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龚保安内心感到一阵轻松,一晚无事,平安是福。龚保安与搭档商量,再绕老街走一圈,就可以下班了。
这是金星区的一条老街,为保护历史遗迹没有改造,石板路、石库房,路灯暗淡,少有人走动,一派寂寥的景象。他们一路巡过去,又一路巡回来。突然,龚保安感觉有些异常——路边石库房里透出一缕微弱的蓝荧荧的光。
他走过去,石库房的玻璃窗黑乎乎的,里面涂了一层黑颜料,微蓝色的光正是从颜料脱落的地方透出来的。他蹲下身,睁大眼睛朝里面张望,看见屋里有一个高个儿青年,正把一张锡箔纸放在鼻子下面,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他做保安多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到龚保安的报告,指挥中心情报分析组将人员特征及相关情况录入全省案件和逃犯信息库,不到两秒钟,自动分析比对结果就按概率大小排序显示在屏幕上,排在第一的是金星区公安分局正在侦查的碎尸案待调查对象费长忠。
接到指令,赵昭远还有些怀疑,立即带着罗建华等人赶了过去,迅速包围了石库房。没想到,他们抓到的这个吸毒者竟然真的是费长忠。这下,赵昭远信服了。
费长忠是金田区城郊接合部步成乡人,父亲叫费艺珍,原是乡党委书记,1996年因涉嫌滥用职权罪、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后来死在狱中。同年,费长忠初中毕业,不再上学,进入东洲市混社会。1998年因聚众斗殴入狱三年,出狱后拜黑恶势力头目全志展为大哥,在全的资助下开了一家电脑店,并参与全的一些房地产开发项目,赚了不少钱。
此人敢打敢杀,讲义气,深得全志展的信任,在兄弟中也广有人脉。全志展离开东洲后,全在东洲的兄弟大部分都跟了费长忠。同时,费长忠这个人很乖巧,善于跟公安打交道,又不露痕迹。十年前,他就成了公安的内线,据说一直是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乔争春的专用特情。
控制住费长忠,罗建华对他进行搜身,没有发现凶器,但梳妆台上摆着云南白药、紫药水和电动文身器。赵昭远撩起费长忠的衣袖,在手臂内侧,一朵怒放的牡丹已基本成形,墨迹还没有干。据说,文身的目的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改变,是对过去的一种祭奠。那么,费长忠祭奠的是什么呢?
费长忠皮笑肉不笑:“我又没犯法,领导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怕吓坏了老百姓?”
赵昭远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没开口。
“大概又是为我女朋友来的。只要你们努力了,就算没破案,我也不怪你们。余下的事……”
赵昭远等着他的下文,费长忠却住了嘴。费长忠是与公安打交道的老油子,硬扛也好,软磨也罢,都是高手。不使点儿手段,很难让他说真话。
“说吧,余下的事怎么办?”赵昭远说。
“随口讲的,如果家属硬要闹事的话,我可以帮着做些工作。”这家伙脑瓜子转得快。
赵昭远的电话响了。他取出夹在武装带里的手机。“是,邓局……好……”
费长忠竖起耳朵,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敏感的意识到电话中谈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与此同时,罗建华也一直盯着费长忠。他觉得费长忠不像杀害史晓梅的凶手,此时他没有和一个杀人犯坐在一起的感觉。然而经验告诉他,有些具有反社会倾向的人外表和常人一样,通常只有受害人才能感受到他的威胁性。
赵昭远打完电话,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坐在面前的年轻人。“你很了解史晓梅吗?”
“当然,我们在一起六年。”费长忠认真地说,“自从2006年她从澳门回来,就只跟我在一起。她协助我创业,我给她买过两套房子。”
“你喜欢她吗?”
费长忠迎着赵昭远的目光:“我很爱她。”
“你认识吴戒之吗?”罗建华问,“知道他的事吗?”
“认识。夏天的时候,我关在戒毒所,他带娅娅一起来看过我。但我和他并不熟悉,只是娅娅请他帮忙而已。”
“他的事跟你有关?”
“没有。我说过了,他们认识时,我正在戒毒所。也许娅娅需要一个男人。”费长忠笑了,“以前,娅娅找男人的标准是一米八左右,高大帅气,不知道那个姓吴的用什么吸引了她。”
赵昭远问:“史晓梅陷害吴戒之时,你已经出来了,是不是你指使她的?”
“别傻了,我和他不熟,根本没必要对付他。”
“他和你的女朋友上了床,”罗建华说,“你不会假装不知道吧?听说你对史晓梅在外面找男人很恼火。”
费长忠首次流露出紧张的神情:“听着,我真的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我女朋友被人杀了,你们竟然怀疑我。我是为她在外面找男人的事跟她吵了,我相信,任何男人都会生气;她这次在东洲时确实只与我一个人联系,她失踪前最后见过她的人也是我。但是,她失踪那几天里谁也没有看到我跟她在一起,这才是关键。”
“这正是你需要说明的问题。”
“如果你们认为是我杀了她,请拿出证据。”费长忠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你们要的答案,我都给了你们。如果你们想赖到我头上,我不会当替死鬼!”
这时,负责搜查的民警向赵昭远汇报,卧室床下有一双女鞋,床脚有污渍,厨房的地板上有隐约的血迹。赵昭远看着费长忠:“你必须对这些做出说明……”
话还没说完,情况突然急转直下,费长忠敏捷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抓起一个小方凳朝罗建华砸过去,逼得罗建华连连后退。接着,他沉下肩膀,猛力从背后把赵昭远往前一顶,赵昭远猝不及防,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我不会让你们弄死的!”费长忠趁乱冲向门口……
单志杰没有参加抓捕行动。按照事先的安排,吴戒之的表妹夫冷文彪和巴北派出所副所长李志成、民警吴远望要来分局说明情况。
例行公事地问了冷文彪的年龄、职业、出生年月之类,单志杰切入正题。冷文彪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吴戒之与史晓梅的相识跟我的介绍有关系,所以吴戒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很过意不去。我们还是亲戚,我都被骂死了。”
“你以前认识史晓梅吗?为什么介绍她与吴戒之认识?”
“以前不认识。贾洪良的弟弟关在看守所,要我出面请吴戒之吃饭。那天,是吴远望把史晓梅带来的。”
“为什么要带史晓梅?”
“应该是贾洪良的主意吧,活跃气氛。”
“你认识费长忠吗?”单志杰话锋一转。
冷文彪说:“认识。只要是在社会上混的,都认识这个人。他是金田那边的黑社会老大。不过,我跟他没打过什么交道。”
单志杰微微一笑:“说假话,你与他兄弟相称。”
冷文彪脸色变了,但随即恢复了平静。“江湖上都叫费长忠‘四哥’,我也是没办法才和他应酬,怕他砸场子啊。”
单志杰突然紧盯着冷文彪:“黑吃黑吧?你容留妇女卖淫的事我们都掌握。阿丝玛休闲中心是你开的吧?”
“那是我老婆开的,她是下岗工人,为了糊口。”冷文彪意识到金星区的刑警在背后调查过他,忙不迭讲述了自己“艰苦创业”的过程,从一个农民工到小老板,把自己美化了一番。
单志杰冷笑:“这么说,你还是守法好青年了?”
“我只做正经生意,真的。”冷文彪忽然神秘兮兮地说,“我是你们的特情,我为公安做过很大贡献,请你相信我,也请领导为我保密。”
“我知道。”单志杰说,“但你贩卖毒品,引诱店里的失足妇女吸毒,是不是犯罪?”
“没有的事。”冷文彪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单志杰心里微微一震,他看到冷文彪眼底的凶光一闪而过。这是一个杀人犯才有的目光。但冷文彪马上就把目光移开了。单志杰说:“你的目光告诉我,你有一颗杀人的心。”
“嘿嘿,单局长这个玩笑开大了,我连一只鸡也不敢杀的。”冷文彪的额头上已经有虚汗了,但他依旧强装笑脸。
“11月1日至4日你在哪里,你都干了些什么?”
“哦……不是在东洲就是在金沙吧,那段时间我父亲摔伤了,住在金沙骨科医院,我两头跑。”
“谁可以证明呢?”
“我的家属啊。”冷文彪已经稳住了情绪。
单志杰有些不甘心,但他在冷文彪的脸上再也没有读到惊慌和不安。
冷文彪离开后,单志杰又叫来李志成和吴远望,分别跟他们谈了谈情况。李志成是市局局长周劲松的学生,据说最近走得很近,可能就要当正所长了。单志杰这人在法律和原则面前从不低头,但也不坏别人的好事,因为李志成与周劲松的这层关系,更不好怠慢。单志杰很客气地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聊了几句闲话,才转到正题上。
李志成说:“没想到吃一顿饭引出这么多事来。那天我真不该去,害了吴政委。”
单志杰却不想谈这个话题,“你与冷文彪很熟吗?”
“不算熟,他住在我的辖区,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的。吴远望想请吴政委吃饭,但和吴政委不熟,所以托了冷文彪。”
“冷文彪是什么背景,你清楚吗?”
李志成显然有些迟疑,“他好像与乔副局长有些关系。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也只是受吴远望之托。不过,史晓梅的死,倒让我想起一个人,就是费长忠。这人是混社会的,我们所里抓过多次,吴远望认识史晓梅也是因为他——每次抓了他,都是史晓梅来赎人。前些日子我听说费长忠与史晓梅的关系有点儿僵,特别是在史晓梅与吴戒之的事情上,费长忠很反感,曾扬言要找人做了吴戒之。”
单志杰问:“你是说,费长忠有嫌疑?”
“几周前市里召开经济工作会议,史晓梅经常往会议代表住的宾馆跑,费长忠很恼火,听说还打过她。没两天,史晓梅就死了,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蹊跷。”
“你跟冷文彪来往多吗?”单志杰又把话题引向冷文彪。
“只是偶尔辖区发案,我们找他提供些信息。有时候,他也犯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乔副局长曾经帮他打过招呼,所以我们对他就宽容些。”
下一个进来的吴远望就没有李志成的待遇了。单志杰直接问了他那晚请客的过程。原来贾洪良的弟弟是吴远望抓的,此后,吴远望却与贾洪良成了朋友。贾请吴帮忙找一个看守所的领导,为他看望弟弟提供方便。吴远望便找到冷文彪,请他出面请吴戒之吃饭。但不能说一餐饭就害了吴戒之,一餐饭只能提供一个机会。如果没有这个机会,还会有其他机会,关键还是在人。
单志杰感觉吴远望这个人有些油滑,是长期与社会底层、社会阴暗面打交道练出来的那种玩世不恭。这个人肯定与冷文彪交情很深,至少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很深。他问:“你觉得史晓梅的死,哪些人有嫌疑?”
“费长忠。”吴远望肯定地说,“这个人最近很反常,得了失恋疯,经常打骂史晓梅,有一次史晓梅还向派出所寻求保护。”
这时候,单志杰接到了赵昭远的电话,费长忠跑了。
大凡嫌犯潜逃,不论他是否回家,家是必搜的场所。单志杰带队直奔费长忠只有一个老母亲守着的“家”。
费母住在金田区靖夷一桥一带,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看到费母,单志杰吃了一惊,与他预期的简直判若两人。他将费母想象成一个孤僻、势利且思想古板的老太太,结果却发现老人性格坚强,开朗乐观。
“我想你们一定怀疑忠伢子杀了娅娅。”费母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你们的怀疑有些道理。”
“说说看。”单志杰认真地问道。
“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公园里的尸体时,我就猜到可能是娅娅出事了,而且有可能是忠伢子干的。他们的矛盾很深了,而且忠伢子下得手。但我一直劝自己,忠伢子不可能杀娅娅——我是说,他们感情很深,即使有矛盾,也不是仇怨。虽然别人说娅娅有很多个男人,还骗男人的钱,但我不相信。娅娅很孝顺,我生病的时候全靠她服侍,穿衣送饭送钱,守着我住院打针,样样都做,她怎么可能是个靠美色骗取男人钱财的女人?但忠伢子相信了那些传言,恨娅娅恨得要死……”
“你知道你儿子11月1号到4号那几天在哪里吗?”
老太太说:“我没有理由知道啊。忠伢子一个月难得回一次家,更不会告诉我他在哪里。不过,他还算孝顺,每个星期会打电话过来,问问我的身体。”
“10月底、11月初这段时间,史晓梅来看过你吗?”
“10月下旬来过一次吧,后来就没来过。”
单志杰听出她话中有所保留,暗忖她何以如此。
“说实在话,是我那死鬼男人害了儿子。死鬼在世时,把他娇惯坏了,结果坐了牢,废了一生……”她叹了口气,但伤心和痛苦全在心里,脸上依然平静。
“你儿子有些什么朋友?”单志杰换了个话题。
“他那些龌龊朋友,我不认识还好些,他也不会介绍给我这个老太婆认识……”
征得费母的同意,他们查看了费长忠的房间。里面陈设简单,家具表面都落满了灰尘,说明主人很长时间没回来过了。柜子打开,席梦思床搬开,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一本相册吸引了刑警们的眼球。
那是一本经过精心整理的相册,每张相片下面都贴了标签。相册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女人照片与单个文身图案的对应,第二部分是费长忠身体各部位的文身照。单志杰把相册从头至尾全部看完,终于明白了,这是费长忠的文身纪念册,他的全身文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朵图案:菊花、桂花、玫瑰、牡丹、杜鹃……每朵花都对应一个女人。与史晓梅对应的是一朵硕大的黑牡丹,整个覆盖在他的后背。
单志杰的搜查一无所获,赵昭远对石库房的搜查也劳而无功。
石库房厨房地板上的那些污渍,经鉴定,是杀鸡留下的血迹。彻底检查那间屋子,里外都找不到曾发生激烈打斗的痕迹,没有发现凶器或碎尸工具,更没有与死者相关的毛发或者皮屑。随后,警方搜查了费长忠几个关系比较近的兄弟的住处,也没有发现任何与史晓梅的死有关的证据。
下午,东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单志杰接到分局长邓庆辉的电话,说是副市长、市局局长周劲松召见。单志杰怕见大领导,想推托,有什么指示听邓局长传达就可以。但邓庆辉说,周副市长点了他的名。
乔争春、叶有信、侯晓成都在周劲松的办公室里。乔争春对单志杰说:“周市长想听听你们的基础调查情况。”
单志杰说:“目前锁定了嫌疑对象费长忠,但此人十分狡猾,而且有武术根底,被他逃脱了。”
周副市长问:“被害人身份认定了吗?费长忠是不是她的同居男友?”
“被害人身份暂时无法从法律角度认定,但所有的证人都指认了她。而且,她的失踪时间与死亡时间吻合,费长忠对她的指认也十分具体。我们很快就会抓住费长忠的,通缉令已经张贴出去了,他逃不了多久。”
乔争春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脑海里浮现出费长忠的父亲费艺珍宽厚的笑容。如果费长忠真的是碎尸案的凶手,他怎么向费艺珍交代呢?费艺珍临终前,他可是向他保证过,要保费长忠周全的。
乔争春与费长忠同乡同村,费长忠的父亲费艺珍曾在乡里担任领导,和乔争春的父亲关系很好,两人以兄弟相称。乔争春十岁那年,突发高烧,乡里郎中无计可施,乔争春的父亲正好去看望在金沙县委任职的妻弟肖坤学,赶不回来。那时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村里甚至还没有通车,乔争春的母亲束手无策。费艺珍闻讯,二话不说,背起乔争春就往城里赶,近二十里山路,只用了一个小时。等乔母和其他村民赶到医院,乔争春已经看过急诊,正躺在病床上吊水呢。
后来,乔争春当兵,还是费艺珍给他搞的指标。转业后,乔争春借助舅舅的关系,进了金沙县委,然后一路升迁。乔争春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的舅舅功不可没,但如果没有费艺珍救命,一切都将免谈。
费艺珍在狱中患病不治,去世前,乔争春去看望。费艺珍拉着乔争春的手,一定要他答应照顾费长忠。可谁能想到,多年以后,乔争春和费长忠会一个为警一个为匪。费艺珍的托付,成了乔争春的一块心病。
耳边传来周副市长的声音:“政法委每天都要给我打好几个电话催问案件的进展,听那意思是要在十天之内把这个案子破了,为即将召开的‘两会’创造一个清明的社会环境。争春同志,你看……”
乔争春回过神来:“请周市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扭头问单志杰,“你能肯定史晓梅就是那个姓费的杀的吗?”
“目前只是推理,还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关键是证据。凶手作案干净利落,而且明目张胆在公园陈尸,显然有比较强的反侦查能力。即使抓到,他也不一定招供。这种人,只有在事实面前才会低头。”
“我同意争春同志的意见,找证据。”周副市长望着单志杰,脸上看不出表情,“小单,这段时间多辛苦点儿,抓紧把这个案子破了!”
领导们的目光像山一样全落在他的身上,单志杰有些不堪重负,却不得不负。他想,别说少休息点儿,只要能把案子破了,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他都愿意。
乔争春表情严肃:“周市长有句话没说出来,就是市委、市政府对此案非常重视,市委郭书记已多次过问。这个案子不破,可能关系到我跟周市长头上的帽子,如果我俩的帽子戴不稳,你们俩,”他看看邓庆辉,又看看单志杰,“也卷铺盖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