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在处置斗殴案件的现场,单志杰感到自己有点儿神经质,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疯狂,任何一点儿小事都有可能白刃相见。
就在这个叫作“城市猎人”的网吧,几个年轻人为了几句话拔刀相向,还高喊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现场已经控制,伤员也都送往医院救治,伤人的被伤的都是年轻人,还有一个身着学生装的姑娘。传统的观念中,她应该是男孩儿们的保护对象,此时却女汉子般冲锋在前,掏出一把刀狂劈乱舞,结果倒在血泊里。
在这些年轻人看来,杀人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仿佛一个刺激的游戏,鲜亮的、白变红的过程而已。
单志杰有些疲惫地站在窗前,对面就是梅溪公园,早起的老人已开始进园锻炼,雾蒙蒙的门口人影憧憧。这时,有悠长的警笛声传来。
“这是谁?东洲老师傅似的……”单志杰问。
站在旁边的赵昭远说:“我交代过的啊,夜间出警不准开警笛。”
单志杰经常加班加点,所以更加明白凌晨时睡眠的宝贵。“上午集中大家学习时再重申一次,纳入精细化考评。每个警察的点滴行为都关系到群众对警察的信心,大意不得。”
多年的刑侦生涯,单志杰已养成习惯,对什么事都一丝不苟,包括每一项制度、每一个要求。刚参加工作时,他跟了一个师傅,是个老刑警。老刑警告诉他:“入警不难,但从警不易,警察每天面临的问题复杂诡谲,一不小心就会掉入别人的陷阱。我告诉你一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解决任何问题都依法办事。”
“您这么郑重地告诫我,是不是依法办事很难做到?”单志杰问。
老刑警幽幽地说:“有时候,正确的事是最难做的事。”
在此后的警察生涯中,单志杰深深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赵昭远与单志杰在金星区公安分局共事多年,去年单志杰升任分局副局长,赵昭远提任刑警大队长,两人之间的默契超乎寻常。就像刚才两人的对话,简短、扼要,但旁人听上去却莫名其妙。
东洲老师傅是一个本地的典故,跟“热屋顶上的猫”意思近似,但更直观。“热屋顶上的猫”可以解释为“烦躁不安、兴奋的状态”,也有人用它比喻恋爱中的男女——情绪不稳定、缺乏理智、易冲动。所谓东洲老师傅,也就是发情的猫,躁动不安,情绪受荷尔蒙控制,而不是受规矩的约束。
警笛声越来越近,在这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不合时宜。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两辆警车停在公园门口,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下车,迅速向公园纵深处跑去。不是金星区分局的人,是市局巡特警支队的民警。
公园里出事了!
已是深秋,草色枯黄。一具年轻女人赤裸的、伤痕累累的尸体,像一朵凋落的残花,惨白地横陈在草坪的中央。尸体的两腿分得很开,给人性交的暗示,从下腹到腹股沟,割出一个很大的三角形。上半身更是惨不忍睹。皮肉上满是烟头烧烫的伤痕,烧伤下面又是青紫的瘀伤,两个乳房都不见了,只留下两个腐白色的碗大的创口,边沿部分还露出了骨头。脸部已遭毁容,看不出本来面目。鼻子粉碎,原本丰满的嘴唇被割成一瓣一瓣的,附着在整齐的牙齿上,像一朵开败的菊花,一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舍我其谁的模样。
单志杰浑身发冷,这是他从警以来见过的最恐怖的现场。接到指令陆续赶过来的警察拥成一团,四周乱哄哄的,有人嘀咕说,这像是“开膛手杰克”的翻版。
现场的民警大致来自三个部门:分局刑警大队;市局巡特警,也就是110;市局刑警支队。虽然市局的民警居多,但没有一个有职务、能挑头的人。单志杰站在人群中央,拍了两下巴掌,大声说:“大家注意了,在晨练的群众大量赶到之前,我们要做好几件事:一、请110民警负责保护现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二、请分局侦察员迅速展开现场搜索;三、请市局、分局技术人员拍照、验尸,尽快转移尸体。这桩杀人案如果被大肆宣传,将造成全城恐慌,请大家一定要防止记者混入现场,无关人员一律不准拍照……”
随着一声长长的、凄厉的警笛,两辆警车停在公园门口,车上下来一群高级警官。打头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长乔争春,身后是市局刑警支队支队长叶有信、副支队长侯晓成。
乔争春看见单志杰,向他招招手:“现场情况怎么样?”
单志杰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乔争春把头转向正蹲在草地上抱着手提电脑起草现场勘查笔录的范友才:“老范,你怎么看?”
“到,首长。”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范友才迅速起立。他原来是部队医生,转业到公安从事法医。“是个弃尸现场,局长,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这里没有发现血迹,没有发现搏斗痕迹。凶手杀害死者后,做了长时间的准备工作,然后把尸体摆到这里。被害人至少已经死了一天以上了。”
乔争春也是部队转业干部,干过军医。退役后,在金沙县委办工作,县公安局统一升格高配副处级时,任县委书记的舅舅肖坤学把他安排进县公安局当政委。乔争春一直很重视刑侦工作,也爱学习,自称没有能难倒他的公安业务。民警不叫他局长时,就叫他专家,他很受用。
刑警支队长叶有信向他请示侦查分工,他立刻做出安排。这天是11月4日,命案就叫“11·4”碎尸案。现场成立专案组,乔争春亲任组长,叶有信任常务副组长,侯晓成、单志杰任副组长,人员从刑警支队和金星分局刑警队抽调。
尸体被迅速转移,法医在尸体转移前取下了指纹和DNA样本。指纹被录入失踪人员档案库进行比对,希望能够有所收获。针对凶手可能丢下的凶器、那女人的衣物及尸源,专案组部署了大量警力展开现场搜索,附近几个派出所的民警被全员抽调。
但作为主办侦察员,单志杰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恶劣的情绪像污水一样漫上来。他开车离开了搜索现场。去哪里?去干什么?单志杰心里也没底。就这么开着车,漫无边际地沿着梅巴大道一直往东走,拐了个弯,转上梅溪风光带,绕到了梅溪公园的南面,就是梅溪公园的后门。
其实原来梅溪公园没有后门,后来政府修建沿溪风光带,把公园的后围墙拆了,公园的山体也挖掉了五十米,然后修了一个后门。公园后门往南二十米,风光带却没有再修下去,那里仍耸立着一片破败的民居——几栋老旧的平房、一家由榨油坊改成的农家乐,都是钉子户,拆迁协议一直没有达成,风光带便也成了烂尾工程。所以,公园后门就像是盲肠,堆满了各种建筑垃圾,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也被转移到此处丢弃。
远远地,单志杰看到一辆灰色的大众宝来停在后门附近。赵昭远在这里。
天气有些冷了,溪里吹上来的风飕飕地刮脸,赵昭远弓着背缩着脖子在那堆建筑垃圾里翻找。看见单志杰,赵昭远直起腰,指着垃圾堆上一些踩乱的脚印说:“应该是这两天留下来的,但很奇怪,没有其他痕迹。”
单志杰却没接他的话:“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这不也来了吗?”赵昭远那张粗糙的脸在寒风里变成了酱紫色,“这么大的案子发生在咱们辖区,往后压力不小啊。不过,这次由乔副局长牵头,应该算市局的案子吧?”
单志杰摇摇头:“伙计,任谁来牵头,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脱不了干系。”
“我市发生一起凶残命案,女子陈尸公园。”
回到分局,单志杰就看到了电视里播放的《东洲新闻》。画面有些模糊,可能是手机视频。但单志杰站在草坪中央,双手朝天用力拍巴掌的画面却很清晰。无数次的事实证明,所谓的封锁消息都是警方的一厢情愿。
接着就有电话进来,市局刑警支队通知,下午一点,全体参加碎尸案件的人员着常礼服到市局中型会议室开会。
简单的新闻发布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单志杰有些气恼,但坐不住也得勉强坐着。好不容易熬到散会,回分局召开队务会已来不及,单志杰和赵昭远上了一辆车,就在车里讨论案情。赵昭远焦急地说:“失踪人员档案里没有跟她相符的人,指纹比对没有结果,DNA检验结果出来了,但没有可供比对的检材。目前,死者身体上的胎记、痣和手术疤痕是调查的主要依据。”
单志杰说:“我们人手不够,必须抽调几个精干的人回来,发动手里的特勤开展工作。”
单志杰与赵昭远按照对社区的熟悉程度,仔细商量了一下抽调的人选,确定几个重点部位开展侦查。下班时分,各路特勤的信息不断反馈过来,各类经过公园的汽车号牌,从阴沟里淘出的女性衣服,酒鬼、流浪者、偷情的男女……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单志杰开车返回分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刚泊好车,值班室通知栏里的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晚八点,在中心医院法医检验室进行无名尸体解剖,请范友才准时参加。”
中心医院法医检验室是市局设的专业验尸场所。狭小冰冷的房间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中间是一张长金属台子,上面是白色盖尸单掩盖的尸体。单志杰在台子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想着又要看到女尸菊花瓣一样的嘴唇,心中战栗了一下。
市局的法医和护工陆续进来,还有医院的一名男护士。尸检室里清一色的男士,还有三四杆烟枪,特别是主刀法医,手里拿着解剖刀,嘴里衔着烟卷,弄得整个室内乌烟瘴气。主刀法医一边解剖,一边与单志杰聊天:“忙活了一整天,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单志杰耸了耸肩:“还没有,也许是某个狂人干的吧。”
盖尸布揭开了,菊花唇像强磁场一样吸引着单志杰的目光。他不得不放低视线,盯着锃亮的台桌腿,听着主刀法医的解说:“……肌肉活力表明她的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头部完整,颅骨严重骨折,大面积淤斑血肿使面部特征难以辨认。鼻软骨错位,嘴唇被切割成不规则状。颈部左侧有一块陈旧性疤痕,右边有一颗黑痣,没有可见伤痕。前胸有多处伤口……”
主刀法医吸了一口气。单志杰抬起头,看见他大口地抽着烟。助手在专心记录,其他几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尸体。“……乳房缺失,但乳腺分泌状况表明死时没有怀孕。”
主刀法医拿起手术刀,开始检查下半身。单志杰闭上眼睛。“腹部紧致有弹性,没有妊娠史,会阴部有伤疤……现在检查手足。右脚拇趾甲缝里有一小块黑黄的垢,左手拇指甲破裂,裂口处夹有几根银白色丝状羽绒或纺织物……”
单志杰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单局,我是阿高,公园死亡的女人可能是四哥的女朋友。她已失踪四天,四哥正带着小弟到处找……”
“单哥,我是耗子,你打听的那个女人可能是丁丁的姐姐。丁丁说,他姐从澳门回来十几天了,虽然不在家住,但每天还是要给家里打电话的,但最近四五天没与家里联系,也没跟原来的男朋友在一起。”
检验还没有结束。单志杰立即与主刀法医商量组织认尸。鉴于全尸辨认可能会吓坏当事人,只进行局部辨认,重点是颈部的疤痕和黑痣、是否生过小孩儿以及会阴部位的伤疤。
短信里提到的“四哥”,大名费长忠,聚众赌博、吸毒、打架斗殴、收取保护费,违法犯罪的事没少做,也多次被抓,但每次都被人打招呼以工作特勤的名义放了。单志杰以前也跟他打过交道。
费长忠是公安的“老朋友”,对警方的那一套熟门熟路。接到阿高的电话,说是公安让他前来认尸,立即摆起架子,要公安出具请他认尸的文书。单志杰指示赵昭远打电话给费长忠,限他五分钟过来,否则兜他的老底子。费长忠只得乖乖跑了过来。
费长忠要找的女朋友叫史晓梅,小名娅娅,现年二十八岁,原是白田县人,2002年在深圳打工时,嫁给了一个澳门老板,现已入籍澳门。因为与澳门的公婆不和,自2006年以来,史晓梅大部分时间在东洲居住。2006年底,费长忠与史晓梅在酒吧相识,不久同居。在黑道上,史晓梅被称作“四嫂”。2010年底,费长忠发现史晓梅与其他男人交往,但史晓梅胡搅蛮缠,费长忠拿她没办法。两人没有完全断绝关系,史晓梅有事总是找费长忠帮忙,而且不论跟哪个男人交往,她从没有拒绝过费长忠。
这次史晓梅在澳门住了一个多月回来,一直跟费长忠在一起。四天前,史晓梅接到一个电话,然后打的离开,就再也没有露面。
费长忠见到主刀法医给他看的三个部位,立即泪流满面:“是史晓梅,绝对不会错!肯定是他杀的,只有他才会这么恨她……”
事有凑巧,这个史晓梅就是耗子所说的丁丁的姐姐。丁丁大名吕丁克,他和母亲走进验尸室时,费长忠已经离开。吕丁克的母亲一看到尸体颈部的疤痕和黑痣,大叫一声“娅妹子”便晕倒在地。
主刀法医立即托起她的头,熟练地掐人中。她悠悠地醒了过来,头还托在法医的手里便骂开了:“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肯定是他!娅妹子千不该万不该,你也不该杀她啊!你要杀她,也没必要千刀万剐啊……”
单志杰翻阅着费长忠、吕丁克、吕母三份询问笔录,认尸过程一致,认尸部位一致,指认对象一致,认尸之后,指认凶手一致,而且语气惊人一致。他们一起指认的凶手是——吴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