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俣又重新打量了一眼两人拉扯著的信封。
“不,在他的随身物品裡没有信封。”
辰巳歎了一口气。
“……是吧。根据报纸上登的推测死亡时间来看,就在我把同这个一样的信封交给他后不久,他就被杀害了。他是被人跟踪了,比我想的还要盯得紧。”
“什麽?”
胜俣冷不丁地一拉,辰巳随意地就鬆开了信封。不过,这次变成胜俣想问辰巳事情了。他不能就这样走掉。
“喂,为什麽你要忠告大塚赶紧收手?还有,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辰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很生气似的从鼻子裡呼了出来。
“……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草莓之夜’也一度成为我们业内的话题。当时有个黑道对‘草莓之夜’有兴趣,就让我的一个同行去调查,我只听说调查的结果有点意外,但把结果报告给黑道之后,对方就收手不干了。可是,并不是出于恐惧才收手的,而是因为放弃反而会比较有趣,所以就收手了……你觉得这是什麽意思?如果是因为那些家伙感到恐惧就收手了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是比自己更强大的黑道掌管著这个事情,还是有钱人才是出乎意料的幕后黑手?可是,他们并没有恐惧,而是说太有意思了。他们觉得还是选择放弃会比较有看头,也就是说幕后黑手是立场相反的家伙,就算事情败露了也没什麽问题,你明白了吗?”
胜俣没有回答。但不是因为不知该如何作答而不回答,而是因为不想说出口才没有回答。看他一直不做声,辰巳便又随心所欲地继续说了下去:“事情的真相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多半是说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跟员警有关的人。所以我才忠告大塚鬼就在他身后。你也小心一点吧,拿著这个信封的话,搞不好也会像大塚一样被杀掉哦!”
胜俣瞟了一眼自己手裡的信封,把它放进了内袋。
“知道那麽多,你自己才要小心一点吧!”
“那就不知道啦,不过我会注意的。”
辰巳说完就想走出门去。
胜俣慌忙抓住了他的手。
“等等。该不会你事先就知道大塚被人盯上了吧?”
辰巳狠狠地甩掉了胜俣的手。
“……别耍我了。”
辰巳痛苦地呻吟道,锐利的目光直指胜俣。
——这眼神很不错嘛,辰巳……
胜俣再次背过身去。
“你再等一下。”
银行卡被吞进了机器裡。
“要多少?”
“Ⅱ削?”
“我要重新委託你进行调查,给我查明幕后黑手的真相。多少钱?要我给多少钱你才接受?”
辰巳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犹豫不决。是在害怕连刑警都会被杀掉的黑幕,还是在为怎样才能查出结果发愁?又或者,只是单纯不知该开价多少吧。
“要多少啊?”
密码也已经输完了,只剩下输入取款金额了。
辰已咽了一口唾沫。
“……两百万。只要能出这个价,我就帮你好好干。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畜生!简直是漫天要价啊。
但胜俣没打算要还价。如果一还价,辰巳肯定不干了,这一点从之前的讨价还价就可以看出来。虽然很心疼钱,但胜俣还是在萤幕上的“2”后面又按上了两个“0”,再然后是“万”。
一一啊……看来又得赚点外快了。
只有最后一个确认按钮,胜俣是轻轻按下的。
啪啦啪啦——万元纸币从取款机裡吐出来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7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二。玲子代替殉职的大塚跟北见警部补组成了一队,继续进行搜查工作。直到昨天为止都是跟自己搭档的井冈被派去跟胜俣一组了。玲子觉得从前让自己感到温暖的东两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夺走。
涩穀的搜查暂时中断,今天的搜查改在池袋进行。一想到遇害前三天大塚还走在这条街上,玲子的心裡就隐隐作痛。他在这裡看见了什麽,听见了什麽,想了些什麽?还有就是他为什麽会被杀害?此刻的玲子毫无头绪。他一个人到底在调查什麽,这个也不甚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如眼前的景色一样,一片灰濛濛的。
从早上开始就是阴天。交织的行人、闪烁的霓虹灯、花哨的看板,这一切在玲子的眼裡都褪去了颜色。
——大塚……
玲子的心当真如铅一般沉重,就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吸力把她往地面拉。她真的有点想乾脆就这麽倒下算了,因为要拖著这重量前行,实在是非常艰难。
——大塚……真的……就这麽死了?
玲子到现在都还没有看到过大塚的遗容。但是他的死却带有一种“离开”的极强现实感,几乎要将玲子压垮。人的死竟然可以这般沉重,这般令人痛苦!才这麽短的时间,玲子就已经被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彻底击垮了。
——还有,其他人的死——
她感觉到,自己对于白天看到的被害人的死其实是很无动于衷的。虽然,她也对被害人的死感到遗憾,并以扫除遗憾为原动力来开展搜查工作,但不得不说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同情而已。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足一个无情而又肤浅的刑警。
珠希也曾经指出过“姐姐你变了”,但这也许有著本质的不同。
决定玲子将刑警作为自己职业的,毫无疑问是佐田伦子的死。正是由于她的死,玲子才下决心要成为一名刑警,努力做一个像她那样从被害人角度出发思考问题的刑警。不,至少玲子是这麽打算的。
同时,她也决定以佐田殉职后得到的等级——警部补为目标,努力活著晋升到那个等级。通过努力,她较早地完成了这一目标。要问她有没有为此感到骄傲,她不得不说“有”。
但当自己达成警部补这个目标之后,是不是就把之前的那个自己抛弃了呢?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无视心裡的那个佐田伦子的呢?
现在,玲子已经无法回忆起自己当初是怀著怎样的心情去处理那些案件的了。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欢成立专案组,可以很随意地说出“这样一来就不用回家了”这样的玩笑话。而这样的后果就是,连自己母亲生病了都没有发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有可能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著。
心就要碎了。大塚的死也好,看不到希望的搜查也好,刑警这份工作也好,瑞江住院的事也好,全都重重地压在玲子的心头,几乎快要将心压碎。
“主任……请。”
速食店的桌子前,玲子正透过玻璃俯瞰著明治大道。连同玲子的份一起,北见拿著两个盘子走到座位前。
“啊,多谢……”
下午两点,店内客人稀少,虽然这时候只坐著不点东西也不会招来店家的抱怨,但玲子还是很感激北见点了东西。
玲子迟迟不动筷,北见因此也不太好意思先吃起来。
“你吃吧,别客气。”
“嗯……不好意思。”
北见耸著肩,一小块一小块地抓起土豆饼吃起来。
年轻的北见身材修长却很结实,若是在平时肯定是狼吞虎嚥地三口两口就能解决掉汉堡包之类的东西吧。而这样的他却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吃不下东西。他好像觉得,大塚的死自己多少都有点责任。
“别老是道歉了,大塚的事,责任又不全在你身上。”
“啊,是,不好意思。”
“你又来了。”
“啊……嗯。”
虽然很想露出个笑脸,但玲子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笑得很成功。两个人浮躁地徘徊在池袋街头,打发著时间,也许根本就算不上是搜查。
一一我不行了啊。
玲子轻轻歎了口气,也抓起了土豆饼。
大塚遇害的地方——那个LIVE HOUSE就在离这儿很近的地方。但由于确定了当作另外一起案件来破案的方针,玲子出面的话,只能给对方带来困扰。以今泉为代表的搜查一课第十系的问讯调查也正在进行。北见一大早也接受了问讯,但玲子并没有向他打听问讯的内容。老实讲,她是不敢问。在池袋,就坐在北见身边,然后听他说大塚临死那天是怎麽样的,这件事简直太恐怖了。仿佛一旦知道了,玲子自己也会在池袋崩溃一样。
“……喂,我们说点有趣的话题吧。”
北见自然是一脸的疑惑。
“有趣的话题,我想不到啊……”
虽然知道很勉强,但也是出于无奈,因为玲子现在实在是不想听到任何有关大塚的事情或是搜查的事情。
“什麽都行哦,比方说……你是东大法律系毕业的,是吧?”
玲子说罢衔住了吸管。北见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嗯……算是吧。”
“不是‘算是吧’哟,这种值得骄傲的事情,就要堂堂正正地说‘是的’,不是吗?”
“啊,是。不好意思。”
“看,你又来了。”
“啊,不,不是这麽一回事……”
北见的五官著实漂亮,想来一定在同龄的女性中很受欢迎。在他的眼裡,自己是怎样的女性呢?
——算了,估计也就是还不错的半老徐娘之类的吧。
玲子不经意间想到,跟他一起进行搜查工作的大塚是怎样看待他的呢?东大法律系毕业、年轻帅气、从警部补起步、公务员,这样的一个男人,大塚是怎麽看待他的呢?
—一应该也就是十分羡慕吧……
现在,连这样的问题也已经没办法直接问大塚了。一起喝酒,一起开会,这些统统做不到了。
鼻子裡一阵泛酸,为了忍住眼泪,玲子努力装作开心地大声说道:“你看上去那麽结实,大学时代是参加什麽社团的?”
“啊?啊,嗯,这个……”
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不知所措,北见用惊讶的目光看向玲子。玲子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个子那麽高,是打篮球的吧?还是……排球?”
“没有,不是的……”
北见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那就是空手道。”
“不是,我对格斗完全不在行。”
“网球?”
“球类也完全不行啊。”
“行了啦,到底是什麽啊,骑马?”
“不是……随便什麽吧,反正这个没什麽重要的。”
他应该是在谦虚吧。从他的走路仪态上就可以猜出这个人有几分运动神经了。在搜查工作中,北见那轻快高效的脚步就是运动神经发达的表现。
“与其说这个,姬川主任……”
从北见的语气中可以看出他想要改变话题了。
“在大塚另外行动的时候,我四处閒逛中发现过一幢房子。我想大概是因为建筑公司倒闭了之类而被中途放弃的,不过这幢空房子几乎已经完工了。施工用的围栏到处是漏洞,要是想要进去,应该很轻鬆就能进得去。有必要去检查一下吗?”
——大塚和另外行动。
应该是用过心思的吧,北见的话裡故意避开了“单独搜查”这样的用词。也许是出于对逝者的礼貌吧,还是出于对可怜的女主任的同情呢?
如果是平日裡的玲子,肯定会拒绝说“才不要被这种公务员公子哥儿同情呢”,可今天,就连这都让玲子觉得很可贵。
——玲子,你还真是老了啊。
玲子不禁苦笑,虽然有些可悲,但心裡却意外地轻鬆起来了。这会儿,还是不要强颜欢笑比较好吧。
“是哦。那去过计画要去的地方后,再到那裡去看看吧。”
“好、好的。”
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8
从辰巳那裡拿到的信封裡,装著两张B5的複印纸和三张照片。
“我把房间裡的红外线监控摄像头回收过来,然后把裡面的图像连同资料一起在网吧裡列印出来了。虽然显示得不是很清楚,不过还是给你看一下,可以用作大塚被杀的参考。”
照片的整幅画面都是绿色的,上面有两个人影。一个是穿著发黑的POLO衫和牛仔裤的壮硕男了,另一个是穿著好似黑色皮质连体裤的矮个子男人。据说杀害人塚的凶手也是两人组,估计就是眼前这两个人吧。
“你房间裡还装了红外线监控摄像头啊,警惕心真是够高的。”
“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被人杀掉的外行。”
“可是,他们后来不是又去了一趟你屋裡吗?居然没有被抓到。”
“因为侵入者是专家。”
B5複印纸上的内容更加吸引人。大塚看到这个的时候想必大吃了一惊吧。因为自己面谈过的那个男人的名字不知为何出现在了上面。
田代智彦,三十九岁,在长谷川大学读书的时候,曾与滑川幸男同为户外社团“登山爱好者协会”的成员。现从事电器製造行业。
把“草莓之夜”的事情告诉大塚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个田代。他告诉大塚这都是“从滑川那裡听来的”,其实这完全是胡说。根据Danberuti这个昵称在论坛上回复的内容来看,田代其实亲自参加过“草莓之夜”。他如临其境一般描述的内容跟金原和滑川的被害方式完全一致。那家伙一边亲自参加杀人秀,一边告诉大塚是“从滑川那裡听说的”,试图通过传言的形式走漏消息,让搜查的目标转向“草莓之夜”。
——那家伙参加了这个秀,然后朋友一被杀害,他就去告密了?
“干得好,辰巳。幕后黑手的事也拜託你赶紧调查一下!”
告别辰巳后,胜俣马上给本部事务课的负责人须田打了个电话。他让对方找到了田代的联络方式,然后立刻拨了电话过去。
“你好,这裡是松本电器产业东京第二营业部。”
接电话的是一名年轻女性。只因为这一点,胜俣就开始莫名地烦躁起来。
“我是警视厅的,叫胜俣。你们那儿有位叫田代智彦的先生吗?”
他总算还有一点用“先生”这个词的从容态度。可是,电话那头的回应却是:“很抱歉,田代刚才出去了。”
“这样啊。不过我这裡有急事,他带了手机吧?”
“是的。我想冒昧问一下有什麽事情呢?”
听到这裡,胜俣的太阳穴已经快要炸裂了。
“闭嘴!那种事情没必要告诉你这个端茶送水的电话员吧?总之,你告诉我他的手机号。不行的话,你就先给他打个电话问他能不能把号码告诉警视厅的刑警。他肯定不会说不许的。现在怎麽办?是你自己告诉我呢,还是打电话经过他的同意,你自己看著办。如果是要取得他的同意,那我过三分钟后再打电话过来,这之前你得做好准备。听见没有?”
对方没有回答。
“没听见吗?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胜俣在这头大吼了两三次后,接电话的女子带著哭腔把田代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
“……7092,是吧?知道了。从今往后,在用你那蠢脑子思考之前,先老老实实地听好别人在讲些什麽!”
挂下电话,胜俣心裡稍微痛快了些。
◇
胜俣给田代打了电话,据说对方现在正在高田马场。胜俣告诉他自己马上过去,让他空出时间,田代闻言,回答“四点半可以”。胜俣表示这个时间没问题,请他一定不要爽约。要是让他逃掉就麻烦了,所以胜俣注意尽可能让语气平静一点。
胜俣到达约定好的家庭餐厅时已经是四点二十五分。因为不知道田代长什麽样子,所以胜俣拨了之前的手机号码,然后那个坐在客用沙发上的男人的手机就响了。
胜俣走到田代面前,先是强装出温和的语气:“是……田代智彦先生吗?”
“是的。啊,是胜俣先生吗?你……”
话还没说完,胜俣就已经一把揪住他的领带把他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就是你这个家伙啊。跟我来一下!喂,小姐,这家伙的订位取消了。”
胜俣就这样拖著他出了餐厅,一路走到了停车场。刚从车上下来的情侣用惊讶的眼神看著他们俩,但胜俣毫不在意地继续拖著田代往停车场裡面走去。
“什……什麽啊!这是……”
一副哭脸的田代不断地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像是被胜俣提著往前走去。
到了停车场尽头的围牆边上,胜俣终于放开了田代。
“你听好了,我现在不是在问田代智彦,而是在问一个名叫Danberuti的家伙,所以你也得以这个身份回答我!”
胜俣一把抓住田代的衣襟,把他按到牆上。田代的脸抽搐著,目光涣散,全身僵硬。
“你去参加过‘草莓之夜’那个杀人秀吗?”
田代扭曲著脸哭了起来。
“问你呢,有没有去过?”
“……嗯、呜……”
胜俣仿佛看见了田代小时候的哭脸。
“你要是以为自己什麽都不说就可以平安无事地挨过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你可是确确实实的‘杀人犯同谋’哦!作为共犯,在这个案子裡可是能判刑的。听明白了没?会进局子哦。不过嘛,现在一切都由我裁量,你的事要是不说就这麽过去也行。你看怎麽办吧,是和盘托出呢,还是保持沉默乖乖服刑,你自己决定吧!”
田代一哆嗦,猛地挺直了脊背,然后一点点地滑坐在地上,当场小便失禁。
“妈呀,真噁心,喂……”
胜俣不住后退,躲开水泥地面上那滩不断扩大的黑色。一个三十九岁的大老爷们居然一边吓出了尿,一边抽抽搭搭地哭著,这家伙到底是怎麽想的?为什麽会去看那种杀人秀呢?
“快点告诉我,然后我给你买裤子跟运动衫。”
胜俣点了一支烟,等著田代哭完。一支烟燃尽的时候,田代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讲了出来:“一开始,只是……偶然而已……”
据田代说,他偶然发现“草莓之夜”网站是在去年的九月,而第一次实际参加是在十月。
最开始,只是单纯地出于好奇。网上那个真实的杀人影像吸引了他,在“你想亲眼看到这样的画面吗”的消息跳出来后,他半开玩笑地点击了“是”。但是这之后什麽事都没发生,所以他也就大意了,觉得邀请函之类的根本不可能会寄过来。可是——
“大约过了半个月,一个全黑的信封寄到了家裡。邮票什麽的一概没有贴,就只是一个单纯的黑色信封。信封正面,用白色墨水写了‘田代智彦先生亲启’这几个字。背面是和网站上一样的标志,红色的‘草莓之夜’……
“我吓得毛骨悚然。我只不过是看了一下那个网站,然后按了一下按钮而己,那些人居然连我的住址都查出来了。那房子是我刚买的商品房,是我的新家……我觉得非常恐怖,只是这样,我就已经感觉自己好像要被杀掉了。
“……看了一下信封裡面,就更加可怕了。裡面写著我的出生年月日,还有不知在哪裡拍到的头像。现在的住址就不必说了,连我的籍贯、公司,甚至连妻子和孩子的名字都在上面。信的最后写著:‘请确认以上内容是否有误。如准确无误,即可证实田代智彦先生您本人的身份,完成会员登录。’但是上面并没有写如果有误请与我们联繫之类的话。我想这应该是一种威胁吧,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这些资讯,你是逃不掉的,我觉得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信的内容姑且不说,这种做法就已经跟威胁没有什麽区别了。
简单地说,就是在精神上把人逼到绝境,然后使之失去冷静判断的一种做法。用这种手段,如果是普通人,应该很容易就中计了。
胜俣用“然后呢”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大概那之后的第三天,正式的邀请函寄过来了。表演举行的日期是去年的十月十三日,是十月的第二个周日。上面写著新宿区歌舞伎钉的一个位址,时间是下午六点十五分,入场费是十万日元。
“我不得不去,否则自己也会像影像裡那样被杀掉的……我当时是认真地这麽想的。所以,我就想:去吧,总之先去看看,不要跟员警说,一辈子都保持沉默。我打算告诉对方,我只想做这些,然后我就下定了要去的决心。
“一旦这样决定后,我竟不可思议地变得开心起来。信上对杀人隻字未提,相反,我却老是跟自己讲,不就是要去看杀人嘛。我开始怀疑网上那定格的画面和恶趣味的恐吓玩笑到底是不是真有其事了,随著时间的推移,我变得越来越乐观。
“然而到了当天,我到了现场一看,又被他们的周密组织吓到了。广告什麽的一概没有,几个人在一幢废弃大楼似的建筑前转来转去。他们一边看著时间,一边不时地有人进去,一个、两个……我想起了自己的预定时间被特意设在了六点十五分。现场有入场限制,一次只放行一个人。”
胜俣问:“场外有没有工作人员?”
田代回答:“没有,到了指定的时间,自己进去就行了。”
“我按预定的时间走进了大楼。通道的深处拉著遮光帘,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入口,所以我就从那裡进去了。遮光帘后而仍旧是用遮光帘围起来的走道,我刚要往前走,突然被人叫住——‘请留步!’身旁的帘幕缝隙裡,一个带黑面具的男人正用手电筒照向我这边。我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让他确认了长相,同时付了入场费。办完这些,我继续往前走,终于进到了会场裡面。
“会场裡面稍微宽敞了一点,而且多少还有一点光亮。除了一个舞台,别的什麽都没有。那时,场子裡已经有十来个观众,在我后面也陆续有人进来。所有观众加起来大概有二十人左右。
“身后发出很大的一声‘咚’,我估计是门关上了。但我并没有想要回去,想著姑且看看到底会发生什麽吧。万一发生什麽情况的话,跟我一起的有近二十个人,所以应该不会那麽容易就遇到不测吧。”
田代的泪眼裡突然放出奇异的光芒,不知为何,胜俣看了觉得非常厌恶。
“……不久,表演开始了。一开始,有一个男人被钉在了十字架上。然后,两个戴面具的男人把他连同十字架一起搬上了舞台。男人上半身赤裸,下半身穿著裤子,眼睛和嘴巴都用黑布之类的东西分别蒙住和堵住。后来,不知为何又把火盆搬了上来,但随后,我就知道了这样做的意图。
“先是一个蒙面男人上前,从火盆裡拔出了裡面插著的一根火筷,盯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随意地往十字架上的男人的肚子按去,被钉著的男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肚子上出现了一枚红黑色的火筷印子状伤痕。蒙面男人又往十字架上的男人身上按火筷,一次又一次……
“火筷有很多根,一根冷掉了就拔出另一根。接下来,是把火筷刺到鼻孔裡。我周围有人发出了尖叫。然后是耳朵、脸颊、嘴巴,再接著是眼睛……男人身上不断地有血涌出,青烟阵阵,发出的味道连我所站的地方都能闻到。那是一种烧烤人肉的味道。
“后来,那男人终于精疲力竭再也不动弹了。蒙面男人使劲‘啪啪’地拍他的脸,都完全没有反应,他已经昏迷了。蒙面男人还朝他泼水,那人也没有要恢复意识的样子。这样一来,轮到小刀出场了。廉价的美工刀架在了男人的脖子上,然后‘咔嚓’一声,切断了喉咙……”
田代在自己脖子上模仿著切割的动作。
“虽然动作很简单随意,可是那个血,从喉咙裡喷出来的血啊,哗哗地就像是喷泉一样四下飞溅,可能还溅到了一些观众的身上吧。
当死亡赤裸裸地摆在眼前的时候,我的人生观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在这样一个众人平等的地方,有一个人变得伤痕累累,然后被杀死了。划分生与死的,就只是一片薄薄的刀片而已。“田代的表情迅速地变换著。他一会儿笑,一会儿恐惧,一会儿两眼放光,一会儿又哭丧起脸。如果用录影机重播一个人发疯的过程,也许就是他这副样子的。
“……后来我才发现,每次被杀的人就是去看演出的观众中的一个。有一次,我发现在入场前看到的一名女性的裙子和舞台上被杀的那个女人的裙子是一样的。恐怕进入会场的走道、那个被遮光帘围住的通道就是划分命运的道路。如果在中途被拉走,那就是台上台下不同的命运了。
“发现这个事实后,我觉得很可怕。可是,还是想要再去看表演。不对,不如说是更加强烈地想去看了。儘管知道这次自己有可能会被拉上舞台,但还是忍不住想去。那种平安无事地进入会场后的安心感是非常诱人的。看著那个本来有可能是自己的牺牲品在自己眼前被割碎撕裂、被血肉模糊地杀掉,就会产生一种极强烈的优越感。今天,自己又活下来了,从明天开始至少还能活一个月。那是一种无上的喜悦。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生与残酷的死只有一线之遥,那种充实感……简直太棒了!感觉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都变得开阔了。”
胜俣听得合不上嘴。
——什麽是优越感?什麽是无上的喜悦……
田代开始偷偷地笑出声来。这个神情恍惚地讲著杀人秀的男人,这个三十九岁还会吓得尿裤子的男人,怎麽看都不像是正常人。胜俣只能认为他已经完全神经错乱了。
——那个叫尾室的精神科医生应该会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吧,要麽把他介绍过去?
胜俣把不知是第几个的烟头扔在地上,扔进那滩已经开始变干的小便渍裡。
“那滑川为什麽会参加进来?是你介绍的吗?”
“对,是我介绍的。不对,说是介绍,其实只是告诉他有这麽个事情而已……因为他看上去很没有精神啊。我约过他,说是看了之后一定能重新认清活著的意义,因为他那时候好像有点自暴自弃了。不过,的的确确是他自己在网上搜索网站,自己参加进来的哦,因为只有这样一种参加方式嘛。”
“原来如此啊……嗯,我对你的‘杀人秀实况转播’很满意。下面我要问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所以你好好地回答我。到底是什麽人在搞这个‘草莓之夜’?”
田代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
“那麽,那个主办方,也就是在管理运作的大概有几个人?”
“准确数目不知道,大概……五个人吧……”
“你确定?”
“不,我不是说了嘛,是大概。可能多一点,也可能少……啊!”
田代突然像是神志清醒了一般,抬头看向胜俣。
“有一次,坐在靠近舞台侧台的时候,听到过那裡的人说话。说的是‘可以叫F过来了吧’之类的话。”
“F?是罗马字‘F’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只是这麽听到的……不过,那之后表演就马上开始了。所以记得我那会儿还隐约地想过:那个杀人恶魔原来叫‘F’啊。”
——杀人恶魔“F”……是这样的吗?
“也就是说,命令把人叫过来的家伙、奉命去叫人的家伙,再加上那个‘F’,最少也有三个人吧。”
——F,efu,卫府,绘符……
简单地想,“F”应该就是罗马字的F吧。
出于常识性的思路,应该就是日文名字转化成罗马拼音后的首字母。在这次案件的相关人员裡,要说首字母是“F”的,最先想到的就是深泽康之。
但是,如果深泽是动手的人,那他顶多也就是杀了滑川,金原就不可能是他杀的了。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这样的话,杀害金原的时候,就是由其他人来动手了。如果是同伙模仿深泽的杀人方法,可能性也非常高。
“喂,滑川被杀的时候,你真的是在出差吗?”
田代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没有啦,其实那天我提早结束了大坂的工作,急急地赶回到这边,去了表演的现场。谁知滑川竟然成了那天的牺牲品。我当时虽然很吃惊,但从某种意义上讲,竟然有一种终极的兴奋感。多年的老友在自己眼前被杀死,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複杂优越感和强烈的生存意识充满了我的大脑。当然,还有那种充实感……”
胜俣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够了,我再问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杀了滑川的那个家伙和最近的一次,也就是八月十号杀人的人是同一个吗?动手杀人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吗?”
“不知道啊。”
田代侧起头。
“总而言之,因为他们当时都带著面具,所以很难确定,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同一个人。他是一个老穿著黑色皮质连体裤,个子不高的瘦小男人。”
黑色的连体裤。
——终于联繫起来了啊……
胜俣慌忙拿出口袋裡的信封,把裡头的照片递到田代眼前。
“也就是说,那个叫‘F’的家伙就是长这样的喽?”
田代不住地点头。
“对,对的对的。这家伙就是‘F’。”
“那这个又是谁?是不是那个收门票的男人?”
“这个就有点……嗯,长得也不像,怎麽说呢?好像都不是……”
田代在提供了重要的证言的同时,也否定了胜俣的猜想。
在此次案件的相关人员裡,还有一个名字首字母是“F”的人,显然,那就是深泽康之的妹妹——深泽由香裡。但是照片上这个穿著黑色连体裤的人怎麽看都是一名男性,身形上完全没有女性该有的凹凸曲线。
——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在某一步上走错了棋。这种不快的感觉让胜俣一阵心烦。
——不管如何,看来必须得去见一下由香裡了。
胜俣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好”,把照片塞回了内袋。
“喂,田代。以后要是再对你做问讯调查,就这麽回答。还有啊,到时候记得穿上乾淨裤子哦。”
胜俣只说了这几句话,转身就走。田代还在身后语无伦次地叫喊著什麽,但胜俣完全没有理会,招招手坐上了计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