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玲子和北见一起走访了一家最近换了老板的演艺酒吧和两家房产仲介商,但都没有什麽大的收穫。
——啊,我到底是在干什麽啊……
在池袋街头徘徊的时候,她意外地看到了一个总厅的人。不必说,对方自然是在做大塚案件的分区调查。那人很面熟,不知是机搜还是一课的刑警,如果在平时,玲子就会点头打个招呼,但今天她却不知不觉地躲了起来。
大塚的殉职,玲子也有一部分的责任。他为什麽要单独搜查,这一点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但单论不知情这一点,显然是玲子管理不周的表现了。现在的玲子还没有坚强到不会为此产生负罪感。
因为要躲著同行偷偷摸摸地行动,所以她也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寻访工作中。虽然在听对方说话,但她没有办法瞬间对这些话进行分析,所以只不过是把对方说的话的字面意思听到脑子裡去而已,距离真正的搜查工作还差得很远。玲子实在是不觉得这样的自己能够抓到闪手。太可悲了。这可悲并没有让她对自己的厌恶稍微减轻一点。在闷闷不乐中,时间白白地溜走了。
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半。单就时间上来讲,差不多这样就可以回去了,但是玲子想起了北见在白天说起过的他发现了一幢空屋的事。参加搜查会议这种事也只会让她心情沉重,那还不如再打发一点时间。
“那我们去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空屋看一下吧。”
北见高兴地点了点头。两人再次走上了池袋那尚未完全被夜色笼罩的街头。
空调室外机呼出的热气、高牆一般拥堵的噪音、过路行人那汗涔涔的额头。从四方彙聚而来,往来交错,然后四下散去的拥挤人流,是大都市的日常场景,然而此刻这在玲子眼裡就像是一幅虚构的图画。
沿著明治大道往目自方向南行,过了西武百货之后,比起与玲子他们同方向的人,迎面而来往车站走去的人要更多一点。
终于,连这个方向的行人也减少了的时候,北见不太有自信地说:“大概就是这儿了。”
然后,他往右拐了个弯,玲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就是这裡了……其实,基本上已经算是完工的房子,窗户上连玻璃都装好了。不过,入口的门还没有装……应该还是向房产仲介商打听一下情况比较好。”
从明治大道走到这裡不过两三分钟时间,从车站过来也并不是很远。想要聚集人群的话,应该也是个不错的地理位置。
不久,北见指著一幢建筑说“就是这裡”。但可惜的是,这看上去并不是一幢适合“草莓之夜”的建筑。
“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公寓啊……”
“嗯……是的。不过你看,二楼和三楼好像是用来出租的,特别大呢。”
“虽然大,但不是有窗吗?从外面看进去一目了然。”
“但是如果从裡面遮住了,只要外面看不见不就行了。”
“也许……吧。”
“地理位置也不错呢。”
“啊,嗯,也许……是吧。”
“看,这边的绳子都是散的哦。”
北见一手按在用来与大路相隔的施工围栏上。
“看,你快看。很轻鬆地就能进去呢。”
“啊,这样啊……”
玲子含糊地点了点头。
——真是败给你了。
不管怎麽看,玲子都不觉得这幢房子有仔细研究的价值。但是,面对干劲十足的北见,她竟无法直接说出“不必看了”这样的话。北见自认对大塚的死负有一定责任,他尽一切努力想要为搜查工作做一些贡献。这正是因为他虽然是公务员,但同时更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公子哥儿。这也可以说是他的可爱之处吧。
“是哦。那就稍微看一下吧。”
见玲子露出了微笑,北见又开心地点了点头。
的确,这个围栏已经不能起到阻挡任何人进入的作用。入口处连门都没有,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泥口子。一进门,只见裡面堆放著装满了沙子和建筑垃圾的蛇皮袋。
——就算是什麽杀人秀,要是在这种地方办的话,估计也招呼不到客人吧。
进到楼内,走廊左右两边的牆上还残留著热气。不通风的屋内比外面更为闷热。往裡走,是直通楼上的电梯用竖长坑道,坑道的右手边是裸露著水泥的楼梯台阶。
“上楼看看吧!”
跟在“噔噔噔”往上走的北见身后,玲子也上了楼。
辗转来到了二楼,那裡的确有两个开阔的楼层,而且三楼看上去是一个更大的楼层。如果要在这儿开店的话,要开什麽样的店好呢?美容室、饮食店、服装店……
玲子继续往裡面走,从视窗往下麵张望。
之前的围栏与入口之间的距离比想像中的要远。刚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但是看过一圈后发现四周并没有像这样的高层建筑。建筑的正前方是停车塔的背面,边上是投币停车场。车站周边的光亮离这裡都有一段距离,实际走进这幢大楼后,才发现远比想像的要冷清。
——一大塚就是像这样在调查閒置房屋的时候被杀害……
在昏暗且空无一人的前LIVE HOUSE裡,杀死大塚的凶手们不知不觉间潜伏到了他的背后。然后,他们用钝器殴打他,用手铐铐住他,用手枪打穿了他的脑袋。
——谁?到底是谁……
大塚在单独搜查中到底得到了什麽资讯?如果有的话那恐怕会是非常重要的资讯。有可能这资讯已经被池袋的专案组掌握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杀害大塚的事件和杀人秀的搜查工作都要在池袋展开了。
不过现在,玲子已经觉得无所谓了。要是平时的她,肯定是“一定要自己抓住凶手”地大干一番,但现在她无论如何都没有这个心情了。说实话,她现在只希望能快点抓住杀害大塚的凶手,不管是谁抓到都行。
——这就是被害人一方的真实感受吧……
想到这裡,玲子终于明白了,原来至今为止自己都把杀人案件的搜查工作当做一种“竞赛”来做。说来惭愧,自己一直都只把杀人案件当做自己“成功竞赛”的工具。虽然日下对她说“你来破这个案子吧”,但她现在完全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不管是大塚遇害案件,还是户田的专案组,她现在只希望能儘快有人把这一系列的案子解决。
——埼玉县警呢?那边的专案组进展如何了?
玲了想起了户田划船场岸边排列著的九个包裹,那九具被蓝色塑胶溥膜包裹起来的尸体。那是在金原和滑川之前被杀的九名受害者。
——金原、滑川,然后还有九人。金原、滑川,在他们之前……有九个人被杀?
玲子突然冒出了这样的疑问——为什麽金原和滑川是被丢弃在内池裡,而另九人是被丢弃在户田划船场呢?为什麽之前一直是把尸体丢弃在户田划船场的,上个月开始却改到内池了呢?
——为什麽之前都一直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
玲子的脑海裡忽然迴响起了井冈的话。
——我是上个月调来这裡的哦。
上个月,也就是说,井冈是从七月份开始在龟有署工作。井冈从王子调到了龟有,尸体的丢弃地点从户田转换到了龟有。从户田到龟有的转变。
——然后,大塚就被杀了。
仿佛沙柱轰然倒塌。一般,玲子顿时血色全无。但这绝不是一种不快的感受,还不如说玲子为自己现在能有这种感受而感到高兴。她决定全身心地接受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到底还是来了。那种事情终于要轮到我头上了,就是这样的,佐田。
玲子没有回头,问身后的北见:
“……我说,北见。莫非你上大学时是划艇队的?”
“嗯?”
发狂一般的叫声过后,是数秒的沉默。
终于,北见低声继续说道:“什麽啊,突然问这种事情……”
北见用极为卑劣的、同之前判若两人的语气说:“对你还真的是……”
他好像拿出了什麽东西。玲子听到微小的衣服摩擦声,回过头发现枪口直指面前。
“……不能大意啊。”
他又举起左手,拔开了安全栓。玲子一下子偏过头。
“呜哇。”
火星、枪声,还有滚烫的硝烟。
子弹射穿了玲子的右耳。她右半边脑袋一阵发麻,然后右耳就什麽都听不到了。
“真危险啊……不能乱动哦。我被你吓了一跳,才失手开枪的。”
数秒钟前,玲子已经设想过这样的画面了。但刚才那一瞬间,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自己都为自己的预感之淮感到震惊。
——北见……你真的就是凶手吗?
但玲子没能问出口,她捂著右耳跪在了地上。
眼前,依旧保持著持枪姿势的北见手裡拿著的是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而击穿大塚头部的是九毫米帕拉贝伦子弹,两者一致。可是,大塚被袭击的时候,北见应该正在咖啡馆裡。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北见那五官端正的脸上,浮现出了冷笑。
“最初,你说凶手在金原的肚子裡搅来搅去的时候,我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随后,你就开始说‘凶手是打算把他沉到水裡的’……我真是大吃一惊。后来,你又提出已经死了一个多月的深泽的事情……实在是很了不起!”
这次不是子弹,而是北见的脚尖直击玲子的腹部。
“啊——”
午饭一阵反胃上涌,脸上一阵发热,喉咙仿佛被石头堵住了一般变得僵硬。呼吸……
“的确,我这边也有几个小失误,但你们员警的行动还真是让人有些意外,不能小看呢。我还真没想过事情会到这一步……”
北见慢慢地从口袋裡取出了一副手铐。
2
胜俣从中央医科人学附属医院新大楼六楼的电梯裡走了出来。
上回来这裡的时候,胜俣成功地收买了一名护士。就是那个被他询问过医疗部在哪裡,后来在开水房门口又碰上过的那个女人,那女人很擅长化妆,而且一副爱贪小便宜的样子,她的名字叫栗原彰子。
“问你一下,知道栗原在哪裡吗?”
才这样问完,她本人就很巧合地出现了。
“啊。”
两人打了个照面,反倒是栗原先拉起了胜俣的手,把他拉向一个看上去没有什麽人的阶梯教室。
——什麽啊,什麽啊?
栗原走到下一楼的楼梯拐角平台,停住了脚。她张望了下,看有没有人上来,继而转身面向胜俣。
“你来得正好。我刚想跟你联繫。”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吗?”
栗原眼神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前天深夜,深泽由香裡从医院裡逃跑了。”
“什麽?”
这也就是说,昨天大塚被杀害的时候,由香裡并不在医院裡。
这样的话那为什麽前天不通报?你以为我为什麽要给你好处费啊?胜俣拼命压制著想这样大吼的衝动。如果现在就发作的话,那后面的一系列事情就办不成了。
“这种事情啊,彰子你应该及时告诉我嘛……”
“这……这种事情?”
她有些较真起来似的撅起嘴。
“我本来就不用上夜班的,而且前天我休息,再说我又不是直接负责她的。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对,这个女人就是那种很容易反咬你一口的人。胜俣只好“知道了,知道了”地安抚她,希望她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自己。
“……其实在这之前,深泽由香裡已经好几次从医院裡悄悄跑出去过了,但都是在天亮之前回来的。可是这次已经过了一天半了还没有回来。医生们和事务局的人已经商量过好几回了,但好像还没有要上报员警的意思。我想他们是想再观望一下后面的情况……我想您也是知道的,像这种事情,他们是很讨厌通报警方的。所以,今天也许是一个机会,稍微旁敲侧击一下,搞不好尾室医生会把由香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呢。”
胜俣内心的骚动现在已经扩展到了全身。
“尾室现在在哪儿?”
“在第三诊疗室。我跟你一起去。如果裡面有患者,必须得把他带出来。”
和预想的一样,她还真是一个派得上用场的女人。
◇
栗原彰子的估计没错,第三诊疗室裡果然有病人。
“吉村,我们出去一会儿吧……”
栗原向胜俣使了个眼色,把一个动作迟缓的中年女性从房间裡带出来,往走廊上走去。胜俣用眼神应答,待两人出去后,关上了门。
尾室坐在上回那个位子上,正看著他。依旧是一副不配合的态度,但这次脸上多了几分困惑的表情。
“……怎麽啦,好像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是吗?尾室医生,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们来好好谈一谈吧。”
胜俣稳稳地坐在了患者的座位上,明知禁烟却还是点上了一支香烟。尾室什麽都没说。
“现在,有一名重度精神病患者逃走了,像这样置之不顾是正常的吗?我觉得问题很严重啊。”
胜俣把便携烟灰缸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弹了弹烟灰。尾室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由香裡在外面做了什麽事,你怎麽办?”
尾室“啊”地屏住了呼吸。
“比方说,杀了人的话……你打算怎麽收拾这个局面?”
尾室瞥了胜俣一眼,轻轻地歎了一口气,然后把视线移向了一边。这举动仿佛是在说“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
“我说,尾室医生,其实这种事好像真的已经发生了哦。只是还有几点我不太明白的地方,这几个问题不搞清楚,就没办法进一步解决案子。嗯,你也知道的……之前也已经说过了,我并没有要因为由香裡的病情或是精神状态就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她的意思。正因为她是无辜的,或者说正是出于想保护她的心情,你更应该协助我办案了,不是吗?我想这是为了由香裡好,甚至也是为了你好啊。”
尾室缓缓地仰天看向天仡板,然后闭上眼,下决心似的深深呼了一口气。犯罪嫌疑人在坦白之前,偶尔会有这样的动作。
胜俣下意识地沉默了,然后尾室就用疲倦而嘶哑的声音缓缓讲述起来。
“由香裡她……可能受到过她爸爸的严重虐待。听说她爸爸以前是黑社会成员,还是个瘾君子,对她应该还有性虐待。这些都让她的精神崩溃了……”
这些事情,胜俣在上次的来访后就略有耳闻了。上次尾室啪啦啪啦地给他列了一长串精神病名称,让胜俣感觉自己被耍了。
“也就是说,由香裡是多重人格?”
女儿受到了父亲的性虐待,女儿的心裡自然会对父亲产生憎恨。但另一方面,也继续存在著喜欢父亲,不想僧恨父亲的心情。这个矛盾把女儿的精神撕裂了。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告诉自己,遭受虐待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不相干的另外一个人。然后,在自己的内心世界裡製造出另外一个人,也就是拥有了双重人格。
遭到父亲性虐待的少女容易患上多重人格分裂症,就是基于这样的精神结构原理,这也是胜俱刚从书上看来的。可是,尾室却回答道:“不,不是这样的。”
被尾室简单地否定后,胜俣觉得自己完全是自找没趣。
——哼,不懂装懂可是要吃亏的哦!
胜俣按灭烟头,催促道:“那是怎麽一回事?”
“你说的是亲生父亲的情况。虐待由香裡的是她妈妈的再婚物件,所以跟你说的情况还是有不同的。但她苦恼的事情并没有区别。她从心底裡就对自己是女性这件事十分厌恶,被继父玷污了的身体是她最憎恨的。结果,你知道她做了什麽吗?”
胜俣已经不知该说什麽才好,沉默地摇摇头,尾室像是忍著疼痛一般,急促地呼了一口气。
“由香裡她一开始并不是被送到精神神经科,而是被送到急救室来的。她在儿童福利院用美工刀把自己的右乳房割掉了……所以才被担架抬到这裡来。”
——自己把乳房……
即使是胜俣,也不禁表情僵硬起来。
“她被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左腕伤痕累累、全身皮肤发硬的状态了。一旦陷入像她那样的状态,看见自己的血就会变成他们最好的精神安定剂。这个俗称‘割腕症候群’。
“找不到自己活著的价值,无奈地接受被玷污的事实,觉得自己又臭又葬,不是人类,而是垃圾……但又想认为自己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她想方设法地要确认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存在价值。自己是活著的,自己也流淌著和别人同样的红色鲜血……结果连这种毫无疑问的事情,她都忍不住要去确认一下。
“她的精神状况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不时地发出尖叫。然后,又因为手上已经没有可以下刀的地方了,到头来,她就自己把自己的女性象徵——乳房割掉了。
“不幸的是,她是一种特殊体质。简单地说,就是她的血凝固得比较快,是一种止血比较快的特殊体质。多亏这一点,她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反过来说,她的苦恼也因此不得小继续下去。由香裡在这个医院裡把自己的左乳房也割掉了。出院后,在新宿的街头,她又自己动手把臀部的肉和腹部的肉削掉。大白天的,她就赤身裸体地出现在歌舞伎钉的路上,自己切割著自己的身体。”
一个自己动手把身上的女性特徵全部切割掉的少女,她的体形到底会变成一副什麽样子呢?胜俣想像到了一些画面。事到如今,由香裡就是“F”,这已经是确定无疑的事情了。
“医生啊……你能看一下这张照片吗?”
胜俣把从辰巳那裡拿到的那二张照片排在了桌上。看到尾室的表情变化,胜俣知道自己已经没必要再问什麽问题了。
“照片上的人是深泽由香裡吗?”
尾室像是垂下头似的点了点头。
“嗯……我觉得非常像。”
“那这个男人又是谁?你有印象吗?”
尾室先是摇了摇头,但随即把脸凑近到中间的那张照片上,那上面拍的不是由香裡,而是另一个相对清楚的人影。
“……说起来,有…个说是她表哥的人来看过她一两次,跟照片上的人倒是有几分相似。”
“你确定?”
“不,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感觉上应该是的……”
“知道叫什麽吗?”
“如果事务局保管的探访名单还没有到期处理掉的话,那我想应该是可以知道的。”
“请你赶紧帮我去查一下!”
尾室点头应了一声“是”,伸手去拿听筒。
胜俣又衔上了一支烟,点上火。
传达完事情、挂上电话的尾室就好像自己是嫌疑犯一样,一副彻底死心了的模样。
“……看来由香裡常常从这裡逃出去。”
尾室默默地点了点头。
“应该就是在每月的第二个星期天吧?”
尾室困惑地侧起头。
“那这个事情后面也查一下吧。嗯,我觉得至少第二个周日这一点是不会错的啊。”
尾室慢慢地低下头,像是在说“知道了”。
窗外,是一副暴雨将至的景象,乌云密佈。仔细。一看,发现乌云正向这边一点点地飘过来。所以胜俣没来由地感觉到这实在不算什麽宜人的风景。
也不知道事务局确认一下探访者的名单需要多长时间,胜俣正这麽想著,这时,尾室突然开口了。
“……在这裡大概一年的时间裡,由香裡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是七月中旬,忽然接到了她哥哥去世的消息。囚为足她唯一的亲人,不可能不告诉她,所以我也做好了她会遭受重大打击的心理准备……但是,她的反应远比我想像的要激烈得多。
“除了严重的抑鬱、离人症、自我伤害以外,还出现了明显的伤害他人行为。甚至还反剪著护士把她带到某个地方,用美工刀架在护士的脖子上。幸好她被人劝服了,没有发生什麽严重的后果,但那时候,她顺口说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说是如果我杀人的话,哥哥一定会赶来帮我的……”
胜俣的胸口像是被烟熏到了。
“那是什麽时候的事情?”
“上个月底。”
很巧的是,那时西新井署的巡查长正要来探访,但见面被延后了。
“……尾室医生啊,我并没有要对你保护患者人权的那种态度说三道四,只是,如果你早一点把这些事情告诉那些跟我差不多的警官的话,那个叫金原太一的男人可能就不会死了。如果这个都办不到,那至少上回我来的时候,你该把由香裡的异常状况告诉我的……那麽,跟我同一课的那个叫大塚的年轻员警就不会死了……至少这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
这时,口袋裡的手机震动了。
“……我是胜俣。”
“啊,我是辰巳。那个幕后黑手已经查出来了!”
有很重的东西猛地击穿了胸口正中央。
“什麽嘛,很神速啊。”
“那是当然的。我可是把你给的两百万全部交出去了。行了,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我说了你可别吓到,幕后黑手就是警视厅协力厂商面本部部长的儿子——北见异。现在在你们设立了专案组的龟有署研修的那个小毛孩,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该死!”
胜俣丢下一句“我会再来的”,就往门口走去。
3
北见对著手机大声地骂人。
“你给我闭嘴!一不小心开了枪我也没办法,行了行了,你快点过来啊……嗯嗯,就是上回检查过的池袋的那幢空楼……还有,把事情都告诉F……别……别说蠢话了!别管那些事情了,总之,你给我赶紧过来!”
北见啪地合上电话翻盏,朝脚底下吐了口唾沫。就在这水泥地上,玲子正被手铐反铐著双手,倒在地上。对了,就跟大塚被杀的时候一样。
“姬川主任,你的预定死亡时间是八点半或九点哦。刚好就是我参加搜查会议的时候。”
叫来同伙把玲子杀掉,自己则一个人慢悠悠地去参加搜查会议,从而製造不在场证明。这不就跟在大塚的推测死亡时间内他是在咖啡馆的情况用的是一样的手段吗。
北见坐到了玲子的脑袋边上,就是通常说的那种“美国佬”坐法。
他把枪抵在了玲子的太阳穴上,她已经无法做任何抵抗了。
“……我啊,在学生时代就已经把坏事都做尽了哦。不仅是飙车,可卡因、迷幻药、人麻、海洛因什麽的我也吸过,还有强姦什麽的,对了对了,把自己中意的女人绑来轮奸、监禁什麽的我也干过。我不缺钱,但我觉得好玩,就拍了她们的视频,拿到网路上去放。看到涩穀、新宿街上那些为所欲为的混蛋,我就把他们打一顿搁起来扔到羽田机场的跑道上去。
“……不过啊,这种事情不管是哪一样都会有厌倦的时候,都有一个限度。因为我还有一个当员警做官的未来,所以这种事情绝不能声张出去。我尽可能地让自己不要乱来,打架、咳药什麽的也都停止了。发生了纠纷就用金钱来摆平。可就在那样的时候,我遇到了‘F’。”
玲子反问他:“F?”的确,北见刚才在电话裡也提到过这个名字。
“嗯,差不多就快到了哦。因为就住在附近的旅馆裡。”
他说的没错。不久,在楼层的入口就出现了人影。
“噢噢,压轴的来啦……我们等了很久哦。”
但人影并没有走进来。
“犹豫什麽呢?”
对方没有回答。
“……行,算了算了。”
北见用戏谑的表情盯著玲子的脸看。
“我给你介绍一下啊,姬川主任。这位就是‘F’,杀人艺术家,同时也是‘草莓之夜’的女主角。她的另外一个名字,也就是本名,叫深泽由香裡。”
——这就是杀人凶手?深泽?由香裡?
眼前的这个身影和根据“由香裡”这个名字想像出来的形象完全不同。那人的身高跟玲子差不多,但是瘦得像根棒子一样。头髮与其说是被剪短的还不如说是被扯短的。那个人的站姿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得了皮肤病的流浪狗。
“那家伙刚好在追赶我的一个朋友,我想也就那麽一回事,所以就想用钱摆平她,谁知这种手段对她完全没有用。她突然就用刀片朝著猎物的这儿笔直地切了下去……那场面实在是太精彩了。不管是她的技术、血的喷溅方法,还是她的存在感,全部都是艺术。
“被杀的家伙要是还活著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是某地省厅的候补官员了吧。但是,那个跟我有著相似轨迹的家伙在一瞬间,就短短一瞬间,变成了一个血人,不停地痉挛著,然后就死了。那家伙用手裡的百来日元的美工刀就一下子把所谓的人生切断了。
“那时候,我的心裡怀著一些即使用任性地胡作非为也无法掩盖的东西。就这样让年轻时的胡来慢慢淡化,就像乘扶梯一样,在我的员警生涯中一步步往上走,我当时就是这麽想的。原来人生就是这麽一回事啊,我心裡总有一些像这样的消极部分。”
北见出神地盯著由香裡。
“可是啊,就是这个F治好了我这个任性的脾气。看吧,在离你这麽近的地方,‘死亡’真实地存在著。在电视上几乎看不到的真实的‘死亡’,此刻就在你的眼前……就是她教会了我这些。
“对于从小就只被教育要往上看的我来说,的确渐渐地看不到下麵的事物了。以几乎快要脖子痛的程度一直仰望著高处,我已经完全弄不清自己到底站在怎样的高度上了。但是多亏了她,我终于搞清楚了。我必须站在那几十万爬行在地面求生存的人之上。我终于领悟到,如果只是麻木地活著,变得像熟透腐烂的草莓那样,像我那朋友的尸体那样,那就一切都完了。
“于是,我就开始当起了这个杀人艺术家的赞助者。因为我自己就是最想看她现场表演的人。观众们应该也能体会到跟我一样的感动吧!那个叫做‘死亡’的现实就活生生地摆在面前,还有完全相反的叫做‘活著’的价值观。这些都能让人再认识一遍真实的自己吧。”
大概是回忆起了表演的真实场面,北见闭著眼,张开两手,仿佛沐浴在管弦乐团的演奏中一般,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神情。
“……仔细想想,现代人都是在医院出生,在医院死亡。谁都没有真实地体会过‘死亡’的感觉。大家一定都很想感受,很想看到。所以我就把这个展现给他们看,真实的‘死亡’和真实的‘活著’……‘草莓之夜’是我想的名字,不过她也赞成。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说,但是点过头。”
玲子一边装作在听他讲话,一边等待著时机,看能不能在他的另一名同伙赶到之前,改变一下局面。但看上去讲得津津有味的北见,其实一直在冷静地监视著玲子。玲子心想:只要能把背后的手拿回到前面,那应该就能找到机会。
“……你的推测没有错,一开始都把尸体沉在了户田,后来我来到了龟有署后知道了内池这麽个地方,然后七月份开始就把尸体沉在那裡了。但我没想到康之会死,而且还是那样的死法……对于你的直觉我毫无办法,虽然完全无法接受,但因为事实证明你说得没错,我也就无可奈何了……说真的,比起大塚,我们应该先把你干掉才对。”
不知为何,北见把枪口移开了,然后抬抬下巴示意她站起来。玲子从命,慢慢地站起身来。
“真是可惜了……像你这类的女人我还蛮喜欢的呢!”
北见伸出左手按在了玲子的胸部,隔著汗津津的衬衫,揉捏起乳房来。玲子只是努力冷静地想著,如果现在反抗的话会发生什麽事情。但是,北见那胆大妄为的手指和那些动作渐渐削弱了她的注意力。从喉咙开始,手指划过皮肤一路下滑,伸到了内衣裡面。找到了乳头之后,他重重地捏搓起来……
“你应该明白的吧?你也是一样的吧?在搜查一课每天看著惨不忍睹的尸体,你都是怎麽想的?难道没有想过‘我可不想变成这样’吗?一定想过的吧。”
枪口依然指著太阳穴。北见从背后抱住玲子,正要把裤子的拉鍊往下拉。
“自己正活著,能活著真好,你一定是这样想的吧?一定会有优越感吧?”
——不对,我并没有那样想……
可是,玲子已经无法说出口了。北见的手指正在玲子的敏感部位迂回。漆黑的夏夜正在俘虏玲子的意识。
“都是一样的哦,包括你在内。不对,比起那些观众,你的性质可能还要更恶劣一点。因为你看看尸体就可以拿钱,因为是工作。脸上总是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心裡八成是在想:变成这个样子就彻底玩完了呢。而且,肯定还想过‘幸好我是个刑警’之类的吧?”
北见的手指发出“咕吱咕吱”的猥琐声响。但对玲子来说,连这都已经像是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了。她只感觉到自己被这漆黑的夏夜所包围,并渐渐失去了力气。
——难道我又要接受这种事情?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不一样!”
玲子一时无法确定这是谁的声音。北见从玲子的两腿间抽回了手指。
“……不一样的。你和俺是完全不一样的!”
是由香裡。那是根据她的外形完全无法想像的具有穿透力的少女声音。只是,她为什麽要自称“俺”【“俺”是日语裡的男性第一人称代词,因为由香裡是女性,所以玲子觉得奇怪。】呢?
“有什麽不同呢,F?”
北见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俺并没有见过什麽上面的东西,俺只想感觉到自己是活著的,和大家一样,一边流淌著血液一边活著。俺想要确认的是自己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幽灵在说话一样。但不可思议的是,这声音裡竟然充满了力量。
北见丢下玲子,摇摇摆摆地朝由香裡走去。
——机会来了……
玲子注意不让两人发现,慢慢地蹲下身去。
“你在说些什麽啊。都一样的好不好,难道不是一样的吗?我跟你不是一条船上的吗。感受著真实的‘死亡’,感受著真实的‘活著’,所以才有今天,不是吗?”
“不对……”
黑影摇摇头。
玲子微微张开背后的两手。
“……我只能感觉到‘死’。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活著这回事。这跟只能感觉到‘活著’的你当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你……你在说些什麽啊,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些什麽啊!”
从北见的背影裡都能看出他的惊慌失措。
——就是现在了!
玲子弯著腰向北见的后背撞去。
“嗯!”
北见回头一看,朝玲子伸出膝盖顶了上去。玲子弓起身子,尽可能地把伤害减小到最低限度。
“舔,给我舔!”
北见的脚尖又向玲子的胸口飞来。一脚,两脚,玲子只是避开关键部位拼命忍著。终于,在第三脚的时候,玲子用戴著手铐的手抓住了北见的脚踝,然后往上提。
“啊……”
北见大人地踉跄了一下。趁这个时机,玲子往门口跑去。如果跑到外面大叫的话,也许会有人听到。可就在这时——
啪!
背后响起枪声的同时,玲子像是挨了一记扫荡腿似的往前扑倒。正在逼近眼前的不是水泥地面,而是一下子张开大口的四边形空洞。这是原本用来装电梯的、没有任何阻挡的纵向坑道。
——掉……掉下去……
玲子瞬间扭转身体。右半身几乎就要落下坑去,所幸好歹用右手抓住了地面的边缘。不对,是只有手指尖一点抓在地上。腰部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掉落下去,虽然左手也搭在了地面上,但整个身体已经掉落下去,变成了挂在地面上的状态。身体在摇晃,水泥地面上的沙了让指尖一点一点地往外移动著。还能撑几秒呢?这裡是三楼,要是掉下去的话,估计就没救了吧。
绝望一阵阵地袭来。
她可以看见北见的头,知道他正在靠近。
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这边。
就在这时,发出了好几响枪声……
“啊——”
“什麽!”
“住手,北见!”
“不许动!”
又响起了好几声枪响……
“嗯,啊——”
“北见!”
玲子完全搞不清楚是谁在开枪打谁。
就在一瞬间的工夫,三楼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对于勉强能悬在坑道口的玲子来说,根本不知道那个在叫北见的名字的人是谁。
“……啊!”
由香裡涂满鲜血的脸突然出现在玲子面前。她慢慢地爬过来,一把抓住了玲子的手腕。由香裡用难以置信的力量试图把玲子往上拉。
“……真子,我来救你了哦。”
只说了这麽短短一句话,由香裡就阖上了眼睛。
4
胜俣在计程车上给玲子拨了好几十个电话,都只能听到电话那头提示说手机无信号。
——真是的!蠢女人的手机还不如有线电话。
就在这不停拨电话的过程中,他到了池袋。
今天,北见应该是和姬川在一起调查池袋的閒置空屋。如果能顺利会合的话,就可以当场紧急逮捕北见。喜从天降,功德圆满。虽然付了辰巳两百五十万有点心疼,但说到底都是不义之财,所以也没什麽好捨不得的。
——可是……
胜俣眺望池袋东口的繁华街道,西武百货、三越百货、家电大卖场,但是玲子他们应该不会在这些地方。他们是在查看閒置空屋呢?还是在询问房产巾介商呢?不管是哪样,要在偌大的池袋找出两个刑警,实在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而且还是一个人找。
——嗯?一个人?这麽说起来……
胜俣突然想起了井冈。那家伙自从中午分手后不知在干什麽呢。那之后他去了哪裡,做了什麽呢?如果就在附近的话,试著把他叫出来吧。比起一个人,两个人的话,发现的可能性多少会高一点。
胜俣连忙拨了他的手机,拨号声只响了一回,井冈立马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龟有警署的王子——井冈博满……”
“是我,你这个笨蛋!”
胜俣也不顾十字路口的人群,大声斥责道。
“你现在在哪儿?我在池袋,你快点过来!”
“诶?真是奇遇啊,我现在也在池袋呢。”
闻言,胜俣的背上一阵冒汗。
——难不成他一直都在跟踪我?
“你在池……池袋做什麽啊?”
“啊?啊哈哈……不好意思说啊,我们又没那麽熟……”
“什麽啊,这个混蛋……”
“不不不,我说我说,那个啊,我还是对小玲担心得要命啊!”
担心姬川?一瞬间,胜俣以为井冈已经知道了全部事情.但事实并非如此。
“你看嘛,今天开始她就跟那个少爷公务员搭档了不是?那家伙算是长得还算帅的公子哥儿吧……搞不好小玲会喜欢上他,我好担心啊……就算不是这样,他们不是要去空房子裡搜查麽,在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那……那个北见和小玲一起走进去……一想到他们甚至有可能亲亲什麽的,我就坐立不安啊……”
胜俣眼前浮现出井冈啃著大拇指扭捏作态的样子。
“啊啊,既然你坐立不安,那这会儿又是在做什麽呢?”
“这个……说起来真不好意思啊……我一直在池袋跟踪玲子……”
——真的假的!喂!