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彭工,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单志杰感到激情如同电流一样在他体内奔腾。他不明白乔争春从哪里弄来了第三个羽绒样本,但他明白乔争春其实一直在为破获“11·4”案做着努力,而且卓有成效。但乔争春却没有给他一句解释,只是简单地说:“我们一起回市局。”
单志杰想与乔争春聊聊鉴定结论的事,但几次张开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乔争春一直沉着脸,似乎没有聊天的兴趣。赶到市公安局,网安支队民警刘明正等在乔争春办公室门口。
“单局长,我想告诉你,我这两天碰到的事可能与你最近忙的事情有关。”
听到刘明咄咄逼人的话,单志杰有些吃惊:“感谢刘专家!我们累死累活,不如你手指头一点。”
“我想给你提个醒——我们的保密防火墙受到了黑客攻击。”刘明说,“这个墙里保护着的是一个与你们正在侦查的案件有关的证据。”
单志杰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唐东明找到丁宏光,并确认丁宏光愿意帮忙时,给单志杰打过电话。可这两天,单志杰忙于焚烧变压器案件,竟把唐东明给忘记了——他在找聊天记录里的线索,也许乔争春也在找这个线索,他们的侦查撞车了。
“今天上午我们拦截了两名黑客。从他们操作的信息来看,我怀疑与你有关。”刘明直截了当地说,“从前天开始,我发现一个黑客一直在攻击我们的防火墙。这本来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昨天上半夜,这家伙竟然使足了劲,要进入我们内部数据库的一个文档。这个文档是我前天才建立的。下半夜,这个文档被一个内部搜索引擎标记了。看上去,他运行了特定关键词搜索,并迅速生成了一个保密防火墙的修订版本。怪就怪在他为什么能够复制我们的防火墙——这个软件数据库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修订本形成后,他就可以在我的数据库里来去自如,而我们自己却再也进不去……因为修订本已高于原来的版本。”
单志杰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有惊无险。
“但一个黑客要与我们斗,那是找死。”刘明说,“中午,我们把这个黑客和他的同伴一起请来了。”
单志杰又是一惊。一直没有说话的乔争春,似笑非笑地盯着单志杰。单志杰知道这下瞒不过去了:“他们是我的人。我为他们的行为负责,要处罚就处罚我吧。”
“可他们的攻击对象属于国家机密。”乔争春开口了。
“他们只是执行了我的搜索指令。”
“好,这件事可以等破案之后再说。”乔争春说,“但从现在开始,他们必须听从刘明的指挥。”
料峭的寒风轻轻吹着树上的残叶。老工业区巷道里,一盏盏旧式路灯发出柔和的琥珀色灯光,远远望去,像是一条巨大的珍珠项链。为了便于潜伏,单志杰和蹲守民警悄悄地把车子隐匿在一座居民楼下,熄火关灯,在车内不吸烟、不打电话。
这里离他们蹲守的变压器仅五十米,靠近变压器的三个路口一目了然。单志杰交代民警们集中精力盯着路口,自己的思绪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他将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就一些没有反馈的事情给属下发信息:前天捡到的通讯录,不知查得怎么样,上午与范友才在一起,范友才也没有汇报。老曾的询问工作应该早就做完了。老曾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跟他说,可惜他一直没有时间去听。
范友才的回复很快就过来了:通讯录里记载的都是金田区的干部,大部分抄自政府部门的干部联系名册,其中有三个人名下面画了黑线,一个是副区长郑文军,一个是农业局副局长仇干戈,一个是某办事处主任唐兴达。经调查,尚未发现可疑情况。
赵昭远的短信迟迟不到,好不容易回过来一条,也只说情况复杂,不好在短信里讲明,明天见面再说。
没有得到想知道的情况,单志杰的心里很不踏实。他想起检验羽绒样本,想起破解聊天记录,这些事一旦有所突破,就被乔争春接了过去。那么,关于通讯录的调查和对老曾的询问,下属完成工作后没有及时向自己汇报,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乔争春提前插了手,交代他们掌握情况后直接向他汇报,而不得向其他人,包括单志杰透露。
乔局长做事真是高深莫测!单志杰想,只要有利于破案,就随他去吧。单志杰开始学着像乔争春一样思考问题。他不断地问自己,如果是你主导这起重大案件的侦查,你应该怎么办?也许乔局长正是站在全局的高度,加强案件证据的集中控制吧。
这时,乔争春正在与刘明通话:“聊天记录必然存在遗漏!再想想办法!”
刘明焦躁地坐在网安支队的机房里,一边打电话,一边操作电脑:“是不是她们的聊天本身就是这样跳跃式的?”
“不,我已经大致估计到那些聊天记录的内容了,但我需要你们切实查出聊天记录。你明白它的重要性!”
“好,您再等等。”刘明再一次输入一条新的搜索指令。
“午夜三点之前,必须交出答案。”乔争春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明的头都大了。该死的,自称电脑神童的唐东明和丁宏光怎么还没有消息?丁宏光曾在他面前夸下海口,如果不是刘明把他抓起来,他早就破解了QQ群的聊天记录。但刘明不想去打扰丁宏光和唐东明,他们刚才打了赌,谁先破解,就叫谁师傅。他刘明是堂堂的网安警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岂能当一个职院生的徒弟?
刘明运用自己已知的程序,加入了碎纸还原功能。他敲击回车键,屏幕上一片灰白,接着程序开始工作,一些碎纸状的线条滚动起来。好像有希望……果然,一些零碎的语句、对话人的QQ昵称、对话时间陆续出现在屏幕上。刘明腾地坐直了。他敏锐地捕捉到几个时间点是原来的聊天记录里没有的。
“修防洪堤的钱……”
“曾在七天旅行酒店……”
“很色、很贪……”
但那些内容并没有连接成句、成段,中间有太多太多的留白。刘明想了片刻,注入一个恢复程序栓,再把刚才恢复过来的内容作为关键词嵌入栓中。关键词还没有录完,搜索结果就不断跳出来了。
这时,丁宏光的电话也来了:“我发现了点儿东西,不知是不是你感兴趣的。”接着,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刘明心里一震,那正是乔争春想要知道的。
乔争春和郑文军在指挥部坐枯燥了,便转到分局旁边的一家茶馆里。郑文军提议再叫上两个朋友来凑一桌,乔争春拒绝了:“今晚关键着呢!”
两人边喝茶边聊天,从国内到国际,从政治到经济,接着便说到官场的微妙,说到郑文军年纪轻轻就坐上这样的位置,一定要好好珍惜。郑文军却不想只聊自己,便讲起五年前乔争春任副局长时的事情。
那时,肖坤学刚从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退二线,打招呼要把乔争春从刑侦支队支队长提任市公安局副局长。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市公安局、政法委都研究同意,并拿出了意见递交到市委书记会议上。单位副职的任用程序,一般是单位或主管单位申报,组织部门考察,书记会议审议,常委会议通过。能够上书记会议的,都是书记或专职副书记首肯的人选,开会通过原本只是走程序。而且,以肖坤学与书记多年配合的感情,这点儿面子,书记还是会给的。
偏偏新任的专职副书记对公安工作非常熟悉,他认为还有人比乔争春更适合副局长这一职位,并把原因说得有理有据。书记会是晚上开的,第二天上午就要上常委会。肖坤学退了二线,书记会后,连个通风报信的人也没有。眼看着乔争春的事就要黄了。当时,郑文军跟乔争春不熟,幸亏冷文彪半夜有急事找郑文军,看到呈报名单上乔争春的名字被划去,问清原委。他知道亲近乔争春的机会来了,立即打通了乔争春的手机。
在郑文军的引导下,乔争春和舅舅肖坤学到了彭部长家里。接着,彭部长与肖坤学一起找到了正要休息的书记。第二天上午,在常委会上,乾坤再转,乔争春战胜了专职副书记提名的人选,当上了市公安局副局长。
这件事给了乔争春一个教训,也给郑文军上了生动的一课。任何事情,不到“定”时,永远存在着变数。
聊到这里,郑文军唏嘘不已。乔争春却很平静,说:“好事没有办成坏事是最好不过的,如果仅仅是想保住位置,或者为了上位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来,甚至赔上生命,那就太不值得了。”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郑文军听了,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单志杰和民警们依然在三岔路口对面蹲守。一阵冷风袭来,他们放下车窗,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下。
突然,西面岔路口的墙壁上照出两个晃晃悠悠的身影,接着是懒散的脚步声。两个保安踢踏着走过来,手电的强光照得路面一片灰白。民警小童想钻出车去训斥他们一番,单志杰把他拉住了:“你这一出去,不是把我们也暴露了?”
“可他们在这里晃悠,我们不是白守了?”
“他们的巡逻是有规律的,犯罪分子说不定就是看准了他们的规律,等待他们过去。别急。”
南面的小巷里又是一阵骚动,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在恶骂。接着,一个小孩儿大哭起来。民警们越来越没信心,冒出这么多噪音,会不会惊扰了罪犯?
单志杰制止其他人的议论:“再等会儿,这些声响也许正好给了我们真正的机会。”
他专注地盯着外面。路面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是老老少少一家人,乱哄哄地抱着孩子去医院。他们过去之后,三岔路口渐渐平静下来,黑暗立即包围了四周的屋角树影,任何一点儿声响都会在这里引起惊心动魄的回响。
忽然,西面的墙下有个东西在缓慢移动。起先,所有人都以为是随风摆动的树影或是野猫野狗,但很快众人就看清了,那是个人影。单志杰眯起眼睛,那人中等身材,瘦瘦的,手里抓着块抹布一样的东西,正打量着对面的变压器。
逡巡了半晌,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那人穿过马路,靠近变压器,把手里抹布模样的东西挂上了变压器的接线口。接着,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东西……
单志杰一声招呼,几个民警无声地打开了车门,迅速向对方靠近。那人猝不及防,被民警扑倒在地。单志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迅速滋生的恐惧与绝望,此外,他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汽油味。挂在变压器上的那块破布浸满汽油,他手上捏着的是一个打火机。
接到单志杰的电话,乔争春立即将伏在茶桌上打盹儿的郑文军推醒,告诉他焚烧变压器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落网了。郑文军长出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件事搞定了。”
“是啊,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们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好,叫上弟兄们,我们去喝一杯。”郑文军说。
“不急。”乔争春说着,眼睛却看着门口。几个民警进入他的视线,其中一个民警走上前,将几张纸递到乔争春手里。
乔争春迅速瞄了几眼,随即转过身,身板挺得笔直,满脸严肃地对郑文军说:“郑文军,我现在宣读对你进行逮捕的决定!”
郑文军脸上的笑容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