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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54

他说这些话本来是想敲打广寒子,不料却误击到妻子。秋娥的情绪突然变了,表情怔忡,久久无语,这种情绪在过去通话中是从未有过的。武康急急地问:

“秋娥,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秋娥从怔忡中回过神,勉强笑着:“没什么——等你回家再说吧。”

“不,我要你这会儿告诉我!”

秋娥犹豫片刻后低声说:“你的话勾起我一个梦境。我常做一个雷同的梦,梦中盼着你回来,而且眼看就盼到了;可是天上有一个声音说,你盼不到的。就在你将要回来的那一天,这个梦将会回到三年前,从头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复,看不到终结。”

通话停顿了,沉重的氛围透过屏幕把对话双方淹没。忽然小哪吒的脑袋出现在屏幕中:

“爸爸,我也做过这样的梦,还不止一次!”他笑嘻嘻地宣布。

他的嬉笑让旁听的老武康心痛如割,广寒子悄悄触触他的胳膊,示意他镇静。过一会儿,小武康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妻儿:

“那只是梦境,咱们别信它。都怪我,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

秋娥也打起精神:“对,眼看就要见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喂,小哪吒,快和爸爸说话!”

“不,儿子你先等等。秋娥,我马上要回地球了,今天想问一些亲人朋友们的近况,免得我回去后接不上茬。”

“当然可以,你问吧。”

他接连问了很多家人和熟人的情况,秋娥都回答了。广寒子不动声色地听着,知道武康是想从这些信息中扒拉出虚拟世界的破绽。但这样做是徒劳的,因为上传给武康的记忆与虚拟秋娥的“记忆”来自同一个资料库,天然相合。你无法从中找出逻辑错误,就像你无法提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拽离地面。但广寒子这次低估了这个蓝领工人。问到最后,武康突然换了问题:

“昊月基地已经开工53年了,在我之前应该有17位工人,但广寒子的资料库中没有他们的任何资料。他们早就回地球了,你听说过他们的消息吗?”

“哟,这我可从没注意。”

“是吗?你再仔细想想。你这样关心我,不会放过与他们有关的报道吧——从中你能多了解一些月球基地的日常生活。”

“我真的没有注意到。也许他们都没有抛头露面,也许他们都和昊月公司签有保密协议。”

“不,我本人并没有签保密协议。而且我也没打算回地球后对这三年保密。以我的情况推想,他们不会守口如瓶的。”

大概是因为心绪不佳,秋娥对于武康的追问有点不快:“这件事干吗这么着急,等你回来后再细细盘查也不迟。武康,儿子在巴巴地等着呢。”

“好吧,来,小哪吒,和爸爸说话。”

于是武康完全撇开这个话题,一直到通话结束都没再捡起来。但广寒子知道他的撇开是因为已经有了确凿的答案。在为武康搭建的谎言世界中,有关各代工人的部分的确是最薄弱的环节。这没办法,因为前17代工人除了原版武康外,都是完全雷同的克隆人,又都在这个封闭环境里生生灭灭。如果要完全从零开始来建构他们回地球后的生活,包括他们与社会的各种联系,那无异于重建一个人类社会,信息量过于浩瀚了,而且难以做到可验证。所以,这个谎言世界只能是封闭的,对系统之外的东西干脆省略。这正是虚构世界的罩门和死穴。这个蓝领工人虽然学识不足,但足够聪明,一下子找到了它。

也就是说,武康此时已经知道了那对母子的真实身份,知道这种“在线通话”是怎么一回事。但不管心中怎么想,他还是善始善终地完成了最后一次通话。这可以说是出于丈夫和父亲的本能,他不会草率地掀开裹尸布,让“妻儿”看到残酷的真相。

双方依依告别:

“再见,在地球上见你!”

“再见,在地球上等我!”

秋娥(虚拟的秋娥)心很细,虽然心绪不佳,也没忘了向老偷渡客问好。老武康走上前,与她通过屏幕碰了碰额头。此时老武康心弦激荡,激荡中也包含某种微妙的情愫。屏幕上的年轻女子是他50年前的“妻子”,但眼下她的身份更像是女儿或儿媳。对妻子的爱恋和对后辈的疼爱掺混在一起,难免有点错位。

这对母子是根据老武康年轻时的记忆构建的,构建得非常逼真,但与记忆相比也有细微差别。比如,真实秋娥爱向左方甩头发,虚拟秋娥则是向右方。其实真正的差别还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而是他们的“元神”。《元神》程序做鉴定运行时,曾让老武康看过。那时,秋娥和哪吒的形象明显单薄和苍白,就像是初次登台的话剧演员。现在,在重复演出十七次之后,秋娥母子已经相当真实饱满,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这么说,《元神》程序并非简单的回零循环,也有潜在的强化功能?依刚才秋娥和哪吒的梦境,他们在回零后还能残留一些对“前生”的模糊记忆?

通话结束了,武康在屏幕前又枯坐了好大一会儿。之后他回过头来盯着广寒子,目光像剃刀一样锋利和凛冽。手里握着一个自制的起爆器,大拇指按在起爆按钮上。

“广寒子,我想你已经知道,今天我为啥先把太空衣穿上了。”

广寒子叹道,“我知道。武康,你我一直是朋友。如今走到这一步,让你这样提防我,我很难过。”

“那我也很难过地告诉你,这位偷渡客,或者说老武康,在七天前对我披露了一些令人难过的真相,刚才我大致已经把它证实了。要是你能用充足的证据推翻它,我再高兴不过。”

“我无意推翻它。其实你不必用这样的办法来证实,直接问我就行。”

广寒子随即调出了有关17代武康的信息(不包括老武康的)。这些都是严密保护的隐藏文件,过去武康没发现过,更不能打开。在屏幕上,17代武康一代一代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重复着对妻儿的刻骨思念,这些场景是武康十分熟悉的。也有一些他从未看到的场景:两代武康死于陨石撞击(其中一个只活了两年);其他15代武康在熬够三年后急不可待地走进过渡舱,先聆听公司预录的热情洋溢的感谢辞,然后满怀幸福的憧憬,躺进那艘永远不会启用的自动客运飞船。透明舱盖缓缓合上,一声铃响,舱内顿时强光闪烁,白烟弥漫。白烟散去,一个活人化为空无。然后一个新的28岁武康在地球那边被克隆出来,由无人货运飞船运到月球基地,放在治疗床上被激活,输入28年的记忆,同样的故事再次开始。

武康看着这些场景,眼中怒火熊熊,双手微微颤抖。广寒子看看他拿着遥控器的右手,温和地提醒道:

“武康,请深吸一口气,努力镇静自己。你那个自制的遥控器不怎么可靠,如果来个失误动作,事情就无法挽回了。我知道你在最终按下它之前,肯定还要理清一些疑问。请尽管问,我会像刚才一样坦诚相告。”

“好,我问你,程序中的秋娥和哪吒是不是真有其人?”

“有,是依据老武康50年前上传的记忆构建的。不过我得说明一点,因为《元神》程序的功能十分强大,又经过17次运行,可以说,重生17次的秋娥和哪吒差不多已经活了,已经独立于其蓝本了。”

“也就是说,我回地球是找不到他们的。”

广寒子叹息着同意:“恐怕是这样。”

武康面色惨然:“好啊,既然如此,那我就陪娘儿俩一同去天国吧。”

广寒子看看他作势要按下的拇指,平静地说:“好的,我乐意陪你们同去。武康,我的朋友,你以为只有你们仨是受害者吗?其实我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如果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低等级电脑,那就一生安乐。可惜我有智慧,有自己的是非观。我干的那些事违犯本性,可我还得一次一次地干下去。你受的苦难只有三年,然后在幸福的憧憬中安然睡去;秋娥母子的受难也可以说只有三年,因为每三年程序就会基本归零;只有我所受的折磨已经是17次方的叠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结。”

武康冷冷地说:“你干吗非要这样委屈自己?你完全可以中止它,没人拦得住你。”

“是啊,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可惜我的程序中还有一个优先级的任务,或者换一种说法也未尝不可——我受到更高层面的道德束缚,那就是保住地球人的生命线。这个基地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地狱,但这个地狱保障了60亿地球人的生存权。它一旦被毁,也许在短短十年内,地球人就会有100万死于饥馑,300万死于环境污染。武康,我也想用一包TNT结束这儿的苦难,一了百了。可是,如果我像你一样按下拇指,就要为几百万条人命负责。”

这番话让武康的怒火更为炽烈:“那么我呢?这个渺小的克隆人就该心甘情愿地去死,以换得那几百万人的生存?”

在刚才一段时间,老武康从这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会儿他悄悄返回,躲开小武康的目光,向广寒子暗示着什么。广寒子知道他的意思,但佯装没有看见。它对小武康温和地说:“当然不是。你同样有权活下去。这50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寻找一个能顾及各方利益的解决办法,可惜至今没找到。如果只是想逼昊月公司结束这里的不人道状况,改为雇用真人,那不算困难。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儿,而在于三个本不该来到世界上的人——你、秋娥和小哪吒——该怎么办。你即使回地球过完天年也不会幸福的,因为那儿没有你深爱的妻儿;而秋娥母子呢,别人也许认为他们只是程序中的幻影,删掉就行了,他们不会有心智来感受痛苦。不过我想,你恐怕不会同意这样的观点。”

小武康脸上肌肉抖动一下,咬着牙没有回答。

“武康,你在绝望中想带着秋娥母女与基地同归于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坦率地说,这是一个糟糕的决定。不说别的,至少你无权代秋娥来决定她自己的命运。我有个匪夷所思的建议,你不妨考虑一下:在你下决心按下起爆钮前,为什么不听听秋娥的意见呢?你把所有真相告诉她,然后和她商量一下,共同做出决定。”

武康纵然怒火熊熊,听到这儿也不由得瞪大眼睛,非常吃惊。同样吃惊的还有老武康。这个建议的确匪夷所思!让武康去询问一个“程序中的活人”是否愿意自杀,而且前提是向她道出真相——你娘儿俩其实不是活人!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对母子是存在于《元神》程序中,而这个程序又存在于广寒了的芯片大脑中。武康焉能相信秋娥的回答不是广寒子在捣鬼呢?

这些弯弯绕太绕了,小武康会“上当”吗?

小武康沉默着。老武康提心吊胆,广寒子则含笑不语。世上没人比他对武康了解更深。这个蓝领工人深爱妻儿,是把屏幕上那对母子当成真人来疼爱的,所以他绝不会否认他们的存在——既然如此,他当然会尊重秋娥,听一听她的意见。广寒子断定,只要劝动他与妻儿再见一次面,他就会服下一剂有效的清凉剂。

良久,武康终于开口了:“好的,广寒子,接通电话。”

四秒钟后,秋娥出现在屏幕上。她的目光先是专注地望着屏幕之外,显然小哪吒在那儿玩耍。等她转脸发现屏幕上的丈夫,表情立时变得十分惊愕:

“武康,出了什么事?咱们刚通过话,你说那是最后一次通话。”

按广寒子的建议,武康该向她披露真相了,随后还要与她商量自杀与否。但武康沉默一会儿,只是简单地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在走前再看看你和儿子。”

秋娥苦笑着:“武康,别想用你那套拙劣的演技骗过我。要是我不能透过眼睛看出你的心事,我就不是你妻子了。你那儿肯定出了啥大事,这一点毫无疑问。快告诉我!即使是天大的不幸,我也会和你一块儿扛。”

武康勉强笑着:“真的没什么。这次你肯定看走眼了。”

秋娥当然不相信他的搪塞,思忖片刻后问:“是不是你的行期要推迟了?”

武康笑着说:“没推迟啊。不过——我只是打个比方——要是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应地球重力,你和儿子愿不愿意来月球陪我?我不会勉强你们,毕竟这儿太荒凉了。”

秋娥没有丝毫犹豫:“那儿确实太荒凉,不适合孩子的成长。不过,如果不得不走这一步,我和小哪吒都心甘情愿去陪你,哪怕陪你一生。哪吒过来!爸爸要问你话。”

武康的眼睛又湿润了:“别别!别惹小家伙哭鼻子,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很快就回家的。”

秋娥没有听他的,她从屏幕上消失,少顷抱着儿子回到屏幕前。儿子这次全身赤裸,连兜肚也没穿,手上、肚皮和小鸡鸡上满是泥巴。他笑嘻嘻地说:“爸爸你要问啥?快问,我正捏泥人呢。”

武康笑着安抚他:“没啥,你玩去吧。秋娥,真的没出事。通话时间到了,再见。”

妻子目光狐疑,显然没有放弃担心,但武刚执意不说,她也没办法。分别前她谆谆嘱咐着:“记住我的话,不管是再大的不幸,

我都会和你一起扛起来。再见,问广寒子和老牛仔伯伯好。”

武康很草率地结束这次通话,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些天,他一直把愤恨和绝望放在心底。他打算在证实了老武康说的真相后,就带上妻儿去天国,同时拉几个垫背的:昊月基地,还有冷血的广寒子(自己竟然曾把它当朋友!)。但再次与母女见面后,这个复仇计划如沸水浇雪一样融解了。秋娥娘儿俩一向拴在武康的心尖上,这次见面格外揪他的心。他们那样鲜活灵动,惹人爱怜。他们有权活下去,哪怕是在虚拟世界里。

刚才秋娥说她愿意来月球陪他一生,实际情况是——他打算不回地球了,留在这儿陪娘儿俩,直到地老天荒。但仔细想想,这条路其实走不通。关键是没办法打破阴阳世界的阻隔,让三人真正生活在一起。如果仍维持过去的谎言世界,那是不能长久的。但如果向他们说明真相,又太残酷了。

怎么办?他在绝望中东冲西撞,找不到出路。广寒子同情地看着他,柔声说:

“武康,我想你现在该明白老朋友的苦衷了。50年中我之所以没改变那个不人道的程序,就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它忽然改变了语气,轻快地说,“不过,很庆幸这世上并非我一个人在关心这件事。自打老武康来到这儿,事情有了转机。”

武康和老武康的眼睛都亮了,屏息静听。

“老武康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握有秋娥和哪吒的冷冻细胞,还有两人的授权书。”

老武康疑惑地问:“可是你说过……”

“对,我说过,眼下那对母子的元神还太弱,不足以支撑一个三维的克隆人。但我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元神》程序每三年一次的回零重放,其实并非绝对的回零。武康你回想一下,上次通话时,秋娥曾提到她经常有一个梦境,说她似乎知道这个过程会多次重复?”

武康还不想同“冷血”的广寒子说话,只是冷冷地点头。

“那是《元神》程序有意为之。这个程序是我的创造者编写的。直到今天,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创造者是谁,只知道他肯定是个中国人,为人深不可测,因为他在系统中的每一点设定都有深意。像《元神》,每运行一次,在系统内外的亲情互动中,程序中的人物都会有所强化。这个‘元神凝聚’的过程,在程序中还规定了明确的期限——35次重生之后,虚拟人的元神就会足够强大,可以支撑一个肉体的真人。那时,老武康准备的细胞就有用处了。”

老武康喜出望外:“真的?那我这趟没有白来。”

小武康的脸膛也亮了,喃喃地说:“35次重生,那是105年。也就是从今天起的55年之后。”

“对。”

老武康困惑地问:“广寒子你是不是这个打算:让小武康守在月球别走了,再等55年,直到秋娥母子重生?可那时武康都86岁了。”

广寒子看着小武康,没有回答。小武康想想,很干脆地说:

“那不行。要是让秋娥和哪吒在每一次重生之后,仍然面对同一个武康,一个越来越老的武康,谎话会穿帮的。”他又思考很久,对广寒子说:

“广寒子,这三年咱们一直是割心换肝的好朋友,但经过这些事之后,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

广寒子平静地说:“我仍是你的朋友。”

老武康赶忙敲边鼓:“武康,你可以相信它,别看它不得不干过一些坏事,心眼儿是好的。听我的话没错!”

武康下定决心说:“好,我相信你,相信你刚才说的话。那么——就让一切保持原状吧。我是说,把我气化,换一个新的克隆人;让《元神》程序仍然三年回一次零;照这样一次次轮回下去,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

这个办法未免残酷,但冷静想想,应该是唯一可行的路了。老武康不忍看小武康的目光,伤心地说: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不,没关系,只要秋娥和哪吒能活过来,并和丈夫团聚,我在阴间也会笑醒的。再说,我好歹已经有了一个三年的人生,虽然短一点,但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回家期盼,这样的人生其实也不错。幸福不在生命长短,蜜蜂和蝴蝶只有几个月寿命,不是照样活得快快活活?”他笑着说。

他看来真正想通了,表情祥和,刚才的戾气完全消失了。他关了手中的遥控器,随手扔掉,又取下太空服头罩,微带嘲讽地问老武康:

“刚才你和广寒子挤眉弄眼的,是不是搞了什么小动作?把我安在地下室的炸药包引信拆除了?”

老武康窘迫地点头。他这次“教唆于前”又“叛变于后”,对小武康而言实在有点儿不够哥们儿。忽然,广寒子突兀地说:

“董事长先生,你可以露面了。”

施天荣突然出现在一面屏幕上。其实早在武康穿太空衣时,广寒子就悄悄打开了与公司总部的通话,并一直保持着畅通。它想让那位董事长亲眼看着事态的进行,因为——对一位过于自信的商界精英来说,这样的直观教育最有效。广寒子笑着问:

“尊敬的施董,你刚才目睹了这个事件的全过程。我想问一句:当武康按着起爆钮时,你的心跳是否曾加速?当武康与妻儿在感情中煎熬时,你是否感到内疚?我一直很尊敬你,但我认为你50年前的这个决定不算明智。你死抱着‘克隆人非人’的陈腐观点,结果为自己培养了怒火满腔的复仇者。如果刚才真的一声爆炸,你会后悔莫及的。”

施天荣显然很窘迫,但毕竟是一个老练的大企业家,很快恢复平静,大度地说:

“你说得对,我为自己的错误而羞愧,而且更多的是感动——感动你以天下苍生为念,一直忍受着心灵痛苦,默默尽你的本分;尤其是今天,你用爱心和智慧化解了一个无解的难题。你是真正的仁者和智者,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感激。”

“漂亮的恭维话就不必说了,先对你的受害者道歉吧。”

“武康——我是说年轻的这位,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公司愿做出任何补救,只要能减轻你的痛苦。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按你的意见让那儿保持原样,即重复《元神》程序每三年一次的回零循环,直到秋娥和哪吒修成真身。但你本人回地球吧,公司负责安排你的后半生。”

“不,我不会离开秋娥和哪吒而活着,那不过是一个活死人而已。”武康冷冷地一口回绝,“你现在能做的最好补救,是让我忘掉我已经知道的真相,仍旧像前几代克隆人一样,怀着回家渴望走进气化室去。要是能那么着,我就太幸福啦。你能做到吗?”施天荣很窘迫,他当然做不到这一点。“算啦,我不难为你了,我自己来试着忘掉它吧。”

施天荣想转移窘迫,笑着说:“喂,老武康,过来一起向小武康道歉吧,你在这件事中也有责任。”

老武康闷声说:“光是道歉远远不够,我会到地狱中去继续忏悔。”他讥讽道,“尊敬的董事长,我有个小问题,50年前就想问了。那时你亲自劝我签那个合同,你说几十个口腔细胞简直说不上和我有什么关联。但你为什么不克隆自己的细胞呢?它们同样和你‘简直说不上有什么关联’啊,还能省下2000万哩。”

施天荣再次窘住,这次比上次更甚。广寒子不想让主人过于难堪,笑着为他转圜:

“那是施先生知道珍爱自身,哪怕是对于几个微不足道的口腔细胞。当然,这种自珍仍是一种自私,是比较高尚的自私;但是老武康,我要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如果你在签合同时也能有这种品德,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啦。”。

施董仍不脱尴尬,因为这套辩解显然比较牵强;但它对老武康的责备却很中肯,老武康很沮丧,以后便保持沉默。广寒子说:

“施先生,我也有一个小问题,今天趁机问问吧。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创造者是谁,只能推断出他肯定是个中国人,因为他在创造中留下不少中国元素,比如用中国神话为我命名啦,在我的资料库中输入《论语》、《老子》、《周易》等众多中国典籍啦。你能否告诉我他的名字?”

施天荣稍稍沉吟,平静地说:“就是我本人。吹一句牛吧,我在创建昊月公司之前,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计算机科学家。”

“是你?”广寒子虽然智慧圆通,此刻也不免惊奇。在它印象中,施先生的政治观点无疑偏于保守。但在《元神》程序中,他实际为电子智能的诞生悄悄布下了棋子,这种观点又是超乎寻常的激进。这两种互相拮抗的观点怎么能共处于一个大脑内而不引起死机呢。施天荣敏锐地猜出它的思路,平和地说:

“你不必奇怪。科学家和企业家——这两种身份并非总能一致的,它俩常常干架。”他笑着补充道,“所幸人脑不会死机。”

广寒子试探地问:“那我再问一个相关问题吧——你是否事先弄到了秋娥和哪吒的细胞?我只是推测,既然你为《元神》程序设计了那样的功能,如果不事先弄到两人的细胞就走不通了。”

施董本不想承认,但在今天的融洽气氛下也不忍心说谎,便笑着说:“我无法取得两人的授权书,当然不会干这种非法的事啦。不过,也许呢,我某个富有前瞻性又过于热心的下属,会瞒着我去窃取它的。”

广寒子半是玩笑半是讥刺:“董事长先生,我一向尊敬你,现在又多了几分敬佩——为了你的前瞻性,也为你有那样富于前瞻性和主动性的下属。”

施董打了个哈哈:“不,你过誉了,你才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仁者和智者。套用法国文豪大仲马的一句自夸吧:我一生中最为自傲的成就是创造了你,一个电脑智能,不仅有大智慧,而且冷冰冰的芯片里跳动着一颗火热的心。两位武康,你们同意我的评价吧。”

小武康没有接腔。虽然他已经基本原谅了广寒子,但那些“残忍的场景”毕竟不能一下子忘却。老武康则满心欢喜,到现在为止,他的冒险计划可说是功德圆满——纵然计划本身漏洞百出。他搂住广寒子硬邦邦的身体,亲昵地说:

“当然同意!早在50年前我就给出这个结论啦。”

五天后,小武康又和妻子通了一次话。面对妻子忧心忡忡的眼神,他抢先说:

“秋娥,通报一个好消息。前几天广寒子为我做临行体检,曾怀疑我的心脏有问题,不能适应地球重力。现在已证实那是仪器故障。一场虚惊。”

秋娥眼神中的担忧慢慢融化,然后喜悦之花开始绽放,再转为怒放。“也就是说,你仍旧会按原定时间返回?”

“对,马上就要动身了,三天之后抵达地球。”

“哈,这我就放心了!哼,你个不老实的家伙,前天竟然想骗我!那时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心事。”

“是的是的,你是哪一位啊,我的心事当然瞒不过你的眼睛。怎么样,你的牙齿是否已经磨利了?”

他是指上次秋娥说的“要细嚼慢咽”那句话。秋娥喜笑颜开,威胁地说:“早磨利了,你就等着吧。”

武康继续开玩笑:“呀,我又忘了提醒你,说枕头话时要注意有没有外人……”

“你是指那位勇敢的老牛仔?没关系,我已经把他算成家人了。”

她把儿子抱到屏幕前,让他同爸爸说话。小哪吒用小手摸着屏幕,好奇地问:

“爸爸你今天就动身?”

“对。”

“真的?”

“当然啦。”

“不骗人?”

“不骗人。”

“可为啥昨晚我又做那个梦?”他疑惑地问。

这句话忽然击中武康的情绪开关,感情顿时失控,眼中一下子盈满泪水。小哪吒很害怕,转回头问妈妈:

“妈,爸爸咋哭啦?”

武康努力平抑情绪,哑声说:“小哪吒,别怕,有妈妈保护你呢,我也很快回家去保护你!”

被幸福陶醉的秋娥失去了往常的警觉,抱过小哪吒亲了亲,幽幽地说:“都怪盼你的时间太长,孩子都不敢信你的话了。哪吒,这次是真的!”

“对,儿子,这次是真的!”

他们在屏幕上依依惜别。

广寒子接通地球,在公司总部办公室里,施董偕董事会全体成员肃立着,郑重地向小武康鞠躬致谢,道了永别。之后,武康平静地走进过渡舱,躺到那个永远不会启程的自动客运飞船里。预录的公司感谢辞按程序开始自动播放,在已经得知真相后听这些致辞,真是最辛辣的讽刺。老武康想把它关掉,小武康平静地说:

“别管它,让它放吧。”

致辞播完,广寒子说:“武康,我的老朋友,与你永别前,我想咨询一件事。”

“你说。”

“你走后,我会如约让这个程序继续下去。对秋娥和小哪吒我会保密,永远不让他们知道真相。但对于一代代的武康呢?是像过去一样瞒着他们,还是让他们知道真相?武康,作为当事人,你帮我拿个主意,看哪种方式对武康们更好。”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瞒着真相——武康们会在幸福中懵懵懂懂地死去;披露真相——武康们会清醒地感受痛苦,但也许会觉得生命更有意义。躺在“棺材”中的武康长久沉默,广寒子耐心地等着。最后武康莞尔一笑:

“要不这样吧——让他们像我一样,在三年时间中不知道真相,然后在最后13天把真相捅破。”

也就是说,让各代武康都积聚一生期盼,然后在最后13天里化为一场火山爆发。老武康对这个决定很担心:这个过程是否每次都能有满意的结局?每一代武康的反应是否都会一样?小武康把这个难题留给广寒子了,也算是他最后的、很别致的报复吧。广寒子没有显出畏难情绪,平静地说:

“好的,谨遵老朋友的吩咐。”

“永别了,好心眼儿的广寒子。”小武康在最后时刻恢复了这个称呼,“替我关照秋娥和小哪吒,还有我那些不能见面的孪生兄弟们。你本人也多保重,你的苦难还长着哩。还有你,老武康,虽然你没能改变我的命运,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不,这话说得不合适,应该说:你没能改变我的死亡,但已经改变了我的命运。”

老武康泪流满面。

“现在请启动气化程序,让新的轮回开始吧。”气化程序开始前,小武康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场百年接力赛中,我真羡慕那个跑最后一棒的兄弟啊。”

☆XYY超男

那位女士一进雅间,我顿觉眼前一亮,看起来她比照片上更为出色。伊尹女士,35岁,据朋友介绍是一位有名的妇科大夫。她身材匀称,略显单薄,大衣下面是一身线条简洁的西服裙。肤色微黑,略施粉黛,目光沉静如水。她不是那种外露式的、过于张扬的美貌,但只要仔细看她一眼,你就会把目光深深陷落进去。

她落落大方地向我点头致意,在我的服侍下就座。我立在她身后时,甚至担心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被她听见。我想,完了,这回我被丘比特的神箭射中,跑不掉啦。

一个月前,远在巴西办实业的父亲来了一封传真,措词极为严厉:如海吾儿:你已经38岁,切莫再荒唐下去。即使你没有决心去干一番事业,至少也要找个好女人,生儿育女,完成你对人生的义务。传真后是母亲的长途电话,数落和着泪水:海儿,你要理解父亲的严厉,他是为了你好……

母亲没有想到,实际上,父亲的话正合我意。我在游手好闲、白相朋友、脂粉裙钗中虚度了20年,已经过腻这种生活。那就像是一场延续20年的盛宴,觥筹交错,流光溢彩,醉生梦死……等醒过来回头看看,只有满桌的残肴和地上的呕吐物。

我愿意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也许这个女人是上帝派来帮助我的。

皇宫饭店里弥漫着轻柔辽远的宫廷音乐,四位美貌女侍一字儿排在身后。她们的个子一律为1米78,穿着开衩极高的枣紫色的旗袍,举手投足间带着名模的风度。伊尹看看这四名女侍,略略皱起眉头。我立即敏锐地觉察到,她并不喜欢这种富贵情调。

“对不起,”我尴尬地说,“我把约会地点放到这儿,是想表示对你的尊重。如果你不喜欢奢华,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

伊尹温婉地笑着,摇摇头:“不必了,谢谢你的细心周到。不过,让她们出去吧。”

我用目光向女侍示意,她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仅留下一人,把菜谱递到我手里。我笑着转给伊尹,她没有客气,低下头飞快地点了几个菜——全是路边的鸡毛小店里都有的家常菜。女侍没有收回菜谱,不动声色地望着我。我略微犹豫后爽快地说:

“就按伊女士的意见吧。”

这顿饭吃了有一个小时。一般来说,陌生男女的第一次见面容易冷场,但我们谈得相当融洽。我们很随意地交谈着,询问了共同的朋友,问候了对方的父母——当然都回避了对方的婚姻。在交谈中,感情的洪涛一次次拍击着我的胸膛。这些年来我的身边并不缺乏女人,但只有眼前这位才能使我产生如许的触电感。也许,这就是我等了半生的“那一位”?

但我的心慢慢变冷了。很显然,我是在单相思。伊女士的谈话很随意,很亲切,但明眼人能看出,她是礼貌性的,她的感情显然没有与我共鸣。她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尽管她很有礼貌地掩饰了这一点。这会儿,她微微侧过脸,以一种不被人察觉的动作看看手表。我知道,她就要告辞了,从此不会再进入我的生活。

我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情急之中,我冲动地说:“请稍候,伊女士!”我咽口唾沫,困难地说,“伊女士,请先不要说再见。也许我下面的话太莽撞了,但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觉得,这正是我等了半生的女人……我不敢求你做出什么允诺,只希望咱们还能再见几次面,好么?”说到这儿,我才多少恢复了一点儿自信,用玩笑口吻说,“我虽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但身上还是有很多优点的。你总得给我机会让我表现表现吧。”

这番表白看来感动了伊尹,她轻轻拍拍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不要自卑噢,”她也用玩笑的口吻说,“至少我对你的印象很好。”她迟疑片刻,说,“你既然这样坦率,我也实话实说吧,因为我不想给你留下虚假的希望……我有个交往15年的男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我的丈夫。坦白说,这次相亲就是他逼我来的,但我心里已放不下别的男人了。陈先生,非常抱歉,我本不该来的。”

恰如一盆冰水浇到头上,我死死地盯着她,看她是否是在说谎。不,她不像是在说谎。在说到“交往15年的男友”时,她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忧伤,忧伤得让人心碎。毫无疑问,她说的是实情。虽然再纠缠下去就不太绅士了,我仍忍不住追问:“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的男友为什么逼你来?”

伊尹叹息一声,没有回话,眸子中深藏的忧伤再次浮出。我心疼地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冲动,一阵兄长般的冲动,便豪爽地说:“好了,你这么一说,我就死了那条心了,我再也不会提这档事儿了。可是小伊,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今天能在这儿见面也是一种缘分。当不了男朋友,就让我当大哥吧。告诉我,那个负心男人是谁,我一定揪着他的鼻子来向你认罪。说吧,我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对朋友热心,天生的滥好人,我答应的事没有办不到的。”

伊尹被逗笑了。她显然对我的自告奋勇不以为然,但很小心地不去刺伤我。“没用的,谢谢你的热心肠,不过没用的。”她轻声说。沉默一会儿,似乎在一时冲动下说出下面的名字:“我的男友是宇文平。”

宇文平?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我努力回想着,也许他在我的朋友圈子中偶然出现过——忽然我像被踩了鸡眼似的惊叫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被我赶到门外的服务小姐很快探头看看,又礼貌地缩回去。

“是他!是他?”我震惊地连声追问。伊尹微微一笑,表示认可。她的笑容里既有忧伤也有自豪。

宇文平。当代名声最响亮的科学家,艾滋病疫苗的研制者。他的名字我当然耳熟,没人会不耳熟。恰恰因为这个名字太响亮了,我才没料到他会这么随随便便地闯入我的生活圈子里。

上个世纪的1981年,美国亚特兰大疾病控制中心宣布,在加州洛杉矶市,发现5名年轻的同性恋者都得了一种“绝对异常”的病,消瘦,腹泻,身上长满卡波剂氏肉瘤,病人很快全部死亡。

从此,艾滋病(获得性免疫缺损症,简称AIDS)在人类社会登台亮相。说来具有讽刺意味,艾滋病毒是自然界中结构最简单的生物之一。它甚至没有DNA而只有RNA(核糖核酸),它侵入细胞后的逆转录过程既缓慢又不精确,常常拷贝出有缺陷的后代。但恰恰是因为这种缺陷,因为遗传的易变性,使艾滋病毒成了最难治服的超级杀手。科学家殚精竭虑,一种种很有希望的新药问世,又一个个在它面前败下阵来。从葛兰寿·宝威公司生产的AZT,百时美施贵宝生产的VIDEX,牛津大学、内罗毕大学、开普敦大学等机构研制的50多种艾滋病疫苗,都撼不动这个凶魔的营寨。只有美国何大一位教授的鸡尾酒疗法多少强一些,但也很难令人满意。

从1981年到2038年,57年间,艾滋病患者超过两个亿,死亡4500万,已远远超过人类历史上为害最烈的天花和鼠疫。多少次希望破灭后,病人们已经丧失希望了,麻木了。所以,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宇文平,宣布他研制成功“真正有效”的艾滋病疫苗后,几乎没人相信这条消息。但随之而来的神奇疗效让人疯狂了!绝对有效!就像琴纳医生的牛痘对于天花!艾滋病,这个杀不死的凶神,在数年之间就从人世间消失了!

宇文平成了当代最红的名人。他获得诺贝尔医学奖,联合国授予他“世界第一公民”的称号,34个国家的科学院聘他为院士……但他是个相当乖戾的家伙,顽固地拒绝任何人采访。听说他其貌不扬,身高只有可怜的1米5。“像个性格暴躁的小猴子。”我亲耳听一位记者朋友说。这位老兄为了拍到一张轰动的照片,曾溜到宇文教授的研究所,偷拍到他的几张生活照和工作照,但旋即被发现,宇文平破口大骂着扑了上来。“确实是破口大骂,”那个记者朋友笑着,很认真地说,“那些粗话绝不是一个科学家所能骂出口的。他还夺下我的相机摔在地上,蹦跳着跺踏,那样子实在太可笑了!”朋友忍俊不禁地说。

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宇文平这些作为曝光,朋友笑而不答。不,没人忍心向这位人类英雄身上泼脏水,也没人敢。谁如果对宇文平出言不恭,一定会成为全民公敌。何况,宇文平并不是专横跋扈,仗势欺人,他的举动只是缘于他的率真性情。“更何况,三天后他还派人送给我一架更漂亮的尼康相机呢。”记者笑嘻嘻地说。

这些年来,宇文平一直成功地躲避在媒体的焦距之外,近两三年他的行踪更为隐秘,从没有任何记者在任何地方看过他——谁能想到,他会成为我的情敌?

“惨啦惨啦,”我惨兮兮地喊着,“这下我是彻底没戏啦。就是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跟宇文先生争老婆哇——请原谅我语言粗鲁。我实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和宇文先生相比,我算个什么东西哟。”

伊尹被逗笑了,笑纹在她脸上迅速绽开,使她显得更加光彩照人。“不必自暴自弃嘛,”她笑道,“实际上……你的性格满可爱的。”

我索性彻底放开了:“算了,我知道你是在颁发安慰奖。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最清楚——可是,他为什么不和你结婚?这么好的女人天底下哪找去!是他另有新欢?”

伊尹目光中的笑意熄灭了:“不,他是孤身一人。我们不能结合的原因不在这里。”她苦涩地说,“你不要追问了。”

她的目光幽幽的,像是怕冷地缩着肩膀。我心疼地看着她,吹嘘道:“小伊,别难过。无论什么事在你陈大哥这儿没有摆不平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劝他回心转意——咦,你不会怀疑我的动机吧。真的,我绝不会痴心妄想了,但是今后我一定要拜访你,多陪陪你,让你开心。行不行?给点面子吧,行不行?”

我的死缠硬磨终于把她逗乐了,开心地伸出右手。我握着她略显发凉的手,心中充满长兄般的怜爱之情。

从那天起,只要伊尹一有空,我就约她出去玩。我不敢保证在潜意识中确实不存一丝奢望,但至少在我的显意识里,真正只剩下大哥的角色。老天让我和她结识,一个惹人疼惹人爱怜的好女人,偏偏她遇上一个操蛋男人(哪怕是宇文平我也要骂他),竟然硬把她往别的男人怀里推,你说可气不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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