐下来我对你说件正事。许剑也在床上坐下,心里忖度着他来有什么事,既然在门口等了个把时辰,肯定是比较关紧的事。老吕头没扯闲话,直截了当地说:

“许医生,我给你带来一件东西,说不定对你有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软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只乳罩,一件女人的丁字裤,还有一团软布绳。许剑给弄得啼笑皆非,他把这些东西拿来干什么?莫非认为我也有收集女人亵物的贵恙?老吕掩不住得意,说:

“你看看,仔细看看。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是死人那天,我从池小曼家的垃圾箱里捡的。”

死人那天!池小曼家!许剑立时收起笑谑,知道这事得认真对待。他拎起乳罩和丁字裤看看,没有什么异常。再抖开那团布绳,它柔软而结实,一端是单绳,大约两米长;另一端挽成一个绳套,是死结,绳套中央部分挽有两个相当大的绳疙瘩,相距大约一掌宽。这个绳套让他一激灵,立时联想起葛玉峰的上吊,想起现场那根细而坚硬的尼龙绳。他那时曾断定,细尼龙绳和死者脖子上的缢沟很不一致,警方也是同样看法。如果是这根软布绳就对了。但为什么绳套中还有两个绳疙瘩?没人会特意找一根带疙瘩的绳子上吊的。还有,上吊者一般都是把绳子结成一个单环,像这样一端是单绳、一端是绳环的还不多见。

还有,乳罩和内裤是谁的?恐怕不会是小曼的,若是她的,她干嘛匆匆忙忙扔到垃圾箱里?或者这是小葛情人的衣服,两人正幽会时被小曼发现,于是惹小曼动了杀机――许剑自嘲地摇摇头,抛掉了这个过于纡曲的推理。这种推理把简单问题更复杂化了,因为现场戡察和邻居的证言中并无第三人的任何踪迹,而且,这个假设也不符合小曼和小葛的性格。

许剑百思不得其解,问老吕头:“你怎么发现的?记得你一打开垃圾箱我就赶到了,没发现这个包包呀。”

老吕头有点脸红,不过还是实言相告:“你赶来前,第一锨我就扒到了这包东西,它就搁在垃圾的最上面。一看是女人的东西,我就麻利揣怀里了。你知道我……嘿嘿,有这个毛病。我揣得很快,你没看见。”

原来如此。当时许剑可能仅仅晚去了一秒,一秒之差让这个秘密多埋藏了一年。老吕头难为情地说:

“许医生我早就想问你了,一直张不开嘴。你说我为啥有这个毛病?我知道做这种事是发贱,惹得大伙儿看不起。我也下决心不干,不瞒你说,为了下决心,我用刀把几个指头都割过很深的口子。可是,一看到那些玩意,特别是女人才脱下来的暖呼呼的玩意,我就迷了,血往头上冲,就像是在梦游,不知不觉就又干了。干过之后悔得不行,可下次还是管不住自己。”

许剑说:“这种毛病叫淫物癖,不少男人都有,女人中也有但少得多。可能与你当二茬子光棍有关,多年的性饥渴造成的。”

“能治不能?”

许剑叹口气:“很难。可以药物治疗,但那是辅助的,关键还是心理治疗,要看你的自控力。”许剑笑他,“你这把年纪,积习已深,恐怕难改了。也不算啥大毛病,以后再干时注意点,别让你两个媳妇逮着就成啦。”他把话题引到正路,“老吕你说说,为啥想到把这玩意儿给我送来?”

老吕头狡黠地眨眨眼:“那天你说丢了一个信封?你要别骗我说是信封,只说丢了一件东西,我肯定当时就把这包包给你看的。后来我才知道,你家根本不在这个楼道,这是池小曼家的楼道。这么一想我就明白啦,你当时找的不是钱,而是和案子有关的什么物证。”

他得意地看着许剑,那意思是说:别看老吕头一辈子窝囊,脑袋瓜可不糊涂哩。许剑笑着说:

“看不出来,这儿还有一个老福尔摩斯。知道福尔摩斯吗?那是英国一个有名的侦探。不过,你该把这物证送公安局的,干嘛送我这儿来?”

“送公安局干啥,死的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老辈说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真要是池小曼的罪证,我就积点阴德吧。不过我想你可能用得着。我前不久才听说――大伙都在传,说你和池小曼相好,宋晴就是为这事和你离婚的。许医生,我要是说得不对,你可别见怪。”

“我不见怪,你没说错。”

“所以我想,把这东西给你,不定你有啥用处哩。到底有啥用处我想不出来,但既然当时你特意去找,一定有用处吧。”又说,“我特意等了一年,现在风平浪静了,这包东西可以给你了。”

“谢谢,难为你替我操心。其实也没啥用处,那天我去他家看急诊时,瞥见她往垃圾箱扔了件东西。我只是想知道她扔了什么。”他没说是刘师傅的揭发,又有意轻描淡写地说,“早知道是这些破玩意儿我就不找了。”

他和老吕头聊了一会儿,把两瓶四特酒硬塞给他,这是胡老板来这个“狗窝”看望许剑时留下的。老吕头不要,许剑说你拿着吧,孬好算我点心意。老吕你以后常来坐坐,我一个人也寂寞。老吕头挟着酒瓶走出门,又回头交待:

“早点和宋晴复婚,那是个好女人,心善,度量大,她不会一辈子和你记仇的。”

老吕头走了,许剑又细细研究他带来的东西。乳罩和女人内裤比较低档,肯定不是小曼用的东西。和小曼交往一年来,许剑知道她对亵衣的档次特别讲究。小葛虽然收入较高,终究是工薪阶层,富不到哪儿去的。所以小曼虽然讲究穿戴,但大部分外衣并非名牌,唯独内衣全是名牌货。那么,这些低档内衣究竟是谁的?像葛玉峰这样的男人也有一个窝囊相好?

最令人不解的是那根带绳环的绳子。小曼在那么紧张的时间内还匆匆把它扔到垃圾箱里,所以不必怀疑,它一定与葛玉峰之死有关。但那两个绳疙瘩是干什么用的?

其实这还不是最大的疑问。最大的疑问是:池小曼为什么要匆匆地销毁物证。她的动机是什么。她和葛玉峰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疑问许剑一个也回答不了,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这包东西中肯定包含着葛玉峰之死的秘密,解读了它,案件的真相也就大白天下了。对于这个案件,不管内行外行都认为它有猫腻,有深藏的秘密,这包东西更坐实了这种推测。

回想这几个月来,他怀疑过小曼,又在心中和行动中为她脱了罪,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年了,事情风平浪静了,警方已经按自杀结案了,他的看法反而又转回到起点。如果池小曼在小葛之死中真的做有手脚——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了,至少她是个深度的知情者;如果她做有手脚却是那样坦然自若——许剑又想起那点细节,她在四号楼乍一醒来,慵懒地问,房间是几点结账;她在卫生间洗潄时小声问:你是不是还想要我一次;那……太可怕了。

这个女人让许剑不寒而栗。此后,当他在下班的人流中找到池小曼的背景时(这是他和小曼唯一的接触),从她身上看出了蛇一般的阴森。

其后的日子里,一有空他就琢磨那几样东西。反正他孤家寡人住这狗窝里,连电视都看不成,有的是时间。但他的私人研究一直没有进展。有时他真想把这包东西交给仝宁,让公安局的专家们来一个会诊。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不会付诸行动的。关键是:这包东西是否是小曼有罪的证据,或者正好相反?如果是前者……他不忍心去害一个与自己有肉体之欢的女人,虽然这可能是农夫对蛇的怜悯。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研究还是没有进展。他想这个秘密很可能要永远埋在地下了。没想到,胡老板帮他解开了这个謎。

那个礼拜六,他正在狗窝里睡懒觉,手机响了,是胡老板约他去钓鱼。他说:

“知道你近来心绪不佳,跟我出去,找个好地方散散心,就是两年前我提到的那个钓鱼地儿……少他妈推三阻四,赶紧收拾一下,10分钟后我去接你。喂,这回我还要带上老九,你是不是也带个相好?比如那个池小曼,听说也是个害人精,带上让老弟见识见识,也让她和老九交个朋友。噢对了,这会儿她在不在你床上?给我说实话,在不在你床上?”

许剑没好气地说:“少放屁,自打离婚后,我和池小曼根本没见过面,连电话也没打过。”

那边顿了一下,大笑:“真的改邪归正了?那你离婚离得太冤了。不过许哥,你的话我已经不敢相信了,过去你正经得像柳下惠,谁想到暗地里也有相好?那次在四号楼你骗得我好苦,道貌岸然的,说是开医疗鉴定会。后来警察找我作证,我才知道隔墙就藏着你的相好,我那天咋不知道到你屋里看看呢。好好,不说了,快准备吧。”

10分钟后,一辆别克在楼下按喇叭。许剑空手下了楼,胡老板开着车,右侧坐着老九,衣着暴露,裸着整个后背,穿得就像过盛夏。虽然秋老虎还有些余威,但大多数人已经穿上秋天衣服了。时髦女子就爱打这个时间差,在别人不敢暴露时她去暴露,更能吸引众人的眼球。她向许剑嫣然一笑:

“许哥好。”

“老九你好,你真漂亮。”

许剑一直不知道老九的真正身份。不久前听胡老板一位熟人说,她其实是四号楼的服务生,因为靠上几个大佬,宾馆经理从不让她上班,白发一份工资,只用她隔三差五,领着情夫们开几次高级套房就行了。那人叹息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看现在那么多女工,累死累活,一个月只有三四百元,有些护士一月才180元!再看老九……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老天注定的。

老九问:“许哥,小曼姐呢,你不是要带她一块儿去吗?”

“莫听老胡放屁,我根本没说。”他在后排坐定,问胡老板:“到底去哪儿?”

胡老板不答话,专心地开着车。一直把车开出城,他才说:“去一个远地方,来回得四天,你用手机向医院请假吧。”

“四天?那不行!你开什么玩笑,医院里有多少事啊,事先又不给我打个招呼。我连牙具毛巾都没带。快停下快停下。”

“谁开玩笑?帐篷都带上了,两顶,有你一顶。许哥,医院离开你四天,天会不会塌?不会。地球会不会转得慢一点?不会。人活一辈子,该玩就玩,该乐就乐,别老拿个套子把自己套住。”

然后吹嘘这次去的绝对是一个好地方,能钓鱼,能玩,还安排有特别节目,保准你能有一个“绝对独特”的经历。老九也笑着敲边鼓,说那儿真是个好地方,许哥你不会后悔的,你看我都去过一次了,这次还去。许剑只好认了,用手机向曹院长请假。曹院长很恼火,数落着:

“许剑你可是个科主任啊,这么挑子一撂就走,你也敢向我请假!你啥时变得这样浪荡?你敢去,年底我扣你全部奖金。”

“院长你冤枉我了,我哪敢浪荡,是老胡硬生生把我绑架来的。”

老胡一只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抓过许剑的手机:“老曹,不怪许哥,是我的主意,我硬把许哥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要扣钱你别扣他的,从我的大楼承建费里扣吧,你还欠我几百万呢,光利息就够你扣了。依我说,你这个当头头的不知道关心部下,许哥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让他出来散散心?按说,连我这趟汽油钱也得你出。”

曹院长对付不了老胡,气哼哼的,最终准了许剑的假。

许剑原想给宋晴也说一声的,但当着老九,他不想给已经离婚的前妻打电话,也就算了。

汽车迤逦向西北开去,后一段路基本是溯汉水而上。随着山路的曲曲弯弯,一条白水不时映在左边的窗玻璃上。江水还算清澈,据专家们讲,汉水已经是我国大河中唯一没有污染的河流。

天色苍茫时,汽车离开汉水,沿一条不知名的山涧扎进山里。胡老板介绍说:这儿出木材,扎成木排向下游放,扎排前要剥树皮,树皮中藏的虫子掉进水里,所以这儿的鱼特别多,肥,而且属于特傻的那种,见钩就咬。所以嘛,许哥你别担心钓鱼本领臭,明天一定大有收获。

他们找一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借着月光扎好帐篷。老胡带的都是单人帐篷,睡两个人有点儿紧张。许剑说我到车上睡吧,这种小帐篷你们俩咋能睡?胡老板嘿嘿地笑着说:没事,我俩单独出来也只带单人帐篷,我和老九是叠着睡的,省地方。老九笑着捶他一拳,两人厮搂着挤进帐篷里。

山里的夜晚真静啊。银色的月光透过帐篷的布缝洒进来,外面是洪荒时代的松涛水响。不过许剑做不到心静无波。另一座帐篷里不时传来甜腻腻的骂俏声,凶猛的喘息声,还有动物般的折腾声,弄得许剑命根儿处也难受。他想那一对真是天下最快乐之人。古人说人生识字忧患始,不如改为:人有道德痛苦始。当他和小曼纵情于原始欲望时,那个不识趣的家伙――道德――不时来横插一脚。他最终狠心抛弃情人,回到法定妻子这边,就是这玩意儿干涉的结果。

说到底,他不能抛却道德的禁锢。

而胡老板这对男女就能彻底抛弃。所以他们是彻底的快乐。动物般的快乐。

清晨,许剑在啾啾的鸟鸣声中醒来,见老九已经起来,仍是那身短打扮,在空地上做健美操。他问老胡呢,老九朝旁边努努嘴,原来老胡就在她身边不远,一棵树下,撅着个白屁股拉屎,可能是便秘,鼻腔中吭吭地用着劲。拉完屎他命令老九:

“做鱼饵吧,就按上回教你的。”

昨天吃饭时胡老板什么也不吃,水也不喝,尽啃干馒头。许剑问他怎么成了清教徒,他说这是准备鱼饵呢,是上次来这儿钓鱼时一个渔友教的绝技。许剑当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他啃了两顿干馒头后,拉出来的屎都是一团一团金黄色的干屎,再适当地分一分,就成了鱼饵。老九倒是不嫌臭,兴致勃勃地把这活儿干完。许剑嫌恶地说:

“用这种鱼饵钓的鱼,你能吃下去?”

胡老板撇着嘴:“啧啧,就你干净?告诉你,世上没有绝对干净的东西,你吃菜吧,菜要浇大粪;你吃猪肉狗肉吧,猪狗都吃屎;连你自己肚子里,还装着半人高的大粪哩。哼,假道学。”

老九扑哧一声笑了,她是笑最后那句话:半人高的大粪,这种新鲜话只有老胡能想出来。他说得对,不管是谁,哪怕是老九这样精致的女人,在半人高的地方(大肠中)也装有大粪啊。许剑有点恼火。这种粗鄙俚俗的歪理你很难驳倒它,而且――它确实说出了一些世间的真相,虽然这真相连着污秽。见许剑着恼,胡老板嘿嘿笑了:

“开玩笑开玩笑。钓到的鱼都要放生,来这儿就是玩,谁真的吃它。”

他们赶到一个河湾钓鱼,这儿离汉水主流不远,时间早,放排工还没来干活,水面上漂着几块昨天扎好的木排。不过场面比较清淡,看来山里的林木被砍伐殆尽了。按胡老板的经验,两人把挂了特殊鱼饵的鱼钩顺木排缝隙小心地垂下去。木排下河水很深,大约有3米吧。要说胡老板的绝招儿真是灵,钓鱼大有收获,有草鱼、鲤鱼,最多的是扁身体的鲳鱼。它们对胡老板的屎撅子情有独钟,不顾死活地咬钩。中午他们的水桶都满了。

胡老板欣赏一会儿战果,让老九把桶里的鱼全部放生。

午饭后胡老板说下午不钓鱼了,另有好玩的地方。许哥,这回你跟我来,绝对会不虚此行。许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笑着说:

“我既然被你骗来,一切随你安排吧。”

他们把帐篷、钓具收拾到汽车里,汽车停在便道旁,锁好,然后步行爬山。山路很静,路上只有一次听见远处有人声,但没碰见一个人。一个小时后,眼前出现一个山中湖泊,静静地卧在林木葱茏中。池水异常清澈,水平如镜,映着四周彩色的石壁。水底有几个泉眼,可以看见泉水鼓涌而出。胡老板说:

“怎么样?这是七仙女洗澡的宝地,是我上回来发现的。快脱呀。”

转眼之间,这对男女就脱得精赤条条,跳到水里。池水肯定有些凉,胡老板嘴里唏唏溜溜的,一边催许剑:

“快脱呀,快脱呀。”

胡老板体形臃肿,游泳姿势也不雅,但老九活脱脱一条美人鱼,体形修长,凸凹有致,皮肤白晰,泳姿也好,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这会儿她用的是自由式,两条修长的手臂不紧不慢地在空中划一个圆弧后入水,身后留下一道浪花。她很快游到对岸,回来时用的仰泳,清澈的水流漫过乳峰,从小腹那儿淌下去,露出黑色的隐处。与老九结识以来,她在许剑的印象中总是和某种污秽联系在一起,但这时许剑觉得,清澈的山水已经荡涤了她身上的污秽,美人与仙景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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