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辰巳重重地歎了一口气。
“……你要我做什麽?”
“啊?”
大塚这才抬起头。
“我说,你要我做什麽?”
“你,你答应了?”
“不知道内容,什麽都不好说啊。”
“就是说,如果内容可以,你是可以答应的?”
“……嗯,输给你了,真是缠不过你。”
——成功了!
大塚不禁笑了出来。见状,辰巳也“噗”地笑了。
“……那时候也是这样。我要是一直不动就不会被抓了,偏偏你一直在那裡等了三个钟头,直到我忍不住动了。那时候我并不是从大楼的牆壁上掉下来的,是我放弃了,认输了,才落到你手裡。”
大塚站起身,握住了辰巳的双手。
“谢谢,谢谢!”
可是,辰巳一下甩掉了大塚的手。
“等一下,我可不是白白帮你干的啊。”
“这个我当然知道。那个,顺便问一下,一天多少钱?”
“所以我说了嘛,不知道内容什麽都不好说啊。”
大塚点点头,从皮包裡拿出一个信封,抽出裡面的东西交给辰巳。辰巳啪啦啪啦地翻了两三页大概看了一下。
“……这个不是BBS吗?”
也就是网路上的论坛。
“嗯。其实,我是想要你确定一下在这裡发言的每一个人的身份。比方说,我想知道这个叫‘Danderuti’的人的真名,可能的话还想知道住址。这点事情应该办得到吧?”
辰巳“嗯”了一声:
“如果这个人每次都用同一个昵称发言的话,横竖是可以找到的。”
“对了,听说一般情况下只能确定伺服器的位置,你连个人位置都能确定吗?”
辰巳自信地点点头。
“你那是外行人的说法,我可是专家,所以一定给你准确无误地确定到个人哟……只是,有一个问题。我调查的时候,需要对方同时也线上。也就是说,只有在对方连线的时候,我才能做调查。反过来说,那人要是不上线,不管过多久我都没法做调查。这是一项十分需要时间和毅力的工作。”
“没问题,要是这个的话没问题。我想让你帮忙调查的人全都是各个论坛的常客,他们每晚都必定会上线的……”
辰巳伸手打断了他。
“等一下,你说‘全都是常客’,难道你要我调查的不是一个人吗?”
“嗯,我想拜託你调查八个人。”
“刚才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白干活这种事我是不做的。”
对了。辰巳接受了请求是不错,接下来的问题是他要求的报酬是不是在大塚的可承受范围之内呢?
“那我问下大概要多少钱呢?”
“如果是刚才说的内容的话,一个人五万好了。”
“五万……那麽八个人就是……四十万吗?”
怎麽可能!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一开始就是非法搜查,不可能从本部那裡拿到预算。因此,虽然打算个人买通,但四十万日元这个数目还是太大了点。大塚的月薪连三十万都不到,要价四十万实在是有些太贵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稍微便宜点呢?”
剩馀的三十分钟时间,大塚都用来杀价了。
3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天。玲子正在涩穀调查閒置房屋。
昨天一整天都没有收穫,今天上午调查的爵士音乐厅也落空了。
“主任……是不是差不多该稍微换个角度撒网捕鱼了?”
鉴于井冈的这一提议,玲子他们走进了一家网吧。
如果在警署裡上网,只要别人一查伺服器位址,员警的身份就会立马暴露了吧。但如果是在网吧裡上网的话,就算我们是刑警也没有关系,而且只要使用免费邮箱,还可以等待警署方面发过来的消息。
也就是说,井冈想自己在大塚列出来的那些论坛上发言,来接触到看似知情的论坛常客。
“主意是还不错,可是那些人这麽容易上钩吗?”
“这个嘛,不做是不知道的吧。”
必须赶紧登陆,好查看论坛上的后续情况。现在好像不是那麽热门了,关于“草莓之夜”的讨论已经掉到了页面的下方。
“啊,还得想个昵称。”
“是哦……对了,那就弄个男性化的名字吧?”
“你觉得是男的好还是女的好?”
“唉,这裡看上去男人很多嘛,所以还是女的比较好吧。”
“是吗?不过光看名字是分辨不出来的吧。”
“其实可以婉转地闻出来是女的呢……”
井冈把脸凑到玲子肩头。
“你闻我的味道干吗?”
“啊,好香啊。”
“变态!”
“再……再让我多闻一会儿……”
玲子赶紧扇了井冈一巴掌,在安静的店内发出了响亮的声音,引得很多人往这边看过来。但如果在意这些事情的话,恐怕玲子就没法跟井冈组队做搭档了。
——这真的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实在是难得。
玲子对待性骚扰的手段是比较狠的,到目前为止,她一共在电车上折断过色狼们的十七根手指和两条手臂。在工作的时候,也已经折断过对手六根手指。虽然还没有折断过对方手臂,但用膝盖顶就顶残过三个人,还用扫堂腿扫得两个人脑震盪,将其逼入无法反抗的境地。但这个井冈,虽然每天都招惹她,却从没有过骨折或是昏迷的状况。
玲子瞬间心想,其实自己是不是在心裡开始对井冈有些好感了,然后不知不觉间下手就变轻了呢?
——讨厌,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吧。
大概是因为井冈比一般人结实,所以才得以倖存下来。
“就叫桃子吧,怎麽样?”
井冈把食指竖得笔直。
“那是什麽啊?”
“我老家养的小仓鼠的名字。”
“看著不大合适啊。”
“不是,我是说主任的呢称。”
玲子真想再抽他一记。
“凭什麽我要叫你家小仓鼠的名字啊?!”
“不行的话,那叫香澄如何?”
白鸟香澄麽?
“才不要,那个轻佻的女人。”
“所以啊,偶尔突发奇想演一下淫荡的女人不也挺好的。”
“嗯。也许有点意思。”
这时,玲子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一看,是专案组的号码。
“喂,我是姬川。”
“我是今泉。请马上赶来户田公园。”
“啊?户田公园?是埼玉县户田市的那个户田公园吗?”
“是的。在户田划船场发现了用蓝色塑胶薄膜包裹的尸体。虽然腐烂得厉害,但是跟上次的尸体很像。”
“……明白了。”
玲子感觉到背上有什麽东西一阵翻腾。
◇
玲子坐埼京线在户田公园站下车,直奔户田划船场。根据今泉的说明,发现尸体的现场是在渡过分割东京和垮玉的荒川后不远处的户田公园办公室附近。玲子看了一下地图,感觉从车站还要往偏东京的方向走回去。
玲子一边看著左手边荒川的高高的堤防一边走,不久就看到了户田公园。附近停著估计是鉴定人员的厢型汽车、搜查机动队的改装警车和县警的黑白警车。围观的群众大概有二十人左右。
玲子向站岗的制服警官出示了证件。
“……您辛苦了。”
与以往每次一样,对方都是一脸惊讶地看著她,但还是帮她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沿路往前走,平房构造的仓库出现在了眼前。这是以东京大学为首的东京都内有名大学的艇库。经过这裡再往前走,就来到了狭长的、河流状的划艇练习场。这就是户田划船场。
因为公园地界内是禁止入内的,所以划船场这边一个围观的人都没有。但对岸的路上却是人山人海。这也可以理解,如果这边排列的都是尸体的话,谁都会产生兴趣的。为了能看到可怕的尸体,就连几乎要把人烤焦的太阳也算不上什麽了。对岸的人你推我搡,一阵骚乱。
这的确是奇异的场景。水泥池岸上,排列著九具用蓝色塑胶薄膜包覆的一人长的包裹。玲子朝那些一脸不悦地盯著尸体队伍的男人们走去,向带著搜查一课袖章的中年刑警点头打了个招呼。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姬川。”
“啊,辛苦了。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吾妻。”
对方露出了意外和善的笑容,递上了名片。埼玉县县警刑事课搜查一课警部补——吾妻文彦的身高刚好和井冈差不多。
大坂府的府警和神奈川县的县警裡,有很多人都对警视厅的人怀有不同寻常的敌对态度,但埼玉县的县警好像不是这样。玲子稍稍有点扑空的感觉,不只是吾妻,周围的刑警们的目光都不是那麽严厉。
——因为刚好跟佐田是一样的职位。
“你来得正好。我刚才就想派人跟你们那边取得联繫呢。怎麽样,像不像?”
玲子总能在这次的案件裡感觉到一些宿命的东西。
“我认为塑胶膜是一样的,能让我稍微看一下裡面吗?”
“好的,请。”
吾妻请玲子来到包裹伫列的最裡面位置。
“从这裡开始,是按照时间先后顺利排列的。大概是这样的。”
“啊。”
原来如此。这九具尸体身上的受伤情况都是不一样的。如果是每个月沉一具尸体,的确就会变成现在这个状况。
“这个被认为是最新的一具。”
吾妻剥开了塑胶薄膜,玲子屏住呼吸观察起尸体来。
死者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但根据体形来判断可以肯定这是一名女性。两边的乳房都按叉号形状被切了开来。好像杀害这名女性时的主题是“X”,上半身的X型伤口多达二十儿处。每一处伤口都被水泡得发白发胀,所以看上去身上就像是开满了花一样。当然,除此之外,颈动脉和腹部的伤口也能够得到确认。如果她是滑川前一个被害人的话,应该就是死于两个半月前了。尸体的腐烂程度基本可以认同。
玲子朝吾妻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不会错了。对了,尸体是怎麽发现的?”
一起蹲著的吾妻站起身。
“嗯,因为这具尸体上塑胶膜包裹得很严密,所以头部周围就有气体蓄积起来,没能漏出去。脚上的绳子慢慢地断了,鼓起的塑胶膜也就顺利地漂浮起来……嗯,大概就是这麽一回事吧。”
吾妻突然用大拇指指向玲子身后的艇库方向。
“第一发现人是上午在这裡练习的东大学生们。冷不防地就从正在划的船旁边突然浮起这麽个东西,肯定吓了一大跳吧。不过,尸体很快又沉下去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很有可能事情就这麽过去了,但偏偏其中有一个部员刚好看到过新闻,所以他知道在东京的钓鱼塘裡发现过一具用蓝色塑胶薄膜包裹的尸体。于是主管警署接到报警,来到了现场。叫来本部的潜水夫进行搜索以后,发现居然沉著九具尸体……嗯,就是这麽个状况。潜水夫们因为钢瓶裡的氧气不足现在已经上岸了。明天会继续进行搜索工作……但是,东京的尸体才刚被发现,不久这裡也有尸体浮上来了……可以感觉到这裡面有一种死者的怨念啊。”
吾妻稍微歇了一口气,又揭开了下一张薄膜。
第二具尸体甚至连性别都分辨不清了。如果顺序正确的话,这个就应该是三个月前死亡的尸体。尸体的白骨化现象十分严重,只能从头顶到侧头部残留的一点短髮来推测死者也许是男性。当然,颈部和腹部的伤口也不能确定了。如果金原的尸体被顺利地沉到水裡了,然后先发现的是这具尸体的话,搜查工作可能会比现在更为困难。这样一想,已经找到了“草莓之夜”这条线索的现状可以说是不错的进展了。
第三具、第四具。到了这几具尸体,已经几乎完全变成白骨了,对于玲子来说已经无法辨别哪具在前哪具在后了。
再往后看也没有什麽用了。玲子正这麽想著,忽然身后响起了现在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哎呀呀,大热天的真是辛苦您啦,姬川主任。”
玲子回头一看,红黑色的脸上啪塔啪塔滴著汗的胜俣正向这边走来。是本部指示他来这儿的,还是他自己得到了消息擅自跑过来的?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事情变得难办了。
“你好你好,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胜俣。哎呀哎呀,这天气真是热得要命啊。”
“不敢当,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吾妻。”
像对玲子一样,吾妻也向胜俣递上了名片。看到这一幕,玲子无端地有些生气。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想要引起两人的注意。
“胜俣主任,你怎麽来了?”
“什麽啊。你肯定义在想‘这事就只有我知道’吧?你知道的事情没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少给我自以为是了,你这个乡巴佬。”
胜俣边上的吾妻一脸诧异。
“我哪有自以为是……”
“明明就是有。算了,也挺好的,不是吗。这样一来,你跟那家伙提出的‘杀人秀’线索不就有了可信度嘛……”
“等……”
正当玲子要打断他的时候,吾妻插话道:
“你说的杀人秀是什麽东西?”
胜俣诡异地笑著转身朝向吾妻。
“我不能说啊,这是个有些奇妙的情报哦。其实……”
“等一下,胜俣主任。”
玲子想要抓住他的肩膀制止他,于是胜俣狠狠地斜过小小的黑眼珠来瞪著她。不过,玲子仍旧把他推到了一边。
“吾妻主任,关于这件事,等正式决定联合搜查以后,我会向您提交报告书。先告辞了……胜俣你来一下。”
玲子就这样拉著胜俣往后面的啦啦队席走去。对方的中年刑警也想要一起跟过去,被玲子用眼神制止了。
“……什麽呀什麽呀,真是胡来啊。”
每次胜俣一说话,就让人感觉气温往上升了一度。
“胜俣主任。”
玲子正对著他怒目而视。
“明明还没有决定联合搜查,你为什麽就啪啦啪啦地说一些多馀的事情?”
胜俣扬起了一边眉毛。
“你是白痴吗?像这样把情况汇总在一起,肯定足要做联合搜查的。这种谈正经事情的时候可别小气啊,吝啬鬼。”
刚一说完,他就往玲子脚边吐了口唾沫。
——吝啬鬼?我唯独不乐意你指责我这一点!
但玲子只是在心裡这麽想了想,把话咽了下去。可是这样无论如何都不能平息她心中的怒火。像这样每次见面都被他挖苦,让她觉得很厌恶,这怎麽受得了。玲子下定决心,就趁这个机会,说个痛快吧——
“……胜俣主任。趁这个好机会我想问问你,为什麽你老是要妨碍我呢?我有什麽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胜俣鼻子裡冷笑了一声。
“妨碍什麽的传到外面不好听吧。你觉得我是妨碍,那都是因为你太迟钝了。你明明就是在步我的后尘,根本不应该把我当碍事的人来对待。”
“是我先到这裡的。”
“这就是你自以为是的地方了。你只不过是接到了今泉的通知才来这裡的吧!”
“那胜俣主任你又是为什麽来到这裡的呢?”
“这种事情我没有义务向你彙报。”
“那白鸟香澄的事又是怎麽回事?明明就是该我来和她面谈的。”
“那是因为你做事慢腾腾的,所以我先找她面谈了。我觉得这就是你‘迟钝’的地方,乡巴佬。”
“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开口闭口的那个‘乡巴佬’?”
“埼玉的南浦和如果还不算是乡下的话,那哪裡才是乡下?对于我这个地道的东京人来说,你就是个乡巴佬,是个什麽都不知道的番薯小姐。像你这种番薯小姐啊,倒是跟在乡下公园的厕所背后被人强姦这种事情很合……”
“什……”
还没说完,玲子就不假思索地举起了右手。打他,打胜俣一顿,她真的就是这麽想的。但是她的手不知被什麽东西轻鬆地抓住了。
住手,主任!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井冈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你要是那样做的话,就真的不能参加搜查了哦。”
——井冈……
的确,他说得有道理。
今天要是玲子打了他一记耳光的话,胜俣肯定会不顾廉耻地大肆宣扬自己遭到了暴行。就算他知道这不构成犯罪,估计也会夸张地折腾一番,为了能够把玲子从前线排挤出去,哪怕是一会儿也好。
——为什麽?为什麽这个人对我这麽……
玲子咬紧牙关,硬是把涌上来的愤怒咬碎了。然后转身背对胜俣走了。
“……很危险哦,你的这个想法。”
胜俣在她背后说著什麽,玲子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去。
◇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天,晚上七点半。
大塚出席了晚上的搜查会议。
“今天上午十一点,在埼玉县户田市的户田划船场内发现了被丢弃的异常尸体。现在我已经拿到了关于尸体的司法解剖结果和鉴定结果,向大家做一个报告。九具尸体全都是用与本案中使用的相同的箕轮材料公司的塑胶薄膜包裹好再丢弃的。而且,在被认为是距离现在时间最近的一具尸体上,也已经确认有颈动脉的切断伤和腹部的纵向割裂大伤口。而且结果还指出,这九具尸体每一具的腐败秤度都差不多有一个月时间的间隔。这跟本案中,滑川和金原被杀的时间间隔是一致的。综上,得以认为‘户田划船场异常尸体丢弃案件’和本案系同一凶手所为,我们应该协助埼玉县警一起进行搜查工作。
“虽然现阶段还不是正式的联合搜查,而是约定同‘户田案件’本部相互协助开展搜查工作,但希望诸位实际七能把两个专案组当作一个来进行。当然,现阶段我们掌握的情报要悉数向埼玉县警做报告,同时,埼玉县警也要向我们公示最新掌握的情报。
“希望从现在起,你们能摒弃掉‘哪边的本部举证的’之类的心胸狭隘的本位主义。放在最优先位置的应该是抓住这个卑劣、凶残的猎奇杀人犯。受害者己达十一名之多,媒体的关注度也在不断增加。如果延长搜查时间,将事关员警的威信。所以,我希望诸位在更加努力和献身的同时,带著更加灵活的思考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投入到往后的搜查工作中去。”
这是报告,也像是演讲。大塚一边听一课课长和田进行著长长的小型演说,一边环顾著整个专案组。
胜俣抱著胳膊坐在最前排,闭眼听著一课课长的讲话。仔细一看,发现他的脸颊上微妙地抽动著,也许是在笑吧。是想到了什麽好事情吗?但不管是哪种类型的笑,在眼下同埼玉县警合作不顺的情况下,都跟专案组裡的气氛不太搭调。直接一点说就是有点可怕,虽说他应该不是在预谋什麽坏事。
在这一点上,姬川的态度就比较清楚了。她紧咬著下嘴唇,鼻子裡几度发出歎息声。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从专案组设立至今,带动它往前走的不是别人,正是姬川自己。解开尸体腹部伤口谜团的人,调查出将尸体丢弃到水裡的凶手是深泽康之的人,找到滑川尸体的人,都是她。虽然发现“草莓之夜”这条情报的人是大塚,但把它融入到搜查工作中的人是姬川。现在,关于空置场地的调查还没有得出漂亮的成果,但总会有成果的,大塚就是这麽想的。不,他就是这麽相信的。尤其是这次是自己抖出的猛料,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能够靠这条线索一直走到最终破案。
但是现在,这一切好像都要白白地流到别的地方去了。当然,埼玉县警是不会抢走凶手的,但眼下,姬川班组手裡的“草莓之夜”这条重要线索很有可能不能继续独佔下去了,特别是在此次发现的尸体都是滑川之前的死者这一情况下。由于尸体上的伤口腐烂过于严重,显然从验尸结果中并不能发现多少情报。因为距离作案已经过了较长一段时间,分区调查近乎没有成果。鉴定人员好像也没有发现什麽特别有价值的线索。不能辨明被害人的身份,自然无法展开走访调查。也就是说,埼玉县警方面几乎没有什麽称得上是搜查猛料的线索。
这样一来,县警比较有可能会想要调查较为有突破性的“草莓之夜”这条线索。事情的关键在于,他们对“杀人秀”这种存在能认真接受到什麽程度。如果单单是从十一人的被害人人数来看,已经脱离了单纯的杀人事件范围。十分有必要对这种异常事态做一个明瞭易懂的概括。于是,“杀人秀”这个关键字一下子变得有说服力起来了。
——所以,胜俣……
大塚终于明白了胜俣那可怕笑脸的意味了。
也许,胜俣想要自己来做“草莓之夜”这条线索。在那个事先会议上,他虽然对这一线索不置可否,但其实在心裡也许老早就已经认定“就是它了”。但对于这个最近跟他衝突较为激烈的姬川班组发现的线索,就算他想做应该也无法把想做二字说出口。虽然觉得很可惜,但姑且还是可以先观望一阵的。
就在此时,因为另外一起事件,埼玉县警发现了九具尸体。于是意想不到地,为了协助调查必须公开全部情报。这样,胜俣不用自己动手,就可以从姬川班组瞭解到线索的资讯。他一定是在为这事感到高兴吧。不,也许他想得比这还要多。胜俣的想法到底是大塚无法看透的。
——我果然还是应该去取那个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塚开始对去拿委託辰巳做的调查结果害怕起来。这是因为那个调查委託是非法搜查的缘故。
到目前为止,大塚还从未做过要是事情败露就麻烦了的调查。但这次,硬是跨过了这条线。这完全是因为那个“草莓之夜”是他进入总厅以来自己第一次抓住的重大线索。再加上由于胜俣班组的加入,姬川班组逐渐处于了劣势,他对此十分焦虑。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通过自己发现的这条重大线索推动调查工作向前发展。可以说,这种想法因为必须协助埼玉县警这一情况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儘管如此,老实说,他还是怕去见辰巳。下一次的见面时间是明天傍晚五点。一旦把报酬交给对方,接受对方的情报,那麽在这一刻非法搜索的罪名就成立了。完全是单纯的恐惧。可是,他又不得不去。
犯罪行为到底是什麽时候、在哪裡、由谁、为什麽、又是如何进行的呢?
根据现状,已经掌握的资讯有:时间——每月的第二个星期天;如何进行——在私刑的最后割裂颈动脉,就这些。但是如果辰巳的调查顺利的话,就如大塚预想的一样,那八个人之中只要有一个参加过“草莓之夜”,那麽“在哪裡”、“由谁”的部分应该就可以弄清楚了。这样一来,搜查工作就势如破竹了。
上次,大塚对每人五万的要价进行了压价,最终,辰巳答应以每人三万的价格成交,八个人就是二十四万。即便如此,对大塚来说也还是…笔大数目,但总算是他能够勉强凑齐的一个金额。
但辰巳也附加了交换条件。调查期限为两天,在此期间,就算没有搜集到全部八个人的情报,大塚也要全额支付报酬。大塚接受了这个条件。最坏的考虑就是也许大塚会落入为了一个人的情报就需要支付二十四万的悲惨境地。他不知道辰巳是带著几分良心接受这份委託的,他现在只能祈祷辰巳尽可能多地搜集到情报了,哪怕是多一条也好。
搜查报告已经轮到菊田那裡,马上就是大塚了。
今天,大塚组的调查并没有得到什麽特别值得报告的成果。报告的内容无非是他们调查了怎样的空置场地,调查结果如何。调查的结果是并没有发现“杀人秀”使用过的痕迹。这样的报告是最让人吃不消的。最让人吃不消,还偏偏最多。今天,不管是分区调查、走访调查,还是空置场地调查统统都是“无成果”。最后只好去协助县警做搜查。
——看来我还是得去取那个啊。
大塚自顾自地微微点了点头。
◇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和前天一样,大塚向北见提出想要单独行动。他鞠躬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你不用这麽在意我。我作为一个刑警完全是门外汉。如果大塚觉得应该那麽做,那就请照做吧。”
北见意外地露出了无忧的笑容,也许他是个比想像中理解能力要强得多的人。跟北见约定一小时后在下一个调查场地——以前是演出酒吧的“摇滚人”门口碰头后,大塚一个人往上次那个小酒馆走去。
傍晚五点差五分的时候,他推开了店门。
“哎呀,大塚先生。”
妈妈桑野村江裡子看著大塚露出亲切的微笑。
“小圭还没到,请您坐下来等他吧。”
“好的,多谢。”
大塚就势在上回那个位子上坐了下来。江裡子问他:“今天也还在上班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默默地往玻璃杯裡倒入了乌龙茶。
“您一定在猜我跟小圭是什麽关系吧……”
江裡子放下杯子收回手时,一边抬眼看向大塚一边说道。上回大塚的确有过这个疑问,但因为跟搜查工作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也就没有问。难道是不知不觉间自己怀疑的表情已经写在脸上了?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实在是不够资格做一名刑警了。
“没,并没有……”
大塚含糊地回答道,然后喝了一口乌龙茶。
过了一会儿,江裡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小圭他……曾经救过我。”
结果,这个女人是想说一些有关辰巳圭一的事情吗?并不是看透了大塚的内心,只是想告诉他不为他所知的辰巳的“善良一面”吗?她是想说,就算有过前科,就算是干一些违法勾当的情报商,辰巳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吗?
遗憾的是,这时门上的牛铃响了,大塚没能听到这番话。
“啊,小圭,大塚先生已经在等你了哦。”
“我又没迟到。”
辰巳今天的衣服虽然换了颜色,但依旧穿著花哨的夏威夷衬衫加牛仔裤,有些闹彆扭似的坐到了边上。
“不好意思啦……”
用金钱购买情报是一项平等的交易。大塚其实并没有必要致歉,但不由得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嗯……我可费了不少力气。”
辰巳很痛苦似的歎了口气。
“我大概估计了一下那些家伙上线的时间,然后前后各多放了一个钟头的预算时间,还同时开著三台电脑哦……都不知道一共读取了多少回呢。”
“……是吗?”
“这可不是能连续干上两天的活哟。”
“辛苦了,我非常领情啊。”
——那结果如何?
大塚只想儘快知道结果,但辰巳迟迟不说出口。辰巳向江裡子要了瓶啤酒,依旧是毫无兴致地把瓶口凑到嘴边,却咕咚咕咚地一副很好喝的样子。
大塚出神地看著他,但这样下去事情就会毫无进展。大塚从被汗水湿透的衬衫内袋裡掏出了都市银行的信封。
“这是说好的价格,你确认一下。”
辰巳默默地接过信封,抽出纸币开始数了起来。确定是二十四张后,他把钱放回了信封,然后放在了吧台的一头。
“大塚先生……在把调查结果交给你之前,我想问个事情。”
辰巳的目光变得凶险起来。
——什麽啊,可恶。
莫非他连一个人都没查出来?所以才装模作样地迟迟不说出来?不安的情绪在大塚的心中扩散开来。
“什麽事?”
辰巳咬紧牙,问道:
“……你是认真地在调查这个叫‘草莓之夜’的杀人秀吗?”
看一下论坛上的内容,再对照一下那些列出来的论坛常客,辰巳当然知道大塚想要知道什麽。所以大塚装傻也没有用。但他不明白辰巳这麽问的意图。而且在完全是外行人的江裡子面前,他也不能做太过大意的回答。
“唉,算是吧。”
其实是在竭尽全力地调查。
辰巳压低了声音。
“大塚先生,关于这件事,我劝你还是不要太过深入比较好。”
大塚越来越不明白辰巳的意图何在了。
“深入……并不是因为个人喜欢才深入进去的啊。是因为搜查工作上有需要,所以才让你帮忙调查的。”
“不管怎样,我觉得为了自身安全还是不要掀开黑幕比较好。鬼会立马跟到你身后的。”
——鬼?立马?身后?
“喂,你到底知道了什麽?”
大塚想要抓住辰巳的肩膀,但被辰巳狠狠地挥手打掉了。可是,大塚不是这麽容易就放弃的人。
“喂,你到底知道了什麽?快说。这事非常重要,你到底知道了什麽事?”
只听辰巳说了句“开什麽玩笑”,就生气地用同一只手扔掉了啤酒瓶,站了起来。
瓶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并没有碎裂。
啤酒的白色泡沫“噗噗”地从小小的圆形瓶口冒了出来。
“因为钱这东西很可恶。听好了,在现在这个社会,情报可是正宗的商品。是要卖来换钱、必须用钱来买的东西。要是觉得像你们这样只要拿出员警证件,所有人就会乖乖地告诉你,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想让我开口,就拿整整一百万过来,做得到麽?你做得到麽?做不到吧。你这样的人是做不到的吧。连四十万都付不起,这已经是极限了吧。”
辰巳从后裤袋裡掏出一个小信封摔在吧台上,掉转头抓起大塚给的信封朝门口走去。
“辰巳。”
虽然大塚这麽叫道,但身体与意识相反,并没有动弹。
这就是他委託的调查结果了。交易已经成立了。所谓的鬼是什麽意思,你到底知道了什麽事情,这些是没法问出口的。刚才辰巳不是还说他只能付这些钱了麽。
“……大塚先生。”
辰巳在门前回过头来。
“这是我的良心和最大让步的表现。我不会说什麽不好的事,我能说的只有一件,儘早从这件事上收手吧……”
牛铃响过,辰巳消失在了弥漫著热气的池袋街头。
江裡子蹲在高脚凳下麵,伤心地擦著洒落在地上的啤酒。仔细一看,啤酒瓶在附近的牆壁上凿了一个小洞。
大塚又坐回到吧台的椅子上,拿起了辰巳放在那裡的装有调查结果的信封。是那种细长的、随处可见的茶色信封,裡面只装了两张B5规格的複印纸。付给辰巳的二十四万到底能换来几个人的情报呢?
大塚粗略地数了一下,一共有八个呢称。也就是说,在约定好的两天时间内,辰巳完成了整整八个人的调查工作。
——什麽啊,不是好好地给我干了嘛……
大塚压抑著兴奋的心情,慢慢地读著纸上的宇。
每个人的情报不单只有姓名和住址,有的还有上班公司的名称或是银行帐户,还有的连功能变数名称和密码都有记载,实在非常丰富。
——辰巳这家伙……
他大叫出来,只是因为难为情吧,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麽,但他还是特意做了“不要深入”这样的忠告。根本不需要听江裡子的讲述,大塚就已经觉得辰巳是个好人了。不对,其实到今天为止,大塚从没有把他当成过坏人。虽然他的确是犯罪了,也被捕了,但大塚并不觉得他是个坏人。也许也是因此自己才会想要把这件事委託给他来做吧。
大塚继续往下读。两个、三个、四个,但是,当看到第六个人的真名的时候,大塚不禁喊出了声:“……这家伙……”
这是一个虽然让人十分意外,但真看到了也就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名字。大塚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所做的搜查工作的失败。
“这个家伙……”
大塚根本无暇顾及江裡子看向他的惊诧的眼神。
——那男人跟我开什麽玩笑啊。
人塚匆忙打了个招呼,就撞开门出了店。
◇
大塚有些犹豫,他想立刻赶回本部把情况告诉姬川,但是这个要怎麽报告才好呢。之前关于这次非法搜查的事,他一点都没有跟姬川商量过。好在离搜查会议还有一点时间,而且还跟北见有约,大塚先往两年前倒闭的LIVE HOUSE【室内表演空间。】“摇滚人”的旧址走去。
进入池袋站的地下层,再从东口出来,沿著电车线路往北池袋方向走了一小段,风俗街的尽头就是那个房子了。白色的外牆已经龟裂,佈满了煤灰和水垢。当初营业的时候安装的华丽灯饰现在也只剩下鏽成了黑褐色的排线,拼凑出幽灵似的“ROCKMAN”几个字。要说这恰似那些失败的追梦人的遗憾,大概会有些伤感过头了吧。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大塚右转往前走,姑且先去看看以前的“摇滚人”是个什麽样的房子。
房子跟隔壁建筑之间的间隙是一条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小路。走个十来米,就到了屋后。与其背靠背紧贴著的好像是一家小酒馆的厨房,空气裡漂浮著烟尘和烧烤的味道。
大塚在裡面发现了一扇门。
那门在建筑物的一头,再绕过去,就是一段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不过用栅栏围住了,还上了锁,所以没法走下去。如果想要随意进入的话,应该还是要走这道后门吧。
——应该是上锁的吧。
大塚一边转动门把一边想著估计是打不开的,谁知门很轻易地就打开了。好像锁芯本来就是坏的,转动把手时感觉像是在空转。伴随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
——真是不小心……
屋子裡伸手不见五指。小路那头略微照得到一些夕阳,但由于朝向不好,这边就几乎没有光亮了。
大塚姑且说了句“有人吗”就走了进去。
沉闷的充满霉味的空气同那家前脱衣舞剧场“樱花社”十分相似,馊臭味使这裡充满了因为长久閒置而产生的荒废气氛。这个东京到底有多少像这样的地方啊。
近几年,由于长期的经济不景气,市中心也有为数不少的空置房屋。不管是什麽样的热闹街区,稍微离开中心一点距离,就到处可见房屋租赁的招贴广告。先不说这裡是不是适合被用作“草莓之夜”的场地,看到这样的地方,会让人产生像是从舞台后面眺望这个东京一样的感觉。从正面无法看到的东西,从后面可以看个一清二楚。外表气派的大都会的背后,其实不过是廉价的纸糊道具而己。
就是在这样的大都会的背面,秘密地上演著杀人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在反映都会生活的真实场地裡,正在上演著非现实的杀人场景。
——难不成是真实存在的“都市传说”?
大塚正这麽想著,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身后的门关上了。大塚回过头,已经什麽都看不到了。之前折射进来的一丁点光亮都消失了,大塚被抛弃在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突然,他感觉有人。
——是谁?!
还没来得及问,头部就遭到了硬物的撞击。大塚的意识开始模糊,在黑暗中,他看到了某种东西,那颜色是他从未见过的。
——完、完蛋了……
他忍不住跪倒在地,随后,头上立刻一片光亮。
大塚忍著疼痛睁开了一隻眼,模糊的视线裡,大概能看到两双腿。
一双穿著牛仔裤,另一双大概穿著黑色皮裤之类的东西。
“……拿著!”
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大概是那个穿牛仔裤的人把手电筒交给同伴的时候说的。随即,那脚就迅速踢在了大塚的肚子上、胸口上、肩上还有手臂上。对方还用膝盖撞击他的头部,扑在他身上搜遍了他的口袋。可悲的是大塚完全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