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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靖航 当前章节:8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1:28

吴戒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惘过。他不敢出门,出门也只是像一只苍蝇在粥锅有限的空间里嗡嗡飞一样,只在自己居住的小区附近徘徊。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深色风衣的领子高高地竖起,把半张脸埋在其中,踯躅在绿化带与绿化带之间,时而停下脚步,透过淡青色的烟雾,冷眼望着眼前突然变得陌生的城市。

上午的小区冷清而寂静,上班族都走了,不用上班的正窝在家里补觉或收拾家务。只有吴戒之因为作风问题被公安局停职审查,不用上班,也不会收拾家务,睡觉成了累赘,只得到小区溜达溜达。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甚至还不如。如果是戏剧,当剧终人散,悲剧最后的画面还能在观众的心中定格成一幅有张力的画面,但在现实人生,小人物的悲剧只是周围人们的心理累赘,没有泪水,没有掌声,有的只是倦怠。

吴戒之第一次见到史晓梅,一路上就充满了诡异的波折,随后就陷入了无底的深渊。

初夏的一天下午,吴戒之接到表妹夫冷文彪的电话,说是两家人一起吃个晚饭。下班后,他开车回到警苑小区接上妻儿,在小区门口和一辆车剐了一下,碰碎了左前灯。

吴戒之开了七年车,漆都没蹭过。他感到有些晦气,不祥的预感突然就梗在他的心里。幸好都是单位同事,一切好商量,双方打电话给保险公司理赔,然后送修理厂修车。时间就这样耽误了,妻子何如雪本想带着儿子另找地方吃饭,但表妹夫一再叮嘱,只得等着把车送到修理厂后打的去了酒店。

说是两家人吃饭,其实,表妹夫并没有把妻儿带来,而是带着四五个吴戒之不太熟悉的朋友。进包厢的时候,吴戒之发现表妹夫骗他,当即就想离开,但碍于在座的有两个是金田区公安分局巴北派出所的,他们的挽留让他拉不下面子。

“只是想认识一下领导。”巴北派出所副所长李志成说,“其实我们早就认识领导,只是领导不认识我们。”

“是啊,是啊!”巴北派出所的民警吴远望附和。

刚坐定,又有人进来。吴远望高声说:“哈,是贾老板来了。”

贾老板叫贾洪良,四五十岁年纪,穿的衣服都是名牌,但随心所欲地混搭,看起来没有丝毫品位。贾老板身边还有个女人,李志成介绍说叫史晓梅。史晓梅大约二十五六岁,脱下外套时,丝质长裙的上半部分像一件紧身的T恤,在大家的眼前呈现出一具饱满性感的胴体。她眼波流转,再加上身上发散出的香水味,让一桌的男人都晕晕乎乎的。

幸亏今晚的主角是吴戒之,男人们的注意力才没有全部落在史晓梅身上。晚餐喝的是啤酒,吴戒之很节制,但对面的女人很有攻击力,一直在想尽办法敬他的酒。她自我介绍说是本地人,嫁到澳门,最近回来休假,能客串吃这顿饭非常高兴,还请领导多多关照。吴戒之推让不过,就与史晓梅多喝了几杯。目光交错时,他突然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意思,那是对他的兴趣。

晚饭期间,何如雪一直面无表情。

晚上回到家,吴戒之与何如雪发生了少有的冷战。吴戒之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闪着冷光,有样东西从里面向他走来。不是电视里的影像,不是一个,而是一大群,无形而险恶,他自己也走在里面。在这些影子后面,他看到了某样别的东西,那东西闪动着,飘忽成一双圆睁的眼睛,盯着他的灵魂深处。

那是史晓梅的眼睛。

吴戒之从冥想中惊醒过来,起身朝卧室走去。何如雪坐在梳妆台前,将脸埋在手心里,他很久没见她这样了。“对不起,我们不该去吃这顿饭。”

她使劲摇摇头。

“那为什么?”

她把手从满是泪痕的脸上放下来,凝视着吴戒之:“不是吃饭的问题,而是你的心。心花了,什么场所都可能发生问题。”

“没有的事。”

“但愿吧。”何如雪进了洗漱间。

其实在这方面吴戒之一直是循规蹈矩的,不唱歌不跳舞不进洗浴场所,请客休闲仅限于洗脚。何如雪愿意相信吴戒之,但这次,她心里的不安总是挥之不去。

那顿饭后的第三天是周末,表妹夫冷文彪打电话说,原班人马想继续那天没有完成的活动,请他一定赏脸。没有完成的活动也就是当时讲的唱歌。吴戒之五音不全,不喜欢唱歌,平时陪客人进歌厅就是熬时间。但表妹夫讲到原班人马时,吴戒之的脑海里莫名地闪过史晓梅的眼神。

他没答应,但并不能阻止他们不再来请。还没有下班,李志成开车到了监管局楼下,自来熟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声称请不动领导他就不走。

唱歌地点定在维也纳会所,是一家台湾人投资的多功能会所,不同的休闲场所,比如歌厅、咖啡厅、茶座、餐饮、住宿等,都有不同的入口、不同的安保措施和监控设备,保密性好,而且是会员制,不是会员引导不能随便进入。

吴戒之进入嘈杂的包厢,十分不自在,但他不能躲,包厢里的人都注视着他。他与他们一一握手,握到一只柔软的小手时,才惊觉是个女人。

史晓梅穿着一件无袖低胸裸背的没膝长裙,灯光在她脸颊、鼻子、眉毛和嘴唇上跳跃着,使她看起来有些缥缈。她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迷离。出事后,吴戒之回想这情形,竟想不起两人到底对视了没有,只知道自己慌乱得心里怦怦直跳,逃一般地融入了那拥挤的歌厅里。

吴戒之是在喝了几杯酒后,决定不再拘束的。他酒量不大,开始推推让让,后来不知怎么,只要有人敬酒,便一杯一杯干,只要有人邀请,便放开嗓子唱,甩开膀子跳。最后,他搂着史晓梅跳舞。吴戒之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甚至不知道怀里抱着的女人是谁。但这种抱着的感觉,刺激得他热血沸腾。他不记得是谁先把嘴唇递给对方的,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虽然他把她抱在怀里,但她似乎变得虚幻无比……

第二天,吴戒之接到史晓梅的电话。史晓梅说,她想去戒毒所看一下正在戒毒的表哥费长忠,想请卢政委帮忙。吴戒之告诉她,戒毒不是强制关押,探望是允许的,自己去就行了。但史晓梅请他一定要帮这个忙。戒毒所探视是规定了时间的,她回来探亲的时间不会很长,如果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去探望,她不一定能抽出空。

吴戒之同意给戒毒所打电话,但史晓梅一定要他陪她去,说只有他去了,戒毒者才能走出会见室,在教育室或会议室见面。吴戒之想反正已经让了第一步,第二步也让了算了,圆个人情吧。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脑海里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催促他陪史晓梅过去——或者,他就是想再见到她。

费长忠三十来岁,高大帅气,但面容苍白,形容枯槁,全是毒品给害的。史晓梅与费长忠在教育室谈话,吴戒之在所长办公室等着。大约半个小时,史晓梅出来了,脸上有泪痕。

“一起去吃点儿什么。”史晓梅说,看似征求意见,却是命令的语气,“我请客,谢谢你帮忙。”

“还是我请吧,虽然你是澳门大佬,但我得尽地主之谊啊。”

靖夷江上游有一家河鱼馆,那里的河鱼比较正宗。他们边吃边聊,主要是史晓梅在说,说她在第一次和后来见到吴戒之时的感受,非常感性直白。史晓梅还谈到自己在澳门的婚姻,她说她与丈夫没有感情,公婆又看不起她,所以结婚几年没有生育,两年前两人就开始闹离婚,一年前丈夫独自到欧洲做生意去了。

吴戒之应酬着,心里却在想,他们几乎还不认识,她怎么说得好像两人已有几十年交情似的。

回市区时,史晓梅很自然地坐到了副驾驶位上。两人东拉西扯地聊着天,突然,史晓梅伸了个懒腰,直率地对吴戒之说:“我有些累了,我们去开间房休息,好不好?”

这话直率得让吴戒之感觉发生了地震。这个澳门女人真是开放得可以,只有一两次交道就要开房?吴戒之断然拒绝,史晓梅也不生气,很快转换了话题,聊起跟市级领导的交情,哪天哪与哪个领导在一起吃饭,哪天哪天跟哪个领导在一起唱歌。她一边说,还一边掏出一个纸巾团在手里把玩,时不时地放到鼻子底下嗅,自顾自地说:“真香!”

“是什么啊?”吴戒之被勾起了好奇心。

“给你也嗅一下!”史晓梅把纸巾团猛地伸到吴戒之鼻子底下,又猛地收了回去。“香不香啊?是昨晚……我们做事的纸巾!”

汽车猛地刹住。昨晚?做事?他们昨晚做了吗?吴戒之不知道,但模模糊糊的,似乎又确有其事。吴戒之盯着史晓梅。她一脸天真,看不出任何威胁的迹象。

“给我!”

“不给,我要留着做纪念的。”史晓梅的语气竟有些稚气,“你是个真男人,我喜欢你。”

吴戒之一时无计可施。他放软语气:“把纸团给我,好吗?”

“我只想保存这个东西做个纪念,没其他意思。”

那是一颗炸弹。吴戒之的心情灰败到了极点。一路上,吴戒之铁青着脸,没有想出对策。史晓梅也沉默着。快进市区时,史晓梅憋不住了,细声细气地说:“你别生气了,好吗?我给你。”一边说,史晓梅一边觑着吴戒之的脸色,咬着嘴唇,“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好喜欢你抱着我的感觉。你再抱抱我,好吗?我们去开间房。完了我一定给你,我们就像不认识一样,真的。”

虽然史晓梅暂时没有威胁的意思,但那个纸团随时会把他推进地狱。他无法冷静思考,于是拿起手机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说是来了一个客人,需要一间房。朋友在尔雅宾馆帮他开了房。他让史晓梅拿着房卡先进去,随后他像小偷一样溜进房间。

史晓梅已洗好澡,披着长浴巾斜靠在床上,妩媚地望着吴戒之:“你先去洗一下吧。”

吴戒之心里想,抱一下还要洗澡吗?但脚却不由自主地进了浴室。洗完还没有穿衣,突然,有人从背后猛地抱住了他。他回头一看,史晓梅半裹着浴巾,粉润的嘴唇热切地向他迎了过来……

终于,史晓梅疲倦地睡了过去。吴戒之却格外清醒,从床上一跃而起,猫一样轻巧地跳下床,在史晓梅的挎包和衣服里仔细搜索,每一个口袋、每一道拉链都不放过。他暗叫侥幸,找到了那个纸巾团,又把史晓梅包里所有的纸巾冲进下水道。还不放心,又拿卫生间的纸巾把被单擦了又擦,直到确信完全干净为止。

但吴戒之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事后,他把经过跟冷文彪说了。冷文彪大吃一惊:“这个女人我也不熟,看样子有些刁钻,你要注意些。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着处理,别落入别人的圈套。”

往后几天,史晓梅没有打电话给吴戒之,倒是那个贾洪良找过他几次,是为探望关在看守所的弟弟的事。只要不违反原则,吴戒之都为他打招呼。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慢慢消失了,偶尔回想起史晓梅,吴戒之竟有一种似乎错怪了她的悔意。也许她真的不会害他,她只是珍惜那种萍水相逢的美好回忆。

已是仲夏,这天下午三点多钟,吴戒之就有关工作与监管局长碰了一下头,夹着记录本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号码不认识。

因为负责监所工作,接到陌生电话是经常的事,吴戒之没在意。接通电话,一个陌生的、磁性十足的女声说:“哥哥,你好狠心啊,这么久,连个电话也不给娅娅打一个,她白想你了。”

“你打错了。”吴戒之挂了电话,但内心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泛起来。史晓梅!肯定是她,是她委托别人打的电话。但转念一想,我怕什么呢?证据已经毁掉了,空口无凭,何况过了这么久。他迅速做出决断,任她怎么纠缠,都不再理她。如果理睬了,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我是史晓梅,对不起,刚才我朋友打扰你了,我已经骂过她,以后不会再骚扰你,请原谅。”这是第一条信息,发信息的是另一个手机号码。

“你放心,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才忍不住对她说了我们的事,我会遵守诺言的。”这是第二条信息。

“对不起,让你心烦了,我朋友想为我打抱不平,被我制止了,你放一百个心,不会再吵你了。”这是第三条信息。

那天晚上,吴戒之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吴戒之组织监管局的中层干部开了个总结会。在食堂里吃过中餐,想在办公室睡一会儿,眼睛刚眯上,短信提示音响了。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们是娅娅的姐妹,她怀孕了,不敢告诉你。但她妊娠反应很严重,又很想你,我们想请你抽时间见她一面。”

吴戒之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说,人生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回头路。今天,他终于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感悟,有些错误真的不能犯。他晕晕乎乎地起了床,走出办公大楼,来到大街上。阳光依然灿烂,他的人生却正在向黑暗的深渊滑行。

手机响了。他恨不得把手机摔了。但他知道这样不行,应该想出对策。

电话里传来妻子的声音:“你在哪儿?怎么打办公室电话不接?你昨晚翻来覆去的,肯定没睡好,怎么中午不睡会儿?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在办公楼外面和人说个事,一会儿就回办公室。”他尽量把语气放轻松。

如果妻子知道了那些事,她会怎么想?这个家还怎么办?吴戒之的心一阵痉挛。他不能让妻子知道自己身陷其中,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但愿史晓梅不要害自己。他要和史晓梅谈谈,用诚意感动她。

宾馆的房间里就史晓梅和一个同龄的女子,她确实正在干呕,卫生间里还有呕吐的残留物。

“对不起,当时忘了避孕。”史晓梅柔声说,“不论在东洲还是在澳门,我只与你一个人接触过,我丈夫到德国去一年了。”

吴戒之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信。他不敢赌,他怕身败名裂。“那怎么办呢?你丈夫如果知道肯定不好啊,是不是去打掉?”

“打掉很痛的,我已经打掉几个了……”史晓梅突然嘤嘤地哭了起来。

陪同的女人自称王文莉,这时开口说:“你们男人要体谅女人的痛苦,不要随便喊进医院。不过,你们这种情况也只有打掉……我会慢慢地劝她的。不过,你是男人,自己做的事就要负责。她虽然有钱,但相关费用你还是要主动承担。”

吴戒之听说出钱可以摆平,立即松了一口气。钱能摆平的事都是小事。吴戒之与王文莉谈好,自己出两万元钱,王文莉陪史晓梅一起去市立医院做手术。

第二天上午,吴戒之便把钱打到史晓梅提供的一个银行账号上。中午,史晓梅给他发信息,又变卦了,不肯去医院。她要跟丈夫离婚,生下这个孩子。她发誓,不拿这个孩子威胁吴戒之,也不要吴戒之一分钱。

晴天霹雳!吴戒之再次赶到那家宾馆,房间里除了王文莉,还有两个同龄的女人,一个叫刘丽华,一个叫李立芳。看到吴戒之,她们一齐劝说史晓梅把孩子打掉算了,吴政委前途无量,不能因为这点儿事毁了。

史晓梅嘤嘤地哭:“我是那么爱他,他却只想把骨肉拿掉。我想嫁给他啊!我的婚姻反正已经名存实亡了,我这就回去把婚离了……”

吴戒之简直要爆炸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闹腾了一会儿,王文莉把吴戒之拉到一边:“史晓梅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又变卦了,是不是觉得钱太少了?要不你再出点儿,让她心里平衡,也许就去医院了。”

吴戒之只有答应。开始史晓梅要一百万,姐妹劝了一会儿,降到八十万,然后又降到五十万。吴戒之没这么多钱。最后史晓梅同意吴戒之写借条,三个月内还清。拿着借条,史晓梅满是泪痕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第二天,吴戒之便筹划着借钱。他不敢跟妻子讲,只得在一些与他关系好,而与妻子不熟的朋友身上打主意。中午,电话又来了。这次是史晓梅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我爱你,我要嫁给你,你别想用五十万就把我甩了。我要你现在就过来陪我!我要跟你结婚!”

“结婚”这个字眼在吴戒之的耳边不断地回响。对他来说,这是个庄严的字眼,但它却从史晓梅搽着赤褐色口红,说着“我要一百万”的丰唇里说出来。她还随处丢着妩媚的眼神,装出含羞矜持的样子——这是她说谎前的惯用动作。回忆涌现,尔雅宾馆那充满不堪记忆的房间,他仍能闻到那房间的味道——史晓梅身上熏人的香水味和空调机里冷气的味道。

吴戒之要崩溃了。事后想来,跟史晓梅见面的那个中午,不像平常的中午,而是具有独特的色彩、味道和声响,自成一个世界,像是某个注定要来到的重大日子。这个中午的一切历历在目,从来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变得模糊。这个女人不是个普通的角色,不论谁遇到她都会有一个惊人的结局,只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无能,让这个结局充满了戏剧性,可悲又可笑。

他终于打电话给一个纪检的朋友,和盘托出了前前后后的经过。朋友只听了一半,便拿出了主意。朋友说,这种事情被逼得杀人、自杀的都有,你一定要坚强。现在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你先稳住她,然后想办法与妻子离婚。离婚一段时间后,如果她再闹起来,就不会有麻烦了,因为你只是在跟她谈恋爱。

吴戒之决定,不论妻子相不相信,告诉她全部真相。何如雪听了他的故事,认命了,果断为丈夫的事业牺牲了自己。两人马上到民政部门离了婚。

虽然离了婚,但当晚吴戒之请朋友吃饭,何如雪依然作陪。席间,吴戒之突然接到史晓梅的电话:“吴戒之,你好狠心啊,你们夫妻竟然想耍我,咱们走着瞧!”她的话虽是哭着说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史晓梅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离婚的事。

晚饭草草结束。心事重重的吴戒之与何如雪回到警苑小区,刚到大门口,围观的人群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具女性的躯体呈死虾状横亘在小区的正门口,在路灯光下,像一只装满谷糠的枯黄的麻袋。地上躺着的竟然是史晓梅!

邪恶的激情在吴戒之的心里泛滥。“婊子!”他咬着牙根骂了一句,走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衣服想把她拉起来。女人却迅速滚到一边,大声喊叫道:“吴戒之——吴戒之——”

他再次欺近,想捂住她的嘴,史晓梅却猛地张口咬了过来。他一躲,女人便又滚了一滚。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几乎震破了吴戒之的耳膜:“吴戒之——吴戒之——”

吴戒之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他感到屈辱像黑白无常一样勒着他的脖子,他手脚发抖,遍身冰凉。“史晓梅,求求你,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

史晓梅不为所动,哭嚎依旧,捶地的动作更加猛烈,似乎每一下都要把她自己反弹起来,每一下都足以令她的手掌骨断筋折。吴戒之扑上去抱住她的腰,她却像滑溜的泥鳅,摆脱了吴戒之的控制,仍旧滚在地上,从口袋里掏东西扔,手机、口红、化妆品,扔得到处都是。不知什么时候,吴戒之的手机也到了她的手里,被她扔到了马路中间。

何如雪呆若木鸡。在她宁静温馨的三十多年人生中,何曾见过如此的阵仗?但贤惠女人的“忍”功是无人能比的。心里对整桩事情明白了大半,她将愤懑怨怼咽回肚里,也不顾周围那些像喷了驱虫药水样的目光,镇静地打起了电话。

吴戒之的朋友肖前松、于剑飞来了,介绍这个女人与吴戒之认识的表妹夫冷文彪带着朋友张增福来了,何如雪的姐妹刘丹丹、王芳也来了。女人们围着何如雪安慰着,男人们一齐劝导着史晓梅,并把她拉上了冷文彪的车。但史晓梅的泼劲无人能比,上车便对男人们又抓又咬,几个人都按不住,冷文彪被踢得无法开车,只得又把她放下来。

下了车,史晓梅一瘸一拐地去了马路对面。众人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没想到,史雪梅的目标是公安局办公区。办公区和警苑小区仅四五百米的距离,不一会儿,她便到了办公区院子门口,刚刚还走得好好的史晓梅突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辆警车“嘎”的一声停在她的身前,车上是几位刚出警归来的110民警,以为碰到了鬼,吓得脸都白了。

民警立即下车,把人扶起来询问事由。不料,女人甩开他们,瞬息间蹿进院子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吴戒之——吴戒之——始乱终弃啊——”

吴戒之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膨胀,好像随时都会爆炸。他想嚎叫,但声音就是冲不出喉咙,就像滚烫的饺子遇到了茶壶的长颈,无论如何也倒不出来。街道、围墙、树木、路灯……所有景物都在转动,不停不休,永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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