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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日-誉田哲也/译者:王蕴洁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9:42

尸体被搬到了那家伙的车上。

那家伙的性格很奇怪。明明是我杀了他的朋友,他却把尸体载上车,还连同我一起载上,然后一个人为怎麽处理尸体发愁。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情,并不在意我,明明可以报警,他却没有这麽做。他一个人想这想那,觉得总得做些什麽。但他看上去丝毫没有慌张的感觉,似乎还有点享受的样子,琢磨著怎麽做才是最好的。

我跟那家伙取得了联繫,他立马飞奔著赶来了。

“你又……杀人了吗?”

他悲伤地看著我,然后盯著一旁的那家伙。

“这家伙是谁?”

我摇摇头,我是真不知道那家伙是谁,所以无可奈何。我只知道他是死者的朋友。

“也还是烧毁吧。”

听我这麽一说,那家伙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因为我居然能够跟他对话。

“不,不能烧毁。烧不好。”他刚说完,那家伙也随声附和道:“嗯,很难烧成灰的。”

“那要怎麽办?”

“是啊,怎麽办呢?”

他们两个在考虑该如何处理尸体。实际上杀了人的我被当成了局外人。他又提议道:“分尸以后扔掉吧?”

“不行,太费时间了。要尽可能快地处理掉。”

“既然烧掉不行,那把他沉掉吧?”

“就算扔到水裡,也很容易浮上来的。”

“加点重量不就行了。”

“没那麽容易。绑上水泥块可能就没问题了,但是现在去买水泥的话,绝对会留下线索。可要是用其他办法的话,肚子裡就会充满气体,变得像气球一样,肯定是要浮上来的。”

那家伙倒也不像是要莽撞行事。

“肚子裡有……气体?”

“嗯,是腐败气体。肠内的细茵会使内脏腐烂,产生的气体会让整个身体变得像救生圈一样。”

“那样的话,在肚子上开个洞不就好了。”

“……嗯?”

“为了一开始就不让它膨胀起来,把气球弄破不就行了。”

那家伙好像也接受了他的主意,看上去总算是达成了一致意见。

仔细一想,这就是奇妙的共犯关系的开始。

那家伙的性格比我一开始想的还要奇怪得多。“你很厉害哦,你是一个天才杀人艺术家啊!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很感动呢!”虽然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些什麽,但也并不觉得讨厌。因为我自己也注意到了,我也许还想杀人。

我杀了自己的父母,被赐予“F”这个名字,通过暴力来确认自身的存在。不,甚至可以说是搏命的交易。是死是活,杀还是不杀,只有在这样的瞬间,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著的”。

但是,那家伙不一样。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最佳的舞台,一个杀人的舞台。是一个你可以尽情杀人的舞台。明白吗?”明白,真是个不错的消息。但是,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某天晚上,他过来接我。说明天就是第一次登台了,趁今天还有空出去走走。我心裡七上八下的,觉得有些愚蠢可笑,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第二天傍晚碰头后,我被带到了一个像是倒闭的脱衣舞表演棚一样的地方。那裡有走廊、有化妆间、有舞台,还有观众席。在化妆间,我被换上了皮质的连体裤,不是大叔给我的那务,是新的。然后,又戴上了黑色的面罩,像是职业摔跤手戴的那种。面罩上只有眼睛的部位开了洞,鼻子和嘴部都被网罩覆盖著,让人有点呼吸困难。不过一照镜子,看上去的确是一副要去杀人的样子,感觉十分不错。嗯,挺酷的。

我一个人在化妆间等著,观众席裡的人气渐渐旺了起来。周围的气氛像是马上就要发生大事一样。要发生什麽事了呢?如果那家伙说的是真的,我就将要在舞台上表演一场杀人秀了。但我到底要杀什麽人?他们什麽都没有告诉我。

“F,马上就该你出场了哦。”

来叫我的是那天一溜烟跑掉的另一个朋友。现在,这人也是我的同伙了啊,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走出化妆间,穿过狭窄的走廊,我来到了舞台的侧台。我要做什麽,该怎麽做,这些都没有人事先跟我商量。不过,我的衣袋裡装著像是护身符一样的那把粉红色美工刀。因为我觉得虽然没有单靠它杀过人,但如果要杀的话,这把刀还是必不可少的。

“来吧,F,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听那家伙的朋友这麽一说,我走上了舞台。

追光灯“咔”地射出一道白光打在我身上,有些晃眼。但除了舞台之外,四周一片漆黑,就好像这个世界只有我和这个舞台存在一样。这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舞台的正中央,摆放著一张带脚轮的床铺,就是平日裡经常可以看到的在医院走廊来回穿行的那种。那上面躺著一个被黑色胶布封住眼睛和嘴巴、捆住手脚的女子。她刚好就像是“A”字型一样,摆出举手投降状,赤裸著上半身,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床下方,整整齐齐地摆放著锯子、菜刀、镰刀、密佈著铁钉的球棒、碎啤酒瓶和皮鞭等武器。想来是要我用这些工具把那个女人杀掉的意思吧。可是,要对一个初次见面、毫无仇恨的人下手,总觉得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仔仔细细地观察起那个女人来。她的皮肤很白,身材也不错,挺立的乳头跟形状姣好的乳房一起上下起伏著。也许是出于兴奋,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因为看不到嘴巴和眼睛,不知道她长得到底是什麽样子,但总觉得应该是一个大美女。头髮也是有品位的灰色,感觉很时尚。

——要是像正常人一样活著的话,她应该会过得很幸福吧。

想到这裡,我开始觉得,试著把她杀了也不错。

于是,我拿起了铁钉球棒。也许是听到了动静,那女人立刻把头扭向这边,仿佛努力在感受发生了什麽事情。她的嘴在蠕动,身子扭动著想要变换姿势,但这难以办到,因为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

虽然我几乎从未打过棒球,但我学著看过的姿势,把女人的胸部当作棒球,试著用力地挥了一棒。那个女人开始发狂,咔嚓咔嚓地震得床都几乎快要散架了。这时,从漆黑的观众席开始传来类似尖叫的声音。血色的鲜红开始在女人的上半身扩散开来。

这时,我才注意到观众席裡正一阵骚动。这次,我要对脸上唯一可见的鼻子下手。

“砰”地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响。女人嘴巴上和眼睛上封著的胶带都断开了,上嘴唇被剥离,露出了牙龈,随后,鲜血就蔓延开来,变成了鲜红一片。

“多美啊。”

面罩下的我笑了。观众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开始疯狂地想尽一切办法要把那个女人弄成一团红色。对,就像熟透的草莓那样。

我放下铁钉球棒,换上了镰刀,挖开她的另一隻眼睛,削割她的耳朵,让她衔在嘴裡把她往上拉。但即使这样,女人鲜红的胸口仍上下起伏著。她几乎已经不成人形,快要支离破碎了,却还是顽强地活著。是因为这个人特别强壮,还是说人这东西只受到这样的对待是不会死的?

我心想,终于该轮到它出场了。然后,从衣袋裡掏出了粉红色的美工刀。

1

八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上午八点。

玲子正和大塚一起站在龟有署一楼交通课的服务台前。无论如何,都要在早会前截住今泉系长和桥爪管理官,为的是能把大塚收集到的情报具体地纳入到搜查工作中去。金原和滑川是因为参加了杀人秀“草莓之夜”才被杀害的,这一点几乎已经是确信无疑的了。

主管警署和总厅的搜查员一个个从面前经过,腋下夹著早报的石仓也在其中。

“早上好,主任。发生什麽事了吗?”

“啊,你来得正好。半路拦住你真是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让警务课留一间小会议室给我吗?”

“好,我知道了……又要发表什麽宏篇大论了?”

石仓的观察力的确不错。

“嗯,大塚他啊,掌握了重要的情报哦。”

闻言,石仓眯起眼瞅了瞅大塚。玲子对石仓提拔关照大塚的事也有所瞭解。那两人实在是非常相似的刑警。

“……干得不错嘛。”

石仓用拳头捶了捶大塚的胸口。

“没,不过是偶然罢了。”

“嗯,嗯,不错,不错。”

石仓没有上楼,而是走向了警务课。他的背影看上去难得地轻鬆雀跃,这个应该不是玲子的错觉。

聚集在会议室裡的有玲子、今泉、大塚、菊田和石仓。汤田正在玄关候著,说是让他一看到桥爪就立刻把他带到会议室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但是进来的既非汤田也非桥爪。

“喂喂,大清早的偷偷摸摸地搞什麽呢?”

“……胜俣。”

胜俣带著排得整整齐齐的四名部下闯了进来。不过,这种事情玲子早就预计到了。本来麽,胜俣根本不可能乖乖地等在没有玲子他们出现的本部会议室裡。虽然不知道他是怎麽找到这间屋子的,但是如果是胜俣的话,一定就算打开龟有署所有的门,连厕所的清洁用具储藏柜都不放过,也要把玲子他们找出来。当然,玲子根本就没打算躲藏,否则,就只是把自己贬低到胜俣的级别而已。

“我们并没有偷偷摸摸,只是有点事情想要在会议之前谈一下而已。无论如何都是为了搜查能够更顺利地进行。”

“呵呵,那让我们也听一下,应该完全不要紧吧?”

“请自便。”

话音刚落,胜俣真的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稳稳当当地在今泉的身边坐了下来。他的部下则站在他的身后。

胜俣凑近今泉,说道:

“……可真是多嘴的九官鸟啊,今泉。”

玲子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你的钱包好像瘪了不少嘛。”

“闭嘴。”

“你昨天又去新宿招揽生意了吧。”

“……你在说些什麽,我完全听不懂!”

玲子也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麽,不过隐约感觉在这场对话中,佔优势的是今泉。算了,他在职位上也比对方高一级,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过了两三分钟,汤田带著桥爪进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推了。”

桥爪环顾四周,确认了一下到场的人员。估计他从站立的位置判断出了准备这个会议的人是玲子。

“又是你啊。这回你是想要求出动自卫队吗?”

桥爪在今泉的另一边宅位上坐了下来。

“麻烦你说得简略一点,离开会的时间不远了……”

“不。”玲子打断了他。

“如果时间到了我们还不能回去,就把会议时间往后推半个小时,我已经跟前台说过了。”

桥爪欲言又止,只是不快地扭曲了脸,一言不发。

“你们也坐吧。”

玲子朝对面的人示意了一下,胜俣的部下们就在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麽,大塚,开始吧。”

“是。”

大塚把资料派发给今泉和桥爪。那些资料是玲子在池袋看过的东西的提炼和概括,是他们两个昨天一起赶出来的。特别重要的部分用马克笔标示了出来。

胜俣毫无顾忌地偷看著今泉手裡的资料。

大塚开始陈述。

“十九号的时候,我跟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是滑川好友的田代智彦见了面,这就是我从他那裡获取的情报。据说,滑川对田代提起过互联网上一个叫做‘草莓之夜’的网站。当时,田代也只是听了个大概,但自从得知滑川被杀以后,他开始在意起滑川曾经说过的‘杀人秀’这个词。他开始觉得这会不会跟滑川的死有著什麽关联。所以,他就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我。

“我调查后发现,就像资料上那样,‘草莓之夜’是网上部分论坛中很早以前就有的话题。资料裡有一部分就是把某日的实际对话列印出来的内容,可能会稍微有些难懂,所以请参看后面的概括部分。然后就应该会发现,这个成为话题的‘草莓之夜’确实与此次的案件有著很多的共通点。

“第一个共通点是,举行‘杀人秀’的时间是每月的第二个周日。这个在各个论坛上都是统一的见解,虽然也有个别论坛上说是每月十三号或者每月十号之类的,但有个比较瞭解情况的参与者断言就是每月的第二个周日。这个参与者还发表了其他让我很感兴趣的意见。

“接下来是‘形式’,观众所观看的杀人舞台在哪裡,这种问题还是比较简单的,让我产生兴趣的点是,在舞台上被杀的人是从当天聚集起来的观众中选择出来的。也就是说,观众随时有可能成为牺牲品。金原也好滑川也好,一直都是观众的身份,然而突然有一天,轮到他们自己上舞台成为牺牲品了,这样一想的话,就与他们连续地在第二周日行动不明以及在这一天被杀害的事实重合起来了。

“第三点。这个叫‘草莓之夜’的网站一般是看不到的,只有偶尔能在网上搜索出来。但即使看到了,时间也是有限的几个小时。这之后,就算是输入相同的网站位址,也不会有任何显示,再去搜寻引擎上搜也搜不出来。所以,真的看过这个网站的人十分有限。另外,流览过网站的人大多以传闻的形式传播,可信度不高,但说到在网站上看到的画面,用美工刀把人的喉咙切断这一说法却为数不少。把刀架在能正常活动的人的喉咙上,从旁切断……由于是电脑上的影像,并不能确定是不是模仿的场景,但大多数看过的人都表示画面非常逼真。

“综合以上几点,我觉得,金原和滑川都是在看过‘草莓之夜’这个网站后,去看杀人秀了。然后,滑川在上个月被选为牺牲品,而金原是这个月,两人就都被杀害了。我顺便还按照以前的留言找到了最早的一个页面,那时候‘草莓之夜’就已经成为议论的话题了。我看了一下日期,是去年的十月。这样算来,距今至少已有十个月,也就是说至少已经有十个人成为了牺牲品。”

“等一下。”

桥爪高高举起手。

“内池的搜索工作一共进行了五天,除了滑川,并没有打捞起别的尸体!”

随后,胜俣插嘴道:“你想说什麽?”

“也就是说,要我们再去别的鱼塘裡找找喽?”

桥爪快速瞥了胜俣一眼,又马上把视线转回到大塚身上。

“……你的报告从一开始就都是用一些‘好像’、‘据说’的字眼,根本就是传闻中的传闻,完全没有可信度,不是麽?这样一来跟裂口女【裂口女是日本都市传说的一种现代妖怪,外形是一名披头散髮,用围巾蒙著裂开的嘴巴的女人。】的传说有什麽区别!说到底也就只是都市传说而已。”

——OK,这才是桥爪。

玲子站起身,终于该轮到她出场了。

“管理官,就目前来讲,‘草莓之夜’是连接被害人之死和神秘行动的假说,也是能够做出合理解释的唯一假说。死者身上无数的伤口是公开私刑,也就是所谓的杀人秀留下的痕迹。让舞台变得精彩的残酷伤痕是杀人秀不可或缺的开场序幕。然后是颈部的伤口,这个可能在网上也可以看到,但事实上是在舞台上给被害人以致命一击的。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死了的杀人方法是没有意义的,要採用让人一眼即知的夸张的杀人手法才行。所以就选择了切断颈动脉这种会让血夸张地喷薄而出的手法。再来就是腹部的伤口,这个谜团其实早就解开了。因为把尸体丢弃到水裡是很简单的处理尸体的方法。我认为,如果‘草莓之夜’实际存在的话,金原也好滑川也好,他们的死肯定都与此有关。

“不过,管理官说的没错,大塚的报告的确是可信度过低。情报全都只是一些从网路上找到的传闻,事实上,在其他的论坛上,也有人下结论说‘草莓之夜’只是单纯的都市传说而已。

“所以,管理官,我也觉得不该把这个‘草莓之夜’的线索当作搜查工作的中心,而是应该把它当作仅供参考的假说来看待。完全没有必要惊动整个专案组,只需我们一个班组就够了,所以请交给我们来做。”

胜俣用憎恶的眼光看著玲子。原来如此,玲子已经预见到了桥爪不会认可关于这个都市传说的搜查,所以事先开了这个会议。这样一来,就能够名正言顺地独佔‘草莓之夜’这条重要线索了。胜俣也不能公开地加以干涉。

——所谓独佔重要线索,是这麽干的哦,胜俣。

胜俣紧咬著牙,眉头紧锁。玲子看到他这副样子,好不开心。

“但是,说什麽全体姬川班组人员,那也有点太过了吧,你说是吧,今泉?”

“的确。”今泉点点头。

“姬川,留两个人做走访工作。”

玲子看了看石仓和汤田,两人会意,微微点了点头。

“那麽,这条线索就让我跟大塚,还有菊田来负责吧。”

桥爪指著她问:“那你打算具体怎麽做呢?”

“嗯。根据这些情报可以推断出,举办杀人秀的场所应该是在比较热闹的街区。如果不是的话,像这样聚集了几十个人反而会引起周围的注意。所以可以先猜测是在新宿、涩谷、池袋之类的地方。再往具体分析,就是要找有观众席和舞台,而且平时不营业的场所。像是倒闭的脱衣舞表演棚、小剧场、小型演唱会酒吧之类的地方。我想对这些地区的地方资讯杂志或是风俗业杂志以及不动产商一个不漏地进行调查,把符合条件的地点列出来。”

搜查向前迈出一步的时候,玲子就会有一种周身通电似的快感。

——要战斗,玲子!

体内的声音,是自己给自己的鼓励,还是佐田灵魂的呼吁,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了。

“……真危险啊!”

胜俣这样小声说道。

不过此时,玲子只是把它当做胜俣单纯的不服输的表现罢了。

2

大塚受命同北见一起负责池袋闹市区的搜查工作。

丰岛区的池袋,是东京都内仅次于新宿和涩穀的数一数二的闹市区。东武百货、西武百货、三越百货,PARCO【日本有名的购物中心。】内的丸井百货还有阳光城市【日本有名的购物中心。】大楼都在这一带。这裡还有近十家电器量贩店、大型书店、各种饮食店、电影院、KTV、游艺中心、弹珠房、色情行业、酒店等等。在这裡,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找不到的。这是一个充斥著物质、金钱与资讯的街区,人满为患。

大塚首先将走出北口后第一家见到的休閒中心列为目标。那家店位于老旧商住楼的地下室,楼梯上滞留的空气裡混杂著霉菌的臭味,每往下走一步,身上就出一阵粘汗。不过走到底,推开用廉价涂料刷过的门后,一股近似于冷冻库才有的冷气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

一个年过五十、浓妆豔抹的中年女子有气无力地招呼他们。她坐在狭窄的柜檯后面,背后的牆上贴著十几张年轻女孩子的照片。一张张仔细看过去,虽然算不上美女,但跟眼前的这个女人比起来,哪个都显得十分可爱。那个中年女子的长相让人联想到小孩子们捉来关进盒子裡的癞蛤蟆。

“现在随时有空哟!”

那女人转过身想要把照片拿给大塚他们看。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是员警。”

大塚晃了一下证件,那女人咽了口口水,呆立在原地。大塚注意到显然她有著某些不能让员警知道的隐情,但可惜,今天他们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还不如说,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自然不能威胁人家。

“不,我们不是为日常安全的事来的。我们在调查一个案子,有点事情想向你打听一下。”

女人一脸莫名其妙地转过身来。

“……啊?”

“那个,你知不知道最近这一带有没有什麽脱衣舞店之类的场子倒闭了?”

“啊?倒闭的脱衣舞店?”

“是的。演艺酒吧之类的,什麽都行。”

“啊……您想知道倒闭的店?”

“嗯。”

“……真是奇怪的刑警先生啊。”

女人转动著埋没在脂肪堆裡的脖子,拼命想著。可惜不巧,似乎并没有想到什麽。这也没什麽,本来就没指望过能得到什麽有用的资讯。

“是吗?那麽,我想请你帮个忙。”

“嗯,什麽事?”

“如果你有旧的色情杂志的话,能不能给我几本呢?”

“要旧的?不是新的?”

“嗯,最近一年的,越多越好。”

“……这位刑警先生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呢!”

不过这次,大塚如愿以偿了。女人拿出了十几本便利店常见的过期色情杂志给他,最早的一期是去年的年终号。勉强算过得去的收穫。

“不好意思,有点葬。不过全部给你好了,倒省得我扔了。”

大塚向她道了谢,和北见一起抱著杂志离开了那家店。

——得找个地方坐下来翻这些杂志,不过这个样子也太糟糕了,现在,必需得先找个结实一点的袋子。

大塚和北见绕到了西口,在一家冷气强劲的速食店二楼坐了下来,翻开杂志。大塚把每本杂志都翻到池袋地区色情店指南那一页,前后比对著看,看有没有倒闭的店或是同一场地换了名称的店。当然,演艺酒吧和脱衣舞店是调查的中心。

不久,大塚注意到,在二月号上出现过的一家叫“樱花社”的脱衣舞剧场在三月号上就没有再出现了,不管是广告还是指南一概没有了。于是他又调查了一下这个场所是不是改成了其他店名,结果没有找到。再往后的四月号五月号上面也还是没有。这家店的地点是在北口的旅馆街附近。大塚隐约有点印象,那附近的确有一家脱衣舞剧场。作为下一个候选的调查地点,大塚记下了樱花社的地址。

北见自顾自地翻看著最近的几期杂志。也许是因为在办滑川的案件时,他已经习惯了机械的调查工作,不管是方法还是精力都无可挑剔。不一会儿,他就得出了报告。由于不景气而倒闭的店很多,但大多是时尚休閒中心。而且,在同一个地点,仍旧经营同样内容,只是改换一下店名的例子也是非常之多。这就是报告的内容。

——休閒中心的话,应该……没什麽关联吧。

从中午开始,两人就前往实地做调查了。首先,原本樱花社所在的建筑已经人去楼空。看板上写著一家不动产商的联繫方式,他们赶过去一问,的确就像从杂志上调查到的一样,一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倒闭了。据说,从那之后房子就一直空著,因为房子结构特殊,所以很难找到下一家租户。

“房东也已经打算把房子改建一下,以适应其他行业的需求。不过,周围不都是情人旅馆吗?如果再多出一家来,生意也很难做吧。但是,也不适合做正规行当。所以,老实讲,真的是很头疼呢。”

大塚提出看一看房子内部的请求,房屋仲介老板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次是三个人一起,一边擦著汗一边回到了樱花社的旧址。房屋仲介老板说前门的自动门没通电进不去,所以打开了后门。

屋内自然是一片漆黑,潮湿的空气助长了闷热,像进入了澡堂一般的热气扑面而来。借助外面的光亮可以看见像是办公室一样的房间,从那裡有通往左右的通道。房屋仲介老板拉上电闸,一边一一打开电灯开关一边往前走。

“这裡就是舞台了。”

虽然是进深很浅的舞台,但其实舞女是在面向观众的一块凸出的场所表演的,所以就算窄一点也没有关系。

“这家店倒闭后,有没有把房子租给别人呢?”

“没,没有租给别人。”

“就租一个晚上之类的,也没有吗?”

“嗯,没有。你看,如你所见,连幕布都被扯下来了,舞台照明的灯泡也被摘掉了,观众席也没有椅子。就算是借用一晚上,像这种地方也什麽都干不成吧。”

——不,如果是表演杀人秀,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倒不如说,大塚觉得这样萧瑟的店反倒很适合“草莓之夜”。在这个模糊昏暗的舞台上,失去自由的金原被带了上来,让他躺在碎玻璃板上,用钝器殴打他。也许还用球棒什麽的按住他。浑身是血的金原手脚失去了行动的自由,只能像毛毛虫一样爬动著试图逃跑。凶手从背后抓住金原,把他的喉咙割裂……

目睹这全过程的观众到底是出于什麽样的心情观看的昵?是觉得很开心吗?如果是这样,那就已经失去了为人的资格了,迅速地成为下一个牺牲品也不足惜。亦或是觉得死者很可怜呢?这样的话,又为什麽不去救他呢?金原和滑川都是在观众面前被杀害的,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救他们。不过,如果是会有救人想法的人,一开始就不会来看什麽杀人秀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

大塚猛地回过神来。

对了。他说没有租出去过,那这裡应该就没有被使用过了。但是反过来想,有没有可能有人擅自进入使用这个场地呢?因为只要能够顺利地打开门,之后的活动都是关著门进行的,所以反而便于行动。为了不引起注意,观众们从正门以外的地方进去应该也是十分方便的——

想到这裡,大塚再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直觉跟玲子的是不能比的,她只是看了一下网上的帖子就断言“现场是热闹街区倒闭的脱衣舞小店、小剧场或是演艺酒吧”。的确,看过这类场所后,就会觉得这种地方就像是为杀人秀准备的。而且,她为了独佔这条线索,还在领导们的面前耍了一个大花招。她耍了上司桥爪管理官一记,成功地阻止了胜俣的行动。她的演技绝非是通过经验和努力学到的,那是天生的眼光和才能。在这一点上,自己跟她有著本质上的差别。

——算了,我还是自管自地老老实实干活吧……

大塚又看了一圈整个大厅。

——这个也还是让鉴定人员来看一下比较好吧。

不管怎麽说,总算是有了可以在晚上的会议上报告的材料,大塚终于松了一口气。

大塚还调查了更换了经营者和营业内容的演艺酒吧和同性恋酒吧。

演艺酒吧因为很快找到了下一家租客,所以閒置的时间只有三月中旬到四月初这短短两周的时间。而且,这两周裡面并不包括第二个周日。鉴于这些情况,被用来当作“草莓之夜”场地的可能性不大。

为了演艺酒吧的事,大塚他们走访了另一个房屋仲介商,从他那裡听说了同性恋酒吧的情况。之前的经营者在某个夜晚逃走了,所以房子从三月到五月都是空著的。现在的老板是另一个人,但不知为何好像依旧是在经营同性恋酒吧。当被问到在这空閒的三个月裡面,有没有把房子租给别人的时候,对方回答“没有”,看来和樱花社的情况一样。

作为参考,大塚他们前去店内看了一下情况,由于已经进行了大规模的店内整修,完全看不出以前的面貌了。大厅的地板、牆壁和顶棚全部都是新的。就算这裡曾经被用作“草莓之夜”的场地,也已经无法展开搜查工作了。鉴定人员就算来了,也採集不到一滴血样。带有血迹的内部装饰材料老早已经作为废弃材料被处理掉了。而且,在正在营业的店裡进行搜查本来就是办不到的。

下午四点五十一分,大塚回到了池袋车站。在走下地道前,他转身朝向北见。

“唉,对不起……”

北见微微皱起眉。

“嗯,怎麽了?”

大塚下了下决心,开口道:“唉,那个……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您能不能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让我去办点别的事情?”

“现在?”

“是的,实在是很抱歉。”

北见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大塚已经约好了人待会儿见面。但对方是一位不想让北见这样的公务员知道、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的人物。但即便如此,大塚也希望北见能够瞭解自己想要坦诚地告诉他“想要去办点别的事情”的心情。因为大塚并不讨厌北见。

“北见,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主管警署的刑警,我可能就会特意甩掉你去单独行动了。这是一课……不,这是总厅的任何一个刑警都做过一两次的事情。但是,我不想这样对你。因为你是公务员,我想著以后说不定我们会以别的形式见面,考虑到那时候的情况……此外,我只是个巡查,你却对我非常客气,跟我一同行动。为此,我也不想失礼地对待你。所以,我还是坦率地把情况告诉你。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请你给我这点时间……”

大塚低下头,北见就这麽站著,沉默了许久。大塚看不到他的表情,两人长久地沉默著。

“……请抬起脸,大塚。”

北见的声音比想像中的更加冰冷,果然还是生气了啊。明明是同伴,却一个人被甩在一边,他是在不高兴吧,还是对“总厅的刑警谁都会这麽做的”这句话感到不满呢?不管是出于什麽原因,生气是理所应当的,遇上这种事情,谁都会生气。

——可是,北见,我不能把真话告诉你!

实事求是地讲,大塚接下来是要去进行非法搜查。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身为公务员的北见知道这件事情。如果北见义很讲义气地说要一起去那就更为难了。如果后面事情暴露了的话,问题就严重了。他不能给才刚起步的北见的职业经历划上伤口。他希望北见能够持有“我不知情,我没有责任”的态度。

大塚抬起脸。

“如果您觉得不妥的话……”

“没有,我知道了。”

北见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出奇地让人心疼。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次也是勉强署长让他允许我参加专案组的。他答应我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千万不能让自己成为搜查工作的累赘。我想,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了。”

“……北见。”

他看了一眼价格不菲的手表。

“六点前,我会找个地方打发时间。那到了六点要怎麽做呢?”

大塚再次鞠了一躬。

“真抱歉。到时间我会主动跟你联繫,然后我们一起回本部,这样可以吗?”

北见默默地点了点头。

等下要见面的男人辰巳圭一指定了一家很小的小酒馆。

在狭长的店内,只有一张能坐下六个人的吧台。虽说是週末,不过这个时间客人应该很少。大塚推开门的时候,一个像是妈妈桑的女性一脸惊讶地看向他。

“……欢迎光临。”

“我约了人。”

妈妈桑闻言立刻会意,露出了笑容。

“啊,是小圭的客人呀。”

请上座——妈妈桑用温柔的手势请大塚坐下。

大塚不知道辰巳和这个女人是什麽关系。辰巳不过二十五六岁,而这个女人显然已经年近四十。如果是一般的男女朋友关系可能会不大协调,但因为男方是辰巳,所以也不是没有可能。虽然没有根据,但大塚就是这麽认为。

那个辰巳是和大塚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简单地说,他是生活在社会阴暗面的人。尾随、监视、窃听、偷拍、骇客,他什麽都干。说是落魄侦探,听上去还好一点,他是,一个为了金钱不择手段地获取证据的情报商。他的主顾是日本最大的黑社会——大和会。

过去在主管警署当刑警的时候,大塚曾逮捕过辰巳,并以非法入室的罪名把他移送给了检察院。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大塚亲自逮捕的凶手就是这个辰巳圭一了。审判的结果是判刑两年,缓期三年执行。大塚明知辰巳恨自己,还是跟他取得了联繫。讽刺的是,干这一行的,大塚只认识辰巳一个人。

下午五点零五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个穿著花哨的夏威夷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是辰巳圭一。

“啊,小圭,这位……”

辰巳看都不看妈妈桑一眼,便在大塚旁边坐下了。

“你怎麽想到把我叫出来了?”

说罢,辰巳摘下了漆黑的太阳眼镜。他那一头金髮上涂了厚厚的髮胶,散发出浓烈的味道。他放在吧台上的右手指尖有些葬,想是刚捣鼓过什麽机器吧。

“啊,还要你特意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大塚没有立刻说明来意。不,是没法说。

沉默了一会儿,妈妈桑问大塚要喝点什麽。大塚说了句“除了酒以外”,妈妈桑就端出了用玻璃杯装的乌龙茶。辰巳则是瓶装啤酒。他毫无兴致地把瓶口凑到嘴边,却咕咚咕咚地一副很好喝的样子。大塚斜眼看著他,打开了话头。

“……其实,是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闻言,辰巳不禁一口啤酒喷了出来,憋著喉咙呛得厉害。他不住地咳嗽,用拳头捶著胸口。妈妈桑在吧台另一头把辰巳喷出来的酒沫子擦了。

“什……什麽,你说什麽?!”

“嗯,你可能有点意外,但我是认真的。”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

“嗯,知道。”

辰巳放下酒瓶,咬紧牙关,直直地瞪著对面排列著威士卡的酒架。妈妈桑察言观色地偷偷看向这边,但没有插嘴。大概是因为店内有卡拉OK而安装了隔音设备吧,反而听不到外面的一丁点声响。可能由于时间还早,背景音乐也没有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笼罩著狭窄的店内。大塚正在犹豫下面是不是该自己说话的时候,辰巳开口了。

“……你又是抓我,又说什麽要拜託我事情,到底是什麽意思啊。你一个刑警肯定不会让我干什麽好事吧?你会相信一个前科犯吗?让便衣做那种事情不就行了吗?喂,这种事也是有的吧?”

大塚没有立刻同答,因为辰巳说得没错。

但儘管这样,除了求他别无他法。

“……我知道,那种自私自利的事情我什麽都清楚。但是,我只能想到你,除了你,我再也想不到别的人了。”

“真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大塚低下了头。

“嗯。所以,请你耐心听我说……其实,我现在正在调查一起杀人案件。至今为止,我一直都是做些协助别人的工作,像逮捕你这种事情真的是非常非常罕见。老实讲,我几乎没有逮捕过什麽凶手。可是,这次的案件中,我很偶然地获得了一份重要的证据。对方十分狡猾,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是一起性质极为恶劣的犯罪事件,而且案情相当複杂。也许连案件全貌都还没有搞清楚。所以,虽然我想用掌握的证据展开调查,但这不是在职的员警能处理的事情。虽然是有力的证据,却不能被员警使用。”

“你在说些什麽啊,我完全不明白。”

辰巳鼻子裡哼了一声。这是必然的吧,大塚没有透露一点案件的情况,却想要说服他帮忙。但如果辰巳不答应,大塚自然也不能把案情详细地告诉他。更何况,就算把大塚或是玲子的处境告诉他也没什麽用。

——看来,我就只剩下……这一招了。

大塚走下了高脚凳,在吧台和牆壁的空隙间跪了下来。

“拜託了,辰巳。请默默地接受我的请求吧。”

大塚的脑海裡浮现出姬川的脸。

那个被胜俣叫走后,昏倒在菊田臂弯裡的柔弱的姬川。她的那副样子大塚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跟胜俣之间应该发生过什麽,当时她的脸色看上去十分疲倦。昨天,把她叫来池袋的时候也是一样。虽然休息日的姬川跟平时当刑警的她不同,看上去有些可爱,但更为引起大塚注意的是她的黑眼圈。有什麽事情在折磨著玲子,让她变得虚弱。大塚总感觉有种像是瘴气一般不可见的东西附在了姬川身上,夺走了她的力量。

——现在,我不做谁来做。

大塚想要得到姬川的认可,他一直都有这个想法。石仓是那样一种性格,经常像是和蔼的老师疼爱成绩不好的学生那样夸奖自己“做得不错嘛”。但要大塚说真心话,他希望能让像姬川那样完全不同类型的刑警肯定自己的存在。他想要姬川用“这个我可做不到啊”来认可自己的工作。而眼下姬川正处在虚弱中,这不正是很好的机会吗?

——我不会放弃的,辰巳!我会让你接受这份工作的。

大塚一直跪拜在地上。不管是辰巳说“你这麽做也没用”,还是妈妈桑说“请快停止”从吧台裡走出来,大塚始终不肯起身。“拜託了,请接受这份工作。”他的额头蹭在已经磨短了绒毛的深红色地毯上。大塚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他并不觉得这很蠢。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光明的前路。他坚信,虽然只是机械地重複,但只要拼命地磕头,辰巳还是会做出让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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