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蛋静静地蜷伏着,严密地保守着腹内的秘密。数万亿个“微型人”在这儿交合、分裂、繁衍、进化,然后又从自然界抹去,回归为普通的原子。一波波的思绪在我心中轰响着,拍击着。我想起从《动物世界》中看到的知识:在封闭的澳洲大陆上,同样进化出一批食肉的哺乳动物,像塔斯马尼亚虎,相对于其他大陆来说,它们的进化慢了一拍。即使从外貌上也能看出这一点,塔斯马尼亚虎浑身圆滚滚的,动作笨拙而可爱,就像中国的大熊猫。当澳洲大陆与世隔绝时,这些家伙虽然笨拙,照样能够轻松自在地高居生物链的顶端。其后,大约1万年前,猎狗随着南亚某个民族进入澳洲大陆,随即变成数量庞大的野狗。它们奔跑迅速,反应敏捷,气势咄咄逼人,很快抢去土生食肉动物的天下,把它们逼到进化的死胡同中去。目前,塔斯马尼亚虎只在某些海岛上残存。
如果比我们多进化27万年的超级男人来到这个世界呢?会不会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我们这些笨拙的塔斯马尼亚虎、乃至袋鼠、鸸鹋、针鼹、鸭嘴兽一扫而光?
我身上一阵阵颤栗。我能感觉到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睛却像白热的铁块。伊尹显然体悟到我的心潮激荡,她伸手挽住我的臂膀,走出这幢建筑。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身体接触。
从这天起,在我的生活空间里,所有的星辰都被抹去,只剩下一对闪着强光的双星:宇文平和伊尹。我千方百计地陪伴伊尹,劝慰她,陪她去探望那位监牢中的男人。有时我也独自一人前去探望。我对宇文平的感情很复杂,虽然在我的印象中,他已经是一个乖戾的、行事不计后果的狂人,但无论如何,只要一走近他的监牢,我就会感到敬畏,一种压得人难以喘息的敬畏。宇文平对我的态度没有规律,有时,他心平气和地和我交谈几句,大多是询问伊尹的近况;有时,他正背着手在大厅的对角线上踱步,对我的到来不理不睬;有时正赶上他歇斯底里发作,我想他一定会把我臭骂一通,但他只是干脆地关了屏幕,把我隔在牢墙之外。
在我的抚慰下,伊尹的心态慢慢恢复了平和。不过她仍常常目光灼灼地想心事,有时她会突然消失,几天内踪影全无——既不在家,也不在她工作的医院。我感觉到她还隐藏着什么秘密没告诉我。
我的直觉没有欺骗我。
一个月后,伊尹约我到她的公寓,低声问我,能不能提供一笔300万元以上的款子。因为它的用处是个不能示人的秘密,所以她不想到别处去筹措这笔钱——而且,她也无法保证在一二十年内还清。我顿时觉得欣喜异常——这说明伊尹已经把我看成亲密的、可以共享秘密的朋友啦。我说当然没问题,三天后我把钱送到你的手里。伊尹拍拍我的手背,疲乏地说:“谢谢。”
我说,得得,怎么又退步了?刚刚把我当成自己人,这一句“谢谢”又生分了。伊尹说,至于这笔款项的用处,我不打算瞒你,请跟我走吧。她坐上我的轿车,指引我向城外开去,她指引的不是去研究所的方向。一路上她十分谨慎,一直注意有没有车辆跟踪,还让我绕了几个圈子。整整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偏远的山区。伊尹领我来到一个建筑粗糙的大院,停好车。偌大的院子内竟没有一个人,显得荒凉破败。我们走进屋,伊尹按下一个隐藏的按钮,地板轻轻滑开,露出一个洞口。伊尹拉我走下去。
洞内显然大不一样,建筑精致,灯光明亮,地面一尘不染。一个身材高大的机器人走过来,用他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问候:“你好,伊女士。”“你好,诺雷克。”“宇文平先生还好吗?”“他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寒暄过后,机器人放我们进去。伊尹低声告诉我,诺雷克原在宇文平手下工作,他至今还保存着对旧主人的记忆。跨进内间,我在一刹那间就明白伊尹领我来观看的是什么东西,明白了她求借的款项是什么用处。这里是另一个蛋圆形的浅底容器,与研究所的那个“宇宙蛋”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几号。也许,从功能上说,这一个更为先进,因为这儿是全自动的,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只有各种控制仪表在闪着微光,屋内只听见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不由怜悯地看着伊尹,看着这个在矛盾中挣扎的可怜的女人。伊尹躲开我的目光,勉强地说:
“是的,是我干的。因为我担心自己确实目光短浅,破坏了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进步。所在,在销毁那些已经超前进化27万年的人体细胞时,我偷偷保存一些,放入这个缩小的宇宙蛋内。诺雷克一直在细心地照料它们。从那时起又有近3年过去了,这些细胞的进化已经相当于50万年的人类进化了。”她扭头看看我,“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把这个秘密公开,不会让这些人体细胞被克隆出来。我想把它们保存几十年,到我去世的时候。那时的科学家已足够聪明足够成熟,那时再来让社会决定它们的命运吧。”
她不厌其烦地介绍这里的安全措施。她说这个地下室里贮满了易燃物,只要机器人诺雷克一个指令,顷刻之间这里就会变成3000度的熔炉,把一切生命烧个精光。即使诺雷克不下指令,只要外界有人企图破门而入,也会把装置引爆。为了这儿的设备,她已经花光自己的财产,只好向我求助。
我看得出,她多少有点失态,话头冗长而杂乱,和她平素的风度绝不一样。我想,这恐怕是缘于一种强烈的内心折磨:她逼宇文平自我囚禁,又偷偷保存了宇文平的成果;她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是泽被后世还是遗祸万年……我柔声安慰她:
“不用解释了,我完全放心。三天后我会把支票给你。如果不够的话,我会另外为你筹措。我愿意陪你保守这个秘密,直到咱们告别人世。”
伊尹默默地凝视着我,盯了许久,然后她走过来,在我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三天后,我把300万元的支票送到伊尹手中。
四天后,我瞒着伊尹来到这个秘密基地。“快点快点,”我用手枪督促着前边的大张。“干吗两手发抖?你知道,我手里只是一把空枪嘛。”
大张是我的铁哥儿们,精通电子和爆破技术。当我求他“帮个小忙,炸毁一处秘密基地”时,大张抵死不答应。他说“我决不会当你的从犯——不过,如果你用手枪逼我,我只好干了,大家都知道我很怕死的。”
于是我用手枪“逼迫”他来到这里。现在他当然不是怕我的手枪,而是怕基地的主人会不期而至,也担心以后能不能从司法诉讼中脱身。不过公平地说,这个胆小鬼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难能可贵义气干云了。
房子的周围都安放好了C-4炸药,遥控也已备好。我问他:“咱们的爆炸能不能引爆屋里的易燃物?”大张说绝无问题。既然你说“破门而入”的震动都能引爆,何况是真正的爆炸呢。再说,即使易燃物不被引爆,单单咱们的炸药也足够了,绝不会有一个活的生命从里面逃出来。我说好吧,咱们后撤200米,准备起爆吧。
想到这儿凝聚着伊尹的半生心血,我多少有些歉意,但决不迟疑也决不会后悔。我可不想让这些比我们超前进化50万年的、含有YY型基因的超级男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捣乱。说实在的,有一个XYY型的宇文平就已经够受啦。我也不会内疚于自己中断了“人类史上最宏伟的进步”。如果世界上的科学家们一致同意:应该把这些YY型男人克隆出来,保证对人类没有危险,那么,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轻而易举地恢复这个进程。所以,目前我要做的是,先把这颗炸弹的引信拔掉,至于以后——让聪明人来决定吧。
前边的大张突然停住了,浑身发抖,我用枪口杵杵他的屁股,“走哇,怎么啦?你这是给谁在表演?”不过我很快觉察到不大对劲。大张不像是假装的,他没有这么高的演戏天资。再说,他表演给谁看?我从他的脑袋旁往前看:嘿,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正直直地对着我们。伊尹怒容满面,双目喷火,手指紧紧按在扳机上。
大张惊慌失措地喊:“别、别……别开枪!不怪我,是他逼我干的!”这个叛徒胚子,这么快就把我给出卖啦。不过,我原没打算让他承担责任。“对,不怪他,放他走吧。”
伊尹摆摆枪口,大张屁滚尿流地逃走了,跑了很远,才扭回头怜悯地看着我。我扔掉空枪,掏出遥控器,从容地打开有指纹识别功能的保险,把食指按在起爆钮上:
“伊尹,我不想给你多做解释,其实你也知道我这么干是对的。我一定要把这里毁掉,不能留下这个潘多拉魔盒。你快走吧,否则我一按下,咱们就玉石俱焚啦。”
我发现伊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她讥诮地说:“那你就按吧,按呀,干吗手指发抖呀。”
我怒喝道:“你不要逼我!”食指颤巍巍地按下去——当然我不会真的下去。莫说我不舍得让伊尹送死,就是我本人也不愿给什么“50万年后的超级男人”作陪葬。伊尹的怒气慢慢消融了,把手枪关上保险,放入手提袋中,喑哑地说:
“那天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要这么干……把遥控器给我。给我呀。”
她这么佯怒地一喝,我的骨头就酥了,老老实实把遥控器递过去。伊尹扭头就走,我顺从地跟在身后。等走到安全距离之外(我瞥见大张在小树林里探头探脑地张望),伊尹回过头,把遥控器对准那幢建筑,食指按向起爆钮。在这几秒钟内,我的心脏都停跳了——不过没有爆炸。伊尹手指微微颤抖着,把遥控器装到口袋里,低声说:“以后再决定吧。”
我忙喊:“那你快把遥控器的保险关上!对,那个红色按钮。”伊尹关上它,重新放回袋中,重复道:“以后再决定吧——等咱们结婚之后。”
我想自己一定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伊尹苦涩地一笑:“宇文平说,如果我不结婚,他就……我知道他说到做到。”她愧疚地看看我,低声说,“如海,你是个好人,但是……对不起。”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我完全听懂了。她是说:如海,你是个好人,我并不是不喜欢你,但我恐怕永远割不断对宇文平的感情,甚至连我答应与你结婚也是因为那个男人的逼迫……不过,这个有保留的喜讯已让我欣喜若狂了。“你真的准备和我结婚?”我搓着手在她身边傻笑着,忽然想到,这具美丽的胴体已经属于我了,便勇敢地把她拥入怀中,在她面颊上、脖颈上狂吻起来。伊尹开始有些抵拒,但不久就放松身体,脸色平静地任我狂轰滥炸。
我看见大张更加频繁地探头,可能他以为我们是在搏斗?后来他肯定明白了,便缩回头消失不见。
我把那具柔软的、馨香的、温润的(我真愿意多想出几个美好的词语)胴体慢慢放到绿茵上,西斜的阳光照着她紧闭的双眸和浓密的睫毛,活脱一个睡美人。我轻轻地俯身过去——忽然一声巨响惊天动地,我们同时回头,看见那幢建筑慢慢地崩溃了,然后,熊熊的火焰从废墟里冒出来。
伊尹倏然回头,紧盯着我,目光比她刚才的枪口更森然。我急急辩白:“不是我……是我无意碰到遥控……可保险关了呀!”我忽然恍然大悟,“对了,对了,指纹锁!”
昨天大张捣鼓爆破系统时,十分殷勤地在保险上加了一道指纹锁:“这样,只有你的食指才能打开保险,只有你才有资格当凶手——警方就不会怀疑我了。”但他并没有告诉我,关闭保险也必须用我的指纹呀。
伊尹想了想,脸色缓和了。“我不怪你,”她凝望着明亮的火舌,凄声说,“也许这是天意吧。”
“对,当然是天意,肯定是天意。”我快活地把伊尹扶起来,仔细掸掉她裙子后的草屑,两人久久凝望着那边,直到火焰熄灭。“天意吧。”伊尹又喃喃地重复一遍。这时,那片废墟处有了响动,砖块钢筋被慢慢推开,一个方脑袋露出来,是诺雷克!真该死,刚才我们都把它给忘了。
诺雷克爬出废墟,浑身乌黑。它肯定被爆炸弄得又聋又瞎,当伊尹喊着奔过去时,它没有一点儿反应。随即它大踏步向东边奔去,奇怪,从他奔跑的样子看,又绝不像一个瞎子。
诺雷克的速度很快,转瞬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公路拐弯处。伊尹忧伤地说:“它一定是奔宇文平的方向去了,它还没有忘记旧日的主人。它比我幸福呵。”然后就沉默了。
我没有安慰她,因为我忽然想到一点,很重要的一点。我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科学机理会被宇文平(和伊尹)忽略,而被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笨蛋发现。所以我在心里仔细算一遍,又算一遍……然后我微笑着对伊尹说:
“尹尹,你不用再囚禁宇文先生了,因为他的努力注定要失败。他是个超级天才,可惜他忽略了一道小小的算术……你听我解释。他说,在没有环境约束的进化中,只有万分之一的变异是有益的。果真这样,进化了几万代后的人体细胞会是什么样子?莫说万分之一了,即使每一代的有益变异能达到1/10,那么,第二代后是1/10乘1/10,即1/102,第三代之后是1/104,第四代之后是1/108……第几万代之后呢?我这笨脑袋已经算不出来啦!反正,宇文先生想从里面挑出一个‘有益的’超级天才来,不会比从银河系中找出某个特定的氢原子来得容易。”停停我又补充道:“当然,不管多少代的交合,YY型的男人仍占总数的1/28,这个比率是不变的。但这些超级男人身上充斥着几乎100%的有害基因,没什么用处的。”
伊尹很惊奇很钦佩地看着我,那目光真让人心醉。我努力摆出宠辱不惊的风度说:“看来,还是上帝设计的进化之路最可靠、最安全,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照那条路走吧。咱们可以把宇文平先生放出来了,听了我的计算,他肯定不会再干那样的傻事——你也可以回到他身边了。”我藏起心酸,颇有绅士风度地说。
伊尹笑了,笑声里充满蜜一样的欣喜:“哟,我真是看走眼了,原来我认为最傻的家伙其实最聪明。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刚刚想到这一点!10秒钟之前!你以为我是那么聪明那么思维敏捷的天才吗?”
伊尹把双手搭在我肩上,微笑道:“那么,你以为我是那么轻诺寡信的女人吗?我既然对你做过许诺,就不会再离开你啦。不要再胡思乱想。”她踮起脚尖,真心实意地吻我一下。
一束电火花从她吻的地方迸发,迅速传遍全身,我觉得浑身麻酥酥的,都快要融化了。我笑着,笑容一定很傻……伊尹挽住我的胳臂:“走吧,咱们到研究所去,把宇文平放出来。”
我们开上车,飞快地赶到研究所,那里正乱作一团,看见伊尹就像看见了救星。金教授迎上来结结巴巴地说:“……诺雷克正在打开铁门……我们不知道该不该阻止……毕竟这只是宇文先生的自我囚禁,没有法律效力……”
我们急忙赶过去,钢门真的已经被割开了,茬口处冒着青烟,割枪扔在一旁。豁口里传来雷鸣般的怒吼声,少顷,头脸乌黑的诺雷克抱着宇文平从破洞里钻出来。宇文平狂怒地挣扎着,吼叫着,捶打着诺雷克的胸膛,但诺雷克显然不在意他的小拳头。在诺雷克宽阔的怀抱中,小个子的宇文平简直像一个5岁的孩童,一个性情暴躁的蛮不讲理的小魔王,正折磨着宽厚的机器人妈妈。
围观的人都哭笑不得。伊尹微笑着摇摇头,轻轻拉上我溜走了。我们直接去婚姻登记处。
☆时空平移
叶禾华是我大学的铁哥儿们。他的脑瓜绝顶聪明,是那种五百年一遇的天才。这么说吧,如果把他放到爱因斯坦、牛顿的档次,我不大有把握;若放在麦克斯韦、费米、霍金、杨振宁的档次上,我敢说绝对没问题。
他又是个品行皎洁、志向高远、厚德笃行、以天下为己任的君子。在这方面我就不用瞎比喻了,想想他的名字与谁谐音——你对他的志向也就一清二楚。
他是我铁哥儿们,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情场上的。话说我俩在南大物理系读大三时,大一来了个艳倾全校的校花叫易慈,要想形容她,用什么冰清玉洁、风华绝代等都嫌不够味儿,只能借用多情公子段誉比较酸的一句话:老天把这个女儿造出来后,一定把天地的精华都用光了。她不光漂亮,更兼才华出众,能歌善舞,能诗善文。自打易慈来到南大,她一走到哪儿,那儿的气温就会刷地升高几度——是周围男生们火热的目光聚焦烧灼所致。
我当然不会耽误时间,立即全力向她发起攻势。按说我的条件也颇可自负:亿万富翁的独生子,身高一米八五,全校有名的帅哥,虽然学习不拔尖,但体育方面却是健将级的。那时,跟在我身后暗送秋波的女生不在少数,当然,易慈一出现,其他姑娘就全部淘汰出局了。
叶禾华既是我的铁哥儿们,当然不会在我的攻坚战中袖手旁观。他充分开动他的聪明脑瓜,为我运筹于帷幄之中,有时也陪我决战于战场之上。长话短说,一年之后,我们俩终于抢在众多男生之前,合力攻下了这个堡垒——不过胜利者不是我。
说句公道话,在这一年的征战中叶禾华绝对光明磊落,没有做过任何假虞灭虢、暗度陈仓之类小动作。最后易慈淘汰我而选中了他,那纯粹是她自己的选择。尘埃落定后,我既伤心又纳闷地问易慈:你怎么能看上这个小子?身高不过一米六,属一等残废品,瘦不拉叽的,一副眼镜都能把他压成驼背。我并非是中伤自己的铁哥儿们,我说的哪样不是事实?易慈你再看看我,剑眉星目,宽额隆准,胸部和胳臂上肌肉鼓突突的……易慈拦住我的话头,笑靥如花,声音如银铃般醉人(这声音让我心中滴血!),说:
“虎刚哥,凭三角肌找丈夫的时代已经过去啦!你为啥不生在美国西部牛仔时代呢。”
“那咱不说三角肌,说说经济条件——当然,21世纪的姑娘不看重金钱,但那都是情热如火时犯傻劲儿,等真正走进婚姻殿堂时,你就会变得现实了。我敢说,这辈子我能用金屋子把你供奉起来,让你过公主的生活。他能吗?”
易慈仍然笑得那么欢畅:“凭我俩的脑袋,”她指指自己的头,“想要当个亿万富翁还不容易?分分钟的事,只看我们想不想找那个麻烦了。”
啧啧,她已经以“我俩”自称了。我不死心,还要说下去,易慈忙拦住我:
“虎刚哥你就不要浪费唾液了,你想劝动我放弃华华,那是绝不可能的,哪怕是他变心,我还要追在他后边死缠烂打呢。不过你千万别想不开,不是有句话嘛,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像你这样的白马王子,剑眉星目,三角肌鼓突突的,还怕找不到一个好姑娘?”她格格地笑。
我绝望地喊:“问题是我的心已经死在你这儿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
易慈赶忙截断我的苦吟:“打住打住。”她略一沉吟,“这样吧,我给你一个许诺:如果我最终没能和华华成一家,你肯定是我的第二人选。行不?或者,如果我和华华结婚后还需要一个情人,那我也肯定找你,行不?”
“你——会找情人吗?”
她的眼睛深处闪呀闪地笑,就像深潭中的亮星:“说不定的,你可以抱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嘛。”
我悻悻地说:“你给我画了一个好大好圆的饼啊,小生这里先谢谢你了。”
这儿说不通,我又去找叶禾华谈判,我还没张嘴,他就先说:“虎刚,我在这件事中绝对的光明磊落,这你是知道的。”
我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没做小动作,可是,易慈找你亮牌时你不会坚决拒绝?你就说我叶禾华响当当一条汉子,义薄云天,绝不重色卖友……”
叶禾华喊起来:“说得倒容易!这么迷人的女子主动跑来说:我爱你,这辈子非你不嫁,如此等等——谁能拒绝?换了你,你能吗?”
他说得不错,平心而论我也不能。我悻悻地说:“看来我只好满足于当候补人选啦。”
显然易慈那小蹄子已经把她的“许诺”事先告诉了叶禾华,这家伙笑得喘不过气:“好的、好的,你就在‘第二位’那个位置上耐心等待吧,我绝不反对。也许有志者事竟成呢。”
那时谁都没想到,我的奢望最终竟成了事实,但我宁可不出现这样的结局。上天太残酷了,谁说善有善报来着?
大学毕业后我到了父亲的公司,三年后父亲因病退休,我接手了他的事业,而且干得相当不错。内心深处我知道这多半是为易慈干的——让她后悔她拒绝了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这当中我身边自然少不了女友,但我没让任何一位对婚姻抱有奢望。我当然不会傻到相信易慈的“许诺”,但不管怎样,易慈结婚前我绝不结婚,这是我难以解开的心结。父母身体都不好,想让我早点结婚,给他们生个孙子孙女,我都借口工作忙推脱了。
叶禾华和易慈联手办了一个高科技小公司。依他俩的才气,这个公司应该办得很红火,实则不然,那个公司举步维艰,像个倭瓜佬似的一直长不大,听说他们把赚到的钱都投到某项研究上了,忙得连结婚都顾不上。至于是什么研究,俩人都说:
“暂且保密,等到该公布的时候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大学毕业后第六个年头的春天,俩人携手来我的公司总部找我。看他们心花怒放的样子,我知道那项研究有了重大突破。我唤女秘书倒了咖啡,让她退出去,关上门,然后直截了当地问:
“是不是成功了?看你俩笑得屁花花的样子。”
“对,我们第一个来告诉你。理论设计和理论验证已经全部完成,下边该投入制造了。绝对是一项划时代的发明,可以说,人类历史上任何一项发明,无论是火的使用、石器工具、铁器、核能、电脑等等,连它的零头都比不上。”叶禾华平静地说。
这个牛皮虽然吹得不着边际,但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的话应该没有水分。“好啊,祝贺你们。”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缺乏制造它的经费。”
“找我借钱?”
“嗯,你愿意作为投资方更好。”
“咱哥儿们好说,你说吧,多少。”
“三个亿。”
“什么?三个亿?”我狠下心考虑一会儿,试探地问,“你当然说的是美元,三亿美元,大约相当于4000万人民币,这笔钱我挤一挤也许能凑出——”(注一:此时人民币在连续几十年的升值后,对美元的比值达到了反向的1比7.8)
“少扯淡,咱们三个都是中国人,干吗说美元?当然是人民币。”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我摊开手,干脆地说,“给你三亿人民币,我的公司也该关门了。要不,你去找一家风险银行?我可以为你介绍一家,那个银行经理同我很熟,很热情的一个人。”
“他再热情我也不去。用句孙悟空对老龙王说的话,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俩就认准你了。”
“那也行啊,华华你只要忍痛割爱,”我朝易慈努努嘴,“我把半个家业割给你,眼都不眨一眨。”
易慈笑吟吟地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喂,姓陈的,你到底帮不帮我俩的忙?你口口声声说你是铁哥儿们,为朋友两肋插刀。就这样插刀?你肋巴上穿铜钱吧!”
“我再义气也不能把三个亿打水漂啊。这样吧,说说你的发明是啥,我得先研判它的市场前景。你总不能让我隔着布袋买猫吧?”
“这话说得对,当然应该告诉你。”叶禾华侧脸看看易慈,“是时间机器。”
“什么,时间机器?听着,叶先生和易女士,我这个总经理很忙,你若想讲笑话,咱们可以等到共同度假的时候。”
“谁开玩笑?的确是时间机器。英国著名作家克拉克的话:高度发展的技术就是魔术。科学家能把凡人眼中的不可能变成可能。”他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表情,“你不会不相信我俩的实力吧。”
“我相信你的实力。问题是发明时间机器并非只是技术上的困难,而是它如果能实现时间旅行,必然会干扰已经塌缩的时空,从而导致逻辑上的坍塌。有这么一则故事:一架时间机器降落在侏罗纪时无意间压死了一只蝴蝶,于是就引发了强烈的蝴蝶效应,让他出发前的时空变得不可辨认。”
易慈大笑:“你说的正是我们成功的关键!与科幻小说中的时间机器不同,我们的机器是理想流线型的,不会对时空造成任何干扰。”
我不由失笑:“理想流线型?那不是时间机器,是鱼雷。”
“原理是一样的。”叶禾华说,“你应该听说21世纪初期就已经发明的隐身机器,它也可以认为是理想流线型,其工作原理是:让光线从它身边平稳地流过,不激起任何反射、散射或涡流,于是在旁观者眼里,它就成为不可见的了。这是我们的时间机器的技术关键,它在时空中的游动不会造成任何干扰。”
我迟疑地说:“你别以为我傻就想蒙我。这一步跳跃太大,对光线的理想流线型,怎么一下子就跳到了对时空的理想流线型……”
“具体推导过程就不说了,要牵涉到很高深的知识,一两句说不清的。再说,”他微笑着说,“我不认为,在商场中堕落了五年之久的陈虎刚先生,还有足够清晰的思维来听懂我们的讲解。反正一句话:我们的时间机器从原理上无可怀疑。”
我辩不过他,但他想说服我也没那么容易。我想了想,突然高兴地喊:“我发现了你话中一个大漏洞!”
“什么漏洞?请指出。”
“即使你的机器不会对时空造成非人为的干扰,还有乘客呢?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众人的行为是不可控制的。这就有可能导致人所共知的外祖父悖论,假若一个人回到过去杀死他尚在幼年的外祖父……”
他打断我的话,坚决地说:“任何时间旅行者都不能做任何影响历史进程的事,否则那就是比弑父乱伦更丑恶的罪行。凭这样的道德律条,我们就能躲开这个逻辑黑洞。”
我哂然道:“用道德律条来保障物理定律的可靠?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你以为呢?科学发展到今天,的确已经无法把人——自然界唯一有逻辑自指能力的物理实体——排除在物理定律之外。我想你总不会忘了量子力学的内容吧,它在逻辑上的自恰就取决于波尔的一个假定:一个有意识的观察者的存在必然导致量子态的塌缩。很多科学家,包括爱因斯坦都猛烈攻击这个假定,结果是谁赢了,是爱因斯坦还是波尔?”
在他的利舌面前我没有任何取胜的机会,只好撇开这种玄学上的驳难。我思索片刻,试探地问:“好,现在先假定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虎刚哥你今天真粘糊!”易慈不耐烦地说。
“好,我承认它是真的。但你说,决不能做任何影响历史进程的事,那就是说,即使它成功,我也不能回到过去,带回一件毕加索的手稿,或一件中国元代官窑瓷器……”
“当然不能。”
“也不能到未来,去预先了解纳斯达克股票的走势或香港赛马的输赢……”
易慈恼怒地喊:“虎刚哥,你怎么堕落到如此地步!一身铜臭,不可救药。”
我嗨嗨地笑着:“没有我这个一身铜臭的朋友,你到哪里去借钱?不过对不起了,我不能借你们这笔钱,也不想投资,任何企业家都不会把钱投到毫无回报的项目里。抱歉啦,这会儿我还有公务,要不咱哥儿们得空再聊?”
易慈恨恨地瞪着我,拉着叶禾华说:“咱们走!少了这个猪头咱就不敬神啦?”
华华倒是沉得住气,示意她稍安勿燥,平静地说:
“咱虎刚哥绝对不是那种只认金钱的庸俗小人,怪咱没把话说透。”虽然知道他是在对我灌迷汤,但我心里还是很受用。“虎刚你听我说,我们的时间机器虽然不会对时空造成任何干扰,但它能把人类历史进程整体加快。不不,这并不矛盾,”他看我想驳难,忙抢一步说,“这种加快是全人类、甚至是整个生物圈的整体向前平移,其内部状态并无任何变化,这就避免了外祖父悖论。比如说,我们可以把历史进程提前十万年,那么我们仨照样去南大上学,当铁哥儿们,你成了成功的企业家而我们醉心搞研究,只不过这些事件都向前平移了十万年。”
我不怀好意地瞟易慈一眼:“那易慈仍然是你的恋人,而我只能喝干醋?”
他略带歉然,但很坦率地说:“是的,只能是同样的结果。但你想想,你的三亿元会起多大的作用!人类文明史从有文字计起不过万年,即使从猿人学会用火的那一刻算起,也不过50万年左右(注二:关于这一点尚无准确的说法,有人说是100万年)。对于45亿年的地球史来说这只是很短的一瞬。但在这短短的50万年中,人类文明有了何等伟大的飞跃!可现在呢,这个进程能够随心所欲地加快,滴——答,提前50万年;滴——答,再提前100万年。这样的历史伟业归功于谁?咱们仨,南大三剑客。”
他描绘的灿烂前景让我怦然心动。果真如此,我们将是人类史上第一功臣,什么摩西、耶稣、释迦、穆罕默德、大禹、孔子、牛顿、爱因斯坦、唐太宗、成吉思汗、亚历山大、凯撒、大流士等等的所有伟人捆在一块儿,也赶不上俺仨的零头。最多只有创造万物的耶和华或补天造人的女娲,敢拍拍我们仨的肩头称一声哥儿们。有了这样的伟业,陈氏家族企业就是垮台又有啥值得顾惜的,何况那时光凭我的名声就值一万亿。我心动了,仍不放心,问:
“你说的乾坤大平移,究竟咋实现?”
易慈不耐烦地说:“虎刚哥你还有完没完?你反正相信我们俩就成,痛快把钱拿出来,一年之后让你亲眼看到结果,不就得了。”
这事说起来简直像个天字一号的大骗局,问题是我确实相信他俩,如果世界上还有人能鼓捣出时间机器,我相信非他俩莫属。再说,有易慈轻嗔薄怒地在旁边烧底火,叫我如何能开口拒绝。我狠狠心掏出支票,写了一个3,再心疼地圈了9个零。不过把支票递给他俩时我决定要回一点补偿。我说:
“支票可以给你,得答应一个条件。”我点点自己的腮帮子,“某个人得在这里着着实实地亲一下。”
易慈见钱眼开,心花怒放地说:“小事一桩,当妹妹的亲吻哥哥再平常不过了,别说一下,亲一百下都行。”
她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啧啧有声地亲了三下,然后劈手夺过我手中的支票。我摸摸腮帮,那儿像遭了电击似的麻酥酥的。我长叹一声:
“美人一吻值亿金哪。这可是古今中外最贵的三个吻了。走吧走吧,省得我看见这张支票就肉疼。还有——祝你们早日成功。”
那俩家伙真不是吃素的,钱一到手,一年时间就把他们的“理想流线型时间机器”鼓捣成了。第一次试机时他俩请我去。那玩意儿真的呈流线型,个头不大,也就两米长吧,前部浑圆,向后逐渐缩成一个尖尾。机身不知道是什么材料造成的,半透明中闪着光晕,漂亮得无以复加。我去时,华华正在做“流线度”的测验,即对着机头,严格顺着机身的水平轴线,打去一束水平方向的激光——这时从正前方看过去,时间机器忽然隐身了!华华说,这说明它的流线度为百分之一百,激光绕过它时仍严格保持着层流,没有发生任何反射、散射或涡流。
机身是从中间剖分的,打开上盖,里边有仅容两人躺下的舱位,侧边是各种神秘的仪表,可以在躺倒状态下方便的操作。他们这就准备进去,开始这项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实验了。我说:
“喂,实验之前总得把话说明白吧,你们究竟是用啥办法,把人类文明史进程提前50万年?我是这样猜的,不知道对不对。你们是想……”我推敲着词句,“是想溯历史而上,找到猿人第一次使用火的时刻,再从那个时刻上溯50万年,找到另一个猿人,然后教会它使用火。对不对?”
华华夸我:“猜得很好,大方向是对的,证明你这个商人还保持着起码的科学思维。不过这个方法尚有根本缺陷,因为那时的猿人已经生活在生物圈中,与环境息息相关,单单把猿人的进化提前而让其他生物保持原状,仍然会对时空造成强干扰。”
“那该怎么办?”
“很容易。众所周知,生物是从普通的无机物进化来的。大约38亿年前,在地球的原始大气和原始海洋中,借助雷电的作用,普通的无机物因自组织行为,偶然组成了第一个能自我复制的团聚体。这就是地球所有生物的元祖,唯一的元祖。当它在地球上出现时并没有生物圈存在,所以把它前移,一点儿也不会干扰生物圈的整体进化。我们找到它,再把它移到自那刻计起的50万年前的海水中就行了。”
我简直是目瞪口呆,没想到如此伟大的历史跃迁能用如此简单的办法完成。但他们的想法非常有说服力——只要时间旅行能够实现,那么这事干起来确实就这么简单,想复杂都不行。这就像是克隆绵羊多莉,那也算得上一项伟大的突破,是在生物最重要的繁衍行为上夺过了上帝的权柄。但这事是如何干的?用一根细玻璃管抽出细胞核,再注入空卵泡就行,其原理再简单不过。
他俩已经跨进机舱,头前脚后,平躺在相邻的舱位上,按动电钮关闭了舱盖,在通话器里对我说:
“虎刚,虎刚哥(这一声是易慈喊的),我们要走了。”
我的心绪极为纷乱,既有行大事前的血脉贲张,又有无法排除的担心——谁知道这趟处女行是否顺利?两个朋友能不能回到今天?我用开玩笑来掩饰我的心境:
“祝你们一路顺风,回到过去后别多耽搁,那时有恐龙,或火山大爆发等等危险。尤其是,你俩别在那儿弄出个小宝宝,38亿年前可没有下奶的鲫鱼。”
易慈笑着骂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喂,我们要出发了,再见。”
时间机器并没有动,舱盖缓缓打开,两人从舱位上坐起来,喜悦地说:“成了,成了!”
我满脑门雾水,纳闷地说:“什么成了?”
他们一边从时间机器里往外爬,一边说:“就那件事呀,我们已经找到那粒生物元祖,并把它前移50万年了!噢——”华华恍然大悟,对我说,“看来我真是高估了你的理解力。我原想你应该知道的:时间旅行不管经过了多长时间,都可以在出发的原点时刻返回。当然,你想在出发后返回也行,甚至在出发前返回也不难。但那样会对时空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所以,我们是严格采用‘原时返回’制。”
他们说得不错,但我在直觉上就是无法相信。我狐疑地打量着周围,喃喃地说:“人类文明已经提前了50万年?但我周围没有任何变化。”
易慈对我的低能很是摇头:“你真是个猪脑壳,对你说过多少遍啦?这种提前是把整个生物圈作平移,是相对于地质年代的向前平移;但在生物圈中,当然包括人类社会中,不会看到任何变化。严格说,我们说的‘原时返回’并不是地质年代的原时,而是提前50万年的、在人类社会中的原时。你听懂没有?”
我听懂了,但也不敢说完全懂。我想任何人处在我的位置——看着两位时间旅行者刚进机舱就出来,而且周围没有任何变化——也同样不会相信这俩家伙说的话。不过,这俩哥儿们(妹儿们)的正直高尚我是深知的,他们不会编了这么大个圈儿来骗我。而且我也发现,从机舱出来后,这两人身上多了一些深沉和苍凉,那是经过沧桑巨变后才能形成的气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种变化也让我倾向于相信他俩的话。叶禾华看出我的犹疑,笑着说:
“你难以相信,这我理解。俗话说眼见为实嘛。想要你相信也很容易——让你亲自去一趟不就成了?作为这个项目的投资人,你完全有这个资格。走,我领你去一次,让你亲自动手,把人类文明史再往前提它50万年。”
“真——的?”
“当然。来,现在就去。”
我飞快地转着脑子,说:“好,我去。但我有个条件——同易慈一块儿去。华华,你别担心我把你老婆拐到另一个时空卖掉,我是觉得易慈比你老实些,不会给我玩障眼法。”
两人都没反对,易慈只是哂笑着撂了一句:
“拐人去卖?就冲你那个猪脑壳,不定咱俩谁卖谁呢。”
然后顺从地随我进到机舱,仍然像前次那样,两人头前脚后,平躺下来。我不满地说:
“华华你这小子太自私,设计机器时只考虑你们小两口儿的身高,你看我躺下来连腿都伸不直。你别忘了,我还掏了三个亿呢。”
华华脸红了,小声反驳:“时间机器的尺寸越小越好,因为穿越时空所需能量与重量成指数关系,我这样设计还不是为你省钱。再说,连普通歼击机都对驾驶员有身高限制,何况是时间机器?谁让你长这么个熊个子。”
舱位也很窄,我和易慈的身体紧紧地挨在一起——对这一点我倒是没啥抱怨的。我用手拍拍身下的舱位,叹息着说:
“唉,咱俩身下假如是一张婚床,我死也甘心了。”
易慈半支起身子,恼火地说:“陈虎刚我真佩服你耶,现在是多么伟大的时刻——是把人类文明再度提升50万年的前夜,你竟然还念念不忘一个‘色’字!”
我涎着脸说:“宽容点嘛,我现在只剩下嘴巴痛快痛快的福分了。喂,躺下、躺下,咱们开始吧。华华再见,我保证让易慈完璧归赵,你尽可把狼心放到狗肚里。”
时间机器一开动,我就乖乖地不敢耍贫嘴了。丝毫看不出它在移动,但外界突然被黑暗所笼罩,就像掉进了宇宙最深处的黑洞,让人胆战心惊。易慈熟练地操控着一个类似游戏机控制柄那样的玩意儿,说:
“既然要你亲眼验证,我就在途中多停留几次,尽量让你多一些感性体验。第一站,咱们先降落到侏罗纪的恐龙时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